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家」,乃文官韦玉霞的老家,也是自古以来支撑白楼国、历史悠久的世族。可是,近数十年来皆由淑家位居白楼国的权力中心……韦家并非皇后派成员,如今没有财力也没有权力,徒留门第之名。
尽管如此,玉霞仍算是「韦家千金」,她小时候读过的故事中,曾记载过女官吏的事迹,因而心生向往,为了当官而勤奋读书,最终顺利通过科举考试。
只不过,当时所怀抱的希望到此为止。
新人研习被当成杂工使唤,在度过这段毫无意义的时光后,她被分派到了兵部,兵部虽然掌管国防,却无实权。
直属皇帝管辖的「禁军」,才是实际掌管国家防卫的机关。他们拥有独立的预算及决定权,不需要兵部协助。
兵部的立场不上不下,只有当禁军与文官之间无法顺利配合时,才需要居中调解。
因此,兵部虽说负责国防,平时却无事可做,一旦有事,就得向其他五个部门鞠躬哈腰,是个众所周知、不得不放弃出人头地的「闲职」。
即使如此,一开始她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像科举考试一样获得回报。
──然而现实却是……
「禁军的文件还没送来吗?」
玉霞与工部开完会归来,感叹着这样事情根本无法进行。
不久前,南部河川下游爆发洪水,虽无百姓伤亡,但对土地带来不小影响,现在正准备安排行程,打算与工部前往南部视察。
「若不清楚禁军可以协助到什么程度,我们根本无从安排……!」
若不需要工部协助,真希望禁军可以明确拒绝,如此一来,才能避免准备运送不必要的粮食、大夫与药材等资源。
「玉霞,你就放弃吧。从禁军的立场来看,我们的地位比打杂的还不如呢。」
同僚翻阅着与工作无关的书籍,一派轻松地笑着劝她不如喝杯茶。
在他身后,还有其他同僚正在弹奏古筝。
「工作之时,就该专心工作。」
「你太认真啦。既然如此,不如由你去催促禁军,顺道打听赤皇帝的事如何?只要能听闻赤皇帝的事,大家都会很开心。你知道吗?那位黎天河似乎已被处以禁足悔过。」
玉霞就在天河遭禁足处分的现场,对她而言,这消息早已不新鲜了。
「我──……」
「玉霞,我有事寻你,能过来一下吗?」
玉霞听到管事的呼唤,向同僚交代一声后,便迈开步伐离去。男子官服穿起来非常方便活动,若换作女子官服这样走路,肯定会跌倒。
(那孩子……晧茉莉花穿的是女子官服,难道她不知道那些常识……)
宫中自然有为她们准备女子官服,只不过,因无法忍受自己被视作女人,抑或不想遭受歧视,至今为止的女官吏,多半是穿男式官服。
起初,还会有人说「明明是个美人,实在可惜」这种话,现已无人提及。
在官吏的世界,「女性化」是一种侮辱。她希望成为一位会让人说出「都忘了你是女人」的官吏。
「打扰了。」
进入管事房内后,玉霞站定拱手行礼。房内陈设一如既往的少,这也意味着,这是份不需繁多文书往来之职。
「想必你已经知道,赤奏国的皇帝陛下目前正停留于月长城,且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位管事,不会感叹这份工作无法出人头地,他只是个会笑着说「能拿到俸禄便足矣」,并悠闲度日的人。玉霞很感谢他并未因自己是女子而亏待她,却也不免希望他能再多拿出些干劲来。
「……下官也有耳闻,赤皇帝陛下似乎相当难伺候。」
「毕竟他还年轻嘛……似乎也有些好女色。」
晓月是否在赤奏国后宫纵情声色?看来赤奏国高层官吏可能也和这里一样腐败。
「听说赤皇帝陛下向我们陛下提出要求,要派女官吏伺候自己。」
「似乎确有此事。」
玉霞亦曾亲眼看见他向珀阳指定要女人。若因此感到错愕而议论几句,本也无可厚非,然而管事却只是淡淡说了「那还真是让人伤脑筋的人呢」。
「因为如此,吏部便派人询问,是否能调你前往担任赤皇帝陛下的内侍。毕竟此处工作清闲难以拒绝,所以我已经答应了。」
「什么!」
「是以调派形式把你调到礼部。你现在便去向礼部打声招呼吧。此处若尚有未完之事,后续交由他人接手即可。应该马上就能做完吧?」
管事说着「幸好不用花太多时间交接呢」,而面对眼前的人,玉霞实在很想大喊:「为何不拒绝那种愚蠢的要求?」
不是因为有能力才获得这份职务,单纯只是因为她是「女子」,这令她气愤不已。她可不是为了要对晓月陪笑,才选择当文官。
玉霞气得发抖,离开管事的房间后,回到兵部文官室。同事们仍气定神闲地阅读书籍、掷骰子或弹奏乐器。
「玉霞,你回来了。是什么事情啊?」
「我收到调派至礼部的命令,现在要过去了。之后轮到你们去向禁军催促,让他们交出文件。」
「不可能,对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即便如此,还是要做。」
兵部所交办的文书,几乎不会有武官立刻完成。说是「几乎」而非「全部」,是因为有一个人例外。
──那人便是黎天河。
(虽然只短暂负责制作提出给兵部的文件,但多亏了天河,让我对禁军的印象不至于变成「糟透了」。)
天河是亲皇后派的黎家继承人,未来注定会飞黄腾达。他非常认真且优秀,即使面对反皇后派的自己,也从未因此改变态度。
他们之间,只是递交文书往来的关系,在换了负责人之后,她偶尔还是会和天河交谈。只是他们毕竟派系不同,因此不会久聊,顶多寥寥数语,既非熟识,也谈不上友人的关系。
「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转眼间就完成交接,快得令人悲伤。
她整理好桌案,收起物件,拿起自己惯用的笔。她想做的,是那种不会光准备完就结束的工作。
茉莉花在被调派至吏部后,才在那里得知此次研习调度的说明。
「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是茉莉花表面上的研习职务。
接着她前往礼部,低头行礼说了「要暂时叨扰各位了」,随后研习的负责人向她介绍负责担任新内侍的文官。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为何是由她来担任辅佐了。」
被指派为内侍的文官是韦玉霞。她们不久前才刚认识,因此不需要再自我介绍。玉霞也未报上姓名,只是轻叹口气,低声说:「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呢。」
(运气不太好……吗?玉霞小姐原本在兵部,被迫接下内侍工作,表示韦家是反皇后派?还是中立派?)
后宫与朝堂的势力脉络,本就相互牵连,要是韦家出身的,有人能当上女官或嫔妃就好了,偏偏一个都没有。
白楼国的史书中,确实曾记载「韦家」,只是他们活跃的时代太过久远,茉莉花无从得知是否与玉霞的韦家为同一支。
「我是从兵部调派过来的,所以几乎没什么能教你……」
即使如此,玉霞仍带着她,将礼部大致介绍了一遍。
从研习期间可出去之处、可取用之文件与器具,到绝对不能擅自拿取的物品等,皆仔细说了一遍。在茉莉花开口询问前就能得知所需资讯,能做到此程度,实属不易。
(能在玉霞小姐手下做事,实在相当幸运……!)
茉莉花在后宫时,便已在各式管事手下历练过,因此更能看出,眼前这个人值得信赖。
「我已请他们将我们的座位安排在此处。既然往后会在赤皇帝陛下左右伺候,平日也只有早晨与夜晚会使用书案,要让他们特地在礼部文官室里空出地方来,反而太麻烦。」
于是,在平时鲜少人用、仅用来存放文书的资料库深处,摆上了小巧桌椅,便是玉霞与茉莉花工作之处。四处积满厚重灰尘,看来身为辅佐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打扫了吧。
「明日起,我们的工作便是侍奉在赤皇帝陛下身边,顺从他的意思行事……你也已经知道他是个相当好色之人了吧?要做好被触摸肩臂的觉悟啊。」
玉霞交给她一些文书,交代她要先看过,她便当场读了起来。
文书中记载的是晓月的行程。视察城镇、巡阅军演、与珀阳会谈、出席晚宴……行程安排详列其中,即便在礼部,此等内容也只有上层官吏方可得知,属于机密事项。
「我问你,难道你没有男子官服吗?若能向朋友借的话便去借吧。要提防赤皇帝陛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喔。」
茉莉花听了玉霞的话眨眨眼,因无法理解其中意思而感到困惑。
(不对,理解是理解了……只是为何要做到这般提防?)
茉莉花她们被迫接下内侍这份工作,并非为了确保晓月的行程顺利推进,而是要她们随侍在侧,穿戴华美的衣物及首饰陪笑,讨晓月欢心。
若是改穿男子官服,恐怕会让晓月认为她们无意回应「想受女性吹捧」的要求,反倒会惹对方不悦。
(……这、该怎么办才好?是否说出来比较好?)
换作从前,她会选择默不作声,就算事情搞砸了,只要假装自己也没察觉,便能避免让管事与前辈反感自己。
(可是,我以后想真诚面对官吏这份职务……)
过去身为女官时,她工作时经常有所保留,因此得以顺利度过每一天。
当时那种生存方式确实轻松,不过她也明白,有些事,唯有竭尽全力,才能有所回报。
她希望能在珀阳面前问心无愧,希望能直视他的眼睛,说出「自己已经全心努力过」,她想成为这种文官。
「那个……那么,下官先去询问前任文官,有什么方法能让赤皇帝陛下开心……」
玉霞是个好上级,这点无庸置疑。只是,还不清楚她对年纪较小的属下所提出的意见,能接受到何种程度。总之,先推说成是前任文官给的建议吧。
「那便由我来吧,毕竟也要讨论交接的事情。」
她说得很有道理,茉莉花理应留在此处打扫。
正当她拼命想找个好借口时,玉霞喃喃地说:「不过……」
「你是否能去黎家,向天河询问有关赤皇帝陛下的事?」
「询问天河大人吗?此事由身为友人的玉霞小姐前往比较合适……」
「就算是为了公务,由我去见黎家继承人也不是很方便……你应当明白,对方家族可能会反感。」
黎家是亲皇后派,韦家属反皇后派。
虽能理解派系问题,只是没想到得小心翼翼到此种地步。
(后宫女官虽然也有派系之分……)
茉莉花不管和哪边都保持良好关系……倒也不是真的如此,只是能正常往来。不过,那是因为在任何一方眼中,她都是地位低下、不足以被视为「威胁」的人吧。
「明白了。下官这便前往。」
既然打算向天河打探消息,再拟定应对赤皇帝的对策,自然是愈快行动愈好。
她与玉霞一同离开资料库时,玉霞正向前任内侍负责文官询问事宜。
茉莉花稍稍低头行礼后,先行离去。
「那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罢了,不管任何事,他都能抱怨。」
「不满意房间、马匹不顺心、天气炎热难耐……即便已经紧急调整安排,他仍是不满意。」
从身后传来希望晓月快点回去的抱怨。
(后宫之中,也不乏一堆任性之人。心情好时就笑嘻嘻,心情不好时不管做什么都徒劳无功,这种嫔妃娘娘可是有好几位。)
她们不知忍耐为何物,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成长,惯于被人友善对待。
──可是,总觉得赤皇帝陛下并非如此。
那类被宠爱着长大的人,有一个共通之处──身上会流露出「被纵容」的独特氛围。
以目前来看,究竟是凭借哪一点判断对方是否备受宠爱,茉莉花自己也无法说清楚,只能说是一种直觉。
(……对了,那个人会和眼前的人「对话」。)
被宠出来的任性,不会看着对方说话,只会因为世界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运作而生气。
不过,晓月是能察觉到对方,并选择以令人反感的言语及行为回应。
(若是借由说些无理取闹的话,耍得身边的人团团转,借此隐藏真实心思的话……)
现在思考这些没有用。即便有,也与下级官吏无关。
她转换好心情,总而言之,先向天河打听看看。
茉莉花来到天河宅邸,立于气派万千的大门前,向仆人告知来意。
在仆人的引领下,她穿过屋内绵延的长廊,最后仆人停在一扇门前,向她说明:「便是此处。」
她深吸一口气后才抬手敲门,开口:
「天河大人,下官晧茉莉花。」
报上名字后,门立刻被打开。天河自内走出,神色间难得露出些许惊讶,茉莉花低头行礼:「打扰您了。」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请进。」
天河的内室,与茉莉花仅作休憩用的房间截然不同。虽说是内室,宽敞程度却足以接待客人,寝室则在另一个空间。即使如此,房内依旧让人觉得相当宽阔。
「月之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什么事吗……」
她犹豫着该从哪里说起,总之,还是先以公务为主吧。
「因陛下接受赤皇帝陛下『指派女官吏』的要求,下官如今被任命为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除侍奉之务外,还望大人告诉下官需特别留意之处。」
天河眨了一下眼后低下头。
「不好意思,连研习中的茉莉花小姐也受到牵连。」
「这不是天河大人的错。此番人事安排,应该也是陛下的意思。」
是子星特地插手干预,让茉莉花成为内侍辅佐。
听她这么说之后,天河再度表达歉意。
「既然陛下让你参与内侍之务,其中想必另有深意,只是我也不清楚……明明从陛下手中获赐禁色,真是没用。」
茉莉花并非自幼立志为官,只是因为「很适合」这个理由而被说服,之后才开始主动想成为官吏。
或许正因如此,有时候她并不清楚一些本该要知道的常识。
「从陛下手中获赐禁色,会有什么不同待遇吗?会受到他人尊敬这点,下官是知道的,可是……」
拥有禁色象征获得皇帝赏识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特权呢?
有关官吏的规定,她已经全都看过所以记得,但有关获赐禁色的官吏有什么特别待遇……例如会有奖赏或增加俸禄,或特殊官职等,但在既有规定中,并未看到相关记载。
「获赐禁色之人,可参与陛下所设之『读书会』。」
「参与……读书会吗?」
先不论天河,已高中状元的子星,仍需要参加读书会吗?
又或者,那并非用以单纯精进学问……?正当她那么想时,天河便补充说明:「表面上确实如此。」
「参与读书会时,我们会进入御书房,亦即可以阅览陛下手边极为重要的机密文书。包含预算案、人事调度、法令、外交方针等,原本以我们的身份尚不可触及之内容,皆会放在那里。」
「……因为以后的身份,终究会需要制作和确认那些文书,所以要从现在起开始学习……想必这便是读书会的目的吧。」
原来如此,茉莉花理解了。的确,那样确实隐含重要意义。
(年纪尚轻的人或许会认为「只是看看」,然而旁人眼中却不这么认为。毕竟一旦拥有禁色,意味着能成为直接向陛下进言的人。)
天河之所以道歉,大概是因为其他心腹可能明白其中意义,自己却一无所知吧。
为了不让天河继续感到愧疚,茉莉花刻意以开朗声音说:
「不过,这次是由女官吏接手内侍工作,也是负责人,下官同样身为女官吏,应该会获益良多,反而要感谢此番机会。」
「若是不幸中的大幸,那倒是很好……那个人难道是兰香吗?」
会先提起礼部女官兰香之名很正常,不过兰香是皇后派的人,即使是最适合的人选,也不会被选为内侍之职的负责人。
「内侍的负责人,是兵部的韦玉霞小姐。」
「玉霞小姐?」
「对,由调派到礼部的方式由她担任。她是您的……朋友吧?」
他们认得彼此长相也知道姓名,偶有言谈。
只说他们认识也可以,不过就先说是朋友吧。如果被纠正了,顶多再回答「这样啊」就好了。
「应当算是……朋友没错。此人个性认真又有强烈正义感,遇到奇怪之事便会明确指出,并且会朝好的方向改变,我很敬重她这点。」
「下官明白,她非常会照顾人呢。」
玉霞与天河,两人从身份到年纪,甚至派系完全不同,却能彼此尊敬,真是非常美好的关系。
「……我也给玉霞小姐添麻烦了,能否替我转达歉意?」
「好的。不过下官认为,玉霞小姐并不介意。」
「说得也是,她是会笑着骂『别说傻话了』的人。」
天河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
「茉莉花小姐,我恐怕没办法给你有用的建议,你只能在赤皇帝陛下的抱怨之下,尽力做好分内之事,我也不清楚怎么做,可以讨他欢心。」
天河跟在晓月身边当护卫的时间只有一天半,如果只用这一点时间便能理解对方,那么世道已然太平。
虽如此,但天河仍继续说:「但我猜测……」
「赤皇帝陛下,原本应该不是那种,任由情感摆布而行事之人。」
「……赤皇帝陛下的哪些言行举止,让天河大人如此推测呢?」
「每逢更换视察地时,赤皇帝陛下会仔细确认四周退路。这样的人,难以想像会在异国之地做出无法保障安全的行为。」
不愧是武官出身。天河和茉莉花虽然观察角度不同,却有同样想法。茉莉花在晓月身上感受到的不对劲,或许并非错觉。
「多谢大人告诉下官这件事,实在受益良多。」
既已身为文官,便不该忽视自己察觉到的异样,需要思考其中意义,该采取行动时,也要拿出勇气和意志。
「还有一件事,请小心反皇后派的人。就算与对方交好,仍要保持好距离。」
天河忽然提起「反皇后派」。虽自谈话脉络来看略显不自然,不过大概是因为提及注意事项,才让他顺势想起此事。
「反皇后派不全是只会在背地里抱怨的人,若不慎牵连其中,很有可能被视为罪犯。」
「罪犯……?」
「为了篡夺皇位,有些人正在从事不法之事,我也曾拘捕过。虽然要留意赤皇帝陛下,但也须提防与同僚间的关系。」
翻看史书时,经常看到策划谋逆等事件。不过她一直认为那只是历史,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自认清楚后宫情势,但对朝中政治,我还是涉世太浅……)
若自己从小就立志当官,说不定会自然而然学习到这些知识。
往后得从另一种意义上,更仔细观察身边的人。
离开黎家宅邸往大门而去时,天空已被染成橘红色。待回到月长城时,天色应该会因为日落而变昏暗吧。
「天河大人说已经有马车到大门了,可以送我回去,虽说如此……」
按照天河的说法,茉莉花无从知晓马车主人是谁。若是黎家准备的马车,只要明说「马车停在大门那里」就好。
她疑惑地歪着头走着,接着看到大门旁停了辆马车。她向护卫低头致意后,那人便立刻为她掀开车门,一只手随即自内伸出来,像是在呼喊朋友般,随意向她招了招手。
──那只手和袖子,似曾相识。
的确,说「马车到了」确实很恰当。
「来得正巧,我有话要对茉莉花说。来,上车。」
车内传来珀阳的温柔嗓音,他正微笑着坐在马车里。
护卫并没有一个师团的人数,而且马车的等级虽不算寒酸,却也称不上华丽。她明白珀阳是悄悄出宫,自己应该避免提及「陛下」这等容易引起骚动的词汇。
她战战兢兢地说了声「失礼了」,便登上马车。
「令他们绕城一周。」
她将珀阳的话转达给外头的护卫。
若从此地直接回月长城,转瞬便至,刻意绕行,只是为了腾出谈话时间。
马车缓缓行驶,听见车轮喀啦喀啦的声音后,珀阳才开口:
「本是想来看看天河的情况,没想到你已先行一步,既如此,我听你回报就好。情况如何?你们谈了什么?」
「天河大人和平时无异。下官此行,是为了询问赤皇帝陛下之事。只不过因才过了一日半,他似乎尚未想到有何需特别留意之处……」
至于与天河谈论到「珀阳在策划某件事」的事,她决定暂且不提。
「咦?你们没有谈到我在谋划何事吗?」
「…………」
听珀阳主动提起自己正在谋划某件事,茉莉花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看来他并无意隐瞒。
(想来也是,若他真心想保密,理当隐瞒到底才是。)
特意借子星这般显眼人物出面干涉人事安排,连这绕行的命令中,或许也隐含着要茉莉花询问缘由的打算。
「为何要安排仍在研习中的下官,担任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呢?」
既然珀阳似乎有意开口,她便不再顾忌,出言询问。
珀阳露出一抹愉悦的笑意,观看神情,不像是在盘算什么好事。
「我呢,已经去看过你第一天研习的情况了。」
「去看了……下官的情况吗?」
「没错,对你而言,那不过是再轻松不过的研习。此等于文官而言仅属基础之事,由向来讲究礼仪规矩的女官来做,想来闭着眼睛也能应付。」
如珀阳所言,第一日原该紧张万分,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无事。
官吏的职称、各栋建筑与房间的位置、问候与行礼相关的诸多礼法,乃至报告书的写法等……这些,她在担任女官之时,便已了然于心。
「只要说一句『这些事不过轻而易举』,你便能在同期之中显得最为出众。首日是最好表现的时机,你却轻易将之舍弃了呢。」
「舍弃……?下官做不到那种事……!」
为何非得做出这等招致同期反感,或惹来前辈不悦的事情来?
若考虑往后处境,能获得沉稳踏实的评价,更为妥当。
「正是这点,你一直都是如此。好不容易在科举之时想起何谓『全力以赴』,也确实做到了,如今却又回到『在人群中不宜过于显眼』的想法。」
珀阳一语点破,令茉莉花无言以对。
自己又回到身为女官时的做法了。只要如此行事,无论差事或心境,都会轻松许多。
然而,珀阳曾让她体会过,倾尽全力、以成果获得认同的那份喜悦。自己分明也决意要诚心面对文官的职务……
(说我未曾全力以赴,确实没错,可是……!)
她从未想过要在第一日便刻意出风头。
「把你那份保留实力的习性舍弃了吧。茉莉花,既是依自身意愿选择成为文官,便该在文官职务上全力以赴。」
「……是。」
那已是深植于心的习惯,若不刻意改之,终究难以根除。
本来她也不喜引人注目。受人关注固然可能招来善意,却也可能引出恶意。若是会落入这般情境……她只要这么一想,便会不自觉退一步,而这样的性情,反而会拖累自己。
「你心中所想,我也明白。没有依靠的一介平民女子,若过于张扬自身才能,只会招来旁人眼红或嫉妒,使处境愈发艰难吧。」
他能体恤这些难处真是太好了,茉莉花暗自心想。
要是在后宫这般行事,想必会逐渐被逼至绝境,甚至被欺凌到最终只能主动辞去职务。
即便月之宫内不至于此,类似之事恐怕也难以避免。
「让有才能者可以毫无顾忌发挥本事,本是皇帝该做的事。所以我才让子星推荐你去当赤皇帝的内侍辅佐。唯有让你脱离同期,你才能毫无顾虑地发挥所长,旁人亦会对你心生同情,这个差事可谓利多于弊。」
先前不明白珀阳为何会下此命令,如今方知是有正当缘由。
她隐约也察觉到,对方究竟寄予了何等期望,而该如何回应这份期盼,她也比以前清楚许多。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答得不错,我很中意你喔。」
珀阳似乎相当满意,还提及赤皇帝来到此地的时机正好,着实帮了大忙。
当真是好时机吗?抑或是……不,即便再如何器重自己,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无任何功绩的文官,特意招来异国皇帝。
倒不如说,晓月来访一事早已定下,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场骚动罢了。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待遇,是否有些好过头了……?)
茉莉花明明才正要开始学习当文官,珀阳却已经给予如此强力的支持。
「陛下相当看重年轻官吏呢。」
下一句「但下官恐怕担当不起」尚未说出口,珀阳已严肃地微微俯身逼近,她不禁有些胆怯,后半句话也随之咽下。
「此言虽然没错,但你特别不同。」
「……咦?」
「你即便继续当个女官,想来生活亦能过得相当幸福。」
听到珀阳这句话,她在心中点头同意。即便不成为文官,自己也确实能过得幸福。
「然而,打破那份幸福,要求你入仕当官的人是我。我会为此负起责任。若能在你因公务感到艰难之时,适时关心、给予支援,你或许也能因此觉得,当个文官也不坏吧?」
珀阳改变了茉莉花的人生,对此他似乎相当挂心。
他的责任感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强烈,也更体贴入微,令她相当惊讶。
「我希望你能喜欢上文官的职务,并从中获得成就感。愿你在生命尽头回首之时,能说自己拥有幸福的一生。」
听见珀阳如此坦率表明支援她的用意后,她原本犹豫是否接受的心情随之消散。往后面对他的期待,与其觉得沉重,不如理解为他是期盼自己能过得幸福。
「让你成为珀阳帝的养女,也是其中一种方法。我自认能让你在仕途上走得最安稳的监护人呢。原本你若是考取状元,就能顺理成章赐你禁色作为后盾了。」
当她向珀阳回报告自己以榜眼及第之时,他曾询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养女。
此种状况下成为养女,并非意味着她将因此获得皇籍,而是代表珀阳日后将会成为茉莉花的后盾。
(若是陛下成为我的监护人,那些瞧不起女流之辈,或是想找中立派麻烦的人就会减少。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皇帝。)
除了珀阳以外,亦有诸多家族前来询问养女之事,包含黎家。
一方为自身,一方为家族,才利用收养制度,若欲在朝中立足,确实应当如此。
然而,若顺从这样的生存方式,便与不久前的自己没两样。她内心深处仍对此有所质疑,因此她仍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请容下官再考虑一下。」
「无妨,你慢慢考虑。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唤我一声『父亲大人』。」
「恐怕有点不妥……」
茉莉花十六岁,珀阳十八岁,若只差两岁,似乎应称「兄长」吧?不对,即使是没有血缘的兄长,皇帝终究是皇帝,自己可不能随便乱喊。
春雪也说过,他很感谢钲家的收养之恩,却并未将彼此视作家人。
(需要考虑很多事情啊……)
眼下仍得先顾好职务。茉莉花如此想着,将飘散的思绪拉回。
「……请问,何时会解除天河大人禁足悔过的处分呢?」
「在赤皇帝仍停留在此的期间,就让他先安分待着吧。我会另派差事让他挽回名誉,放心吧。」
茉莉花亲眼目睹天河遭禁足悔过处分的经过。看来无论自己是否在场,事态的演变与结果都不会改变,不管问谁,大概都会认同此事。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责任。既然当时在场,是否能为天河多做一点什么?
「如今只能在公务上尽力了吧……下官真的做得到吗?」
要伺候那位心思深不可测的晓月。
虽然过去曾应付过后宫嫔妃闹脾气,但还没有伺候过耍任性的男人,实在难以想像自己能顺利完成这份差事。
「茉莉花,你虽能将往日经验运用自如,却极不擅长推演未曾做过的事吧。事成与事败之后,分别会是何种情况?」
「推演……」
假如顺利完成此项差事,最终或许只会被简化为「赤皇帝好女色」等结论收场,茉莉花她们恐怕也只会被评价「因为是女子,才能顺利完成差事」。
(若是如此,倒也无所谓……只是玉霞小姐恐怕不会同意……)
反之,若此差事未能顺利完成……
惹恼了晓月、中途撤换内侍,自己就能回归一般研习;玉霞也得以返回兵部,众人或许会对晓月的任性举措感到无言。
「假设事情不顺利,便会更换第三位负责人……」
既然女子也行不通,下次或许就不会再选用女官吏。
此种状况下,若第三名内侍的男文官与警备男武官完成此事,结果又将如何?
顺利促使晓月归国真是太好了,应该会被如此评价……
(然而,会让首任负责的天河大人,与第二任接手的玉霞小姐评价受损……)
既然有人能完成差事,做不到的人便会被追究失职,此事理所当然。
若是如此,她可不愿意。虽然这念头有些孩子气,但她不希望两位优秀官吏,被评为无能之官。
(若能力无法获得应有的评价,未免太不合理。)
若只会牵扯到自己,她或许觉得无所谓。可是她受到天河相当多的关照,也一直希望能找机会报答。
──此刻,不正是报恩的大好机会吗?
若能尽善尽责侍奉晓月,这桩事只会以晓月的个人风评受损而收场。
「陛下,请助下官一臂之力……!」
茉莉花判断,单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办成这件事。
珀阳闻言轻笑出声,他定是在等这句话。
「正是如此,既然有可借之力,自当善加利用。那么,你想要我如何助你?」
关于晓月的传闻、初见时的印象,以及天河所提及之事。
赤皇帝有台面上与私底下两副面孔,总之,先从明面上的那一副下手。
(衣装……还有成套珠宝饰品都齐了,还得去找后宫的女官长大人商量,请她协助。对了,也得摸清赤皇帝陛下周边的人际关系……)
她数着手指,逐一确认待办的诸多事项。
她不禁再次感谢,过去曾当过后宫宫女与女官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