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官吏传

第二卷 百年静候玉霞归 第四章

作者: 石田里奈 更新时间: 2026-08-26 11:41:22

茉莉花担任晓月内侍辅佐的第二日,一早入衙后,便与玉霞确认今日行程。

上午是晓月与珀阳的会谈,午后则安排前往太学视察、公堂巡阅,以及至白虎神兽庙参拜。

「要去白虎神兽庙参拜啊……真想看看赤皇帝陛下化身朱雀的模样。」

「朱雀的模样?」

玉霞正涂抹着口脂,闻言不解地回过头反问茉莉花。

「下级官吏去看神兽之姿,果然不大尊敬吧。」

白楼国皇帝受到白虎神兽庇佑,据传为白虎神兽的化身。

茉莉花原以为人化身为白虎,不过是传说中的故事,然而珀阳亲口告诉她是真的,甚至让她亲眼见过他化身白虎的模样,她才不得不信。

皇帝定不会轻易展露神兽形貌给他人。或许只会在特别仪式中方会化身,且仅有能参加那场仪式的达官显贵得以一见,像她这种平民百姓,不过只能听到一些如古早传说般的风声罢了。

不过玉霞既出身世家,又为文官,理应知晓此事真相才对。

「真是的,茉莉花居然相信那种骗小孩的故事啊?」

玉霞不知为何竟笑了出来,抱怨着害她没办法涂抹口脂:

「我们会被教导皇帝陛下是神兽化身,只是为了让人对皇帝陛下怀有崇敬之意。皇帝陛下怎么可能真的化身成神兽呢。」

玉霞此刻的反应,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样。

难不成,白楼国皇帝确实受白虎神兽庇佑,且能化身为白虎一事,连六部文官们也不知情吗?

(意味着只有陛下与极少数人知晓此事?这又代表什么?)

倘若百姓皆知皇帝乃由白虎神兽认可之人,才更能凝聚人们的敬畏之心,珀阳为何反而要隐瞒此事?

(难道那是我在做梦吗……?)

她隐约感到不安。正思索着下次见到珀阳或是子星时……此时,有人敲了敲资料库的门,并且喊了她的名字:

「晧茉莉花在吗?」

「在。」

茉莉花应声后,走去打开资料库的门。

门外站着手持文具的春雪,他问:「你现在能离开吗?」

「有一场新人研习需全员参加,他们派我来叫你……」

春雪稍微看了玉霞一眼,玉霞颔首:

「可以啊,上午我们只须待命,你去吧。」

「失礼了,结束后下官立刻回来。」

幸而晓月上午仅有与珀阳会谈的行程。

茉莉花急忙取了文具来到走廊后,春雪随手递来一封信。

「这是什么?」

「里面没有内容啦。子星大人要我来传话。请你带着这个去见陛下,并以子星大人命令你亲手呈交陛下为由,好让你入内。」

「那所有人都要参加的研习是……?」

「只是为了找你出来而编的谎言。不过我想,陛下和子星大人,应当是算准你此时正好有空,才这么做的。」

若由皇帝下令召见一名新人文官,多半会引起诸多疑虑。

珀阳想找茉莉花说话,要么挑没有他人时主动寻她,要么就能像这般,借子星之手,以拐弯抹角的方法将人叫来。

(……有获赐禁色的话,这时确实方便许多啊。)

若拥有特权,就算被皇帝直接找出来,大家也能理解。

回想当初未能高中状元时,便已错失获赐禁色的机会,她不由得摇摇头。

(即便再出现机会,我也怀疑自己能不能积极去争取……)

被召见一事重新浮现心头,她再次摇了摇头。

为何会被召见?得仔细想想才行。毕竟,一定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要整理毛发吗?」

「对。要是拜托子星,他都会随便得吓死人,我不喜欢。」

在茉莉花眼前,一头巨大白虎悠闲趴在地上。金色眼瞳与白金毛色,隐约带着几分珀阳的气息。

巨大身躯、巨口,以及其中隐约可见的利齿,直接打破她先前以为化为白虎只是一场梦的疑虑。

「下官只曾照料过马匹……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她一边担心不知这么做好不好,一边拿起梳子梳理珀阳的毛发。

「您召见下官,难道只为了这件事?」

「还有别的事,不过,就边做边说吧。我是因赤皇帝的请求,要偷偷让他看看白虎样貌,才特意变身。原本我也请他让我看看朱雀的样貌,不过他说拍动羽翼时会飞出火星,担心引起火灾而拒绝了。但还是会想看一眼吧?」

珀阳语气如同闲谈般,随意聊起皇帝化身神兽之事。

看着珀阳一副对此理所当然的模样,让她想起那些毫不知情的文官。

两者的认知差距之大,令她感到困惑。

「请问……您未定好化形时,随身伺候您的人吗?」

「我能化身白虎一事,只告诉极少数人,因此都是当下决定。」

「……您为何一定要隐瞒此事呢?若皇帝陛下真为白虎神兽之化身,百姓想必也会感到欣喜……」

虽然明白事情或许并不单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当她抚过白虎耳后,珀阳如同猫一样,自喉间发出呼噜声。不过因体型巨大,并未让她觉得可爱,反倒认为声音过于凶恶而忍不住冒汗。

「因为,并非所有皇帝都会受到白虎神兽庇佑。」

「咦?可是下官自幼便被教导,皇帝陛下皆受其护佑。」

「你应该知道西边有一座高大的白虎神兽庙吧?那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没人知晓是何人在何时,利用如塔般高大的岩石所建成。」

这座最高大的白虎神兽庙,位于白楼国境内西侧,与其他庙宇不同,它并非由人力所建。在险峻的岩地中,有一块形状如高塔的岩石,其地面有个洞穴,白虎神像便设置于此,而后成为如今的神庙。

这座庙宇最顶端之处……人类即便利用工具,也未必能爬得上去,据说白虎常俯卧于其上。

白虎神兽为守护社稷,所以喜欢待在高处,此类传闻,多半是后世杜撰。可既然现实中有受白虎神庇佑的珀阳在,也难说传闻皆为虚构。

「其实,那座庙的后方有个入口,可通往洞穴,从那里便能攀上高处,只是极其危险就是了。」

「……咦?」

「我想,多半是爬上去便能得其护佑。至少我是这样。」

「咦、咦?」

自幼听闻的古老故事,究竟哪些为真,哪些又是编造出来的?

正当她混乱不已时,白虎珀阳笑了。

「白虎神兽,本为天庚国西方的守护神兽。其余各地的守护神兽分别为北玄武、东青龙、南朱雀、中央黄龙,神兽有各自的神兽庙。」

若是这些事情,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

天庚国分裂为四国后,各国皆将东西南北所属之守护神兽,奉为本国之守护神兽。

「以前要成为天庚国皇帝的人,必须获得四方守护神兽的认可,为此须前往敬拜四方神庙。待四方守护神兽同意后,方能正式登基,并受到黄龙庇佑……我推测,过往登上这座塔,便是为测试此人是否具备身为皇帝所需的『智』。」

为君者,需具备四项资质,分别为「信」、「义」、「智」、「仁」,其中「智」,代表广博又深远的学识。

若有一座庙宇能测试此等资质,而无法成功攀登上去,便无法获得守护神兽庇佑,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甚至令人觉得本该如此。

「可是,太学的史学课程里,完全没有提过这些事……」

「想来是被天庚国历代未得护佑的皇帝给隐瞒下来了。恐怕有不少皇帝认为,若百姓不将此事当作『那只是传闻,世上并无此规矩』,反倒会引来不便。」

「……说得也是呢。」

即便如此,她心中仍存疑。

虽然不清楚白虎神兽庙内究竟有多险峻,不过,珀阳既顺利登顶,且获得白虎神兽护佑,那些未获得护佑的皇帝选择沉默尚可理解,然而珀阳既已受护佑,为何仍要隐瞒?反而更该要让此事广为人知才对啊。

大约是她露出了百思不解的表情,珀阳便仔细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皇帝不必十全十美。有所欠缺之处,交由优秀心腹弥补即可。虽说如此一来,还得有能力可以认同心腹并给予肯定,但身为皇帝,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

珀阳通过了科举及武举考试,是极为优秀的皇子。

如此近乎完美之人能生为皇子,甚至成为皇帝,几近奇迹。

「我并不希望只因有些不足之处,便不被百姓认同。为了下一任及往后继位的皇帝着想,我打算隐瞒白虎神兽庇佑确实存在的事实。」

「眼下是如此打算。」珀阳补上一句。

听到珀阳为了长远考量而做决定,茉莉花感动不已。

「见你这般动容,我也很高兴啦,不过,你可别以为事不关己喔。」

「事不关己?」

「刚才说『眼下是如此打算』吧?若将来为守护国家,判断下一任皇帝应以白虎神兽护佑之名凝聚人心,我也将毫不犹豫利用此事。为了迎接那一刻,我要告诉你如何进入那里,之后由你带领下一任皇帝前往。」

「咦?」

「我已经告诉子星了。以防万一,还需要再找一个影子。你只要听过一次便能记住了吧。首先进入神庙,在神兽雕像的后方……」

「等等、请等一下……!」

这种足以左右国家命运的重大之事,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吗?

不对,在此之前,好歹先让人有些心理准备吧。

珀阳依旧是那般随口便将惊为天人之事说出口,茉莉花只得拼命阻止。

当茉莉花整理好珀阳全身毛发,准备离开时,珀阳才似想起什么般,叼住她的袖口,将人留下。

「忘了说一件事。我还要告诉你,小心『统一派』。你知道统一派吗?」

她记得这个词,太学的史学课程上也出现过。

「『使天庚四国归一,再现由黄龙守护之大国』……是指支持这个理念的人吧?」

「正是如此。现在来推演一番吧。假设出现统一派实现了愿望,出现了成功统一四国的皇帝,此人想必是个天才,运势也很好,否则不可能完成统一。」

毕竟,若是四国中的某一国皇帝,向其余三国提议:「要不要合为一国?」想必不会有人应允。

如此情况下要完成统一,便只剩战争一途。能赢得这场战争,确实要有天才般的能力与运势。

「只是,人类寿命再长,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变得立下一任皇帝,然而第二代皇帝多半不会如第一代皇帝优秀。当皇位传至第二代时,原本统一的国家,又将如何?」

「……会再次分裂。」

「没错,如同今日的天庚国一般。」

天庚国之所以分裂,除了未再出现明君带领外,亦因天候异变,引发饥荒所致。上述原因,皆非凭借努力能扭转。

「是否应当统一前天庚四国?倘若考虑到百姓,自是不要比较好。毕竟统一之际必起战火,分裂时亦生内乱,其中受苦的皆为百姓。」

珀阳如此为民着想,且又身居白楼国君之位,实在令人感到幸运。

历史上出现过形形色色的皇帝与国王。罔顾民生的昏君实在太多,而其走向的凄惨结局,百姓往往也得一同承受。

「好了,此时便轮到反皇后派了。反皇后派的官吏,对自身处境多有不满。他们认为自己未能像皇后派的人一样,得到应有的评价。」

处境会有所差异,本是理所当然。茉莉花不禁这么觉得。

像她们这般的人,自出生起便已存在差异。即便自己出身平民,如今却能当上官吏,已是十分幸福。

(可是,对于那些主张不得歧视之人而言,若无人理解,并给予支持及感谢,国家终究难以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已明白此道理。)

至少,希望自己能成为后者,成为愿意理解他人志向,并予以支持之人。

「反皇后派所追求的乃是平等制度,其中不乏有人将『统一四国』视作一种方法。」

「借由统一求得平等……?」

她认为此种想法相当异想天开,毕竟局势也可能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他们并非笃定一切皆能变平等,而是选择如此相信。若四国得以统一,或许能打破旧制,建立新的理想制度,或许他们能因此获得正当评价。」

仅凭「或许」这种想法,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事情会顺利。

就连不擅长推演的茉莉花,也无法在心中的白纸上描绘出辉煌的未来。

「反皇后派与统一派皆反对现行制度,在这一点上,他们性质相接近,也会联手合作。不过二者并不完全相同。皇后派之中,也有统一派的人喔。」

「……皇后派中的统一派,其目的多半是想扩张领土吧。」

「正是。同样地,其余三国之中,也各有统一派的人。我之所以和赤皇帝走得近,正因他属反统一派。赤奏国的前任皇帝则是统一派,官吏多半亦是。他们为了扩张领土,迟早会对他国家出手。」

言谈间提及晓月的名字。难道晓月成为赤奏国皇帝,背后竟有珀阳的支持吗?

「如今,身为反统一派的赤皇帝来到此地。说不定白楼国反皇后派中的激进之人,会借此机会与赤奏国的统一派暗中联手,你要多加小心。」

「下官明白了。」

此等消息极为重要,身为晓月内侍辅佐,茉莉花确实应当事先知晓。

(但为何只告诉我?玉霞小姐呢……?)

玉霞属于反皇后派,难道珀阳对她有所提防?

(不对,若真怀疑她,便不会让她担任赤皇帝陛下的内侍。况且玉霞小姐向来厌恶绑架、袭击这等违背人道的激烈手段。她是凭自身努力,一路走来的官吏。)

定是自己尚未熟习官场运作,珀阳是在替她担心吧。

皇后派、中立派、反皇后派,以及兴起新理念的「统一派」。

政局如同后宫般错综复杂。稍不留意,怕是会立即被卷入危险之中。

茉莉花与珀阳的谈话结束后,原本想直接返回礼部资料库,但转念一想,还是应先将谈话结束一事告知子星,便转换了目的地。

即便未能当面向子星报告,也可请春雪代为传话,她心中如此打算。没想到才踏入吏部文官室,子星一见到她,便招了招手要她过去。

「劳烦你帮我搬一些东西。」

子星的案上放着五卷书卷,这点分量,茉莉花一个人亦能应付,不过她立刻察觉,子星该是借故有话要说,便点头答应。

若在公务之时无端逗留,茉莉花恐会因私下闲谈而受责难。子星与珀阳显然都已替她顾虑周全。

「茉莉花小姐,待你在礼部的研习结束,便会转往其他五部研习吧。以防万一,有些事我须先跟你说明。」

子星神色沉稳,说话音量也不大。

即便远处有人望见他们,也不会多加留意。

「想必陛下已告诉你,统一派与反皇后派或许将有所行动吧?」

「是。」

「那你看看这个。我稍后便会将其销毁,要请你现在记住。」

她接过子星给的那张纸,纸上是子星的字迹,写着了各项物品与数量。

(是宴会所需之物吧……?有酒、鸡、鱼、蔬菜与水果……)

昔为女官时,她曾经在后宫协助核对采买之数量,因此光看采买物品与分量,便知用途为何。

记住所有数目后,她便将纸张还给子星。子星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看来此物十分重要。

「我在不久前,拿到这个像备忘录的东西,于是暗中抄录下来。方才给你看的,正是我抄下的内容,你可有注意到什么?」

「……从食材与分量推测,应是要举办二十人左右的筵席。」

「正是,若真要设宴,那些本是会由我请人先备好。不过,其中部分品项之数目,似乎有些蹊跷。」

经子星一提点,茉莉花再度留意个中数目。

比照后宫的经验,确实有不合常理处。单看酒的分量,水果似乎过于充足,且多为非当季之昂贵水果。

「这是我将品项替换成其他东西后的内容。」

子星又递出另一张纸。她接过一看,上头的食材名称,皆换成武器与马匹等军备物资。

「若由我拟定袭击计划,要对陛下和赤皇帝陛下出手,大抵会调配出这些数量的武器与马匹吧……这张纸,真的是碰巧取得。兵部文官在文官室的资料中,发现这份清单夹杂其中,便送往负责宫殿食材调度之人手中。他还担心,对方是不是因为遗失了为赤皇帝设宴所准备的采购单,而正在苦恼。」

珀阳刚才提及,晓月可能会暴露于危险之中。

此刻,她又从子星口中听闻袭击计划之事。

万事万物皆有所关联。这下她恍然大悟,自己现下所任之职,早已不只是应对无理取闹要求的内侍辅佐了。

(文武百官中,皆有反皇后派之人。若是由文官策划、武官执行,而能名正言顺居中串联者,必是兵部文官……)

归根究底,兵部之中,本就不少对升迁不抱期望的反皇后派官吏,子星会怀疑兵部文官,也在情理之中。

「统一派与反皇后派,正因赤皇帝陛下这个绝佳猎物的出现而受到吸引。既然机会难得,他们自然想加以利用。然若频繁凑在一起密谋,难免引起周遭人怀疑。纵使以写信或传阅文件,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所以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写下谋逆之词,然而使用暗号又会令人起疑。」

「所以要写得像是普通文章,但懂得人一看便能明白……是这样吧?」

「正是。而且这可能是近期才决定的暗号。若是在不久前看见这个内容,恰逢水果产季,如此一来,想必我也不会起疑。」

即便巧合甚多,但仅凭茉莉花一人,也极可能遗漏不自然之处吧。

获赐禁色的文官能力如此之高,令她不由得心生佩服。

「至于数量是否对应武器与马匹,终究只是推测。说不定这只是整理报告书时的草稿,数目仍会有所增减。」

「但确实有此虑,对吧?下官明白了。待下官前往兵部研习时,下官定会竭力记住不同的消息。」

「有劳你了。若此份备忘录当真是暗号,下次可能就不会再以食材采购的形式出现。我已交代那名好心文官,将备忘录放回原处,但对方或许已有所察觉……不好意思,让你做像间谍的差事。此番行事凶险,除了记住消息外,切记不要多做其他事。」

「是。」

虽然不知能否帮上忙,但她仍希望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比起危险与否,我更担心能否像子星大人一般,发现「异状」……)

若要找出暗号,可不单单只是物品品项,连数字本身也有可能被替换。

自科考登第后,她多少也对自己有了几分信心,但光凭知识,仍有太多无法处理的事情,这让她深感前路漫长而艰难。

与子星谈话结束后,茉莉花匆匆赶回资料库。

玉霞原本正在写些什么,一见茉莉花,便放下笔开始收拾。

「十分抱歉,下官回来晚了。」

「没关系,赤皇帝陛下还在会谈中呢。研习如何?」

「啊……是,受益良多。各部皆有各自的行事方式呢。」

茉莉花这才想起自己是以研习为由离开,险些将与珀阳、子星对谈之事脱口而出。

「茉莉花,你是榜眼及第的吧?待研习结束后,你便要外派至地方,在某位州牧身边担任辅佐,因此在月之宫的研习并没有太大意义喔。」

隶属六部,留任月之宫者称为中央官;即便同样隶属六部,若外派地方任职,则称为地方官。

状元及第者,优先入吏部,掌管文官人事;榜眼与探花则多派往地方,分派去至各州「州牧」身侧辅佐。州牧辅佐虽说拥有相当高的权位,但何时能返回朝堂,往往得仰赖人脉与重金。

「想来,担任赤皇帝内侍辅所累积的经验,往后定会有所助益。毕竟比赤皇帝陛下更难应付之人,怕也不多。」

「你能如此想,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已近正午,我们走吧。」

玉霞起身,茉莉花则开始确认资料库门窗是否皆已上锁。

她逐一检查窗户上的锁,以及书案上是否有遗落之物……此时,玉霞方才所写之文件映入眼帘。

子星稍早说的话浮上心头,于是,她便想尝试看看是否能胜任间谍一职。她打算趁现在测试,若只是随意一瞥,究竟能记下多少内容。

(奇怪?这是乐谱……?)

玉霞所撰写的内容,某些人看了,或许会误认为是某种暗号。不过茉莉花学习礼仪规范时,曾学过琵琶,因此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份乐谱。

玉霞既然有如此高的琵琶造诣,或许也懂得谱曲。只是她不认为,玉霞会在公务时仅因兴致便随手作曲,因此推测应是为了弹奏给晓月听而特意写下。

(只能看到开头的部分,弹得出来吗?)

砚台压在乐谱一角,没能看清全貌。她便想着试试开头的部分也好……于是在脑中推演音阶,但似乎有些异样。

(莫非主旋律是其他乐器吗……毕竟上次也是合奏。)

珀阳的横笛、晓月的二胡,以及玉霞的琵琶。

那是一场如梦般的合奏,令人心绪高昂。如此奢华的享受,怕是不会再遇到第二次了。

「茉莉花?」

「是!门窗皆确认上锁了。」

糟糕,她猛然停下脑中旋律,急忙回答。

看来,自己并不适合当间谍。要一边做事一边思考其他事情,实在过于困难。

晓月会谈结束后,喊着「好累啊」,回到了寝殿。

玉霞与茉莉花拦住自寝殿走出的侍从,上前询问晓月的状况。

「陛下似乎相当疲惫……因此说不需要午膳。不过,可否准备些水果?」

「我们立即准备。行程可有变更?」

「晚些时候会再与陛下商榷,看是否延后或取消。」

毕竟身处异国,待在不熟悉的环境中,确实极易疲惫。

这一点也在玉霞与茉莉花意料之中,于是立即吩咐厨房更换菜色,并与武官协调。

「以防万一,请御医待命。另外……茉莉花,去备茶。吃了冰凉水果后,应当会想喝温热之物,你去泡些涩味淡、入口清爽的茶。」

有如玉霞这般指示明确的上级在,便能专心执行自身职务。

茉莉花在待命期间,仍担心晓月的身体状况,所幸在傍晚前,晓月有所动静。

「宿醉了啊……总算不觉得恶心了……」

听见晓月说的话,令人不禁觉得白担心了一场。

原本她担心玉霞是否会因此生气,不过她只是露出些许无言之色,随即着手安排巡阅太学的准备。为了让晓月在泛起酒意时,可以无所顾忌地吐,马车内甚至预备了木桶。

「太学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

玉霞眯起眼低喃,茉莉花便谈起自己在太学时的情形。

「庭院树木,并未受到妥善照料……」

正当她想询问「玉霞小姐当时又是如何呢」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茉莉花不由得轻轻一颤。

「为何要抓我……!放开!倒是说说我究竟犯了何罪!」

「闭嘴!我们已掌握证据了!」

想来是官吏间起争执吧。正准备登上马车、仍受宿醉所苦的晓月,带着厌烦的语气抱怨:「孤说过了,不准大声喧哗吧!」

「下官前去探查情况。以防万一,请加强戒备……」

茉莉花想起珀阳先前警告过,万不可大意,于是绷紧神经,正当她准备向玉霞请示离去时,却察觉玉霞神色有异。

「……刚才的声音……难不成。」

玉霞忽然冲了出去,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玉霞这名负责人下令,身为辅佐官断不能擅自行动,然玉霞撇下晓月不顾,意味着万一发生何种状况,众人将无法即时应对。

「下官这就将玉霞小姐带回!请严加戒备!」

茉莉花向女武官如此交代后,随即也奔跑起来。

她循着玉霞离去的方向跑去,正准备拦人询问时,便发现已追上玉霞了。

「玉霞小姐!」

玉霞神情错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引起骚动的文官正被武官团团围住。

此处明显出了大事,听闻喊声而陆续靠过来的人愈来愈多。

「玉霞小姐,莫非是你认识的人……?」

看着被绳子五花大绑的文官,与围捕捉拿的武官,若玉霞认识其中一方,倒也能理解她为何如此失态地跑过来。

「是兵部的同僚……」

「……唔,下官明白了!」

被缚之人,是玉霞的同僚。

眼见她因挂念事态而无法离开,此刻唯有解除她的担忧。

「下官留在此处,了解事情经过。请玉霞小姐先行回到赤皇帝陛下身侧。若您不在,众人定会困扰。下官会尽快赶上队伍。」

「茉莉花……」

「这点小事下官尚能应对,请交给下官。」

「……也是,对不起。我居然擅离职守……待你了解情况后便回来吧。若是问不出结果,便算了。」

玉霞似是不舍,但终究迈开步伐离开。

「到底发生什么事……」

「茉莉花小姐!」

有人拉住她的袖口,她回过头,子星已站在她身后,悄然将她带离。

「那个,刚才兵部的人……」

「是,我明白。此人因涉嫌从事不法勾当,才遭缉捕。与此同时,禁军之中应当亦有武官因牵涉同案而被一并拿办。」

涉嫌不法之事的兵部文官与禁军武官。

上午谈过的话还言犹在耳,因此当她悄声询问:「反皇后派……?」子星答得笃定:「正是如此。」

「不过,他们想来并非激进派的核心人物……关于此事,原本我想赶在禁军与刑部前先行确认一些事,但事情演变成此地步,便已无从插手。我不过是略受看重的文官,并无权从旁干预禁军与刑部。」

「所以要趁现在。」子星的目的地,正是兵部文官室。

「茉莉花小姐,要劳烦你借跑腿名义到兵部文官室走一趟,并尽力记住刑部带走了哪些东西。」

「明白了。」

茉莉花依子星所托,前往兵部文官室。

里头除了武官外,尚有看似刑部的文官,他们正粗鲁地翻找兵部文官之物。

「打扰诸位公务,玉霞小姐命下官前来兵部……」

「兵部文官室此刻禁止进入。」

她向武官开口,立刻遭到对方回绝。她低头道歉,佯装等待的样子,隔着窗户看向里头的情况。

(唔、哇……这么乱,到时候谁要整理啊……?)

文官、武官分头搜索兵部文官室中的桌案,取出里面所有文件,依可疑与否分门别类。

虽然明白这么做是为了搜索,然其行为仍粗暴得令人不忍直视。更有人拆开古筝,查看其中是否藏有东西。

「兵部还真好呢,只需要玩乐。你们瞧,还有骰子呢。」

「也有笛子,里头是中空的。」

「也要检查乐谱。若是写了些什么,一并列为证物。」

只要稍有嫌疑的物品,皆被放入箱子,确认后无用的东西则被扔在地上。

那张古筝已被毁得惨不忍睹,大概无法修复了吧。

(其中想必也有玉霞小姐的东西吧……今晚得帮忙整理才行。)

门口处,兵部文官们或大声痛骂,或为了接下来要整理而哀号。

「竟无端受牵连,实在倒楣透了!那家伙居然牵涉不法之事……!」

「手下留情啊……这未免太过分了……」

他们实在是很可怜,至少行事可以再温和一点吧。

「晚上我会再来帮忙收拾。」她在心中暗自鼓励他们后,悄然离去。

茉莉花来到稍远的收藏资料处,与等候一旁的子星会合,随即开始禀报。

「被带走的,多是文书与资料,其他还有……」

她大致画下房间平面图,标明桌椅与书架所在,也写下各类物件所置之处。

但因只是远远观察,仍有诸多不确定的部分。

「帮了大忙,谢谢你。那些文官与武官,有没有因找到证据而大声嚷嚷?」

「没有,一次也没有。」

「不久前,他们才将疑似暗号的东西交予他人呢。倘若真是暗号,或许可作为证据的东西早已处理掉。如此大肆搜索兵部却无所获,接下来,恐怕会转而搜索官舍和私宅了。」

子星喃喃说道:「真同情兵部文官。」茉莉花也颔首同意。

职处遭到搜索,宅邸亦要被搜查,想必郁闷不已。若换作是自己,都不知隔日是否能如常出勤。

「玉霞小姐此刻明明为了赤皇帝陛下的内侍之务忙得不得了……」

她不免担心在公务上灾事连连的玉霞。她叹了口气,子星却盯着自己。

「子星大人?」

「……于你而言应该不会是个难题。只要冷静观察,应当能保持距离。然受到先入为主的想法阻碍,便难以察觉危险。」

子星说了声「我们走吧」,便迈开步伐。

「能再稍微陪我一下吗?玉霞那边,我会派人告知,说你因全体研习,无法随行赤皇帝的视察,也会将兵部眼下的情况一并告诉她。」

子星唤来一名文官属下,嘱他去向玉霞传话。随后他慢慢走着,挑了不易引人注目的路径与廊道,朝月长城北边走去。

「我想让你见见某个人,此事还望对陛下保密。」

需要向珀阳保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她不免起了戒心,但子星只是神色如常地告诉她可以拒绝。

「等一下要你见的人,是被判了谋反罪的仁耀大人。」

若「认识的人」的定义也包含「知道的人」,那么对茉莉花而言,仁耀确实亦属认识的人了。

昔日假扮成文官参加三国会谈,察觉到仁耀打算袭击珀阳,并率先出声警示的,正是茉莉花。

「原来仁耀大人在月长城?」

「再往前走一点,那处设有一间特别牢房,乃是月光亦无法照入之地。」

若只单纯关押罪人的牢狱,多设于宫外。依子星所言,关押仁耀的牢房是不为外人所知……唯有皇族需要监禁皇族时,才会关押于此。

「让下官与仁耀大人见面是为何?」

仁耀袭击皇帝一事,于茉莉花而言,早已了结。

只是看来,此事尚未结束。

「因仁耀大人希望能见到三国会谈时,在场的那名女文官。」

「可下官完全没和仁耀大人说过一次话……」

于仁耀而言,她不过是当时匆匆一瞥,说不定连长相都未曾看清之人。为何他会想要见自己呢?

「……自仁耀大人被擒获那天起,陛下已屡次前来与他说话。可是,仁耀大人始终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

珀阳期望能了解仁耀的真实心意,方才留其性命。

不过,看来珀阳的愿望未能实现。

「陛下似乎无法放弃仁耀大人,但我与仁耀大人并非至亲,所以早就放弃了。毕竟,有些人是绝不会表明自己的想法。」

她曾听珀阳亲口提及几个,仁耀可能袭击他的缘由,其中,应当是有近似正确答案的理由吧。

但若非本人所言,于珀阳而言,终究毫无意义。

「我已放弃劝说仁耀大人,于是提议作一场交换。我告诉他:『要我瞒着陛下,实现你的愿望也行。但作为交换,你要说出为你与黑槐国的华副三司使牵线之人。』」

「……仁耀大人的交换条件,便是要见下官吗?」

「正是。我大抵能预料仁耀大人打算和你说什么。对你而言,那些话听了未必顺耳。所以我至今迟迟未提。可是,若不先知其事,往后你恐怕会很辛苦……你要怎么做?」

该拒绝?还是该答应?

想来定是些令人难以承受之言。既然子星将决定权交给她,意味着此事的责任,无法由子星一人承担。

「下官明白了,请带下官去见仁耀大人。」

当日,为了保护珀阳而出声示警的人是自己。仁耀想找的人一定不是「晧茉莉花」,而是「想保护珀阳的那个文官」。

(可能……有点害怕。自任文官以来,无论自身抑或身边之事,皆在悄然变化。)

不过,亦有不变之事──发掘自己之人、信任自己之人、愿意直言相对之人……她想珍惜那些不曾放弃、仍与她持续往来的恩人们。

因此,自己要为了珀阳,去和仁耀谈谈。

「初次见面,下官名为晧茉莉花。」

牢房中灯火稀疏,光线昏暗。虽为盛夏,空气却带着几分寒意。

厚重铁门的另一侧,仁耀低垂着头,从此望去,看不出他的神情。

「……是礼部的文官啊。」

她是第一次听见仁耀的声音,干哑而苍老。因他是珀阳的叔父,原以为声音会更为年轻、有气势。

「其实此言有误。当时,下官并非文官。」

看来子星并未向仁耀详细阐述他们的情形。

茉莉花简单说明原委──彼时还是太学生,之所以出现在会谈之地,是因当时奉命协助搜寻珀阳,后续才顺势乔装文官。

「原来如此……还想着既是如此优秀的文官,至少会略有所闻,原来没有印象,是因彼时仍为太学生啊。」

「不敢当,下官当时只是遵照陛下的指示行事而已。」

茉莉花负责提出扰乱现场之奇策并加以执行,但谈话中所说的话,皆是由珀阳事先替她想好。

「还只是太学生便寻你去协助搜索珀阳,莫非你是芳家或黎家人?」

「……芳子星大人对下官多有提携。」

虽与两家皆无血缘关系,不过她担心若要细说,可能会离题。

茉莉花入学太学及参加科举考试时的引荐人皆为子星,于是略带模糊地给出肯定答复。

「那么,便让我问你吧,中立派文官。」

听见对方提及派系,使她略感紧张。此前她从未意识过此事,然以目前来说,她确实为中立派。

「为何我要违背黑槐国华副三司使所下达的『等待』指令,转而袭击珀阳,你可知其因?」

「咦……?」

即便追问缘由,但两度袭击珀阳的人,就是仁耀啊。

「想来是,仁耀大人欲取陛下性命吧。」

「直到途中,我皆服从华副三司使的指示。究竟是『为何』突然不服从他了?」

「为何……」

仔细回想,确实如此。仁耀为何直到途中都没有动作,又为何忽然出手?

(为何如此呢?快回想起当时情况。)

三国会谈首日午后,珀阳提议前往庭院,华副三司使亦赞同。

珀阳想引诱仁耀攻击,华副三司使想让仁耀更易行事,双方所图算是一致。

(华副三司使为何未立即向仁耀大人下达「攻击白楼国皇帝」之令?对了,若会谈因袭击而中止,华副三司使便无法探知白楼国皇帝的实力。倘若白楼国皇帝无能,继续让他当皇帝反而有利;反之,若是有能之人,则可趁早除之……)

黑槐国与采青国早已串通好,若珀阳真是个无能皇帝,便联手攻打白楼国。

如此关乎国家方针之大事,不大可能在会谈首日途中,由华副三司使一人决断。如此一来,便能理解,为何他始终对为了以防万一而安排的仁耀,下达「等待」的暗号。

(仁耀大人直至途中,想必亦接受了此番指示吧……?)

促使仁耀行动的契机,究竟为何?她记得发生袭击不久前,正因赔偿金一事,迟迟谈不拢,自己亦因愈发难以维持文官身份,而着急起来。

(就在此时,我察觉到华副三司使令人在意的暗号,也解读其中含意。于是开始思考植栽树木高低错落,是否正是为了袭击陛下而做的准备……)

当她联想到仁耀可能藏身于植栽树木中时,便突然出声大喊。

后续事态如同她所担忧的,仁耀攻击了珀阳。

但也因茉莉花的警告,珀阳得以立即因应。

……不,这不对。珀阳早在茉莉花出声之前,便已发现仁耀。即便没有她的警示,珀阳也会平安无事。

(再仔细想想,真正的契机是什么?)

华副三司使的暗号,使茉莉花察觉仁耀的存在。

她认为珀阳有危险而大喊。

呼喊的同时,仁耀便出手袭击珀阳。

……──不,不对,顺序不对,那并非同时。

制造出「契机」的人,究竟是「谁」?

「……啊……是我、吗……?」

若当时未出声示警,后续会变得如何?

突然发现正确答案,使她脑中一片空白。

仁耀的确盯上了珀阳。然而令他冲出来的契机……是因为她告诉了仁耀,自己已察觉到他的踪迹。

「不错。正因你出声警告,使我明白自身已受到警戒。我判断若是错过此次机会,恐难以有第二次。若你未曾呼喊,我亦不会攻击珀阳。」

仁耀袭击珀阳的导火线,竟是她自己。

那时她想也没想,便慌忙喊出「危险」。

然而此刻有时间可以思索,加上此处既安静也毫无危险,反倒能仔细思考。

「……倘若当时,我未曾出声的话,那之后……」

在会谈首日结束时,子星将带着兰香现身。翌日,会谈便可顺利进行。

依会谈内容,华副三司使或许会下令让仁耀袭击珀阳,亦可能不会。

然而这一切只是推测,现实已然摆在眼前。仁耀被擒获,照此发展,他将以忤逆之罪遭处决。

珀阳未在当场取仁耀性命,并非因为原谅了仁耀,而是想争取谈话时间。

茉莉花协助实现了珀阳的愿望……只是,这样的结果……

「是你的判断取走我的性命。放心吧,你的判断是对的。毕竟,谋害皇帝之逆贼,理当即刻处决。」

「……请您、稍等一下,下官以为……!」

她亦认为,自己做了对的事。

可是,仁耀是珀阳的叔父。珀阳渴望知晓仁耀背叛的理由,于珀阳而言,仁耀便是如此重要之人。

若能选择生与死,珀阳或许会希望仁耀活下来。

(我当时是否该放过仁耀大人……?)

话说回来,仁耀初次袭击珀阳险些得手,是因珀阳为表示信任,只携少数人前往探病的关系。

若仁耀在三国会谈中放弃第二次袭击,转而向黑槐国靠拢,持续等待着那永不复来的机会,说不定会平静地迎来生命终点吧。

能抓住仁耀的机会,只有三国会谈之时。茉莉花把握了这仅有的机会。她没有过度思考,只认为那是对的事并执行。

(……我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若时间能倒转,她很想回去,希望当自己察觉仁耀在场时,选择假装没有发现。

仁耀就此被处刑的结局,究竟有谁会因此高兴?会感到欣喜的,唯有毫不知情、因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而沾沾自喜的自己。

「能沉醉于对的判断中,本是年轻人的特权。但你似乎并非如此。」

「下官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想要保护某人时,瞬间所下的决断,却可能牵动他人性命。她因过往从未察觉此等可怕之事而震撼不已,声音与手都在发抖。

(有人、会死。是因为我害的……!我杀人了……!)

只因一句话,不过是喊出「危险」二字,最终却将夺走仁耀的性命。

这份冲击令她头晕目眩,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脚下的地板在晃动,抑或是自己在摇晃。

罪恶感沉沉压在身上,重得令人难以承受,仿佛有种地面正在缓缓下沉的感觉。

「我亦下了一注,想看看中立派的年轻文官,是否会多少同情我,看来我押对了。」

同情?那绝非是同情这般单纯的情感。

而是更为强烈、冰冷,令人不寒而栗的感受。对无法掌控自身力量而心怀恐惧、不安与困惑。

──好想逃走,离开此地,逃至他处。

但是她的双腿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出声求助。

「晧茉莉花,你的判断,将夺走我的性命。若你对此事尚存几分罪恶,便去拯救他人的性命吧。」

仁耀这番出人意料之言,使她紊乱的呼吸骤然一滞。因渐渐感觉舒服了点,她以被冷汗浸湿的手按住胸口,缓缓深呼吸,混乱的脑袋方才逐渐理解其中意思。

「他人的性命……?」

「为了与我一同完成我那微不足道的愿望,有一群年轻人正走向毁灭之路。待我不在之后,他们或许只会发几句牢骚,便就此止步。」

茉莉花并不清楚仁耀所谓的「微不足道的愿望」为何。不过,仁耀虽然疼爱他的外甥珀阳,却亦打算要杀了身为皇帝的珀阳,她也只能擅自揣测,他或许是想当上皇帝。

于反皇后派的人而言,仁耀不过是方便操弄的「正统皇帝」,至于那些为了一同达成愿望,而走上毁灭之路的年轻人,想来便是牵涉不法之事的文武官了吧。

「为了拯救他们,只能当作他们只是遵照我的意思办事,我才始终保持沉默。毕竟,可不能借由珀阳之手,抹去我身为主谋的痕迹……将夺走我性命之人啊,若你对即将夺走我的性命而心生恐惧,便设法拯救他们吧。」

珀阳想拯救仁耀,仁耀却只想护住同伴。

他残酷地要求她非得选择一条路。

「……说什么拯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行动,心中仍为自己所做的事而纷乱不已。

(我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只想沉溺于「自己做得没错」的自我安慰里,直至最后。

子星与珀阳想必都很清楚,正是茉莉花的呼喊,招致了仁耀的死亡。

即便如此,他们却未曾言破,还笑着对她说,她做了对的事。

与仁耀谈话结束后,茉莉花走出牢房,子星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但茉莉花要求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此刻不管听到他说什么,她恐怕会忍不住哭出来,可她并不想哭,毕竟流泪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茉莉花?出了何事?为何这般神情?」

她待在资料库,不断回想与仁耀的对话时,玉霞回来了。

温柔的玉霞一脸担忧。

「研习时……就是、学过的事一直没做好,所以被骂了。」

一时之间,她只能以此搪塞。

玉霞了然,并安慰她有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若是玉霞小姐,会如何抉择……若她始终行于正途上……)

把人逼至绝境是「对」的吗?

为了拯救某人而舍弃他人,又是否「正确」?

无论她如何反复思量,唯有泪水涌现,而非答案。

「我现在要去兵部一趟。趁赤皇帝陛下尚在用晚膳时,多少整理一下。你便留在此处休息吧。」

玉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在告诉她:「打起精神来。」

明知不该如此,她却还是忍不住想依赖那掌心传来的温暖。

「……那个、请让下官一同前往帮忙!有事情做……比较不会去想那些失误。」

她刻意避开心中背负的那些事,与玉霞一同前往兵部,发现文官室内依旧一片凌乱。无论是兵部最高负责人兵部尚书署,还是兵部侍郎之室,乃至兵部资料室,在搜查未尽前,皆不得入内。

「这般情况,实在凄惨……」

玉霞从自己的桌案着手整理,将四散的个人物品一一拾起。

茉莉花随手找了个箱子,打算将已然损坏、非丢不可的东西装进去。

其余兵部文官,一边哀声叹气,一边动手整理。

「总之,下官先拾起掉落于地的东西,否则无从清扫。」

「便如此吧。也有人索性放弃整理,先行回去了……」

经过一番澈底搜索后,要找出没损坏的东西反倒比较难。

为查是否将机密文件卷藏于笔管中,所有的笔皆被折成两半。

「古筝……想来已无法复原……」

虽不知此物属于何人,暂且先置于桌案上。

随后,她拾起被随意扔弃的乐谱,简单整理后摆放整齐。

(将乐器带入办公处的兵部也是……仔细想想,说不定挺了不起的。)

那些与仁耀选择走上谋反之路的官吏,若也能如兵部之人一般,在职务中寻得乐趣,抑或觉得无事可做亦无可奈何,而干脆放弃的话,或许亦是种幸福。

然而,往往正是怀抱着「想以官吏身份为众人做出正当贡献」之志的人,反而更容易步入歧途。

(子星大人说过,激进派的核心人物,似乎并非那些被抓走的文武官。那么,真正的核心人物,究竟是──「谁」?)

可能成为线索的可疑暗号,已被刑部拿走。虽看见他们拿走的东西,却终究无从得知内容写了些什么。

(刑部搜查得很仔细,连乐谱背面都不放过……)

她翻过乐谱,背面什么也没写。正面虽然写了乐谱,却未有曲名。

她因好奇是而读着音阶,却察觉一丝异样。

「茉莉花?那是……」

「应是古筝原主的乐谱吧。下官将先行集中置放。」

「啊啊……嗯,也好。」

为了不让乐谱在整理时飞落,她将乐谱放在古筝底下。其余散落之书册与工具等,亦一并拾起,置于案上,方便之后一并清扫。

「差不多该回去了。剩下的之后再整理吧。」

大致整理告一段落后,玉霞停下手边动作。

因为整理时反复蹲起,看来需要得重新补妆与梳理头发了,且还得赶在迎接晓月前完成,茉莉花便催促玉霞赶紧回去。

原本希望能借晓月的任性要求,使自己忙得团团转好转移心情,没想到晓月却说他累了,不出席宴会,早早便回寝殿去了。

玉霞与茉莉花将警备事务交予武官,便开始召开本日反省会,并商议明日行程。

此时,茉莉花才得知白虎神兽庙的参拜行程延期了。

得请人重新备妥供品、重订武官的警备计划等,晚上还有诸多待办事务等着她们。

「下官前往吏部一趟。」

茉莉花向玉霞报备后,将文件送往吏部。因仍在意兵部文官室是否已整理妥当,于是趁回程时,特意绕过去看看。

「啊,你是有来协助玉霞整理的人吧?」

「正是下官。」

她往室内看去,仅见只一名文官,那名男子见到茉莉花后,随即将钥匙交予她。

「你将门窗锁上吧。刚才玉霞自己过来时,我忘记交代她了。」

「下官明白。」

目送那名文官后,她开始将门窗上锁。

最后,她用手指逐一核对该上锁的地方皆已锁上后,正走向桌案,准备熄灭烛火。那张损坏的古筝仍置于案上,令人不免有些心痛。

「……刑部的文官,也只是依执行事啊。」

她一边想着此事唯有忍耐,一边抚过古筝,却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眼前景象,与她稍早看见的略有不同。

「乐谱……不见了……?」

原本压在古筝底下的数张乐谱,其中最上方那一张已然消失。

她不会记错,这点她十分有自信。

「被拿走了?可是古筝还留着,其余乐谱也还在……」

为何只抽走最上面那张?那张乐谱当真如此重要?

抑或是……被他人知晓会有麻烦?

「莫不是……?」

──纵使以写信或传阅文件,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所以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写下谋逆之词,然而使用暗号又会令人起疑。

她忽然想起子星曾说过的话,整个人愣站在原地。

「乐谱的内容是什么?」

茉莉花告诉自己得先确认。她既然已看过乐谱,那么音阶又是如何?是否为自己知道的曲子?

(乐谱的音阶不成旋律,若说只是随手写下我也会信。)

消失的乐谱既无曲名,亦仅写下一些无意义的音阶排列。

而兵部之中,潜藏着诸多反皇后派之人。

这些线索所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核心人物的「存在」,果然近在咫尺。

「得去通知子星大人!」

她害怕起来,急忙关上文官室的门扉并上锁。此处将成为证据之所,还是维持原状较为妥当。

对了,也得告诉玉霞……如此一想,她便打算前往礼部,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意义的音阶排列?」

自己似乎曾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对了,印象中,那与玉霞于闲暇之余写下的乐谱,有几分相似。

──刚才玉霞自己过来时,我忘记交代她了。

若刚才那位文官所言属实,玉霞便有机会可以处理乐谱。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为了压下这份荒谬的不安,她勉强牵起笑意。

玉霞是行事端正之人,断不会涉及不法之事。

「去确认看看吧,若是玉霞小姐,定会笑着回应我。」

她如此自我鼓励后,急忙返回礼部资料库。室内虽点着灯,却不见玉霞身影。不知为何,这反倒令她松了口气。

(玉霞小姐不在的话,就不用因此害她觉得不舒服了吧……?)

随后,她在心中道了歉,小心翼翼地翻看玉霞的物品。

她谨慎地挪动砚台与书卷,确认放在案上之物。除却报告书的草稿,以及自礼部拿来的资料外,并未看见那份未完成的乐谱。

「亦有可能丢弃了吧?」

纸篓会在一大早由清扫者收走,但若只是弃置,理应还会留在里头。

仔细将玉霞的物品复归原位后,她翻找了纸篓,但其中什么也没有。

「为何……?」

兵部桌案上那份不完整的乐谱消失了。

玉霞桌案上那份不完整的乐谱也消失了。

两份乐谱与玉霞的关联是……

「等等、等一下,拜托……!」

她只觉得脑中似乎愈发混乱,赶忙摇摇头。

只思考眼前所见之事,无法看不出完整样貌。要从更远、更高的地方,将所有事物一并纳入思考。

(将此问题当成科举试题的话……!)

在脑海中铺展白色地图,各类知识以点的方式,逐一标记。

新任赤皇帝、被赤奏国逐出的统一派、白楼国的反皇后派、于反皇后派眼中为正统皇帝的仁耀、三国会谈……最后是「玉霞」。

只要将点与点之间的道路勾勒出来,原本看不见的关联,便会逐一浮现。

她如此描绘,随即便察觉到一处异样。

从那异样的点延伸出去的道路很少,然而那为数不多的道路的点上面,却延伸出无数条道路,复杂地交错在一起。

此点看似与诸多事物毫无关联,却是所有一切的「起点」。既然如此,便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陛下、子星大人与天河大人,是否早已察觉这个『起点』了呢?」

她只能如此认为。说起来,晓月此番来访,无疑是珀阳的计划之一。晓月提出诸多无理取闹的要求,为的就是让天河远离月之宫。

于珀阳而言,天河乃是他不惜赐予禁色,以示重视的未来禁军将军,自不可让他的经历染上污点。

「正因天河大人和『起点』走得过于靠近,才会以禁足的方式,让他在此期间无法接触对方……」

珀阳邀来对统一派与反皇后派皆具吸引力的晓月为客,为的正是引出两方势力。

他们也果然中计。因一时心急,竟将暗号交到毫无相干的人手上。

为此,统一派与反皇后派不得不更改暗号。改作旁人乍看亦难以理解的暗号……使用了似是「乐谱」之内容。

──夺走我性命之人啊,若你将夺走我的性命,便设法拯救他们吧。

隶属兵部、牵涉不法之事、拟定袭击晓月计划的「某人」。

与珀阳极为看重的天河走得很近的反皇后派。

还有天河曾提醒她,「就算与对方交好,仍要保持好距离」的那个人。

仁耀想要拯救的年轻官吏。

销毁足以成为证据的暗号乐谱之人。

所有事情皆指向一人。

「玉霞小姐……!」

本可不必知晓的真相,为何偏要亲眼探见?傍晚时分尝过的那股惨烈之痛,再度涌上茉莉花的心头。

「您明明说过要做正当努力,但为什么?」

她以为,唯独玉霞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对于总是顾忌旁人眼光,又难以自赏的茉莉花而言,玉霞是她所崇拜之人,是那个始终走在正道,并以此自豪之人。

「骗人……怎会如此……!」

然而,这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玉霞明明约定好要一起行正道,却早已背离茉莉花。

「……呵呵呵……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啊……」

正因相信自身所为无误,才会成为夺人性命的契机。

她所信任之人,做出了错误行为。

仁耀也好、玉霞也罢,她已分不清究竟哪些事是对的,哪些事又是错的。

她痛苦得几乎落下泪,受到此番痛苦侵袭的是否只有自己?抑或众人即便痛苦煎熬,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照常过日子呢?

──虽然想沉溺于悲剧之中,她却在此时醒悟。

众人皆于绝望中挣扎……玉霞想必也是。

「……玉霞小姐也有过这般心情吗?」

曾深信之事变得无法相信,明明自认做的是对的事,价值观却骤然遭到翻转。身为反皇后派的女官吏,玉霞必然经历了许多事吧。

玉霞定是一再痛苦挣扎,在不知该相信什么才好的情况下,才选择去做「玉霞认为正确之事」。

──纵有最佳答案,亦未必是正解。毕竟,每个人的「正确」各不相同。

「得把这件事告诉子星大人和陛下……」

他们想必早已怀疑玉霞,只因没有证据,方才设下此局。

「不对,如今亦已无证据……乐谱早已消失。」

珀阳自会信她之言。但这也表示,只要茉莉花不开口,珀阳等人便只能止于怀疑。

「若趁此刻去与玉霞小姐一谈,她会理解吗……?」

不过,倘若找玉霞相谈,反倒促使她越走越远,又该如何?

自己曾因坚信所为正当而出言警示,却反而促成仁耀对珀阳出手,如今更将夺去仁耀的性命,她已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只愿玉霞小姐可以收手。纵然揭发她才是对的,我也……」

玉霞向来温柔又强韧,无论文官武官,皆相当尊敬她。

盼望她的努力终有所报,也愿此世间亦能让她感受到善意。

无论如何,她都想拯救她。

──可是却想不到任何办法,自身之力量,渺小得可怜。

即便倾心感谢,也不过稍稍拯救玉霞之心,远不足以动摇她投身不法之举的决心。

究竟要从何时重新开始,才能改变这样的结局呢?

「……我为何未从年少时,便立志为官呢?为什么没有再早一年,将仕途视为目标而努力呢?」

她的眼眶灼热、喉间作痛,心中似有什么翻涌而起。

自己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也一直期盼平凡就好。

当初读到首位成为女官吏之人的故事时,自己不该只觉得有趣,而该像玉霞一般心生景仰才对。

「若能更早与玉霞小姐相遇,更早传达谢意,或许便能拯救玉霞小姐了啊。如此一来,想来她定不会下定决心做此事。」

那个对她与天河而言皆至关重要之人,她终究无力挽回。

面对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的情况,她后悔不已,悄然流下泪水。

「若茉莉花自幼便以为官为志,今日恐怕亦会与玉霞一同从事不法之事吧。」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入茉莉花耳中。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珀阳立于门前,月光倾洒其身。

「陛下……您怎么来了?」

她尚在惊讶中,珀阳已缓缓走近。他来到坐于地上的茉莉花身边,配合茉莉花的视线,单膝而跪。

「子星很担心你。他说过,要是你解开谜底,定会将责任归于自己。」

「……啊。」

子星确实提醒过。

自己本应能更早察觉,玉霞私下究竟做了些什么。

可是,正因自己盼望玉霞是位只行正道的理想官吏,这份私心,反倒成了她面对真相的阻碍。

「陛下已知玉霞小姐的事……」

「自始便对她心存疑虑。反皇后派之中,有一些人选择采取激进之策,只是一直未露破绽,才确信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心思缜密、行事谨慎的军师。」

珀阳坦然承认,对玉霞设下了陷阱。

她只觉遭受珀阳背叛,任凭悲伤情绪驱使大喊:

「所以您才故意任命玉霞小姐为内侍吗?以此引诱她行动,未免太过分!若她继续待在兵部,或许便不会有任何举动……!」

既可佯装视而不见,为何不愿赌那一线可能?

「说得也是,如你所言。」

珀阳立于映照月长城的淡淡月华中,低声呢喃。

茉莉花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冷静,因而愤怒不已,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时,却见他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

察觉到珀阳神情中那一瞬间浮现的情感,她原本几近失控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不对,不能这样。不该是以「皇帝」与「文官」的身份……!我想作为一个人,被他所认可……!)

珀阳总是将悲伤与痛苦深藏于心。

正因如此,自己更该成为引出珀阳真实情绪之人。

否则,珀阳便会孤身一人,定十分寂寞。

「陛下,方才失言,还请恕罪。请容下官改口。」

她将手轻轻伸向珀阳。虽然此举近乎失礼,但她只想让他明白,自己此刻,正认真地面对「他」。指尖随之触碰他的脸颊。

「下官明白,珀阳大人相当温柔,所以下官要改口。让玉霞小姐担任赤皇帝陛下内侍之事,亦是替玉霞小姐着想吗……?」

珀阳无法舍弃仁耀,即便遭到背叛,仍期望能与他真心相待。

既如此,对玉霞想必亦是同样的心情吧。

──即便表面看似设局,实则藏着真实用意。

「无论是人心,抑或玉霞,我都想相信。」

珀阳垂下眼睑。声音极轻,却清楚传至入茉莉花心中。

「我希望借由接触刚成为文官的你,使玉霞想起初任文官时的心情。当时的玉霞,大概下定决心只行正道,并以此活下去吧。」

如同通过科举之时,只要肯努力,终会有所回报。

众人皆怀抱希望,踏上为官之路。

「想改变人心,果然很困难呢。自我登基以来,为使国家变得更好,已竭尽心力。虽有所成,却不足以令玉霞回心转意。」

自珀阳继位后,推行诸多改革。

在洪水发生前,先行修缮堤防、保护田地;鼓励各地依其风土生产;又尝试将盐田筑成堤防之形,并对盐分残留之低湿地带进行脱盐之策,以扩大水田面积。

于官吏体制中,亦逐步改善,虽前路尚远,不过一切都正在朝好的方向改变,这一点,茉莉花深有所感。

……明明清楚感受到,也因能追随此人而心生自豪。

「然而仍失败了,我未能让她看见未来。」

他的想法,终究未能传至玉霞心中。是因她早已被逼至极限?抑或坚信所有起因皆出自皇后派,逐渐累积的结果?

「其实,我亦想阻止玉霞。她是位优秀的文官,我并不愿夺走她的性命。只盼她能在此时收手。如此一来,在尚无证据的状况下,还能装作没看见……!」

那最后的赌注,亦是最后的警告,便是茉莉花。

而玉霞亲手击碎珀阳心中「若与茉莉花相处,或许能从头来过」的期望。

「明明是皇帝,明明立于万人之上,却连一名文官都救不了……!」

──这份叹息,茉莉花再清楚不过。她亦怀有同样心情。

纵然她与珀阳在性别、年龄、身份上皆完全不同,然对玉霞的心意,却是相同的。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对方的心,内心因此痛苦又不甘,既难过,又悲伤。他的一切心思,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希望珀阳能明白,他并不孤单。

茉莉花抚摸珀阳脸颊上的手,缓缓移至后颈,微微施加了力道。

她改为跪姿,将珀阳的头轻拥入怀。

珀阳被拥入怀中,似是惊讶。一时之间,只任由她抱着,片刻之后,便如同撒娇般,将身子倚靠上去。

「……玉霞不会停手。即便我强令她辞去官职,只怕会加深她的决心。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她终究会想改变这个国家吧。」

茉莉花担心的事,正是珀阳所忧。

珀阳为了不刺激玉霞,选择较为温和之策,冀望能阻止她,才将茉莉花安排至她身侧,观察情况。

「一个心中已有所觉悟之人,无论承受多痛苦的打击,亦不会改变心意。反而会觉得,与其一事无成活着,不如骄傲赴死,更为幸福。」

骄傲赴死,此等情节常出现在画本中。茉莉花认为那很了不起,却也仅止于此。

「下官不明白……难道活着,就不行吗?」

「茉莉花,你只是个平凡女子,所以无法理解吧。不过我多少能体会,若换作我身处玉霞的处境,大抵亦会选择无所眷恋地死去。」

茉莉花并无宏大志向,即便身处相同境地,或许只会像个闹别扭的孩童般,嚷着「不要、不要」。为何自己永远无法如他人一般,怀抱远大志向呢?正为自身的无力而苦时,珀阳近乎祈求般,紧紧依靠。

「所以,唯独你,务必盼望玉霞活下去,这正是如茉莉花这般平凡之人,方能做到之事……!」

若要尊重玉霞的心意,等同放弃她的性命。

唯独说着「我不明白」的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拉住玉霞。

「……下官希望,玉霞小姐能活下去。」

茉莉花不愿考虑玉霞的心情,她对珀阳坦然诉说这份自私的愿望。

「纵然没有骄傲,也无所谓吧。即便辞去官职、成立家室,也未尝不可。只要活着,便总有不同的活法,如同下官一般……!」

在当上后宫宫女时,她曾以为,自己用尽了此生所有的福分。

待升迁为女官后,又觉得宛如登科及第般的幸运。

她原本只盼,就这样平安顺遂地,守着这份于己而言最棒的女官工作。

然而珀阳夺走了那份安稳。她亦曾为此感叹命运不公,甚至怨恨过珀阳。

(可是,如今我已当上了文官。我想坦承地面对文官之职,一步一步,朝新的志向前行。)

即便无法在当下感受到幸福,但只要尚在人间,便可能有所改变。

以自身经历推想他人,这种想法或许有几分傲慢。不过,能表现此份傲慢之人,唯有自己,别无他人。

「珀阳大人……下官会去动摇玉霞小姐的心,下官会让她亲自提出辞官之请。」

玉霞所追求的,是一个官吏能获得公正评价的世道。

既然如此,只要动摇支撑其志向的「梦想」,想来便能阻止她。

「仕途乃玉霞之志,你打算如何让她放弃?」

「有办法的。」茉莉花微微一笑,轻柔地抚过珀阳的发。

既已决意要做,只要不择手段,方法自不止一途。

「下官昔日于后宫任职女官,见过无数女子因难以承受欺凌而离去。大家都一样,纵使受尽刁难责骂,甚至被逼辞去职位,仍能咬紧牙关撑下来。然而,却难以承受那些在背地里,被众人逼至绝境的情况。而行事正当、温柔又强大人的,往往不会想到,世间竟有如此手段……」

茉莉花因刻意避开后宫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情,方得以安然至今。

然而如今要亲手触及那些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阴暗之处,自己其实也相当害怕。

(我无法遵守与玉霞小姐的约定了……不对,自从将仁耀大人引向死途的那刻起,我便已经……)

或许总有一天,自己会受到报应。届时便坦然承受吧。

「珀阳大人,还请助下官一臂之力,拜托您了!」

她本不愿将珀阳卷入这般愚昧的执念中,然而若无他相助,便难以达成所愿。

她怀着近乎忏悔之心提出请求,珀阳却温和回应:

「若有我能做的,尽管说。」

这使她愧疚得差点落泪。

「多谢您……!」

本不该如此滥用皇权,理当用以弹劾玉霞,才是正当之举。

无论何时,凭她一己之力,终究什么都办不到,全仰赖温柔之人相助。

她目光低垂,神情中交织着不甘与哀伤,珀阳却轻轻托起她的手,将之握于掌中。

「听我说,茉莉花,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那双宽大而温暖的手,令人心安。

「纵使动摇了玉霞的心,那也全是我……不,想来你不会如此看待。那么,便当其中一半是我的责任,毕竟此事亦是我所期望。」

这一次,换珀阳告诉她,她并非孤身一人。

即便明知不能过于依赖……她还是很高兴。

「她的憎恨和悲伤,便由我们各承受一半。所以无需道歉,亦不必言谢。说好了喔。」

皆是你一人所为。

珀阳明明可以这么说,而且即便如此,也无人会责难于他,然而他却选择,在即将承受的伤痛前,请茉莉花与他一同分担。

「──好的,说好了。」

资料库中轻声交换的约定,成为茉莉花心中的一缕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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