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马车就来了。
(毕竟距离当日就能来回嘛。)
猫猫披上雀给她的外套。她坐上马车想在路上睡个觉,却发现车上有人。
「克……」
半张脸用布遮着的男子已经坐在里头了。谁猛一看都会以为是克用。
「……壬总管,您怎么也来了?」
猫猫半睁着眼说道。
坐在车厢里的是壬氏。如同以前在造纸村乔装过的那样,半张脸化了既像烫伤又像痘疤的妆。
「不是跟你说过了?孤这两日难得放假。」
「不,我不是在问这个……难道您宁愿这样乔装打扮,就为了吃一碗刀削面?」
难怪昨晚说什么立刻就能吃到刀削面。
「孤没你说得那么贪嘴。是里树那边原本就有些事情待办。」
「噢,原来您有事找她。」
「毕竟里树会落入目前的处境,孤多少也得负点责任。」
过去后宫由壬氏管理,也协理上级嫔妃的遴选事宜。
「里树娘娘也是壬总管选为上级嫔妃的?」
「孤那么做是情非得已。要是让她当中级嫔妃,谁也说不准同级嫔妃会怎样对她。」
猫猫恍然大悟地点头。当时的后宫由阿多、玉叶后与梨花妃主事,个个人品高尚。她们想必从来不曾欺侮里树。
「我不太认识中级嫔妃,都有些什么样的人?」
猫猫记得的仅有数人。不过其中也有狠毒的妃子用毒蕈暗害其他嫔妃,要是把里树扔进她们之间,搞不好不用多久就会被暗杀。
「大多都是名门或富商之女。也有几个跟里树一样,是从先帝后宫留下的妃子。」
「……这些妃子没跟里树娘娘得到相同的待遇吗?」
「没有。因为她们进入先帝后宫时已经年逾十五。」
「这样啊……」
先帝性好狎玩女童,此事已是人尽皆知。其他嫔妃想必已经到了一定年纪,反而可以证明先帝未曾碰过她们分毫。
皇帝必定是为了视若亲女的里树着想,才会将她纳入后宫。一度出家的姑娘再嫁时,经常会被视为企图争夺财产的继室。
「那么,马侍卫此次也会前来吧。」
「确实会来。原来你也知情?」
「知情。因为麻美少夫人很疼爱弟弟。」
她也常找猫猫提供帮助。
「麻美这人,该怎么说才好?她比较讲求两情相悦。」
「哇……」
「什么都别说。拜此所赐,孤也经常被她叨念。」
不晓得壬氏都被麻美念了些什么?就算没有马闪来得惨,不难想像一定是直肚直肠,有话就说吧。猫猫自己也不是毫不介意,但是她不讨厌看到壬氏有点困扰的模样,所以只是微微一笑。
「对了。」
壬氏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怎么了?」
「虎狼呈给孤一份文表……哎,你别这副脸嘛。」
猫猫听到讨厌的人名,脸孔似乎不禁扭曲起来。
她现在对怪人军师之所以比较宽容,搞不好就是厌恶感转移到虎狼身上去了。
「那么,请问内容是?」
虎狼先不论为人,办事倒是很有才干。猫猫想姑且听一下呈报的内容。
壬氏摊开一份地图,内容和之前刘医官那份似乎一样。
地图上画有圆圈与箭头,而且还写有日期。
「这是疑似散播痘疮源头的过路狂魔现身过的路线。话虽如此,纯粹只是有此嫌疑罢了,不见得就是真凶。」
猫猫确认箭头朝向的地方。
「在京城附近就断了呢。」
一看之后,日期是两天前。
「是啊。也许已经接近京城了。」
「这里是……」
「有哪里令你挂念吗?」
「也没有,只是此处邻近我常去买药草的村庄。」
(但愿是巧合。)
猫猫浑身打了个冷颤。这时,一件轻柔的衣物披到猫猫肩上。
「壬总管?」
壬氏为猫猫披上外套。
「你冷吗?看你脸色很糟。」
「谢谢总管。」
猫猫穿起还留有壬氏体温的外套。
到了红梅馆,就看到克用已经来了。
「大家好啊~」
克用神态如常,并不显得特别提心吊胆。旁边站着神情紧张的马闪。
(好多侍卫啊。)
此番前来纯粹只是视察,做武官打扮的人不多。只不过,猫猫也看到很多认识的侍卫,或是体型格外魁伟的。壬氏忽然说要远行,一定让大家忙得焦头烂额吧。
猫猫东张西望,好像没看到雀或麻美,取而代之倒是来了一位医官。
「汪汪前辈。」
「嘿。」
正是大家最喜欢的汪汪前辈。
「是要去进行视察,寻找治痘疮的法子吧?上头不太放心只有猫猫跟外边来的克用兄过来,就把我也派来了。」
「真是太可靠了。」
猫猫也猜到或许会再来一位医官,但是没想到来者是汪汪前辈。
待人和善的汪汪前辈,跟克用一定也处得来。毋宁说,两个人好像已经混熟了。
「话说回来,克用兄做的学问挺有意思的嘛。竟然想到用牛马试验痘疮。」
「这个小女子还没仔细听他说呢。」
被猫猫追问,克用回答:
「哈哈哈,我们在马车上聊起来了──王旺兄说,猫猫好像也跟他一起研究过治疗阑尾炎的药品?」
「确实如此。总之,请把你在马车上讲过的内容再跟我说一遍。」
猫猫兴致十足地逼问。
「可是后面那位仁兄好像有点在瞪我耶,不要紧吗──?咦,等等,那个人的情况该不会跟我一样吧──」
克用对乔装的壬氏很感兴趣。
「好了、好了,别再靠近了。一直盯着人家看多没礼貌啊。」
「也是喔──」
被瞧得太仔细,易容会穿帮的。周围侍卫也都显得紧张不安。
「那么先去看牛吧──」
马厩就在旁边,不过已经说好了回来时再看。
「哦,那个人也是相关人士吗?以视察来说人数还真不少。」
听起来汪汪前辈并不知道皇弟也在视察团之内。壬氏不单在右脸弄了痘疤,左脸也化了病容妆,没人认出他来。
只怕万一有谁过于明显地冒犯壬氏,马闪会忍不住动手。壬氏屡屡以眼神制止他。
跟上回一样,红梅馆的门卫没说什么就放行了。
(简直是来者不拒。)
「戒备如此不严,不会出事吗?」
壬氏也开口询问。
「是,臣也觉得不严,但是无可奈何。红梅馆占地广大,就算不走大门,想从哪里溜进去都有的是办法。」
马闪作解释。马闪是个死脑筋,还以为他会劈头就叫人加强戒备,大概是有人跟他细细说明过了吧。
「不知是谁跟您说这些的呢?」
(换成雀姐的话铁定在贼笑。)
「喂,猫猫!为何笑得如此邪门!」
马闪察觉到猫猫的慈爱眼光,涨红了脸发脾气。他脑子里此时一定想起了里树。
自己不爱被讲,取笑别人却十分欢乐。人活在世上就是如此任性妄为。
猫猫把马闪取笑得差不多了,就想赶快来听听克用的见识。
「话说回来,克用,请跟我仔细说说关于牛马的事情。」
「嗯,好啊──」
「我也来复习复习。」
克用、猫猫与汪汪前辈三人并肩而行。
「……」
壬氏在后头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然而猫猫只顾着听克用说明。
「痘疮其实也有各种类型──不光是人会得,牛与马也会得痘疮──」
猫猫边听边不住点头。
「而就目前所知,牛马的痘疮当中,有一种与人痘相近。人体具有得过某种疾病就不容易再得的特性,你们知道这点吧──」
「知道一些。这是医官必学的常识。」
「我师傅当时就在想,假设罹患了类似的疾病,今后纵然是不同的病症,或许也会比较不容易染上──忘记他是怎么说的了,总之我曾经听说放牛人一家老小都不会罹患痘疮。本来以为是喝牛奶可预防痘疮,结果好像是人得了牛痘,就会变得也不易得到人痘喔──」
「哦哦──」
猫猫一面点头,一面催促克用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实际找来痘疮病牛接种到人的身上看看,却还是得了痘疮──我猜可能是牛痘也有分好几种,必须是跟人痘相似的痘疮,否则接种了也没用吧──」
他说他师傅就这样,收集了好几种牛痘的脓。
「师傅反复试验,花了好几年确认会不会罹患痘疮。」
(反复试验?)
克用所言引起了猫猫的注意。
「我问个问题。」
「什么啊?」
「克用的师傅,可是哪个地方的大人物?」
「听说曾经是大人物──」
前提是「曾经」。
「想回去祖国必须建立些功绩才行,所以就不择手段做了各种事情喔──」
于是克用就被选为试验对象了。
壬氏他们走在后头。不只是猫猫,汪汪前辈也察觉此事不可再追问下去。
「应、应该快到了吧?」
猫猫东张西望,以改变话题。
结果没看到牛棚或马棚,却看到了鸭棚。还见到了一位衣着素雅的美丽姑娘。
「她就是里树?」
「是。」
壬氏作个确认,马闪随即回答。
猫猫也明白壬氏为何这样问。他以往见到的里树都是插金披绮的,如今她身穿粗布衣裳,手里提着装有鸭蛋的篮子。脸上未施胭脂或白粉,也没穿戴金簪或绸缎披帛。
「健康得判若两人呢。」
猫猫从旁插话。
「健康……脸色确实红润不少。」
「是,里树娘娘已经比从前坚强多了。」
马闪平常听到猫猫插嘴就非得指责两句不可,这次却相当乖巧,神情甚至就像如释重负。似乎是壬氏没对如今的里树有所批判,让他安心了。
「那么,孤过去和她寒暄几句。」
壬氏想去找里树,猫猫却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怎么了?」
「窃以为壬总管还是暂且别去得好。」
「……也是。」
度过漫长的后宫岁月,这位贵人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很了解女人心。看样子是听懂了猫猫的意思。
「马闪,就你一个人过去吧。去问问她的近况,再禀报予孤知道。」
「可是……」
「你看看孤现在这模样。里树岂止不会认得孤,也许还会受惊吓。」
(难免的啦。)
壬氏的乔装比以前更高明了。若是半张脸留有痘疮疤痕、面青唇白的男子靠近过去,说不定会吓到她。要跟她解释他是微服私行的壬氏又太费事。
更重要的是,要是里树看到她身为上级嫔妃时仰慕过的壬氏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不知会作何感想?
(说不定已经变得够坚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猫猫觉得壬氏现在过去只会妨碍到小俩口相处。里树看到马闪小跑步靠近过来,面露腼腆的微笑。纵然马闪举止有些僵硬,依旧对她展露笑容。
(嗯──幸好雀姐没来。)
要是雀来了,肯定又要跑去偷窥了。尽管猫猫也想多观察他们一下,另有正事要办。
「好了,我们走吧。」
「……好。」
壬氏俯首不动。猫猫先是不解,随即发现自己依然抓着壬氏的手臂;壬氏则看着那只手臂,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走吧。」
猫猫就这样抓着壬氏的手臂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