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前辈,日志这样写就行了吗?」
「我想这样就行了。」
妤跟猫猫在同一个官署当差。她之前就会来帮猫猫的忙,不过这还是头一次正式上任。猫猫作为前辈指导她各项细节。
而一看到有年轻姑娘在场,众武官就会笑嘻嘻地凑过来,猫猫总是把牙齿咬得喀喀作响威吓他们。无庸赘言,她当然也跟肌肉壮汉李医官以及汪汪前辈说明过,不让妤被浪蝶游蜂招惹的防虫对策做得是滴水不漏。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有傻子硬要闯关。
「我问你,痘疮肆虐的地方是什么气氛啊?」
欢乐减薪中的天佑十分不识相地凑过来。他躲过天敌李医官的拳头,不厌其烦地屡屡跑来骚扰。
「有解剖死者吗?」
「不只皮肤表层,内侧也膨胀了吗?」
「会不会破裂?」
天佑找妤说话从头到尾都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因此猫猫悄悄把李医官请来,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李医官还顺便追加了些擒拿术,真是位可靠的前辈。
「不用理睬他没关系喔。」
痘疮的遗体要是胡乱解剖,会造成严重的感染。就算解剖者得过一次痘疮,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再得。
「是。」
妤很坚强,毕竟她在后宫也当过两年差。区区天佑扰动不了她工作的心思。
「实不相瞒,好像已经解剖了几具。」
「……真的?」
意外的回答让猫猫相当吃惊。
「比方说那位第一个感染的孩子的遗体……」
「结果如何?」
妤摇摇头。
「好像没有任何异常之处。我也不是能多问的身份。」
「这样啊。」
医官想必觉得有蹊跷,才会剖检遗体。他们一定很想知道是怎么感染的吧。
(真的,究竟是从哪里染上的?)
猫猫怀着不舒坦的心情继续当差。
让人心里不舒坦的疑问,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散衙后,猫猫被刘医官叫了过去。见刘医官神色严肃,猫猫不禁紧张起来。
(我有做错什么事情吗?)
刘医官等妤回去了,才把猫猫叫来。
「关于克用这个男人,我想再问你一遍,此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此人在医疗知识方面无可挑剔,这点刘医官也知情。」
「对,这个我知道。只不过,有件事令我挂虑。」
刘医官神情严峻。
「听闻妤与克用似乎颇有交情?」
「是。」
换言之刘医官应该是觉得不便对妤开口,才跟猫猫作确认。
「克用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关于痘疮蔓延的村子,你可听说了第一个染病者的事情?」
「听说染病的是个孩子,感染途径尚不明确。还有,刚才妤告诉过小女子,说剖验过了还是查不出来。」
照这样子看来,恐怕有些事实并未让妤知晓。
「剖验之后,其实有了一项发现。孩子身上有着被刀割出的伤口。详细情形由于他本人与家属皆已亡故而无从询问,不过根据村人所言,似乎是在出远门之际为过路狂魔所割伤。听说附近一带发生了几起类似的事件,有几个孩子被割伤,然而凶嫌还没抓到。」
「过路狂魔?您说那孩子当时出远门……」
「没错。就是在前往其他城镇时遇到的。又说虽然被割伤,由于伤口极浅,只伤到皮肤表层。」
猫猫听懂刘医官的意思了。
(不会吧……)
刘医官眼尖看见了猫猫表情的变化。
「要是你想到什么,就尽管说出来。我知道罗门对你的栽培,让你不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现在就算是无聊的臆测也尽管说来听听吧。」
刘医官催促猫猫说出看法。
「小女子猜过路狂魔的目的,是要把痘疮的脓沾到孩子身上。至于用意是做实验,抑或是想帮助孩子预防痘疮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妤过去被克用故意感染痘疮,结果确实获得了能抵抗痘疮的体质。刘医官是否想说,此次痘疮流行就是克用所引起的?」
「我无法断定,但是有这个可能。凶嫌只是随意找孩童下手,因此无法确实使其染病,只有一人罹患了痘疮。该名孩童病情加剧并传给其他人,才演变成目前的状况。我的推测可有矛盾?」
这样推测很合理。可是猫猫也有她的观点。
「过路狂魔出现于何处?」
「你会看地图吗?」
「会。」
刘医官拿出地图。他特地问一声,是因为也有很多人从未看过地图。刘医官以食指对着京城,接着指尖一路滑向西北方。
「就是这里。步行需要三天才到得了。」
猫猫推测换算为距离约莫两百四十里(一百二十公里),确认了一下地图上主要城镇的名称。
「小女子与克用立了契约,请他每月在烟花巷的药铺帮几天忙。平素他应该都待在这一座村庄,借宿处有个老人,医官可向此人询问事发当时,克用是否正在外出。」
克用就住在猫猫去采购药草的村庄。地方离京城不远,从过路狂魔出现之处同样也得走上三天才能抵达。
「那么照你的看法,克用并非凶嫌了?」
「是。窃以为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你有何根据?」
「理论上不是不可能,可是小女子不明白他为何要特地挑选需要三天路程的地方。若是想做实验,心里难免有愧,小女子能体会想在远方城镇动手的心情。不过做实验的同时,也得确认过程演变。纵然快马加鞭能缩短时日,小女子不认为克用这人有多余的银钱可以租借驿马。」
刘医官平静地听猫猫说话。
「至于如果是想帮助孩子预防痘疮,大可以在更近一点的地方动手。更何况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其中危险,小女子不认为他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这件事。」
刘医官摸着下巴寻思。
「我大致上理解了。那么,换个前提想想吧。」
「前提?」
「如果既非实验,亦非医治,而是出于恶意呢?」
「恶意」二字让猫猫语塞。
人的恶意着实可怕。这是因为就算再怎么明白会惹祸上身,为了伤害对方还是下得了手,不再考虑利害得失。
只要能够让对方跌落谷底,自己坠入地狱都在所不惜。
昔日盘踞后宫的恶意,引起了一场叛乱,结果导致一个家族遭逢灭门之祸。
「你能确定克用是否为心怀恶意之人吗?」
「……我不能确定。不过就目前来说,我认为我们彼此是平等相看的。」
尽管克用对钱有些锱铢必较,从不会敲猫猫的竹杠。猫猫经常因为个子小又是女子而被轻看,这样想来,猫猫认为克用为人还算温良。
话虽如此,这些毕竟是猫猫的个人见解,无法断定是事实。
猫猫认为刘医官对个人见解多有批判,是基于他过去与罗门旅居西域的经验。比起有些人毫无缘由地感情用事,像他这般基于理智预测各种可能,作为上司更来得可靠。
(勿以主观论断,当持客观视角。)
而妤看待此事,会比猫猫掺杂更多的主观见解,所以刘医官才会找猫猫来,而没叫妤。隐瞒剖验得知的事实想必也是因为如此。
「此事还是别跟妤说比较好吧。」
「这点不需要我叮咛吧?」
「只是问问以防万一。」
猫猫庆幸自己没挨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感到心底一隅淤积了些许愁思。
「还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敢问是何事?」
莫非还是犯错要挨骂了?猫猫暗自心惊胆跳。照理来讲,自己应该没捅出任何漏子──
刘医官的神色异常严峻。
「首先,我要你跟刚刚提到的克用共赴红梅馆。虽然略嫌仓促,你明天就过去吧。」
「是。」
刘医官一开始先问清楚克用的嫌疑,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另一件是月君的身体状况,我想让你定期去帮他看看。」
「……小女子能胜任吗?」
其他多得是优秀的医官,而猫猫连医官都不是。
然而她这么问只是谨慎起见,壬氏本来就无法让猫猫以外的人为他看诊治病。
「这么做并非诊察。再说你在前去西都时,不就常常为他看诊吗?」
(算是啦──)
毕竟除了猫猫以外无人能为他检查腹部烫伤的治愈过程,那是情非得已。虽说是迫于无奈,刘医官会不服气也是理所当然。这件事不管谁来解释,都是壬氏之过。
猫猫听出这个决定并非刘医官情愿,而是外人施压要求派遣猫猫。
她头一个想到的是雀那张脸,可是雀本身并无这种权力。能下这种命令的人恐怕地位无比崇高,而且一只手便能数完。雀能做的只有偷偷告密而已。
「你现在就过去吧。」
「是。」
猫猫向刘医官低头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