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猫猫一做完医佐的差事,便立刻前往豪府。在去程的马车上,她确认自己请雀调查的事情。
(我就知道──)
全被猫猫猜对了,看来事情可以顺利结束。
不知是否因为今天壬氏没来的缘故,豪没现身,由正妻代替他以礼相迎。另外还有几名佣人,但是没瞧见那个姨娘。
「关于诅咒之壶,听闻你们已经寻得犯人了。」
「是。我们想详加说明,能不能换个地方?」
麻美代表她们开口。虽然雀也在,应该还是交给麻美比较合适。
「这边请。」
正妻将猫猫她们领至客房。
客房相当宽敞,正妻、一名侍女以及猫猫她们三人都进去其中。门口则让护卫守着。
「查出什么了吗?」
正妻泛红的鼻子微微朝下,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却刻意询问。
麻美看了看猫猫。猫猫知道她的意思是「再来就交给你」,于是开口说:
「那壶并非诅咒,而是毒物。此毒材料随手可得,埋在土里正熟成到一半。」
「想不到屋檐底下竟然埋了这样的东西。」
猫猫觉得她在装傻,不过碍于正妻的立场,确实也只能这么说。
「是,小女子认为夫人应该已经明白,东西是豪国舅那位妾室做的,被下毒的则是栀子姑娘。」
「……」
正妻依旧低垂着头,看起来并未受到惊吓。
「夫人想是早已知情了吧?」
「……正是。」
意外的是,正妻很干脆地就承认了。
与皇太后往来书信的并非家主,而是这位正妻。正妻是出于何种目的,才特地跟皇太后商量诅咒之壶一事?而皇太后又为何特意派壬氏前来?
「栀子姑娘的名字,是否取自与贵府家业关系深厚的花草?」
「正是如此。因此人家也给我起了浑名,叫末摘花。」
「末摘花……」
末摘花乃是红花的别名。夫人摸了摸发红的鼻子,这么个动作就让猫猫知道别人为何以红花的异名称之了。
「末摘花叫的竟然不是栀子姑娘的亲娘,而是您这位正妻。」
猫猫颇不以为然地说道。
(凤仙花与酢浆草。)
猫猫想起了昔日某人随意替她取的名字。
「纵然血脉并不相连,两位是否看起来仍旧像是亲生母女?」
(不,倒也不像。)
猫猫不慎说出口心里突生的想法。她担心会惹得对方不快,然而意外的是,正妻末摘花竟然愣了一愣。
「姑、姑娘在说些什么啊。」
看到末摘花有些慌乱的模样,就不禁觉得红鼻子看着也挺可爱的。
「就是啊,小女子在说什么啊。」
猫猫自己也这么觉得。
「只不过,至少您与栀子姑娘并无血缘关系,却未弃她于不顾,可见夫人的心地确实仁厚善良。」
猫猫朝雀伸出手。
「来,猫猫姑娘,给你。」
「谢谢雀姐。」
雀拿了个酒壶给她,一打开就闻到奶香。
「牛棚的牛似乎有让人挤奶呢。」
「是啊。母牛在生产后必须适度挤奶,否则有发炎之虞。况且饮用牛奶也可滋养身体,促进发育。」
「夫人知道得真多呢。」
「我娘家以前就是在后宫负责管理牛只的。虽是世家门第,无奈日渐衰微,终为其他家族所吞并,这样说姑娘懂吗?」
难怪会嫁作为豪的妻子。从家世背景与学识涵养来想,迎娶这位正妻想必好处多多。能获赐后宫淘汰的牛只,必定也是受到夫人娘家的恩惠。
「夫人似乎都把这滋养身体的牛奶拿给栀子姑娘喝了呢。」
「……」
「栀子姑娘的身子除了出现中毒症状,还有慢性营养不良之症。听闻姑娘年方十四,可是小女子看她的身材远不及她这年纪的其他孩子。听说她自幼就身子孱弱,真是如此吗?」
「栀子姑娘的饭菜好像都是姨娘在管理的呢~我去调查牛棚时,也顺便跟各位厨子打听了一下~」
听到雀插嘴说道,夫人询问猫猫:
「你不会认为是坏心眼的正妻给庶女下毒吗?」
「要是夫人这么做了,又怎么会找皇太后商量诅咒之壶的事情?虽说家主是豪国舅,贵府的主母终究是您。」
猫猫斩钉截铁地说道。
「家里的佣人可是对您敬爱有加哟~都说夫人真是位贤内助。」
听到雀这么说,末摘花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呵呵呵,真是说笑了。我家老爷只会要求我在宴席上不准坐他旁边,躲在后头操持照料就是了。昨天他也没把我介绍给各位,不是吗?」
「这是确实。然而贵府少了夫人,怕是事事难以运作吧。」
前任家主似乎很有能耐,无奈现任家主乏善可陈。尽管如此,家中依然打理得妥妥贴贴,猫猫认为正是因为有末摘花在。
一个是与自己不睦的家主,一个是与家主为异母兄妹的皇太后。一般人绝无能耐周旋于此二人之间。猫猫认为她办得到,足见其思虑之深远。
「而且您还生下多达三个儿子,多么不得了啊。哎呀,对一名家主而言,没有比您更理想的妻室了。」
末摘花听了,表情依然郁郁寡欢。她对容貌的自卑不用等人家来批评。
「回到正题吧。夫人既是如此容易妄自菲薄,那么接下来小女子只说说自己的看法。无论是对是错,夫人都不需要附和或反驳。」
末摘花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猫猫,只是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些。
猫猫说出昨天告诉壬氏他们的那些话。
「府上姨娘利用栀子姑娘获取了豪国舅的同情。夫人隐约感觉到栀子姑娘为此遭受虐待,只是缺乏明确的证据,巧的是带回来养的猫儿,竟然意外找到了诅咒之壶。」
末摘花阖起眼睛。
「不知夫人是从何时给栀子姑娘喝牛奶的?夫人不说也无妨,这点只要问栀子姑娘便可明白。」
「……请别让孩子做出那种像是出卖母亲的行为。」
末摘花开口说道。
「我从那孩子不满十岁时起就给她喝牛奶了。都是让儿子或佣人拿给她喝。」
末摘花本人不去,是因为担心有失体统吗?
(原来如此。)
难怪栀子的异母哥哥会那样担心。
「只有一件事情,请容我澄清。我没有姑娘说的那般仁厚,反倒是个妒火中烧、丑陋不堪的女人。」
末摘花很注重打扮。身上穿着与家世相衬的好料子,颜色稳重不招摇,指甲修得干净整齐,头发也仔细梳过。
没有浓妆艳抹来掩盖格外令她自卑的红鼻子,看在猫猫眼里像是代表了她的尊严。
「那女人哭着说可怜栀子体弱多病,看得我家老爷心疼不已。是呀,他那人就是喜爱弱女子。看到那女人只给孩子吃米汤,都还不知道那样叫做虐待。」
末摘花不称呼姨娘的名字,只叫她「那女人」。这表示她对那姨娘确实心有不满。而不称呼其名,就是她自惭形秽的根据。
「那女人很清楚我家老爷的喜好。以前老爷曾经多次纳妾,最后却只有那女人留下,其他几个女人都付钱遣走了。那些被娶进府里的女人,大概都自认比我这个正妻更受宠吧。她们摆出一副自己才是正房娘子的嘴脸,结果老爷厌恶她们的骄横,一个个都失宠了。」
(有没有点责任心啊。)
若是小狗小猫,就能这么讲了。
然而换成一个人,能拿到一笔赡养费就已经算是做足了温情。搞不好赡养费还是末摘花给的,还可能要求对方写下了「今后双方互无关系」的契文。
(说不定……)
猫猫想起了家主的儿子来。来长得不似母亲,相貌五官同父亲一般端正。末摘花的三个儿子当中,不知有几个是她亲生的?
「那位姨娘一直在假装柔弱,就怕见弃于家主。而且连女儿栀子姑娘都拿来利用吧?」
「……是。我很想置身事外,不过就是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碍眼小妾的孩子罢了。可是偏偏被我瞧见了。我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冲出房间,抓到在地面蹦跳的青蛙就想往嘴里塞。」
麻美的脸孔抽搐。对于豪门子女而言,吃青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雨蛙有毒,不建议食用。)
就算无毒也有寄生虫,切忌生食。
「于是您就忍不住心软了吧。」
「是啊。吃硬食怕伤了虚弱的肠胃,所以我拿热过的牛奶给栀子喝。这几年来,她的身子像是略有好转。可是到了最近,栀子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
夫人正觉得奇怪时,就找到了诅咒之壶。于是夫人此时发觉是栀子的亲娘在给她服用某种毒物。
「您为何没跟豪国舅说她虐待亲女呢?」
麻美自己身为母亲,心里想必也不舒服。
「我当然跟老爷说过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问我:『是不是你欺凌人家?』是啊,我想也是。老爷一定觉得我看起来就像在嫉妒比我年轻美丽的小妾吧。他想得没错,我的确嫉妒那女人,因此我还能如何回嘴?」
「您不曾去跟姨娘本人对质吗?」
「呵呵呵,要是那么做,我以往偷偷拿去的牛奶就都给不成了。」
末摘花干笑了几声。
是妾室擅于拢络男子,抑或是豪浅薄好骗?恐怕两者皆有吧。
豪总是与妾室同床,冷落末摘花。宠妾在床笫之间,想必会措辞内敛却煞有介事地诉说夫人是如何欺凌她。
「无论如何,栀子会虚弱成那样也得怪我。我一心只想拯救那孩子。」
所以她才会找皇太后商量,而且讲得拐弯抹角。
猫猫摇了摇装有牛奶的酒壶。
「栀子姑娘真是有福气。」
「哪里有福气了?」
「夫人给她喝牛奶,让她补充营养。结果不只是营养,似乎还救了她一命。」
「救了她一命?此话怎讲啊~?」
雀闻言,马上探出头来。
「牛奶不适合配茶饮用,会消除牛奶的营养。不过反过来说,茶中毒素与牛奶混合后也会变弱。一旦停止喝牛奶,栀子姑娘恐怕将不久于人世。」
以前猫猫喝下茶毒时,罗门正是以牛奶减弱毒性。牛奶经常被用于中和胃里的毒素。
从服毒量来想,栀子早就该没命了,栀子却还活着,可见必定是喝牛奶捡回了一命。
「不过这样还不足以完全解毒,长此以往终究难逃一死。」
「简直胡闹。害死女儿对那亲娘有什么好处?」
麻美在夫人面前压抑着脾气,然而语气中难免带着怒意。
「小姐说得对。」
栀子愈是虚弱,就愈能引人同情。为了成为悲剧的女主角,那姨娘大概是不择手段了。
「其实关于这位姨娘,小女子心里有点底,所以去查了一下。她是烟花巷出身吧?」
「正是。姑娘真是无所不知。」
这方面的事情,一问烟花巷的活字典老鸨就知道了。
「大约在十七年前,有个貌美的红牌娼妓。纵然那娼妓坐拥无数金主,只有一件事令她遗憾。」
猫猫原本也不知道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谁。
「就是那娼妓疼爱的小丫头体弱多病。青楼楼主想把赚不了钱的见习娼妓撵走,可是那娼妓无意抛弃小丫头,甚至时常自掏腰包给她请大夫或药师。大受感动的客人无不为那娼妓神魂颠倒,她日渐声名大噪──」
猫猫别有用心地笑了出来。
「但是有一天,错就错在没找平时叫的大夫或药师,而是请了在附近经营药铺的药师。这位正牌药师跟那些只会画符念咒的大夫或药师可不同,竟然看出了这小丫头是被下了毒,叫来药师的娼妓气得将药师撵走。可是,好像有很多人原先就起了疑心。说是那娼妓的行为有些可疑之处,客人渐渐都离去了。后来小女子听说,那娼妓很快就让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赎了身。顺便一提,人家告诉我那小丫头之后跟了另一名娼妓,身体也一天天恢复健康。」
不用说也知道,那位正牌药师就是罗门。
「贵府那位姨娘,就是该名娼妓没错吧?」
「……我也告诉过我家老爷多次,要他三思。」
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他为娼妓赎身。
「请问夫人想请月君为您做什么呢?」
猫猫她们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能否斗胆请月君收留栀子?」
「夫人可明白这句话代表的意义?」
麻美立刻接着询问。让皇族收留一个姑娘,听起来等于叫那人娶她。
这下诅咒一事真相大白了,查出了栀子正遭人毒害,也知道是谁对栀子下毒。然而,万一现在壬氏纳栀子为妾,整件差事就搞砸了。
「我明白,也知道这种要求有多冒犯尊上。就算只做个侍女,多栀子这个人也只会碍事。更何况那孩子目前既不能干又身子虚弱,无法充当侍女效力。犬子们似乎偏心地认为栀子天资聪颖,可是她也没念过几天书。」
「既是如此,夫人为何这样要求?」
「栀子不孕。我家老爷原先真的有意让她入宫,所以请了医师帮她检查。」
「……」
麻美无言以对。权贵显要的女儿终究只是联姻的工具。即使是看似自由不羁的麻美也懂得这个道理。
「一切全怪敝宅门风败坏。」
末摘花挤出声音说。
「为了对栀子姑娘赎罪,所以想请月君收留她啊~嗯──老实讲,感觉整件事对月君毫无益处呢~最重要的是,好像便宜都给贵府占尽了~」
雀说得没错。
「月君驾临豪国舅的府邸,然后带走了栀子姑娘。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连一名侧室都未曾迎娶的月君喜欢上了豪国舅的千金,然后把她娶进宫殿。」
麻美也跟着说。
(确实会这么觉得呢。)
无论是以何种形式成事,豪一定会欢天喜地。一向不曾传出任何风流韵事的皇弟竟然看上自己的女儿,就算栀子无法怀胎,仍然有可能为宫中的势力关系带来变化。
「猫猫姑娘觉得呢~?」
雀一边在猫猫的耳畔呢喃,一边用手肘戳她。
(这是要我怎么回答?)
雀是否想看到猫猫吃醋的模样?很遗憾,猫猫没那份心思。
「小女子只觉得栀子姑娘要是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就可怜了。」
「喔,姑娘的意思是月君不会见异思迁了?」
(讲什么你都要回嘴。)
猫猫决定不再回话。
末摘花似乎也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轻轻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皇太后殿下也是如此回复我的。然而我觉得还是有几点好处。」
「何种好处?」
「可以借此推掉今后势必与日俱增、扰人清静的一桩桩亲事。」
麻美与雀好像都竖起耳朵。
「啊──这个嘛……」
「或许是满吸引人的。」
两人频频偷瞧猫猫。
「可是她有个自私的娘……」
「那女人不会陪嫁过去。」
末摘花斩钉截铁地保证。
「我家老爷想必也不会连个小妾都塞给月君。我知道那女人一定会抗拒,但是她和我不同,不敢对老爷有任何意见。」
纵然是豪宠爱有加的侧室,也不可能跟皇弟相抗衡。
「旁人对我家老爷的观感多少会有所改变,却也只是一时的。很遗憾,我家的权力基础并不若玉家那般稳固。今后的势力关系想是也产生不了巨大差距。」
「嗯嗯……」
麻美左右为难。听起来好像也没说错什么,猫猫觉得末摘花果然贤淑聪慧。
「就算是这样,好处还是太少了~」
「我膝下有三个犬子,个个颇有才德,不会忘恩负义。而且天性也不像我家老爷那样自不量力。」
「夫人的意思是?」
「我家老爷看似年轻力壮,其实今年已有五十五岁。他还能再活上十年吗?」
她的意思是会让下一位家主发誓效忠壬氏。
(不只是个贤内助呢。)
末摘花放眼将来,确信最后会是自己得胜。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才能撑过长年的凄苦吧。她最恨的不是妾室,豪才是她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一个靠着年轻貌美的异母妹妹在宫中掌权,却才能凡庸而没有识人之明,没过过一天苦日子的男人。
他可说是与末摘花正好处于两极的存在。
「方才我说十年,不过也许只消一年,所有事情就会圆满结束。」
「……」
猫猫没追问她这句话的意思。
(问不得。)
一旦问出口,猫猫怕自己会面临更大的难题。
猫猫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末摘花已经展开了对豪的复仇大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