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官吏传

第二卷 百年静候玉霞归 第三章

作者: 石田里奈 更新时间: 2026-08-26 11:41:20

翌日清晨,茉莉花一早便前往月长城。

她怀中抱着一大包行李,幸好途中遇见亲切武官相助,总算赶在预定时间抵达。

「早,茉莉花。」

「早安,玉霞小姐。」

玉霞早已候在礼部资料库中,茉莉花一边致歉,一边摊开行李。

「我问你,你昨日说的,是认真的吗?」

「是的。自穿衣、盘发,甚至化妆,下官皆在后宫习得,应当无碍。」

「可是……」

玉霞困惑地望着眼前为了此次内侍工作而准备的物品。

案几上与茉莉花手中,尽是些精致的胭脂水粉、缀以繁花的步摇,以及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一一铺展眼前。

「既然赤皇帝陛下期望身侧有女子相伴,我们便如他所愿,盛装以待。只要能讨赤皇帝陛下欢心,想必能助天河大人恢复声誉。」

「说得……也是。唯独这次,得利用『女人』这项武器才行……」

玉霞的态度虽不积极,但也深知其中利害。

昨夜,茉莉花返回月长城后,已将从天河处打探之事简要报告,并说明若她们无法妥善侍奉晓月,恐将连累天河的评价。

(玉霞小姐能听取属下谏言并同心合力,真是太好了……!)

即便玉霞原先仅打算做好内侍之职,对额外之事并无多余打算。不过,为了天河着想,也在茉莉花的说服下,她改变了想法,同意尽力去做能做之事。

能做到此种地步的上级,实属难得,她由衷希望玉霞往后能平步青云。

「这些物事的品质虽不及嫔妃所用之上品,但仍是货真价实的佳品。首先抹上这润肌的水露……」

玉霞毕竟是韦家千金,对妆容之事本就略知一二,因此当茉莉花请她于盘发时先进行其他步骤,她虽然面露郁闷,仍依言伸出手。

(没想到在三国会谈结束后,陛下所赏赐之物竟能在此时派上用场……陛下当真是高瞻远瞩,令人心生佩服。他究竟能预料到多久以后的事呢?)

当她还是太学生时,为了协助珀阳的工作,曾假扮成礼部文官。

──如果当时已为正式文官,想必早已获得提拔、升官,然而彼时仍为学生,只能以赏赐作为嘉奖。

当珀阳询问「你想何种赏赐」时,茉莉花仅回答了茶叶与月饼。没想到珀阳应允她的要求,赠送茶叶与月饼以外,竟额外送来后宫嫔妃侍女所穿戴之华服、步摇与胭脂水粉。当时还深感困扰,不知何时才用得上如此上等之物,如今却带来莫大助益。

「玉霞小姐,口脂之色,您中意哪一个?」

「……都好。」

「那么,便抹此款吧。这是时下盛行的色泽,想来也很适合玉霞小姐。」

昨夜,她前往后宫拜访仍任宫女之友人,询问近来嫔妃与侍婢间流行的妆容。

虽然晓月未必熟悉此等胭脂水粉之事,可若过于敷衍,对方心中难免多少会有所察觉。

「步摇的话,便选此枫叶装饰,先行带出秋意,也好让厌倦闷热酷暑的赤皇帝陛下欣赏一番。」

晓月是南方之君,其地气候相对温暖,素来夏长冬短,想必他早已厌烦这暑气了吧,至少视觉上,能让他感受秋日凉爽。

「耳坠便戴这对……接着是……」

茉莉花对着镜子一一征询玉霞的意见,一心要将玉霞打扮得娇艳动人,美到纵使说她是嫔妃,也绝不会让人起疑。

此番妆点过程让茉莉花相当开心,她并不讨厌身为女官与女人的自己。

(之所以如此欣喜,也是因为玉霞小姐本就是位美女呀。)

玉霞容貌端丽,即便身着男子官服,也十分相衬。无论是玉霞或兰香,茉莉花所熟识的女官吏,皆姿态姣好。

「装扮好了,请照镜子看看。」

在茉莉花的催促下,玉霞睁开双眼,随即被镜中身影吓了一跳。

平日随意束起的浓密黑发,如今在茉莉花的巧手之下,盘成了花朵绽放之形,并以橙黄枫叶装饰点缀。

外衣之上绣有繁复华丽的纹样,其精致程度几乎足以使她成为宴会主角。

「……这样、适合我吗?我许久未曾如此装扮了啊。」

「自然适合。」

茉莉花坚定点点头,玉霞略带羞赧地笑了笑。即便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打扮而有所疑惑,她仍不忘肯定属下的用心。

玉霞小心留意着与官服不同的宽袖与衣摆,缓缓起身。

「你就维持这身装扮吗?」

「是。如此一来,即便是男子,也能一眼看出谁才是负责人。」

官服尚以颜色来区分身份,不致认错尊卑。

可要是她们都穿上彩衣华服,男子恐怕会难以分辨主事者。

茉莉花刻意穿得比玉霞低调,若玉霞为后宫嫔妃,茉莉花便是她的侍女。

「当您感到为难,只需喊下官的名字,并微笑即可。下官会按照事前嘱托行动。」

「……抱歉,我对此等接待礼节并不熟悉。」

「请不必介意,能帮上忙是下官的荣幸。」

晓月想必也已准备妥当。她们得先去请安,并禀报内侍更换之事。

装束华美的玉霞推开资料库大门,穿过礼部文官室。

为了处理公务,礼部文官们一大清早便已入衙,众人不经意间抬头,哑然失声。在这掌管国家政务的月之宫中,怎么会出现这般后宫佳人?

──那女子是谁?

文官们纷纷停下手边正事,屏气凝神。

「咦,那是玉霞……?」

终于有人看清来者,听见此番话,四下响起一片惊呼:「不会吧?」

「我们要去向赤皇帝陛下请安了,若有事务,便将报告呈上。」

玉霞潇洒的姿态,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晓月的晨间梳洗,皆由赤奏国随行侍者一手打理。

玉霞与茉莉花算准时机,待晓月用罢那顿满腹牢骚的早膳、返至内室时,向晓月求得允许后进屋请安。

「──请恕微臣等冒昧叨扰。」

玉霞行了最敬礼,同时问安。

晓月躺卧在长椅上,嘴里嘟囔抱怨「酒意未散呢」,缓缓起身。

「……奇了?」

晓月视线落在玉霞身上,发出一声疑惑。玉霞依旧低垂着头,开始自我介绍:

「微臣韦玉霞,此次奉命负责赤皇帝陛下之内侍职务,微臣身后这位乃辅佐官。」

「下官晧茉莉花。」

茉莉花与玉霞齐身行了最敬礼,向晓月报上姓名。

晓月看着眼前装束华美的女官吏,讥讽地一哼。

「呵,看来白皇帝也挺机灵的。就算是无用之官,只要面容姣好,倒是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茉莉花察觉到玉霞的双手微微一僵。

玉霞虽厌恶自己因女子之身获得肯定,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了下来。

「微臣定当不负所望,诚心侍奉。」

玉霞压下情绪,强行挤出笑意。她此刻定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天河」。

「待您整备妥当,再请差人传唤,微臣将前来禀报今日行程。」

玉霞俐落站起身,退出室外,茉莉花也和玉霞一样行礼,静静随行其后。

返回资料库途中,玉霞面露不悦之色。

「……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女子一旦为官,此类话语终究难免,你还是早些习惯为好。」

茉莉花曾在千娇百媚的后宫中任职,她倒不是很介意此类言语。然而此刻不宜多言,仅低声应是。

「只因女子便处处受制,派系之争亦然……算了,此事想必你也早有觉悟,他人定也告诫过你,倒是我多言了。」

玉霞苦笑着说:「是我太多管闲事。」

「赤皇帝陛下看来心情不错,我也放心了。你想的装扮之策颇为成功,日后也一起同心协力吧。」

「是。」

「再核对一次今日行程吧。首先是上午的视察……」

随后,她们前往拜会今晨才定下接任人选的警备负责人,并随即与那名武官议事。

茉莉花四天前才刚成为文官,所学之事仍止于基础,身为辅佐之人,具体究竟要做些什么,只得逐一询问玉霞,请她下达指示。

(玉霞小姐果真不凡。既未仗着年长之势压人,还不忘适时嘉勉属下。无论身处何处,想必皆能得人景仰。)

她此刻总算明白为何天河会对玉霞心怀敬意。而为了天河,此刻她得信任玉霞身为主事的宽容大度,克服胆怯,勉励自己全力以赴。

晓月上午的行程,乃巡览白楼国首都的街道。

玉霞说过,此趟行程明面上唤作视察,实则不过是散步和挑选伴手礼罢了。

当然,白楼国早已备妥各式赠礼,然而考量到晓月可能有亲自挑选之兴致,才特意安排此行。

「此处珠宝铺颇得后宫嫔妃青睐。前几日眼见入秋将至,新进了不少饰品,不知您是否有中意的……」

玉霞说了句「这件还不错吧?」随即悄悄瞥了茉莉花一眼,茉莉花轻轻颔首。

昨日傍晚,茉莉花已事先请托珀阳,代为打听有关晓月及其嫔妃的消息。

即便她熟知赤奏国的知识,但关于「晓月」这号人物,除了他是皇帝,还有年龄与相貌外,其余讯息着实过于稀少。

生长背景、交友往来、登基前的风评……此等资讯不容小觑。晓月如今的价值观,必然与他过往经历息息相关。

(话又说回来,赤皇后大人的情报真是令人吃惊。若非事先打听过,恐怕会将她视作寻常「皇后」。)

朱雀乃是赤奏国的守护神兽。

「朱雀」,又被称为「凤凰」,依其国法,新皇帝在朱雀神兽的庙宇中宣誓登基时,必须与结发妻子并肩而立,礼成后,其妻子随即册封为皇后。

白楼国则是在皇帝登基后建立后宫。待后宫嫔妃生下继承人、确立为皇太子后,皇帝才会以奖赏形式,册立该嫔妃皇后之位。

白楼国皇后与赤奏国皇后,虽然同样拥有「皇后」之称,然其中肩负的重量与意义完全不同。

(赤奏国的皇后大人竟年仅十三岁……想必是政治联姻吧。)

按珀阳的说法,晓月是从先皇手中夺权登基,在国内几乎没有盟友。那位赤皇后,定是晓月少数某个盟友中的女儿或孙女。

(既然如此,赤皇帝陛下明面定会对赤皇后大人表现得百般看重。体贴地挑选一两件伴手礼相赠,也是顺理成章。)

虽已知晓月皇后的年岁与名讳,但即便是珀阳,似乎也无法探听出她的喜好。

茉莉花仅凭十三岁女子这个线索,凭借着在后宫的经验与直觉推测,并在昨夜事先挑选几样对方可能喜欢的物品,托付掌柜预先陈列。

「……啊~似乎有让她高兴的东西呢。」

贩售珍品的珠宝铺,自是不会让客人立于堂中选购。

掌柜引领客人入内,请其入座,并端出茶水闲谈,随后将货品逐一呈于案上,并询问有无所好。

「哦……竟有翡翠雕饰。做工倒是精巧。」

晓月信手拈起一支用翡翠雕出花开的步摇,正合十三岁少女所用,是相当讨喜的饰品。

至此,茉莉花断定他是寻觅赠予皇后的物事,便向玉霞点头示意。

「尚有几款可荐,容微臣替您介绍……茉莉花。」

「是。」

被玉霞呼唤的茉莉花,转而向掌柜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端来一个托盘,上头放了三枚精美盒子,为了让晓月看清楚,茉莉花便放至案上、打开盒盖。

「这支步摇乃珊瑚所制,今年在后宫极受欢迎,现下已所剩无几。这支则是缀以珍珠与贝壳,此种设计四季皆能配戴。至于最左边这对耳坠,则是赶在金秋前推出的……」

茉莉花一边简单解说,一边以布将珠宝托于手中,高举到晓月面前。

晓月盯着眼前三件珠宝,表情明显看不出差别。算了,男人的反应大抵皆是如此。

「若是为赠予赤皇后大人,眼前这支缀以珍珠和贝壳的步摇,想必能博得赤皇后大人欢心。」

余光中瞥见玉霞露出惊讶的神情。茉莉花决定稍后再向她说明,自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晓月只对可爱物件有兴趣。

「那丫头,应该更适合孩子气一点的东西吧?」

「然而赤皇后大人这般年纪之人,想必是一心盼着能早些长大。」

「……原来如此。小孩子就是这般麻烦。反正日后便适合她了,现下若有一、两件看了赏心悦目的物事,似乎也不错。」

晓月扫视案上物品,眼神游走。

茉莉花察觉到桌上没有他真正想要找的东西后,便示意掌柜再取出其他物件。

各式适合年轻少女的耳饰、项链、指环等陈列于案,但似乎仍没有晓月在寻觅的东西。

「呵……原来如此,是你授意的吗?」

晓月看向玉霞,玉霞尚不清楚其中深意,正暗自困惑时……

「正是如此。」茉莉花赶在玉霞开口前回话:

「按照玉霞大人的指示,凡是首饰中镶有色泽接近赤奏国禁色『深红』之宝石,今日皆未呈上。」

玉霞听闻茉莉花的话,方才察觉,她是在顾虑赤奏国的禁色。

晓月微微颔首,说了句「倒是用心」后,满意地勾起嘴角。

「孤可从未要求白楼国也得依照我等规矩行事。莫不是……你们觉得孤是如此器量狭小之人?」

纵使体贴周到,仍被鸡蛋里挑骨头。玉霞神色慌忙解释:「微臣绝无此意……」晓月倒是心情颇佳地打断:「无所谓。」

「可有红玉制成的物事?」

「自是有。微臣立刻命人呈上。」

玉霞勉强挤出微笑,看向茉莉花。

茉莉花随即命掌柜,将事先挑选好的红玉饰品一一陈列。

「配合那丫头装成熟也无妨,但终究还是得与其相衬才行。」

适合红玉宝石、惹人怜爱的少女。

虽未曾见过赤皇后,茉莉花脑海中却逐渐浮现一抹身影。

(赤皇帝陛下虽嘴上嫌弃赤皇后大人像个孩子、嫌麻烦,不过,想必是待幼妹一般疼惜吧。)

晓月神情专注,挑选着最相榇,也最合对方心意之物。

见晓月这般麻烦人物显露出了温柔,令茉莉花稍稍放心。

回到月长城时,已经该用午膳。

这段时间将由珀阳与大臣们服侍晓月,于是茉莉花便放心离开,前往吏部。

「春雪君!托你之事,办得如何了?」

「已经完成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请求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写出『纨绔少爷出行时,可能会提出的无理要求』啊?」

昨夜春雪归家途中,被她拦下,拜托了一些事。

由于实在太过紧急,当下只能那般含糊交代。

「是眼下公务研习所需……」

但凡牵扯到赤色皇帝,便免不了重重戒备,所有风声皆属禁忌。

茉莉花语带含糊,随后补上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春雪立时会意过来。

「若是如此,应找苏芳更为适合吧?那家伙可是名副其实的逍家少爷耶,而我原本只是个乡下庶民。」

逍苏芳与春雪同列一组,他贵为今届殿试魁首,乃当朝前途无量之新贵。

苏芳听闻有人提及自己名讳,手里尚拿着团子点心,颇为疑惑地回过头。

「苏芳君,我日后得侍奉一位大户人家出行,你能想像在出行途中,对方可能提出最荒唐不经的要求是什么吗?」

「荒唐的要求啊……若换作是我……」

无论怎么看,苏芳皆堪称「品行端正」,他给出的见解于眼下难题毫无帮助。

「像是途中觉得乏了想歇息……或是口渴了……这种……」

「苏芳当真是性情纯善。」

这点琐事算不上无理取闹。茉莉花索性不再指望苏芳,转而摊开春雪拟好的清单细阅。

「……春雪君,这些当真是任性之举吗……」

「我也是这么想。毕竟我不曾刁难他人,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上面所写,皆是一些最会折腾人的麻烦事了。」

其中几项,教人不禁怀疑「怎么会有如此无理取闹的之人」,种种刁钻行径皆是为了让对方难堪,尽是些茉莉花从未想过的内容。

「春雪君,这真是太棒了……!正是我所需要!」

「……这种事被夸奖了也高兴不起来。不过,论起这类刁难人的手段,后宫理应更胜一筹吧?你应该见识过不少才是?」

「那不一样,在后宫里若要找麻烦,不会指着你说过分的话,而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立,纵使身处绝境也求救无门,就像一条隐形的绳索缓缓缠上脖子,直到你自寻了断。」

苏芳与春雪眼中骇然。

于是茉莉花赶忙补上一句「后宫之中还是不乏良善之人」。

用过午膳,晓月领着侍者,一同察看禁军的步骑演练。

不过他看没多久便觉索然无味,擅自更改行程,转而要去打猎。

因行程突变,女武官们为了重新调度警备而往来奔命,为了替众人争取时间,玉霞铺开地图、布下棋子,开始演说兵法。

「一旦右军突进过深,势必与敌军形成混战,此等情形下,谁先掌握调度权者,方能占得先机……」

玉霞原就隶属兵部,为了协调禁卫防务,曾深研兵法。

为免晓月感到无趣,玉霞邀请他移动棋子,并在叙事中诱导他主动探询。

待收到女武官传来准备妥当的暗号,一行人才前往森林中。

原本参与演习的一部分禁军,以合围之势封锁森林周边,严密戒备。

「……茉莉花,多亏你先察觉他兴许会起打猎的念头,真是帮了大忙。」

玉霞望向远处正与抱弓侍从相谈甚欢的晓月,如释重负地轻叹。

「那是下官的友人想出来的。碍于不能泄漏关于赤皇帝陛下的细节,下官推说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问他『纨绔少爷出行时,可能会提出的无理要求』这问题。」

春雪拟定的刁难清单里,恰好写着「临时起意狩猎」一项,为了以防万一,她才先行告知玉霞与一众女武官。

正因为事先未雨绸缪、规划好布防,才能迅速更改行程而没有让晓月久等。

「况且,幸亏有玉霞小姐应对赤皇帝陛下的兴致。毕竟下官所能做的,也仅只有提议罢了……」

「那也无妨,若是无人提议,便不会有任何作为。有人负责筹谋构思,自然有人负责付诸实践,大家各展所长罢了。」

玉霞目光诚挚地看着茉莉花。

「还有,也要学会正视自己的评价。无论过度谦卑抑或过度自傲,都会给周遭人招致困扰喔。」

──好好肯定自己的贡献。

玉霞这番教诲,仿佛在这样告诉她,令茉莉花不禁挺直背脊。

「我也不能输呢。」

玉霞像是不经意般呢喃,她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于是反问:

「您是在和谁比较吗?」

「是啊。看到如此努力之人,我也深受影响,总算可以下定决心,在谈论喜欢与讨厌之前,我也得先全力以赴才行。」

茉莉花虽不解玉霞的弦外之音,但见早上还郁闷不已的玉霞,此刻已豁然开朗,茉莉花也放下了心。

「射得漂亮,赤皇帝陛下!」

正当她与玉霞谈话之际,后方传来一阵喝采,原来是晓月射出的羽箭,精准贯穿飞鸟。

「……那位的身手,比我预想的还要精湛。」

玉霞流露出几分钦佩,低声自语。

纵使听见众人夸赞他技术好,茉莉花依旧看不出门道,于是转而请教女武官:

「要以弓箭击落飞鸟,是件很难的事吗?或是只要勤加练习就能办到呢?」

「即便是顶尖的弓箭手,想来也难以射下飞鸟,毕竟鸟儿身形小,距离又远。」

女武官笑道:「此番想来是运气好。」

(……陛下的资料中有写到,赤皇帝陛下于剑法、箭术或马术皆有造诣。)

晓月似曾以武官之身任于禁军。皇子挂名军职并不稀奇,至于是否具备真才实学,就不得而知了。

射落鸟儿究竟是碰巧,抑或是凭借才华与苦功?若是因后者而展现出此技,那么此人绝非只是个满心骄纵的皇帝。

「啊,把这拿去料理。」

当茉莉花看向晓月时,发现他又对身边人下达了那令人为难的命令。

随行警备的武官在行军时准备的伙食,若仅是将猎物整只烤熟的话,论谁都办得到。可若要将这般野味呈予异国皇帝品尝……众人犹豫相望时,茉莉花决定出手帮忙,做出点像样的菜肴。

「茉莉花,你去帮忙吧。」

表面上虽为玉霞下令,茉莉花听令行事。

(春雪君好厉害。多亏他预料到腹中饥饿,便会任性索要他人做膳食,我们才得以预先备下这些上乘的辛香料……!)

她在内心暗自感谢友人的奇思妙想,熟练地完成放血、取出内脏、去毛等步骤。

待备料妥当,便到了茉莉花大显身手的时刻。她将肉切成入口大小,撒上盐巴与辛香料,再以大片叶子包裹。

随后将包裹好的食材置于火上,采半蒸半烤的方式烹煮,不多时,便飘出一股香气。

(虽说若能在放血后,让肉静置熟成个三天左右会更好呢……)

虽然无法做出宛如宫廷御厨般的细致调味,然以此法调理,定能教人先闻其香,借此感受其中美味。

晓月似心情大好,竟劝说众人共食。警备武官们则不断吹捧「真不愧是赤皇帝陛下,技术太精湛了」。

「今日的赤皇帝陛下,似乎格外愉快。」

「那还用说,毕竟随行武官和文官都换成了女子,且文官还特意妆点得如此娇艳。」

众人这番与昨日不同之议论,传进正在收拾的茉莉花耳中。

但愿众人能就此传出「正因换成女官,凡事才得以顺遂」。纵然此评价有失公允,但唯独这一次,为了天河的名誉,必须流传出此类传言。

「玉霞小姐,下官前去备茶,接下来再劳烦您。」

「知道了。虽是临阵磨枪……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为配合晓月用膳结束的时间,茉莉花前去准备奉茶。

虽为行旅用茶具,亦能沏出上等好茶。

为免茶汤生涩,她细细闷泡茶叶,待茶香尽出,旋即注入杯中,随后将茶具浸入冷水中降温。

「为您奉茶。」

玉霞为晓月奉茶,奉茶礼仪完全按照茉莉花昨夜所教,已是相当熟练,想必为此曾多做练习。

(至此为止,一切顺利。)

虽皆为仓促准备,但总算一一完成。

接下来还得为明日做准备,待傍晚返至月长城,她们想必会忙上一轮。

即使被晓月的要求耍得团团转,她们仍设法一一应对。

如此反复数次后,晚宴终于开始了。

此次宴会也是一番劳师动众。原本依着晓月的要求,欲办一场热闹宴会,然而他却忽感倦怠,临时改口,下令以轻松一点、少人数举行。

(但只是这种程度的变动,我和玉霞小姐早已经预料到了……)

白天因狩猎而兴致高昂,如今想必也累了吧。于是,茉莉花事先嘱咐厨师在菜肴中略增添盐,看来是个明智之举。

「今日差事,想必不久就能收尾了。」

「是。下官这就再去厨房确认酒水是否足够。」

此时,晓月一行人结束用膳,移驾至桃园凉亭,吹着晚风对酌,兴致正浓。晓月似是谈及狩猎之事,正向珀阳炫耀:「那可是只相当巨大的鸟啊。」

(……说实话,赤皇帝陛下此番来访,究竟有何目的?)

众人皆道他不过是来游乐,不过茉莉花认为此行应另有隐情,且珀阳想必早已知晓其真正目的。

(他当真有意隐瞒时,便会像这样隐瞒到底呢。)

但是,她亦明白一件事──珀阳期望让茉莉花接待晓月。

她如今只能在心中暗自留意晓月的意图,同时竭力令晓月过得舒心。

「陛下,失礼了。」

用膳时,皆由晓月带来的侍从,打理其身边诸事。

对茉莉花与玉霞而言,这段时间是她们唯一得以稍作喘息的时刻,然而,原本握于晓月手中的漆器酒盏失手坠地,清脆声响使气氛顿时紧绷。

「非、非常抱歉!」

侍从手握勺子自酒器舀酒时,手肘竟不慎碰触到晓月持杯之手。酒杯虽为漆器,落到地上自然不会碎裂,可杯中酒水尽数泼洒而出,甚至溅上了晓月的衣袍。

(偏偏泼在禁色之物上……!)

若是暴君之徒,此等玷污禁色之物的罪责,定教人尸首分家。

若换作是珀阳,想必他会笑着原谅:「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然而晓月,究竟是暴君还是如同珀阳般……

「……你在做什么?」

「万分失礼!请陛下即刻更衣……!」

此事若是白楼国的文官犯错,珀阳尚可出面周旋。然而犯错的乃是赤奏国侍从,他无从置喙。

在场众人心惊胆颤地观望情势。若是晓月当真说出斩首,她身为内侍辅佐,又该如何力挽狂澜?

「……赤皇帝陛下,若您不介意,还请在更衣之际,暂听一曲。」

正当做好觉悟,预备承受那足以使胃部抽痛的斥责时,一道凛然的嗓音响起。

玉霞怀抱琵琶,现身于凉亭一角,似是征求同意般望向珀阳。

「赤皇帝,你说呢?如今情形,想必酒兴亦散,不如改为陶醉在乐曲中吧?」

「什么?……真是的,要弹就赶快弹,弹得不好,孤可饶不了你。」

晓月语带几分不耐地看向玉霞说着。

玉霞脸上浮现笑容,抬起覆于华美衣裳中的手臂,指尖落于琵琶弦上。

从纤细优美手指弹奏出的,乃约百年前自西方国家传入的轻快热闹舞曲。本该由舞姬搭配起舞,然而单凭玉霞本身的美丽与指尖的舞动,便已吸引众人目光。

众人不自觉地低低赞叹。

茉莉花便趁此空档,自晓月的侍从手中接过那件沾染酒水的外袍,交托礼部文官处理酒渍。

正当茉莉花松了口气时,珀阳的视线悄然与她交会,且手指微动。

(……啊,方才那是暗号?)

这是珀阳在后宫宴会时使用的暗号,茉莉花只见过一次。她庆幸自己察觉到,旋即迈开步伐。

茉莉花自备妥的物件中取出两样东西,折返凉亭。平复呼吸后,悄然行至珀阳身后,先行递出了笛子。

(难道我即将经历一场奢侈的享受吗?)

想必是为了援助正竭力挽回局面的玉霞,珀阳打算吹奏横笛。她曾听女官前辈提起,珀阳偶尔在后宫宴席上展露的笛技,堪称美妙绝伦。

若传闻属实,茉莉花终于能亲耳听见。毕竟后宫设宴时,她多半在后方忙碌奔走,无暇欣赏乐曲。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

「什么叫『机会难得』?若与拙劣之人合奏,只会拖累孤的技艺,孤可不奉陪。」

晓月虽语带抱怨,然而此番话绕了一圈,实则应允合奏。

茉莉花随即呈上晓月擅长的二胡。

(以防万一有事先备着,真是太好了……!)

为防临时兴起曲水流觞之宴或演奏会时都能随之应对,方才备齐此些乐器。再加上……

(玉霞小姐明明原本没打算弹琵琶的……)

但凡世家千金,果然都会弹奏乐器啊。

昨夜,茉莉花曾询问玉霞,她虽说自己会弹奏琵琶,不过也有段时日没碰,不好在人前献丑而拒绝。

然而,玉霞为人正义感强烈又心地善良,不只为了晓月的侍从,更是为在场众人而奏响琵琶。

「天河大人所言的敬意,果然一点都没错呢……」

自己当时轻率说出「我明白」实在过于草率。她想再与天河交谈,届时想必能由衷说出,自己想成为如玉霞那般的文官了吧。

一曲奏毕,玉霞道了声「微臣先行告退」,便退出凉亭。晓月大抵已恢复心情,随即不按牌理出牌地向珀阳提出,想看后宫乐伎的舞姿。

「玉霞小姐,刚才的弹奏实在太精彩了……!」

「我许久未弹,实在生疏得很。若听来精彩,定是多亏有陛下加入。」

「不,演奏确实精彩,而且以琵琶音色来挽回局面,此番想法实在佩服!果然,才艺不光只是学会,更当如玉霞小姐这般,熟练到能信手捻来才是。下官的手指,早已忘记如何弹奏了……」

她深刻体会到,仅是记得乐谱终无用处。既然有机会学了,便该如此般,能运用在此种场合才对。

「──茉莉花,你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下官喜欢〈花三彩〉。」

〈花三彩〉乃以三色花朵绽放之景为灵感所作之舞蹈与曲子,舞者三人、乐手三人,在轻快旋律下,彼此竞舞竞奏。

只要是女子,都知晓〈花三彩〉这首曲子,在谈论喜欢的曲子时也常被提起。

「这样啊,茉莉花真的……」

玉霞忍不住轻笑出声,却顾忌身后凉亭中酒宴尚在,她只能拼命压低声音。

「你啊,当真是个女孩子呢,且不引以为耻。」

「不引以为耻……?」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弹琵琶呢。不过是因女子教养本就包含此艺才学习的。只是,『弹琵琶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之一』,你刚才教会了我这一点。我也是第一次由衷庆幸自己会弹琵琶真是太好了。」

玉霞将手轻轻放在茉莉花的肩上。

「或许不需要让所有女官吏都穿男子官服,并否定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我的想法说不定过于僵化。若只认同想法和自己相同之人,岂不与皇后派无异。」

玉霞此言之中,有几处让茉莉花颇为在意。虽然想请她回答自己心中疑问,然而此时晓月已然起身,宴会随之宣告结束。

于是她只能暂且将问题搁置一旁,一同前去送晓月离开。

将晓月送回寝殿后,茉莉花她们的差事总算告一段落。紧接而来便是今日的检讨会及商议明日的差事。

这段时间里,玉霞既要聆听礼部呈报事务,不时也有武官来找她,忙得不得了,始终无法结束。

「茉莉花,将这份资料送往吏部。」

「明白了。」

刚才的事茉莉花一直放在心上。然眼下还是得先协助玉霞的职务。她沿着月之宫的走廊加快脚步,说了声「打扰了」,步入吏部文官室。

「……春雪君?」

这么晚的时间,春雪居然还在。原以为他是前来取走遗忘之物,然春雪小声否认。

「我在帮子星大人的忙。因为我被分配到较易出人头地的吏部,总得多赚些功绩。」

「春雪君,我也想学习你这般韧性……」

得知他为了仕途出路而特地留下,茉莉花不禁深感佩服。然而,相较考虑是否要为出人头地而努力前,晓月的内侍辅佐职务实在过于繁重,她眼下只能专注这件事。

总之,她先将玉霞的资料交给吏部文官,随后再去找春雪拿之前所托之物。

「叫我再想更多刁难人的方法要做什么啊?我都快没点子了。」

「还有呀?真是厉害!」

她深感佩服,春雪却一脸不悦。但这分明是在夸奖他啊,为什么呢?

「算了啦。今日吏部的前辈也已选定后续接任你们的人选了。若当真搞砸了,也会立刻有人递补,这部分倒是可以放心。」

「之后也会安排女官吏吗?还是会换成男子?」

「下次会是男子。他们说,要是连女子都不行,那派男人就好,他们似是打算推给即将告老还乡的人。」

先前那番「假设」似乎很准确。若不再加把劲,恐怕真的会影响天河与玉霞的评价。

「……对了。春雪君,你对文官的内部事情很清楚吧?」

「算是啦。毕竟都是做人处世所需知道的事。」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为何他人不会对我说出『你明明是个女子』这类话吗?」

「很少人会明着说吧,背地里多少还是会啦,而且在晋升之路上,恐怕也会因此受到不小影响。」

话本之中,女文官们多半受尽男文官同僚欺压,不过那或许是为了让故事变有趣,而加诸其中的桥段。

「听好了,女文官之中,除了你以外,皆是名门千金。她们的父亲手握权势,所以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会顾及前途而行事圆滑,不得罪人。」

女文官这条路非常险恶。说到底,女子若展现才智,多半会以进入后宫为前提,进而接受各种教养与磨练。

唯有那些不愿如此的「奇特千金小姐」,才会怀抱强烈意志,恳求双亲,表明欲入朝为官,倘若父母亲无法理解,自然不会替她们聘请指导科举考试的私塾先生。

男子只需展露才华,自有权贵争相收为养子,以金钱为其铺路,女子则不会遇到此事。若家中财力不足,甚至无法学习知识。

「茉莉花虽然出身寒门,但是众人仍沿用与名门出身的女官吏相处的方式,才会如此待你吧?」

「……嗯,那我明白了。另外,还想问一件事。」

她原以为此事仅是兰香与玉霞的习惯,然而听了玉霞的话后才终于发现,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成为女文官的人,是否多半会穿着男子官服?」

「咦?这……在吏部有见过一个,啊,她确实穿着男子官服,还有兰香大人也是。」

「兵部的玉霞小姐亦是身着男子官服。难道说,穿女子官服的人只有我吗……」

──你啊,当真是个女孩子呢,且不引以为耻。

难道大家皆以女子官服为耻吗?不对,或许是以身为女子为耻。

「……我是否也该改穿男子官服比较好啊?」

唯有自己穿女子官服,是否显得格格不入?是否顺应众人才好?

她低头呢喃,春雪叹了口气:「会比较好吗?」

「若你想穿,我觉得也可以,只是不太适合你。」

「是吗?」

「除了外在打扮,还关乎心志。茉莉花,你一直身处后宫,后宫之中尽是女子,所以应当没在意过性别问题。在太学时也是,人人忙于自己的事,都自顾不暇了,没有人有闲工夫在意你是女是男啊。」

过去,春雪曾想把茉莉花逐出太学,其中缘由并非因茉莉花是女子,而是看不惯她那半吊子的觉悟,又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即使茉莉花是男子,想来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我认为只是更换外袍,并没有意义喔……总之,若你无论如何都想穿,不妨向子星大人商量,借一件旧的来穿?」

听见春雪这番话,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说自己会再考虑看看。

维持现状究竟好或不好?这股莫名的焦虑,盘旋在她心中。

茉莉花为使晓月感受秋日凉爽的意境,费了一番心力。

入夜后,她在寝殿前的池水中点起透着柔光的灯笼,灯火随波漂摇,营造出寂寥而美丽的情景。远处亦有乐音悠悠传来,带着淡淡的惆怅。

即便无法将晓月带入后宫晚宴,亦可将后宫音色送至此处。她透过珀阳,请托女官长安排后宫舞伎于室外演奏乐曲,而这般悠远之音,倒也能充作不错的摇篮曲。茉莉花相当怀念这股甜美而优雅的音色。

「得趁此时写好报告书才行。」

她原先想请教玉霞如何书写,但她早已被武官找出去。她候在资料库,只得先行仿照着写写看了。

「这是先前的报告书副本……」

她翻阅几份文件,大约掌握格式。与过往在后宫中所写的报告书相比,并无太大差异。如果写错了,明日玉霞应该会加以指正。

除却一整日的行动,她特别详实记录下途中变更之处,待差不多完成后,便再度重新浏览一遍。

「……报告者之名,你不一并列名吗?」

耳边突然出现呢喃,让茉莉花大吃一惊,身子几乎弹跳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还差点从椅子上跌落,急忙扶住桌案。

「哎呀,还以为你是故意装作没察觉呢。」

「陛下……!请、请不要如此吓人……!」

珀阳稳稳扶住她几乎失衡的身体,并将她扶起。

茉莉花按着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胸口,拼命平复呼吸。

「工作至此时,辛苦了。嗯,这份报告书写得相当浅显易懂。」

「……谢、谢谢您的夸奖。」

「所以,为何不列名呢?」

珀阳俯身,几乎要靠在茉莉花身上般探头审视文件。

茉莉花急忙将玉霞的椅子推上前,请他落座,自己则站起身。

然而珀阳却握住茉莉花的手,嘴里说着「无妨无妨」让她坐下,他则将椅子拉至身侧,与她紧贴而坐。

即便自己悄然拉开距离,他多半还是会靠过来吧。虽感无奈,也只能勉强维持这般近得过头的距离。

「……下官不过是研习中的新人官吏,只是协助玉霞小姐的人,玉霞小姐方为报告书负责人,因此只需写她的名字就可以了。」

「明明可以一并写上啊。若这桩差事博得好评,对你以后的仕途定会有帮助。」

若想功成名就,确实如珀阳所言,应设法说服玉霞以一同列名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列于报告书中。若能让上层意识到自身才干,往后便有机会参与更为重要的差事,若能顺利完成,便能升官。

(……我认为,自己当官会更有意义,才入朝为官。而且我认为,只要诚心办事,或能成为世间女子立志为官的契机。)

然而,所谓诚心办事,具体而言,究竟该怎么做?

是找出该做的事情并朝此目标前进?抑或应以功成名就为目标?连这一点,她都尚未决定。

「我送的衣服很适合你呢。原本还担心你是否有好好收起来,真是太好了。」

珀阳用手执起茉莉花的袖口。

此件衣袍是先前协助珀阳时所获得的赏赐。见赠与者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便再次道谢。

「你明明很适合漂亮衣裳,却想穿男子官服吗?」

自己所烦恼之事被一语点破,茉莉花不由一惊,不过她随即想到,多半是春雪转告子星,子星再转告珀阳。

「下官想,就算不适合,是否也该为了配合大家而改穿……」

「就算穿了,内在也不会改变啊。」

珀阳说得没错,她无言以对。换上男子官服也只不过是改变外表,她并不如其他女官吏一般,讨厌女子这个身份。

「至今为止,女官吏皆以穿上男子官服展现自己的觉悟,所以下官在想,是否也该如此展现出自己的觉悟才好?」

第一位当官的女子,想必即便拥有强力靠山,亦仍选择穿着男子官服,想必承受了那些不为人所见的歧视吧。

莫要将我当成一个女子,请将我视作一名官吏。

如此心愿,全寄托在男子官服中。

「我倒希望茉莉花能保持可爱女孩子的模样呢。」

「谢谢您,陛下体贴之意让下官很高兴。」

珀阳是会以能力来给予肯定之人。自从他提出让区区一名女官接受科举考试这般荒唐的要求起,她便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可不仅是心意而已。你想想,先前在三国会谈时,你曾假扮过文官吧?当你身着华衣参加会谈时,着实令我惊讶。」

「因为不像官吏……吗?」

「即便为女官吏,也未必会让情势不利,此事确实让我惊讶。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女官吏相当辛苦,因为她们得穿着男子官服,刻意令旁人不察觉自己是个女子,才能免受他人轻视。」

珀阳伸手将茉莉花的鬓发拨至耳后,看了她那对耳饰,「果然,花朵样式很适合你。」他开心笑道。

「那次会谈,你可曾因『女子之身』而受人轻慢?或因配戴花饰而遭人小觑?」

「当时,下官的装扮并不适合出席会谈,所以才让陛下和旁人大吃一惊。」

「正是如此,如此正好。外交之道,最重要的,乃是掌握主导权。而掌握主导的最好办法,变是令旁人认定你不好应付。」

为了彰显身份,有人会带上孔武有力的武官为护卫;或有人为了令使自身地位一目了然,便刻意在身上配戴诸多名贵之物。

此番话,是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吃了不少苦头的子星告诉她的。

「在那场会谈中,白楼国女文官『晧茉莉花』之名,已然传至黑槐国与采青国。让他们知晓你既是美丽女子,亦非好对付,当时我判断,此举『可行』。」

──凡人对于难以理解的事物,皆怀抱恐惧。过往刻意彰显自身能力的方法,或许已逐渐过时。

听了珀阳此番话,换茉莉花感到吃惊。

「身着美丽衣裳、面带笑容的你,自然引人注目。一旦他人看见你,便会忍不住在意。要在外交上掌握主导权,你已凭强烈的第一印象得手。」

「……那是因为少见,对吧?」

「嗯,正因少见。若非如此,当时便只能凭实力决胜负了。当世人不再将美丽女官吏视为稀奇之事时,即便有人以女子装扮现身,大家也只会将其视为一般官吏。届时,兰香与玉霞等人所期盼的,能凭借实力获得认可的时代,将拓展开来。」

「已能渐渐看见如此明朗的未来了。」珀阳凝视着远方。

「你既不排斥穿着女子官服,我便希望能由你继承前人之志,度过这段过渡期,将希望带往下一个世代。」

意思是继续让茉莉花身着女子官服,以女子身份立于朝堂。

虽说如此一来,或许会遭人在背后议论,亦可能会有人当面说三道四,甚至给予不可理喻的评价。

然而,总要有人去做。

她隐约觉得,那或许正是只因适合而当官的自己,而被赋予的使命。她不愿自己仅是一味承受伟大女官吏的恩惠。

「……下官也能成为像兰香大人和玉霞小姐那般吗?」

「不可能。茉莉花,你的思考方式,从根本上便和兰香与玉霞不同。」

被直言否定,茉莉花不禁发出哀鸣。

珀阳闻之轻笑,告诉她:「这样就好。」

「任谁都会有无法如愿的时候。若是遇到了,要么改变框架中的自己,要么改变框架本身。」

若论自己迫切需要哪个,茉莉花选择前者。

若有人对她说,平民难以功成名就,自己大抵会默默接受吧。

「茉莉花,你是宁可遵从麻烦规矩,也不愿破坏既有秩序的人,对吧?」

「……万分抱歉。」

「那并非是坏事。若人人皆为自己而想改变框架,国家自无法运作。只是,若始终无人出声主张改变框架,无论过了多久,女官吏也无法再往前迈进。」

既然如此,该如何是好?

只是静静看着在前方领头的人,为后进辛苦付出就好吗?

面对茉莉花的疑问,珀阳回答:「很简单啊。」

「对那些试图改变框架之人,坦率表达感谢之意就好。」

珀阳的手指,轻轻抚过茉莉花在报告书上所写的文字。

「刚才我称赞你的报告书写得不错,对吧?其实啊,在一年前,六部各自有不同的报告书呢。」

「咦?可是如今后宫和礼部的格式十分相近……啊,调整过了吗?」

若是一年前完成统一格式,那么下令改革之人,想必正是珀阳。

珀阳怀念地说:「正是如此。」

「提出此议的人是子星。子星高中状元后,为了将来着想,便花了两、三年时间,在六部之间轮调。每至一处,便调整了报告书的写法。」

「他认为按照原样,一旦部门间需要彼此合作时,效率会变差吧。」

即便行事不便,茉莉花多半也会按规矩行事。她并没有如子星那般,愿意发声、推动改变的勇气。

「统一报告书与申请文书等格式,是我和子星第一件重要的差事。我们一同决定书写规范,然后颁布敕命。起初也招致很大的反弹。所幸吏部率先高兴赞同『处理公务变得更为轻松』。过了一段时日,各位也逐渐适应。现如今,大家甚至忘了当初曾对此多有怨言。」

她能活用女官时期所学之事,亦是多亏子星。

哪怕只是细微压力,累积起来也将变成沉重负担。子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为了让大家办事更加方便,而有所行动。

「新人官吏的研习制度亦是如此,那些曾经历过惨不忍睹的研习之人,若未曾反映制度有问题,至今恐怕仍维持原样。玉霞整理出的问题虽被上层压下,不过兰香听了她的抱怨后,转述至子星耳中,最终由子星告诉我。因此,我们决定至少先行重整架构。至于内容,便是往后功课了。」

变更研习制度,表面上是避免皇族为官的受到特别礼遇,然而真正用意,是为了援助反皇后派,以及力不从心的中立派。

「我与子星每下一道决策后,皆会在意后续评价。听到大家说改革有成效才安心。我们正是为此而行动。」

──原来如此,此时茉莉花才终于明白。

世间有人期盼事情能变好,并且为之付诸行动。

而当自己与那样的人相遇时,最不该做的是站在远处观望,并想:「真了不起,若是我也能像那样就好了。」

不该让他们花费心力回首确认此举是否正确,或在担忧中度过。只要觉得有帮助便即刻传达,使他们安心且开心,才能以积极的心态,筹划下一次非做不可之事。

既然无法凭空想出点子,那么,便以感谢与支持回应。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很厉害,不过绝不能只是理所当然接受那些人的恩惠。)

一直以来,她正是理所当然地,承接了许多这样的付出。

往后不该只是随口一句「很方便呢」、「十分感谢」就了事,而是试着去想像,那些事情背后,究竟是多么辛劳。

如今,在自己身旁之人,正是创造「先例」的人。她要更加感谢自己有幸成为文官,也必须更加贪婪地学习。

(不能只是记下来,而是得时时思考每一件事的意义……!)

若始终耽溺于他人「这此这般」的温柔指示,甘于被动受教,终究只会是个理所当然接受一切的人。

──所以,首先得试着行动。立刻动身,不管做什么都好!

纵使没有了不起的理由也无所谓,只要想到什么,便该立刻行动。

「下官要去子星大人那里……!」

她坐立难安,于是向珀阳说道。

珀阳挥挥手笑着对她说:「去吧。」

「啊,陛下……!」

当茉莉花的手方触及门扉,却又回过头。

她深吸一口气,依照在后宫研习时所学,并拢双足、拱起手,恭敬俯首。这份女子独有的优雅与仪态,愿有朝一日,能转化为自己的武器。

「一直以来非常谢谢您,实在感激不尽。」

「我自己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就算受你埋怨也不奇怪,往后恐怕也会继续如此。不过,眼下我就坦然接受你的谢意吧。」

未来,自己或许仍会因珀阳那些莫名其妙的命令,而被耍得团团转,然而心中某个角落,却隐约期待下次不知道会收到什么样的要求。

「子星大人!」

或许早已到他返家时刻,但无论如何,茉莉花仍想现在见他一面。

她冲进吏部,只剩子星一人还留着。她想也不想地喊了他的名字,他依旧体恤地问:「忙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是礼部派你过来的吗?若你还有公务要办,我可以帮忙喔。」

子星总是这般,对谁都体贴入微。即便只能一点一滴偿还,茉莉花仍是想回报他。

「那个、关于报告书的写法……」

「有哪里不清楚吗?」

「并非如此。正因报告书写法和下官在女官时期学到的一样,所以不需要说明,也能独自完成。陛下告诉下官,是子星大人将格式修改成这样的。」

「咦?啊~是没错啦,我是觉得统一的话,做起事来比较方便。」

「那是我以受赐禁色文官的身份,所办的第一份差事……」子星回想起一年前的事,语带怀念。

没错,制度之改革,发生在一年前。明明统一规格对众人皆有益处,却一直搁置不管,直到子星出面,改革才终于通过。

「十分感谢您……!」

茉莉花郑重地低下头。

「多亏子星大人当时主张改革,下官方得以受惠。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用心良苦。」

子星这名文官,确实并未辜负珀阳授予禁色所带来的特权。

若是此人,无论皇帝是谁,迟早亦会获赏禁色吧。

「哇……总觉得、很令人害臊呢。毕竟从未有人如此向我道谢。」

向来稳重、守护她的子星,语气难得慌乱。

「一旦开始推行新制,就算自认有把握,难免还是在意评价。统一格式之初,反对声浪特别大,我也曾担心是否做了多余的事……」

对茉莉花而言,子星是教导她的「先生」。当她为了科举考试而找寻私塾先生时,他不仅答应,还帮她加强能力,甚至在她当官后,仍然相当关心她。

然而如今既已能同为文官立场对话,她不想仅止于道谢,而是希望自己可以理解子星提案背后,真正的意义与想法。

「茉莉花小姐,我也要向你道谢。我很高兴有人为此开心,这样我就放心了。」

即便是如此优秀之人,仍会有不安的心情。

在这种时候,可以询问一声还好吗,或是说出感谢之意,毕竟正因自己是近在身边的同僚,所以应当会有如现在一般能察觉的事。

虽然自己此时还是单方面接受恩惠之人,但假以时日,定能办到。

茉莉花再次深深低头行礼后,返回资料库。

回到资料库时,玉霞正翻阅着茉莉花的报告书。

「失礼了,下官方才离开了一下……」

「啊啊,难道你去找我了?看来我们错过了呢。」

玉霞自报告书中抬起视线,朝茉莉花露出微笑。

「你写得很好,我已替你稍作修正,明日一早改好后便收起来吧。今日已经很晚了,快些回去吧。你住在官舍吗?若同期尚在,请他送你一程……」

「下官在城下租了私塾二楼,回去时会多加小心。」

「这样啊……若是遇到什么事,记得大声呼喊喔。」

女官吏们在城下设有华美居所,多半自此往返。

茉莉花身为平民,本打算去住位于宫殿一隅、供下级官吏居住的官舍,可那处目前只有男子入住,子星与春雪皆阻止了她。

能有如此多人替自己挂心,实在奢侈。

「……玉霞小姐,谢谢您。」

她诚挚地凝视对方的双眼道谢。

玉霞含笑说:「不用谢。」接着起身。

「这份报告书本应由我撰写,反倒是我该谢谢你代为完成了呢。」

「下官不仅感谢您审阅报告书,亦想为新人研习一事致谢。」

如同先前对子星表达谢意一般,她也想向玉霞表达感激之情。

她盼玉霞能明白,确实有人因她而得助。

「自今年起,新人文官的研习制度有所改变,众人皆可平等地接受研习。虽仍有像下官这般例外,或他组于礼部的研习遭取消,所以可能只能算是形式上的平等……」

诚如珀阳所言,这项制度的改革,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不过,终已向前迈进一步了。在许多人的辛劳下,正逐渐往好的方向改变。

「这都仰赖玉霞小姐的功劳,若非您提议整顿新人研习制度,下官也无法与其他人一起接受指导。」

「谢谢您。」她深深俯首行礼,缓缓抬起头后,却见玉霞一脸讶异。

「那个是……但那并非我做的。我的改善方案早就被上头压下来……」

「陛……不,是子星大人告诉下官的。多亏玉霞小姐与其他人,方能让这个声音传至陛下耳中。真的十分感谢您。正因有许多如玉霞小姐这般的女官吏,下官如今才能像这样身着女子官服。」

她将手按于胸前,表示自己会正确理解玉霞那句「完全是女孩子」的意义,并将之珍重于心。

时代在前行。她向来是顺应周遭而生的人,因此即使不自觉顺势搭上这股良好浪潮,也未曾认为那是负担。

「……不对呢,该道谢的人,终究是我啊。」

玉霞垂眸,摇了摇头。

「玉霞小姐要道谢?为何?」

自己成为文官不过四日,究竟做了什么?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玉霞苦笑道:「你大概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吧。」

「担任赤皇帝陛下内侍一职,只会使自身评价受损,我迫于上面的安排,无奈只能应下。然而你却拼尽全力安排,不仅提出许多意见,亦有能力可确实执行,你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同时亦成功令赤皇帝陛下满意。」

一切皆因有玉霞、子星、珀阳、女官长与礼部文官的协助,才得以完成此事,并非仅凭她一人之力,所以她慌忙否认。

「将自己的喜好摆在首位,未能全心投入职务,令我一时羞愧。待察觉自己错了,才决意向你学习,全力以赴,故方才弹奏琵琶。」

「是因为下官……吗?」

竟是自己改变了玉霞的心意?

「不过,你并非赞赏我弹琵琶的技巧,而是那份决心与态度……」

玉霞的神情逐渐柔和,眼神恢复了神采。

「我心中一直、一直很犹豫。本想着不要再有那愚蠢念头──靠一个小丫头改变国家。应该认清自己的斤两,做好分内之事就好。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不如在职务之余,享受兴趣就好。」

玉霞此番话,与珀阳、子星所言并无二致。任何人皆会不安,差别只在于是否显露人前罢了。

「真神奇,你所说的,正是我想听的……是你让我明白,发声并非徒劳,这让我觉得实在是……」

似是一股情绪涌上心头,玉霞伸手轻掩嘴角,呼了口气。

「……太好了,我并未因身为女子,或所属不同派系而屈服,而是选择继续为官。」

如同子星那般,玉霞似也十分开心。

茉莉花心中「啊啊」叹息一声,胸口随之一热。

「你此番话,于我而言是救赎,亦是回报。真的谢谢你,茉莉花。」

自己不过是因受恩而回以谢意,并未做过值得受到如此郑重感谢之事。

早知如此,应当早点说出口,往后也应更加坦率地传达谢意。

正当她这么想时,却见玉霞困惑地眯起眼睛,歪了歪头。

「茉莉花,我发现你即便被感谢和夸奖,似乎也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

「……是这样吗?」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何种表情?

她向玉霞表达感谢之意,见其反应后松了口气。但当自己收到「谢谢」二字,内心却总认为还可以做得更好,使她无法坦然接受。

「昨夜,我去寻了友人,她是女官,我向她探询了你的事。毕竟往后要一起共事,事先了解属下状况,亦属我的职责。」

她心中微微一紧。她不认为当女官时的自己,会获得多好的评价。

「她听过你。当我提及你通过科举考试时,她十分惊讶呢。她说,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如此优秀之人……亦说若你真的通过科举考试,则你在当女官时,肯定未尽全力屡职。」

「说得也是啊。」玉霞叹了口气。

「身为平民的你,要是在后宫大展长才,势必会遭无情扼杀。做事留一手,方为后宫生存之道,我也并非不明白此理。」

茉莉花没有任何依傍,从前当女官时,比起全力行事,反倒会优先学会如何生存,面对此种情况,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正因如此,你即便受到夸奖,亦难以欣喜吧。毕竟你比谁都清楚,自己行事未尽全力,或取巧用些小手段,所以才无法夸奖自己。」

玉霞指出的问题,使她心头微震。没错,只有她自己明白,虽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可能是「没自信」或「态度消极」,然并非如此。

「月之宫与后宫的情形也差不多。做事绑手绑脚,相当费神……但唯独此刻不同,我是茉莉花的上级呢。我答应你,不否定你的意见,且悉心倾听,为了让事情顺利执行,我亦会给予指点或引导。反之,你亦须答应我,不要畏惧我,当在此职务上,做出正当之努力。」

玉霞所言,撼动着茉莉花的心。玉霞想必是一路以来,不断做着正当努力之人,与自己不同,是笔直而坦荡生活的人。

──她虽然总说办不到,但那确实是她心中所憧憬的态度。

「借着与我共事,建立起自信吧。而后,亦持续做出正当之努力。同为女文官,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活着。」

要如同故事主角般,全神贯注、持续努力,即便知道很难办到,但倘若自己能做到,她应该也能夸奖自己了。

「是……!」

她下定决心点头,玉霞便笑着对她说:「一起加油吧。」

晓月正聆听从远处传来的旋律。

曲调带着引人思归的哀意,牵引着他走到露台上,只见点着橙色烛光的灯笼,正漂浮于水面,在晚风的吹拂下灯火摇曳,随波漂动。

「……女人还真是厉害啊,换作男人可想不出这种点子。」

他方才存心刁难,抛出一句「太热了,让孤凉快些」的无理要求,没想到新任内侍竟利用听觉与视觉回应其意。教他想好的一肚子抱怨,全无从发作。

「打扰,进来喽。」

「这种话,希望你能在进房前说。」

晓月斥责了珀阳三两下便破坏了这夜色中的寂寥与幽静。

珀阳嘴上说着「对不起啊」,脸上却毫无歉意。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那副温柔的神态与嗓音,对珀阳而言,不过只是一种武器。

「今日辛苦了。新的内侍如何?」

「算是能干,多亏她们,孤今日心情甚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这是个好结果。多谢你配合。」

从珀阳的笑容里,看不透半点心思,他立于晓月身侧,眼前这幅奇幻景象使他眯起眼。

「多亏你依朕所托,提出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事情才很顺利喔。黎天河被判禁足悔过,而朕所关注的年轻文官,也得以踏上升官台阶。」

「那个黎天河,是你相当看重的人吧。为何要如此处置?」

「从以前到现在,朕都很器重他。不过情况变得有些伤脑筋呢。他私底下与可能和『统一派』有所牵连的反皇后派官吏交情甚密。」

「原来如此啊。」晓月笑眯眯地说道:

「你被背叛了?孤早料到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啊。毕竟你是这种人啊。」

「这种人?」

「若以统一四国为目标,你应当可以完成三国统一,然而在即将拿下第四个国家时,定遭到信任臣子从背后行刺,最后壮志未酬而亡。绝对会这样。」

「这般幻想过于具体,听了很讨厌呢。」

「真可怕,真可怕。」珀阳笑着回应,但那副模样分明一点都不害怕,让晓月看了很火大。珀阳分明也知此举是在挑衅彼此信任,却仍故意为之。

「若换作是你,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孤光是处理自身国家之事就忙不过来了。孤和你不同,并无怀抱宏大志向啊。」

自晓月篡位以来,已过半年,国内仍充满敌人。

照理说,他本不该有闲情逸致在白楼国度假。毕竟离国期间,有很高机率遭人暗算,然而他仍来访此地,是因为他需要珀阳的力量。

「令你忙不过来的原因之一,便是四国统一派的动向,在朕之国内,他们也开始频繁行动了呢。至于契机,大抵是赤奏国政权更迭。原本推动四国统一的皇帝倒下,由反统一派的你继位,而被你铲除的统一派,有部分流入黑槐国及此处。」

「什么?你是想说,这是孤的责任?当初赞成赤奏国政权更迭的人可是你呀。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

赤奏国前任皇帝,以一统前天庚国四国家为志,不断扩张军备。

即便百姓因饥荒而痛苦不堪,他仍坚信只要打赢战争,一切都有办法。

(若让笨蛋当上皇帝,就真的无计可施。虽然不得不阻止局势恶化,但朝中官吏因财力雄厚,不知饥饿为何物,难以理解百姓饿肚子的感受啊。)

晓月并非想当皇帝而篡位。他只是深知若不出手,赤奏国恐将覆灭。

于是,他在其余三国皇帝当中──「满脑子想着如何背叛的无能之人」、「缺德的黑心债主」与「残虐无常的小人物」,无奈之下,选择了相对正常的「缺德的黑心债主」珀阳,向他举荐自己。

结果便成如今这般。珀阳听了晓月之言,助他一臂之力,使他登上皇位。

(这辈子大概都难以在他面前抬头了吧。这样很讨厌啊,要是再过个十年,会不会有人替我解决他啊。)

面对珀阳,他几乎只能摆出「珀阳万万岁」的姿态。因此,当对方提出「来一下白楼国」这般愚蠢要求时,他亦无从拒绝。

「正因你的到来,潜伏于白楼国的统一派或许会有所行动。倒不如说,朕期待统一派能有所图谋,比如策划袭击,或绑架赤皇帝之类。」

「什么?你打算拿孤当诱饵?原来你竟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毕竟你此次来访过于仓促,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贸然行事啦,但想必少不了盘算些什么吧。」

并非事先做好万全准备而密谋策划,而是因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仓促议事的话,那么其联络方式与湮灭证物的手法,想必会有疏漏。只要统一派露出破绽,便有机会安排间谍潜入其中。

「……你打算利用孤造访白楼国一事到何种程度?」

「若能一石二鸟,朕会很高兴呢。」

「那是什么意思?」

「丢一颗石头能击落两只鸟,是西方国家的谚语,翻译过来大抵便是这意思。」

「好好好,原来是在炫耀自己通晓异国文化,还能应试登第,好聪明,不用特地做这种事啦。」

没错,晓月之所以和珀阳联手,只因利害一致。若非如此,他本不想接近此人人。珀阳的目标,绝不仅一石二鸟,他是以一石五鸟为目标的男人。

(统一派那些人也真可怜。要是被澈底击溃,恐怕会失去梦想与希望吧。)

「你果然是会被人从背后刺杀的男人。」他终究将这句忠告压回心底。

「那么明日起,要孤怎么做?一样假装好女色吗?」

「接下来,朕要请你扮一回『任性妄为、大放厥词的暴君』。朕需要你展现出只有女文官能招架的暴君。」

「你中意哪个女人?孤可以偏袒她一点喔。」

他以宽厚的胸襟询问,只见珀阳神情依旧难以捉摸,并回答两人都是。当真傲慢至极。

「这样啊。不愧是人称明君的白皇帝,鱼与熊掌,不论哪个皆要兼得?」

「被如此夸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讽刺落空,晓月不禁咂嘴。

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此人而言,大抵如同鸟儿鸣叫,即便如此,他仍想说上一句:

「有时候,孤会想……你当真是在幸福中长大的人啊~」

「因为朕什么都想弄到手?」

「那也算原因之一。」他刻意笑眯眯地继续说:

「而且即便你性情乖僻,但到了紧要关头,你仍选择相信他人。会想相信别人,身边多半曾有值得信赖之人。」

环境造就人心。

若成长之路没有可信之人,便会如自己般,不会想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不过啊,也有人并非如此。很多人在无法相信他人时,会自然背弃。你就等着哪天一次次哭诉『朕明明那么相信你』吧。」

「到时便让你来安慰朕好了。」

「别说这种令人作呕的玩笑好吗?你去后宫不就得了?」

晓月挥了挥手,示意珀阳快些离开,珀阳留下一句「真可惜」便转身离去。

「孤已经受够和性情乖僻之人相处了啊。未曾想,孤竟然开始惦记那个坦率到像傻瓜的妻子。」

晓月看向南方,低声呢喃:「且让孤早些回去吧。」

月长城一隅,有个连月光都无法照入的特别牢房。

那里面关的,正是对白楼国皇帝犯下谋反之罪、已遭问责的仁耀。

为何仁耀会背叛自己的外甥,亦是皇帝的「珀阳」呢?

珀阳想明白仁耀内心的想法,盼望能与他说上几句,因此时而前来,和他说一些无果的谈话。

「……今晚的月亮极美,月长城也因此映出美丽光辉。」

被晓月赶出来后,珀阳不知不觉来到这里。

他对牢房中的仁耀如此说道,然而一如往常得不到回应。

这位想取自己性命的叔父,自被抓后便不曾开过口。由此可知,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何事,至死都要守口如瓶。

「如今,赤奏国皇帝已抵达此处。仁耀,你也知道他吧,就是半年前登基的晓月。」

即便仁耀毫无反应,珀阳仍没有一丝不耐,续道:

「这位新继任的赤皇帝,已将统一派官吏赶出赤奏国。被赶出来的统一派逃往各地,亦有逃到白楼国来,想来是与反皇后派联手了吧。」

「毕竟,」珀阳向仁耀露出笑容:

「为你与黑槐国牵线的人,原就是赤奏国统一派的人吧?他们看中了你,认为适合推举你成为统一国家的皇帝。只是,若现下前往黑槐国,怕是会见到他们早已另寻其他更好摆弄的皇帝人选了吧。」

对白楼国的反皇后派而言,仁耀无疑是个「悲剧武人」。

──明明最适合成为下一任皇帝,却遭淑皇后反对,而未能登上皇位。

反皇后派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试图夺下那个未曾被夺走的皇位。

(至于仁耀早已抛弃皇籍,以及前任皇帝陛下尚有多位出色皇子之事,他们大概也不愿多想了。)

无论是谁,皆会将局势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模样,能如实听信的,只有传说中的仙人事迹了。

「赤皇帝突然来访,或许会成为统一派与皇后派有所行动的契机呢。」

不,并非如此。将晓月邀请来,本就是为了向他们发出「来,动手吧」的讯号。

「仁耀,朕希望你能指认反皇后派与统一派官吏中,究竟是谁想要推举你为统一国家的皇帝,只要你说出他的名字,朕便能保全你的命。」

相对地,则有可能取走他人性命。

但若能让谋反计划止于未遂,便能以最少的伤亡结案。

「再这样下去,谋反计划书上迟早会出现你名字。等事态走到那一步,朕便无法护你周全,只能以你曾对皇帝与皇太子举刃之罪,将你处决了。若你此刻能说出所有真相,朕尚可极为隐密地处理。」

若要说有谁能保住非皇后派的仁耀,便只有珀阳了。但即便身为皇帝,能力终究有限。

「……别让朕做出那样的决定。」

若有生命尚能挽救,他当然想救。

自他成为皇帝以来,心中始终怀有这种想法。

皇帝并非万能。到了最后,为了让多数人得以存活,他仍不得不舍弃少数人。

而在那些被迫舍弃的人当中,他总是竭力再减去几人。现在如此,往后亦然,这便是他的责任。

「朕会再来的。你且好好考虑朕方才说的话。」

珀阳望着毫无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仁耀,结束了这场谈话。

(……不过,想必你多半不会供出同伙吧。你既未选择自我了结,答案其实已经相当明白了。)

他所珍视之人皆如这般,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消逝。

「哪怕能多救下一人也好……」

珀阳自牢房返回寝殿,从窗户向外眺望,看着为晓月而准备的灯笼所映出的光。这是茉莉花的点子吧,后宫有个仪式,会将灯笼放入池水,随波漂去以送走夏天。

「茉莉花正如期行事。余下的……便看玉霞了。」

当他看着反皇后派的女官吏韦玉霞时,总忍不住想,如果她出身亲皇后派就好了,她这样的文官,被晾在兵部实在可惜。

「以我的力量,固然能让她升官,也能替她调任,但仅是表面形式,终究没有意义。」

事实上,就算让玉霞转入吏部,吏部文官也未必会接纳反皇后派的玉霞所提出的提案。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多半仍会遭人反对与驳回。

中立派的子星之所以能在吏部立足,除了高中状元、实力受到瞩目外,亦因被赐予禁色而备受重视。

只凭能力评断文官的时代,还远未到来。

「……但愿茉莉花能拯救你。」

茉莉花正是因为有你,如今才能像这般身着女官服行事。

若身边有女子能肯定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想来她定能继续付出正当努力,且不被危险诱惑所动摇、让自己身陷其中。

「以荣耀制胜……或许我还是太天真了吧。」

晓月说过的话,深深刺进心中,令人难以忘怀。

「赤皇帝的性格真差呀。」他叹了口气,语气事不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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