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为了确认方才听闻的消息,在长廊间奔跑着。
待她抵达兵部文官室,才被告知那人已然离去。
应该还追得上吧。她拼命踩着步伐,终于追上那人。
「玉霞小姐!」
挺得笔直的背脊,乌黑浓密的长发,正是玉霞。
玉霞似是听见茉莉花的呼唤,缓缓回过头。
「我不喜欢那种伤感的离别,才没说的啊。是子星告诉你的吗?」
「是……刚才他告诉下官,您因婚事而要辞去文官之职……」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上午她才和玉霞一同送晓月启程归国,不久前也才将报告书悉数完成。
茉莉花整理了资料室、前往礼部致意,正准备和原本的组别会合时,子星便告知她玉霞离职一事。
「过了适婚年龄后,我就被父母亲多番催促,是也该下定决心了。」
「……恭喜您即将成婚。」
「一切尚未定好呢。不过只要我点头,想必很快便会敲定下来吧。毕竟我就是生于那样的世家之中。」
玉霞的眼神,隐隐带着苦楚般,令她看了十分不忍。
女官吏若欲成婚,便须辞去官职;若选择仕途,便只能舍弃婚姻,两者难以兼得。
「让我能下定决心的,是你。」
「下官……?」
「出现了如此优秀的后辈,我才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也没关系了。」
看着玉霞露出释然般的神情说自己轻松多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说来,将她逼迫至此境之人,正是自己;期盼这般结果的,也是自己。
因此她绝不能说出「请您不要辞官」的虚言。
「茉莉花,往后便是你的时代了喔。好好立下志向,向上而行吧。」
玉霞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
「若论适与不适,你确实适合为官。将来应该还会再遇到辛苦之事,也难免有痛苦之时。到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帮忙,至少我还能为你弹一曲琵琶。」
玉霞分明知晓,促使自己辞官的契机,正是茉莉花,却仍如此温言相待。
直到最后,玉霞依旧是引导茉莉花之人。她教导了自己许多重要之事,而自己却连一份恩情都未能回报,实在令人相当不甘心。
「玉霞小姐,这段时日多谢您的照拂……!」
至少要将心中的感谢之意传达出去。纵然这一句话未必能为对方带来宽慰,她仍想亲口说出。
她恭敬垂首,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从玉霞身上所学之事,自己绝不会遗忘。
「我才该向你道谢,多谢。要保重喔。」
茉莉花未再言离别,只是再次向玉霞低头行礼。最后目送那挺直的身影,直至消失于视线中。
「……如此所有事便告一段落。也该去向那人禀报。」
因她身上尚有子星交付之事未了,于是转往吏部。半路上,她遇见了天河。
「茉莉花小姐,许久不见。」
天河神色如常,正当她想为其复职道贺,突然惊觉一件事,她慌忙指向来时之路。
「玉霞小姐就在刚才辞官了……!」
茉莉花说:「用跑的还能追得上她。」天河只是摇摇头。
「不必了。隐约察觉她所为之事的同时,将事情交由他人处理,甚至在最后关头,刻意将她逼至绝境的人正是我。我没有脸再见她。」
不会吧,茉莉花心想。为了让玉霞辞官,至今为止做了不少安排与推动,但带来的影响太过缓慢。照理而言,要等她下定决心,本应尚需时日,如今玉霞却果断辞官。
想来定是珀阳于暗中多方推动吧,加之天河亦有所参与。既然如此,此事或许不宜再深究,只是相对地──
「……改日,请带下官一同参加您与子星大人的聚会,届时一起聊聊有关玉霞小姐的往事吧?」
茉莉花如此相邀,天河略显惊讶,随即点头答应。
「那个聚会,我想并不有趣……不对,或许茉莉花小姐会很享受。」
「您说不有趣,为何会如此说呢……?」
「子星一旦喝醉,便会开始谈论些晦涩难解的诗句,我实在无法听懂。」
「……那下官想必也听不懂。」
天河与子星的聚会为何难以热络起来?
如今终于明白原因,不过茉莉花也无从做些什么。
与天河道别后,茉莉花依子星所托,前往月长城北侧一处特别牢房。
她向关在牢房中的仁耀行礼:「下官晧茉莉花。」
「请容下官与您稍作言谈。」
首先,她将前几日所擒之兵部文官与禁军武官的后续情形一一道来。因未寻得其他不法之证,虽认为他们有嫌疑,最终仍将他们释放。
「……另有一事,兵部韦玉霞小姐已决意成婚,辞去文官之职。」
关于玉霞之事,她只说了最后结果。不过想来仁耀自会明白。
或许尚有他官亦愿与仁耀共图所志,但既然已击溃玉霞这名军师,他们势必得重整旗鼓,暂时难有所动作。
「要说的事,皆已说完。」
茉莉花向仁耀低首行礼。她无法挽回仁耀的性命,然给了仁耀欲相救之人,争得重新考虑的时间。
以她如今之力,做到这样已是极限。所成之事实在过于微薄,她尚无法问心无愧地夸赞自己。
「……若我此刻开口,恐会牵连那辞官之人,徒增嫌疑。」
那声音低哑细微,但清楚地传入茉莉花耳中。
「待来日,再与珀阳说吧。」
听闻仁耀的话,茉莉花再次深深低头致意。
那本非自己需要道谢之事。不过他既然愿面对珀阳,她心中仍生出一分感激,遂以此礼相表。
玉霞最终平静地与茉莉花道别,心中亦觉松了口气。
她希望那孩子能生于一个得以获得公允评价的世道,能怀着这般纯然的心愿,她亦感欣慰。
再走一小段路,便要离开自己憧憬的月长城了。她依依不舍地再度回首,一位拥有白金发色与金色双眸,宛如白虎神兽化身的美丽人影立于彼处。
「玉霞,贺你成婚。」
「陛下……!」
她慌张地正欲跪下,珀阳出声制止:「站着便可。」
略作犹豫,她仍然拱手低首行礼。
「此番差事,你真的做得很好。朕当向你致谢。」
这名年轻皇帝才华出众,甚至会像这般,亲自前来与反皇后派的玉霞相见,并向她致谢,当真是个温柔之人。
然而终究是以皇后一派为后盾的君主,她难以从他身上看见希望。倘若自己如茉莉花那般,尚在十多岁的年纪,或许会做出不同选择吧。
「……民女什么都没做,不过依着晧茉莉花所提之策行事罢了。」
「正因你愿意接纳茉莉花的提议,才能令赤皇帝称心。若非你器量宽广,亦难有此番结果。当真十分感谢。」
「陛下过誉了。」
唯有从未否决过茉莉花所提之策这一点,她尚可视作自身之成就。如今的珀阳亲口赞许,令她不免自豪。
「尚有一事。多亏你,朕一直在构思的一道法案,或许可因此得以通行。」
「……民女做了何事吗?」
玉霞从前曾针对律法该如何执行的部分,持续表达过意见。
然她所提皆是此类意见──诸如改变研习制度、评价之准更为明晰等,并未思及提出修改国本之法。
「赤皇帝曾要求以『女官吏』为内侍,且对『女官吏』内侍颇为满意。此例一开,日后或亦有他人仿效。朕以为,为应此需,应当确保女官吏提高到一定人数,此议已为众人所允。」
「……纵使此事起于轻视女官吏之心,最终结果能对女官吏带来好的转变,实在令人高兴。」
「朕亦如此以为。只是要确保一定人数,终究不易。」
当下以仕途为志的女子本就稀少,此事玉霞亦心知肚明。
当她随晓月前往太学巡视时,看到女学生斋舍被封锁时,心中不免一阵失落。
「所以,朕有意建立一个制度,使因婚而辞官之女官吏得以复归。待生养之事稍歇,仍可再为国效力。」
待婚育与家务渐趋安定,便可使辞官之女官吏重返职位。
此等制度,她从未想过。
她不禁以眼神询问珀阳:「当真如此?」
「朕是认真的。你既圆满完成赤皇帝之内侍之务,朕深感惜才,诸多官吏亦同此感,所以此事或可成行。」
若此国之制,当真朝着好的方向而变。
她难以置信,自己多年来所怀之愿,竟能以此种方式得以实现。
「你欲改变这个国家。」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相信珀阳所说的话。
自己并非一事无成地离开,而是确实留下些许成果,她是否可如此认为?
「──百年静候玉霞归。只要你重拾昔日为官之心,此处随时欢迎你。」
珀阳或许对一切并不知情,却仍说出愿意等候她。
「万分感念您……!」
她所能回报的,唯此一声谢意。她强忍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深深俯首。
茉莉花离开牢房后,挺直了背脊。
纵然只是做做样子也没关系。往后也要如玉霞一般,试着学会多少认同自己几分,往前迈进。
「嗨,茉莉花,你也去送玉霞了吗?」
珀阳那如与友人闲谈般的语气,自身后传来。
她亦渐渐习惯,于是回首应道:「是的。」
「换个地方吧,以免旁人见了我们交谈,反倒让你为难。」
她悄然跟在珀阳身后,来到庭院。庭院一隅种着茉莉花树,虽花期已过,空气中仍残留一缕清香。
「此处只要蹲下来,便不易被周遭人察觉。」
「……可以想见陛下幼时都在此做些什么呢。」
多半是在此玩捉迷藏吧,看来他幼时相当顽皮。
「自那之后,未曾有机会好好说话呢。侍奉赤皇帝一事,辛苦了。」
「谢谢您的关怀。若多少有帮上忙,下官也很高兴。」
至于玉霞之事,既已约定不言谢亦不致歉,她便只回应侍奉晓月的差事。
「你知道待后续研习既毕,便将出任地方官了吧?」
「是,下官自当尽心努力。」
研习结束后,她便会离开首都,赴他方任文官之职。
「在此之前,养女一事考虑得如何?诸家邀请之中,你打算应下哪一门?」
欲成收养关系,只在此时。在珀阳追问下,茉莉花说出心中所思:
「当今政界之中,若无强而有力之监护人,便难有所施展。下官此刻亦理解,若要往上爬,此乃不可或缺的条件。于诸般邀约之中,下官自知,成为陛下养女,是最好的选择。」
由地方入中央,须仰赖权势。
若欲在朝中参与国政,便须接受珀阳之邀。
「可是,下官非常喜欢陛下为下官构思的《茉莉花官吏传》这个故事。因此想为来日之女子,留下一段出身平民之女官吏的故事。」
「『出身平民』一节,我认为有好好保留下来啊?」
「那样是不够的。」茉莉花说出那几分任性之念:
「若下官成了陛下养女,便不再是官吏传,而成了珀阳帝之女于朝中立身的故事,终将变成──《茉莉花公主传》。那样是不行的。」
为了降低成为女官吏的门槛,她盼望能继续守住「出身平民的女官吏」这一身份。
「但是啊。」听了茉莉花的愿望,珀阳阐明现实:
「无监护之人是没有力量的。更何况,你亦未得状元之名。」
「正因如此,下官才想取得与监护人相当之凭借。」
在春雪、珀阳与子星几番劝说下,她曾犹豫不决,然此刻已下定决心。
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已有了答案。
「──下官打算取得禁色。」
若要以平民身份往上爬,便需以实绩展现,自己足以得皇帝亲赐禁色。
「既错失状元之机,往后若无大功,我是无法赐你禁色的喔。」
「下官明白。此举或许鲁莽,不过下官定会全力以赴,想办法取得。」
若自己立下足以获赐禁色之功,想必玉霞亦会十分高兴。
如此一来,是否也能稍减她辞官之后的悔意呢?
「茉莉花啊,我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被寄予深重期望的茉莉花,斥退了心中几欲退缩之念。
她已不能再说「下官办不到」这种话了。就在此刻,她亲手舍去了说出此言的权利。
「若没有订下目标,要全力以赴,确也不易。我能再见你全力以赴的模样吗?」
「是。」
纵然心知前路艰难,亦明白那是近乎无法实现的梦想,不过要说出那些话,便等自己全力以赴做了之后再说。
「另外……下官尚有一志。」
她亦想顺便将此事告知珀阳。此事是她为官以来,便时常在考虑。
「什么志向?」
「下官考虑是否当成亲……」
「……咦?成亲?」
珀阳压低声音反问。他大概非常惊讶,面上失去了沉稳之色,整个人有些愣然。
「当今女官吏,多半只能于婚姻与仕途之间择一。若能证明二者可并行,立志当女官吏之人或许将渐增……下官是如此以为。」
既然一旦成婚便须辞官,自难以女官吏之数有所增加。
为了增加人数,无论男女,皆当改变观念。
「……嗯~想成亲啊。」
「自然要找到能应允下官婚后,仍续任文官之人……」
正因一直未能有人接受此事,女官吏才会至今为止,多于婚时辞去职务。
(毕竟我出身平民……若同为平民之人,或许能将妻子外出工作一事视为寻常啦……)
不过,对方想来也会希望找一位条件优渥的妻子。
若是真有男子愿与如她这般,既出身平民、又无财力的女子结为连理……想必多半是个怪人。
(这、这等事,果然还是待有了对象再谈才是……!)
茉莉花见珀阳认真聆听自己所言,忽然觉得有些羞赧。
珀阳如此沉默,多半是因茉莉花能成亲的机会渺茫,正思索着如何给予建议吧。
正当她想说「还是算了」结束话题时,珀阳开口了:
「既如此,便与我成亲吧。」
她一时难以领会这突如其来之言,眨了几下眼。
接着才终于出声相问:
「……什么?」
话题究竟是如何转至与珀阳成亲这件事上的?
她原本想请珀阳说明,却见他自认这是个好主意,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嗯,就这般定了。反正再过十载,我就退位了,届时散去后宫,便是一个人了呀。若要入赘于你家,也不成问题。」
「啊……是这样吗……」
这多半是珀阳特有的玩笑,亦是对她的一番鼓励吧。
而且珀阳方才所言,分明是以十年之后茉莉花仍未成亲为前提。换言之,他不过是绕了个路表明,自己在此之前不可能成婚。
「茉莉花,你不愿意与我成亲吗?」
「不愿……应该说,下官与陛下身份悬殊,此事本就难成。」
「没问题、没问题,一切但凭你心意便是。」
茉莉花一点也不明白何处没问题。
不过既是戏言,含笑应上一句「也是」便足矣。
相较于被断言终生难以成婚,这样要好得多了。
「那么,待陛下退位之时,若下官仍未成亲,便与陛下成婚吧。」
「嗯,说好了喔。」
见珀阳笑意明朗,她亦不禁随之展颜。
虽知只是戏言,却未曾料到自己竟会立下这般婚约,她一边想着「没想到有这种事」,一边起身。
「既已约定来日之事,我便再说一件将来之事吧。」
珀阳亦随之起身,垂目望向茉莉花。
他面上的神情,已不复方才谈笑间的「珀阳」,而是白楼国的「皇帝」。
「就算将你派往平稳安定之州,亦难以立下大功,所以要派你前往动荡之地。虽然相当危险,不过你一定会去吧?」
珀阳语尾微扬,似是给予选择,然实则可允之答,只有一个。
「……下官会去。」
她将在无人可求援之境中,全力以赴完成所托之事。
茉莉花的新目标,便在此刻确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