自月长城往西行,有一座最为古老的白虎神兽庙。
而在那片视野开阔、遍布岩石之地,一眼便可望见那座,相传为白虎神兽所喜爱、如塔般高耸的巨岩。
「玉霞小姐,已经能看见庙宇了呢。」
茉莉花从马车窗边向外远眺,告知玉霞即将抵达。
玉霞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此刻闻言,反应亦稍慢半拍,慌忙点头说:「就是啊。」
「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趁参拜之时,留在马车上歇息片刻?」
「不必。否则赤皇帝陛下又提出任性要求便糟了。」
「那么,若您觉得身子不适,还请悄悄回马车上歇息喔。」
听见茉莉花如此体贴之语,玉霞的目光似是迷惘、游移不定。
「你才是……若有不妥,便立刻回来此处。你想必也累了吧?」
「多谢关怀,不过下官会尽力而为的。」
她既如此保证,玉霞只露出一抹难辨其意的微笑。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前方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已无法靠马车前行。
「赤皇帝陛下,万分抱歉。接下来已无法乘车前往……」
玉霞下了马车,行至晓月所乘的另一辆马车前如此禀报。请求他下马车后,果不其然,马车内立即传出极为不悦的声音。
「什么?要孤徒步上去吗?轿子呢?」
「道路仅容一列通行。即便白楼国皇帝陛下亲至此处,亦须步行而上……」
「若是这样,要早些告诉孤呀。啊~倒楣透了,真是受够了。为何不学我国,将庙宇建于宫中啊?」
虽已事先说明无法搭乘马车和轿子前行,然晓月似乎仍忘却此事。
行李皆已置于马车上随行运送,但此处已无法继续往前。于是晓月的侍从、负责伺候的文官,以及护卫武官约二十人,纷纷拿起为晓月准备的行李。
「可有遗漏之物……应当没有了吧。」
茉莉花检查马车内部。正欲告知玉霞可出发时,却见她正凝望远方某处。
「玉霞小姐,我们走吧。」
玉霞自刚才起,已多次望向某处……希望就这样,直至行程结束,她都只是那般望着。
「喂~那个岩石那么长,会不会断掉啊?」
大概是因为静静走在狭窄道路上而觉得无聊,晓月问了走在后方的玉霞。
玉霞看了看筑有白虎神兽庙,如塔状般的岩石,说道:「请放心。」
「这一带的岩石相当坚硬,就算暴风雨来临也不会崩塌。」
「既然如此,那么长岩石是怎么形成的啊?算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听到晓月那么问,让从没想过此事的茉莉花一惊。
那座巨岩内部中空,形状有如一座塔。然中空的内部也是巧合吗?
「都流汗了,孤累了啊。不能由你们上去就好吗?」
「陛下!就快到了!」
侍从拼命哄着停下脚步、一屁股坐下的晓月,希望他继续走下去。
自己这边的人,只需在晓月停留于此的期间侍奉就好,而晓月的侍从们即便回国,也要继续伺候他。想到此,不禁同情起他们的辛苦。
(不过,究竟哪部分是赤皇帝陛下的演技呢?)
天河说过,晓月只要每当更换地点就会确认退路。这份任性,也能解读成为了避开危险,而使用的手段。
(白虎神兽庙四周被悬崖峭壁包围。继续往上走,会在抵达庙宇时形成死路。如果后方遭到阻断并从悬崖上受到攻击,将无处可逃。当然,武官们肯定会在悬崖上守着。)
所有人都在等晓月站起身,却只有玉霞望向他处。
当她犹豫着准备举起手时,茉莉花轻轻将自己的手按在玉霞的手上。
「──不可。」
茉莉花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令玉霞蓦然一愣。
「请您务必收手。您的努力,本该得到正当的回报。」
若是此种形式的回报,未免太过悲凉。
一切皆还来得及。只要慢慢抽身,嫌疑便会悄然散去。
「茉莉花,你在说什么……」
「不久前,下官曾有机会出席三国会谈。当时,华副三司使偶有异样举止。后来下官才明白,那是在向潜伏之人传递暗号。」
那次对茉莉花而言,是初次接触外交事务。当时因专注于眼前,并未细想结果。
然而如今,多亏有了那段经历,她多少明白了一些事。
「下官不善想像,亦相当不擅长揣测未有前例之事。然而,一旦下官经历过一次,便绝不会忘记──玉霞小姐如今的举止,与华副三司使极为相似。」
「……我、我是……」
玉霞神情犹豫。只要再加把劲便可……就在此刻,武官的呼喝声陡然响起:
「赤皇帝陛下!请退后!」
「什么?怎么回事?」
「有野狗!」
警告声刚落,野狗可怕的吠叫声已逐渐逼近。
糟了,茉莉花一阵懊恼。她原以为来袭的会是人。
「护卫的士兵呢?」
「不可,不可放箭!会伤及自己人!」
犬类奔跑的速度比人快上许多,转眼间已追上茉莉花等人。人犬交错,悬崖上的武官空有弓箭,却也无从施放。
茉莉花一行人无从指望援手,只能以身旁唯一可称为武器之长棍应战。
前往白虎神兽庙参拜时,即便贵为皇帝,亦不得佩带武器。然而不能让护卫赤手空拳,故以拐杖之名,让他们配备长棍随行。
「退后!退后!」
就算拿长棍击向野狗,不过徒然刺激,野狗反而愈发狂躁。
有武官败给野狗攻势,使长棍脱手,人亦跌坐在地。
「啊啊,真是的,珀阳那家伙,究竟要孤做什么啊?」
晓月捡起滚到脚边的长棍,压低重心、摆开架式,随即向野狗直击而去。长棍刺入口水直流的野狗口中,重重贯入喉间。
「好厉害……!」
晓月果然并非那种稍一活动便喊累之人。他许是早已察觉异样,才停下脚步,转而提高警戒。
「玉霞!逃脱路线呢?」
「咦?啊……那个……」
玉霞因惊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晓月不耐地向她咂了嘴。
此时又出现一只野狗,越过武官头顶朝此处袭来。晓月将长棍刺向其眼,借此威吓。
「听着,这样撑不到援军过来!茉莉花!可有办法?」
「……往白虎神兽庙去!那里有可藏身之处!」
那本是受珀阳所托、作为子星「影子」所知的机密要地。虽非于此时启用,然事态紧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晓月才行。
「玉霞小姐也是,快点!」
她用力拉住呆站在原地的玉霞。
所幸晓月毫无畏惧地往前跑,率先进入了白虎神兽庙中。
「你说的地方在哪?」
「请稍等!那个……」
她依照珀阳所说的顺序,移动白虎神兽的雕像与底座,随即于看似普通的岩石上用力一按,岩石出现裂缝,一道门缓缓现出。
(好厉害,竟真有如此机关……!)
她一边惊叹,一边不忘让晓月先行进去。在嘱咐他留在原地后,茉莉花才携着玉霞一同进来。
她用尽力气推动岩石关上。光线被澈底隔绝,四周霎时陷入黑暗之中。事出仓促,所携行李皆留在外头,亦无烛火可用。
「赤皇帝陛下,请您留在原地,绝不要动!」
她觉得此事仍需再三强调,于是叮嘱一遍,随即听见晓月低低叹气。
「……暗成这般,随意行动便会受伤,连笨蛋都明白不能动啊。接下来,便等外面的人打开此入口?」
「这个……陛下与子星大人虽知开启之法,然需十日才可再启。」
「什么意思?」
唯有特定之人才知开启方法,因此门内相当安全。
茉莉花正是基于此判断才带众人进入,但相对地,亦有另一层风险。
「入口机关的齿轮,需经十日方能回归原位置。在齿轮完全回归原位前,即便按照顺序启动机关,也不会有任何动静。」
「什么?那现在要怎么办?」
「要么在此处等上十天,要么自那边的楼梯攀至顶端,只能选一条路走……」
「这也太荒唐了吧?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地攀爬楼梯?」
当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后,便能隐约看见有些微光线,自上方洒落。茉莉花亦因此得以判断出晓月与玉霞的位置了。
「这座塔的楼梯长年无人修缮,途中或有崩落,亦无扶手。请两位依下官指示,谨慎向上攀行。」
「……到时候不揍珀阳一拳,实在难以消气啊……」
晓月既知为此一途,终于下定决心。虽然语气与态度仍不甘愿,但神情已冷静。想来他或许曾遭遇过好几次此等危机吧。
「玉霞小姐,没事吧?可有受伤?」
「咦?……是,我没事。」
「请两位务必依下官所言行动,否则从楼梯上摔落,性命难保 。」
「性命难保……」
她在说明注意事项以求安全,但玉霞似乎在想其他事。
茉莉花思索着后续对策。她原本打算发生任何变故,便要亲自阻止玉霞,故将她带来,但若玉霞直接向晓月出手,自己是否能护晓月周全?
「一般人是不可能做到一石二鸟的。茉莉花,你只需专心引路,孤会顾好自身安危……另外,玉霞……」
玉霞听见晓月带着帝皇魄力唤了自己,身形一正。
「你亦然,自身安危,自行负责。」
「……是。」
晓月是否已察觉玉霞的异样?仿佛为了消除茉莉花心中的不安,他对玉霞说出此番,既似叱责又似激励的话语。
「那么,请随下官前行。」
晓月跟在茉莉花身后,玉霞则随于晓月身后。
此等情境,虽不知该以什么样的顺序前进,但若觉得危险,晓月理当会提出更换位置才对。
「好了,现在呢?」
「保持这样往前五步。接着右转,再走七步。然后请先停下,缓缓转上一圈。」
晓月依言而行。最后转身时,茉莉花亦稍微调整自身站位。
因是以茉莉花的方向为基准,晓月与玉霞虽然转了一圈,却也因此偏离了原先面对的方向。
「为何要转一圈……嗯?啊!你这女人!」
晓月恍然大悟,猛然转向茉莉花。就在茉莉花心中暗道「被发现了」的瞬间,晓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如拎孩童般拉住她。
「呀、呀──!」
「珀阳看中的人,看来也会沾染上他那种烂个性啊!啊~真是的~本想记住路线,却从一开始就被你误导方向!」
「咦……?」
玉霞困惑出声,仿佛在问「为何」,晓月喝道:「你没发现吗?」晓月的心情变得极差,但这也无可奈何。
「在无人获得白虎神兽庇佑之时,最先登上白虎神兽庙者,便可得庇佑啊。要是被赤奏国皇帝知道登顶之法就不妙了吧。」
若珀阳放弃白虎神兽的庇佑,赤奏国皇帝便有可能先于新任白楼国皇帝一步,夺走白虎神兽的庇佑。
为防此事发生,茉莉花十分谨慎地行动。
如同开门顺序,她特意加入多余动作。而眼下攀登之法亦然,皆为扰乱他们的方向感,使他们失去判断。
「什么庇佑……不过是在登基之前,来此参拜……」
「啊啊,身份低微的官吏不知此事,倒也无可厚非。嗯,也罢。」
似是借着挖苦玉霞而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晓月满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他那恶劣的性情,并非刻意演出来的。
「白虎神兽的庇佑……难道不是传说吗……?」
「算了算了,不知晓那些事也无妨。反正自你接任为孤的内侍起,便已无飞黄腾达之望了。」
「啊,赤皇帝陛下!接下来请往右前方十步!」
茉莉花硬是打断对话,催促他们继续前行。
「真是……危险!茉莉花!此处会崩塌,应事先告知啊!」
晓月出声斥责,茉莉花低头致歉。
「此处似乎比当初向下官说明时,更容易崩塌……」
「还有,可以别再随意添些无谓动作了吗?啊~啊,长得这般可爱还笑嘻嘻的,背地里却在盘算些不正经的花招,无非是要出人头地吧。」
自方才起,晓月便不断向茉莉花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语。然而眼下并非在意这些事的时候,她口中敷衍应对,心思正飞快运转。
(一步差错,三人皆坠落而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此事发生……!)
往上走五阶后,会有缺损,须跳过一阶往上走。
之后再上三阶,尽可能靠右,踏上不稳定的四阶。
再往上十阶后,亦有残缺之处……
(若有灯火的话,便能看清易于出错之处了……!)
茉莉花唯一能凭恃的,便是珀阳说的话。一阶一阶,该如何前进,皆只能仰赖珀阳曾经所言,以及手足触碰的感觉来判断。
「请停下。接下来请看下官的动作,并牢记下来。若踏错一步,踏板便会倾斜掉落。」
首先靠左,再往右约三个拳头的距离,放上左脚。
接着往上一阶,左脚向右五个拳头的距离,接着将右脚落于几近最前之处。随即立刻将左脚往上踩一阶,并向左移动两个拳头的距离。
(难以置信,如今这般难度,竟已比往昔减弱许多……)
听说以前还会有长枪自天花板与墙壁射出,亦有岩石落下,设置了种种陷阱。幸而因老旧腐朽,几乎无法启动,只要谨慎前进,谁都有可能登至顶端,珀阳是如此告知……
「……不,不可能只看一遍就记得住啦!」
晓月喊道,茉莉花缓缓回过头。她此刻仍立于设有机关的阶梯途中,动弹不得。
「请放心,下官会逐步指示。」
「你能否在行动前多说几遍吗?……啊~真是的,倒楣透了。」
于是茉莉花反复说着那些绝不能弄错的指示。
随着晓月与玉霞往上走一阶,她的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紧张得几乎难以呼吸。
「直至下官站的地方,会有可踏足之地。再往前踏板便已中断了,所以请用力跳到另一边去。」
依珀阳所言,「阶梯缺损中断之处,寻常男子多半可跳过,然女子则因人而异,未必皆能成功越过」,约莫是如此距离。
虽是目测,不过约有四阶之隔。茉莉花张开手臂,示意大致远近。
「跳得过去吗?」
「对孤而言只是小意思,且未携行李。啊啊可恶,绝对不会原谅珀阳那家伙。就算我们之间,是孤不得不俯首贴地上、舔其鞋子的关系,也绝不接受!」
「──什么?」
茉莉花似是听到意想不到的言论而困惑不已。
珀阳与晓月之间,究竟是何等关系?
「孤所言并非真有此癖好,不过是比喻罢了!先说在前,就算珀阳真的要求,要孤去舔他的鞋子,那家伙多半会一脸嫌弃地说『哇,脏死了』,他便是那等差劲透顶的男人!」
她似乎多少能明白了几分。如此一来,也能隐约窥见珀阳与晓月之间的关系。
「话说回来,茉莉花,你可跳得过去?」
「下官……跳、跳得过去吗……」
为了练习,茉莉花先向下走了四阶后,随即试着一跃。
「好像、勉强可以……!」
虽然落地之际,脚一滑有些踩空,但似乎不至于跳不到。
胆战心惊的人可不只她自己,晓月也是。
「哇,真吓人……啊啊罢了,孤先跳吧。倘若你当真踩空,孤尚可拉住你……不过,要是在半途坠落,那可救不了你。」
毕竟还得继续沿着楼梯往上攀登,若无引路人,恐有性命之虞,晓月为了自身着想,决意出手助茉莉花一臂之力。
「为何孤还得做这种事……」他低声呢喃,不满的情绪表露无遗。
「玉霞小姐,您跳得过去吗?」
「连这个笨手笨脚的女人都跳得过去,玉霞应当无碍。」
晓月深信玉霞跳得过那段距离,然而玉霞却摇起头。
「不、不行啊……因为、要是踩空的话……!」
「不行?不如等你跳了之后再说?」
「根本看不清脚边,究竟要如何跃过?」
「下官先跳过去,然后留下可作记号之物。就用下官的这条绳子……」
「掉下去就会死呀?」
玉霞不由得后退一阶,踢落了脚边的楼梯碎片。
碎片没入黑暗之中,毫无半点声响。
「……唔,已高到连声响都听不到,太乱来了!」
玉霞或许是惧高,又或许是怕黑。
可是眼下状况没办法对她说「既如此,不必勉强没关系」。毕竟若无法攀至顶端,可是会饿死在这里的。
「练习看看吧。如同下官刚才那般,试着在有楼梯的地方跳跳看……」
「别管我了!你们先走吧!」
玉霞声音颤抖地说着「绝不可能」,拒绝行动。茉莉花则一再安慰她「没问题的」。
总而言之,此刻得先让玉霞冷静下来。只要平复了心绪,她多半便能看清楚情势、放弃坚持。
「先深呼吸吧。不如一阶一阶试试看?」
「一阶也不行,我实在、对高处……!」
茉莉花不断安抚,但晓月大概是按捺不住,一把揪住玉霞胸前衣襟。
「啊啊真是的,竟因区区一名下级官吏而在此动弹不得啊?」
「赤皇帝陛下,请不要这样!」
茉莉花担心情况变得更麻烦,虽知失礼,仍出声制止。未料手腕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好痛……!」
「你也该察觉,自己过于依赖属下了吧?难道你当真以为茉莉花不害怕吗?」
「你看看。」晓月将茉莉花的手掌拉至玉霞面前。
「要不要摸摸看?应当看得出上面有指甲留下的痕迹吧。纵然恐惧,她仍握紧双拳忍耐。这点小事你理应发现吧。」
「赤、皇帝陛下,啊、好痛……请您松手……!」
男人的力道,远比她所想的更为强劲。即使茉莉花奋力反抗,对方也文风不动,令她心生惊愕。
「茉莉花……你……」
「下官是太紧张了!一想到必须带着所有人平安上去……!」
若问她是否害怕,她定会忍不住回答「是」。
然而比起恐惧,她更紧张。毕竟此等情势下,自己不能有半点差错,至今为止,她肩负着两个人的性命, 接下来亦是如此。
「……万分抱歉,我冷静下来了。」
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玉霞喃喃说道。看到玉霞没了那股气势,晓月似乎颇为满意,茉莉花反倒担心了起来。
「好了,快点走吧。」
晓月提起「记号」,向茉莉花伸出手。
茉莉花连忙扯下衣袖,将布料撕开,揉成一团交给晓月。
「大概是这般距离吧?啊,似乎近了些。还得再远一点啊……」
晓月首次抛出的布团坠下消失。第二次抛出的布团没有掉下去,而是滚落在一旁停下。至少跃至那处,便有踏板。
「孤先行一步了。」
晓月毫不迟疑,用力蹬了楼梯。轻松跃至比记号更高一阶之处落地,捡起布团后发现:「尚可再往下一阶啊……」将记号重新置于边缘。
茉莉花亦将余下的布料置于自己这侧的最前端,准备跳跃。
她不认为自己能像晓月一样,不助跑便能跳得过去。于是助跑了三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她只觉身子飘到空中随即落下,正当她担心要坠落之际,手被人牢牢抓住。
她不顾一切紧紧攀住后,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量将她向上拉起。
「好痛……!撞到腰了!你该多锻炼一下吧!」
「万分抱歉!您可有受伤?」
「快闪开,还有下一个人呢!」
晓月语音刚落,茉莉花便慌忙从垫在下方的晓月身上离开。
虽然晓月一边抱怨着「为何孤要做这等事」,但一站起身,便立刻对玉霞说「过来」并伸出手。
「啊啊真是,真倒楣,当真是倒楣透顶。孤分明决定,能坐在孤身上的人,唯有妻子而已啊~!」
「这并非指心思上的癖好,而是指实际之举吧?」
「那是自然!不喜粗鄙形容的女人真麻烦!」
「快些跳吧。」晓月催促着玉霞。
玉霞连退数阶后,终于下定决心,自楼梯一跃而起。
在抵达岩石塔最高处时,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反倒先被那惊人的高度震得一阵晕眩。
茉莉花按着昏沉沉的脑袋,说:「往下看恐会晕过去……」
「话说回来,该如何下去?」
「放心,此处乃白虎神兽大人所喜之处。」
「……啊啊,原来如此啊。」
晓月已然理解茉莉花的话。晓月似乎不惧高,四下张望一番后,告诉她们野狗大抵已被尽数击退。
「啊,护卫在下方。茉莉花啊,要不要向他们挥手示意我们没事啊?」
「不行啊。往下看会……!」
「啊,是喔……哇,终于出现了啊。」
晓月望向远方低声道,于是茉莉花亦勉力确认。在稍远的悬崖上有一头白虎,正朝此处望来。白虎的金色眼眸相当温柔。
(珀阳大人……!他相信我们能逃脱出来,才前来迎接……!)
悬崖之上与之下,同时传出欢欣鼓舞的呼声与惊叫声。
「白虎神兽当真存在啊!」、「那不过是普通的白色老虎吧?」、「会不会有危险?」而白虎则无视人们发出的各种声音,自悬崖上纵身一跃,优雅地落于岩石高塔的顶端。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晓月。
「太慢了!」
晓月毫不客气地用力敲了白虎的头,茉莉花慌忙出声制止:「请不要这样。」能对珀阳做出此举之人,恐怕也只有晓月了。
「虽然很想叫你赶快把我们弄下去……不过你先用玉霞当练习。否则这般高度,中途坠落会死掉吧。」
白虎喉间发出呼噜声。其实它能说人话,不过可能是因玉霞在场,只得暂且假装自己是「传说中的白虎神兽」。
「总之,先拿你当练习。玉霞,快一点。」
玉霞听见晓月的命令,却因害怕是否会被白虎抓去一口吞下而动弹不得。
「玉霞小姐,白虎神兽大人来救我们了呢。您看。」
茉莉花冷汗直流,伸手摸了摸珀阳的头与喉间。玉霞见白虎似撒娇般靠上去磨蹭的模样,才终于稍微放下戒心。
玉霞坐上白虎背脊后,白虎用力一蹬岩石,一口气往下飞奔。
虽然看似惊险,不过想必眨眼间便可抵达地面了吧。
「赤皇帝陛下,实在感激不尽。」
「茉莉花,像你这般身份低微之人说这种话,你觉得分量够吗?至少得让珀阳对孤下跪致谢才行!」
让他爬到那般高的地方,甚至还被当成肉垫。
面对晓月的不满,茉莉花再度低头行礼:「当真承蒙您莫大的关照。」
「……另外,刚才遭到野狗攻击时,谢谢您留下来。」
「啊?你在说什么?」
「赤皇帝陛下,您亦是朱雀神兽之化身。只要您化身朱雀,应当能立刻逃脱彼处才是……只是,朱雀每一震翅,便有火星散落,为恐伤及众人,您明知危险,仍选择留在原处,令人由衷感激。」
「啊~那个啊,是因为孤不想要弄破衣服罢了,仅此而已。」
「少自己凭空想像。」晓月虽面露厌恶,但肯定是如此。
「事情总算是大致结束了~再办完一件事,孤便能回去了……啊,对了,在那之前孤要问你,珀阳似乎颇为看重你,那么你的忠诚度有多少啊?」
茉莉花第一次被这么问,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对珀阳的忠诚,究竟要如何测量?
「长得这般甜美,却能想些荒唐之事,甚至付诸行动,能做到此地步的女人倒是难得。你要是跟随孤到赤奏国,孤不但可赐予你深红,还能保你为大臣。你说呢?」
没想到竟是挖角之意,着实让她吃了一惊,随即仍恭敬回绝。
「此事实在太抬举下官了,承蒙厚意,感激不尽。」
「是吗。你可知,你那种只要礼貌回话就不失礼的想法,其实最为失礼吗?」
晓月丢下一句「与珀阳倒是绝配」,茉莉花只能堆起笑容,含糊带过。
……若有一日,自己能在被挖角时,真心欣喜,那便好了。
下一个被背到下面的晓月,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当他霸地道说全身沾满尘土,欲更衣时,侍从便上前阻拦,请他稍等片刻。
「……赤皇帝陛下,此次造成您诸多困扰,万分抱歉。」
玉霞深深一揖,晓月只是叹气回道:
「你也是,茉莉花也罢,以你们的身份,认为自己配得上来道歉吗?让珀阳一人承担,向孤道歉即可。」
「可是……」
「身居高位者,本该负责此种事。你的职责,就是听从孤的命令。」
「明白了吗?」他如此一问,玉霞虽不甘愿,仍勉强点头。当真是麻烦之人。
「啊,对了,孤还要说一件事……」
他装模作样地只说一半,玉霞似已预料将遭斥责,神情十分严肃。
「玉霞你啊,不适合此职。」
各国女官吏,多以自身才干为傲。
如今却被晓月直白否定。此便是珀阳拜托晓月做的最后一件事。
「陷入紧急情况便失去冷静,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文官,只是寻常女子罢了。与其日后给同僚添乱,不如自行辞去官职。你也是个美女,想来亦不愁找不到婚配对象吧?」
玉霞脸色瞬间铁青。晓月见状,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珀阳那家伙,连最后都要孤做种惹人不快之事。早些被人杀了吧。)
他并非真心认定玉霞不适合担任文官。
被迫面对那种情况,几乎没有文官能保持冷静。即便是茉莉花也会紧张。只要将玉霞置于适当位置,她仍能成为相当出色的文官。
既然珀阳会打算击溃一名前途大好的文官,总有一日亦会遭他人暗算吧。
玉霞返回到月长城后,仍以晓月内侍之身份,处理赤皇帝遇袭一事的善后。
原本计划是在前往白虎神兽庙参拜途中,由玉霞发出暗号,使反皇后派与统一派的袭击部队会与野狗一同上前攻击晓月,并将其带走。
然而同伙似乎因预料之外的警备人数给吓到,竟在放出野狗之际便逃走了。
(太好了……算是吧。虽然袭击在中途瓦解,但至少无人被捕。)
只是,仍然发生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失误。
──那就是茉莉花。
那孩子已察觉他们的真正意图,却似乎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究竟是出于同情?还是包庇?恐怕只有当面询问她本人才会知晓。
「玉霞,我有话与你说。」
当她在资料库撰写好几页报告书时,礼部尚书现身了。
礼部尚书于一旁椅子落座,随即以慰劳的语气道:「辛苦了。」
她并没有资格听见这句话。毕竟,此番骚动的主谋便是她。
「……咦?下官要升迁吗?」
「正是,赤皇帝陛下称赞,担任其内侍之女文官表现极为出色,让他甚是高兴,我们陛下亦自中斡旋。」
原本意图袭击晓月之人便是自己,而茉莉花却隐匿不言。
理应受赏之人,只有茉莉花才是。
「下官会担任兵部的官职吗?」
即便是职务相对清闲的兵部,只要有了官职,便能有相应的补贴。以轻松便能提高俸禄这点而言,确实令人感激,她却无法因此感到喜悦。
「不,是让你成为地方官,担任州牧辅佐如何?」
州牧辅佐一职,本身没什么权力。虽依州牧习惯不同,但就立场而言,可直接向州牧进言,更重要的是,是个货真价实的职务。待调回中央时,将被赋予官职。
「待历练了两、三年后,再返礼部任职……上方认为此等安排较为妥当。」
「让下官、到礼部?」
那正是她长久以来所期盼之事。
她一直想进吏部、户部与礼部等事务繁重之处,尽其所能发挥所长。
她亦希望即便身为女子、身为反皇后派,只要能力足够,仍能被承认。
「……难道是、有哪位要致仕吗?」
明明职务调动季节已过,辅佐之位却仍空缺,实在奇怪。于是她试探般开口询问,是否是为了递补空缺,只见礼部尚书笑盈盈道:
「是本就留有空缺喔。那个位置啊,原本是打算给今年新科的榜眼或探花啊。」
「咦?」
「原本讨论要安排晧茉莉花那孩子前往。不过毕竟你如此尽心尽力,于是陛下与诸位商议后,认为由你担任更为妥当。」
「请、请等一下!那茉莉花……」
「你是赤皇帝陛下内侍统筹者,她只是辅佐。既为负责人,功绩自然属于你,本就该安排你成为州牧辅佐吧?」
那副「本就应如此安排」的口气,使玉霞吃了一惊。
她急忙追问更该要确认之事。
「那么原本预定派任州牧辅佐的茉莉花,如今是否被安排去了其他地方?」
「她好歹是榜眼及第之人,自会被派往某个地方任职。不过时序已过,或许今年不会分派官职了。我想,待明年调派时会再帮她安排。」
话中的「好歹」二字,令她有些刺耳。茉莉花是极为出色的榜眼,且能力相当出众。
(那孩子比我更适合留在礼部,而且此次的内侍之事也是……)
她素来屡受不公对待,此时第一次受到如此过高肯定,内心相当震撼。
「啊,对了。有关报告书一事,不必一并列名,只写韦玉霞即可。」
「不能一并列名吗?」
「若是如此,便成了共同功绩。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评价,反倒会因此被拉低。既然一切皆由你构思并执行,自当如实记录在报告之上。至于茉莉花,只需在研习报告书中写明『学会文书格式写法』便足矣。」
礼部尚书边说边指向尚未完成的文件中,报告者栏位之处。
原是茉莉花低调婉拒写上自己的名字,是玉霞说服她有功便应当留名,才将茉莉花的姓名一同填上。
「请问……若是一并列名的话……」
「那州牧辅佐之职,恐怕告吹了。众人可能会想,既如此,不如交由那位榜眼更妥当。反正你无须在意,明年她应也会被分派到官职。」
只要抹去茉莉花的名字,自己便能得到长久以来渴求之物。
听闻礼部尚书此言,玉霞相当迷惘。
「恭喜你,你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期待你回归礼部之日。」
获得回报?或许真是如此,她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也正因长久未得回报,才会将手伸向不法之道。
──若正当努力无法改变世界,便只能凭借武力改变了。
曾经如此下定决心,如今不知为何,显得遥远如隔世。
最终,玉霞写成了两份报告书。
只要交出只写着自己姓名的那一份,便能升官,数年后,调入礼部任职。
这并非贬低茉莉花的评价。待至明年,她亦将会获得官职,只需要再多等一年。
(对,没有错……毕竟茉莉花,是不会介意此等事、仍会持续努力的孩子……)
自己迟迟久盼才受到肯定,如今先行接受官职,理所应当。倒不如说,事情本就该如此发展。
正当她不断找寻借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玉霞小姐,我的禁足处分已解除。听闻让你担心,十分抱歉。」
一开始担任晓月警备负责人的黎天河,看来已回归职务。
虽早料他不久便会回来,不过能像这样亲眼见上一面,也总算是放心了。
「欢迎回归。期待日后能再继续听到你活跃的消息呢。」
「谢谢你。关于升迁一事,我已从陛下那里听说了。恭喜你。」
天河回归岗位后,想必已向珀阳请过安了吧。他们应该在那时,谈起自己将要成为州牧辅佐之事。
「这是玉霞小姐不随波逐流、不断做出正当努力所换来的成果,这点我十分清楚。你终于得到应有的肯定,实在是太好了。」
「正当……努力……」
天河的赞许、替自己升迁感到高兴,这些并未在内心中掀起波澜。
「听说你几年后会回到礼部。我认为你很适合那里。」
适合待在礼部之人并非自己,而是茉莉花。
侍奉晓月之事亦然,若不是茉莉花,自己恐怕无法做到那种程度。
甚至最初,她只不过接受了她的提议,说了声「好」而已。后续或许有受到她的影响,做出一点贡献,不过也就只有一丁点罢了。
(此次备受肯定的部分,全是由茉莉花协助……)
她确实是负责人,但也不该夺走属下的功劳。
──我明明最厌恶此事,如今却做着相同行径。
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应有的肯定,功绩都被上级和同僚抢走。
一切皆是因为自己是反皇后派,又是女子,所以她渴望能有一个制度,能不问出身与立场,只依能力给予适当评价。
(为此,我甚至采取了不正当行为。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所有人、为了茉莉花。)
然而结果却是眼前这般模样。自己正要夺走茉莉花的功劳、妨碍她的升迁之路。
回想起来,或许在更早以前,她便已经放弃做对的努力。她只是佯装视而不见,反复感叹自己得不到回报。
「……天河,不是的。我在礼部……不,我根本不适合当文官。」
晓月说得对。
当承认这件事后,玉霞心中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总算明白,自己其实并无为官之才……可不能让我这样的人,夺走了后辈灿烂的未来啊。」
为了未来的年轻人着想,不如干脆让开道路。当她如此决定后,一切皆变得无所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