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事情变得棘手喽。」
雀这个弟媳讲话的口气十分悠哉。
麻美等人离开豪府,接着把猫猫送回宿舍。
两人下了马车,并且前往月君的宫殿。
「怎么办呢~?该如何向月君禀报?」
对方请求月君收留栀子这件事,不能由麻美她们擅自答复。
「也只能如实禀报了。」
麻美大叹一口气。要是猫猫能对此有点反应就好了,不过麻美不能强迫人家做些什么。那方面的事,雀比麻美更懂得如何诱导人心,她却没说什么,就把猫猫送回去了。
「还以为照雀姐的性子,一定会把猫猫姑娘带去月君面前呢。」
「猫猫姑娘明儿还得当差嘛~再说雀姐也是有点顾虑的~」
「顾虑?」
麻美与雀从雀结婚前就认识了。所以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像以前还是朋友的时候那样说话。
「你觉得让月君问猫猫姑娘的意见恰当吗~?假设马琴姐夫跟你说要纳妾,那女人交给你处理,你心中会作何感想~?」
「啊──」
麻美听懂了。
「我可受不了。」
「就是说呀。男方自认他这样问完全是尊重夫人的意见,看在雀姐眼里却只觉得是推卸责任~」
「没错、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
即使男方觉得这是尊重另一半的心情,女方却会觉得男人在推卸责任。双方各有立场与想法,之间难免会产生误会。而且彼此在沟通磨合上,即使谅解对方的立场也不见得能得到共识。
「我觉得猫猫姑娘的话,应该两者皆可吧~老实讲,她本人大概也很清楚当中的好处。从末摘花夫人的考量来想,倒也不算是一步坏棋~」
「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各方面的麻烦问题比较多?」
雀眯起自己的小眼睛。
「末摘花夫人说过她家老爷恐怕没办法再活十年吧~搞不好连一年都撑不过。」
「是呀。难道这次换夫人给夫君下毒了?」
两人小声说话,却不指名道姓。常言道隔墙有耳,话中绝不提及真实人名。
「不不不,大姑不觉得不用夫人下手,自然会有人去做吗?」
「那么会是谁……再来就是她家公子,或者──」
「那个姨娘要是没了女儿这个衬托自己的道具,下一步会怎么做?也许会另外养一只小动物吧~」
雀比麻美更懂得人心的黑暗面。
「……你是说这次那个姨娘会开始毒害亲夫?」
「猫猫姑娘托我去跟老鸨打听那姨娘的背景,结果原来还有另一个小故事呢~」
雀一边踏出独特的咚咚脚步声,一边娓娓道来。
「听说那个疼爱身边小丫头的娼妓,以前在她的老主顾当中,有人还三天两头便跑去找她呢~」
雀用食指抵着嘴唇。
「不知是不是给客人『下咒』了喔~」
「下咒?」
「在西方啊,妻子会用咒术来让丈夫不去花天酒地~每天在丈夫的早膳里加一点点迟效的毒药,晚上归来再给他服用解毒剂。倘若在外头花心不回家,就得一直病着~」
雀拥有丰富的西方知识。
「不过除了下毒,掺些瘾麻药也是一招喔。如此恩客等不了三天就会再次光顾吧~」
雀的推测听得麻美直冒冷汗。
「当时叫来给小丫头治病的大夫或药师尽是些不可信的巫医,所以材料想必要多少有多少吧~」
「那样岂不是……」
「是呀。我没和猫猫姑娘说,可是照她的聪明才智,大概已经猜到几分了吧~」
雀双臂抱胸,不住点头称是。
「你怎么没在夫人面前讲这些话?」
「要是讲了,猫猫姑娘岂不就非救人不可了?」
雀的看法让麻美为之语塞。这里说的救人,救的是豪。
「猫猫姑娘想必不愿凭着臆测说话~要是我这时说些什么让臆测变成确信,她可就为难了。只要最终结果仍然暧昧不明,猫猫姑娘就还能铁了心置之不理~」
那个姨娘肯定会「下咒」好紧紧抓住豪。无论用的是何种咒术,豪必然会日渐衰弱。
猫猫恐怕会为此烦恼,不知该坦白说出答案,还是默不作声。
「雀姐不排斥当坏人喔~因为雀姐知道有道德洁癖的傻子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雀的右手之所以废了,就是某人坚持以法律制裁罪人的缘故。
「若是一年就能收拾掉老爷,那样的确轻松许多~不对,可能还是有许多事情需要调整,否则会有些难处~可是只要放眼大局,就已经算不错了~」
这下麻美明白夫人为何不试着把姨娘撵走了。
其中不包含对那姨娘的好恶,纯粹只是想借刀杀人。
麻美宁可相信夫人对豪这个丈夫并非从一开始便全无情分。然而唯一能确定的,是如今已经恩断义绝了。
至于这一切,都是豪自作自受。
「末摘花夫人可真是不好惹~虽然那几个儿子都还没成器,比起夫君来说可靠多了,只要不贪心,应该还能过上一段安泰的日子。玉字一族也没那么好勇斗狠,只要把旁边那些想闹事的人管好就行了。」
说着说着,两人便走到了月君的宫殿。
「……关于豪国舅今后的命运,你就别跟月君说了。」
「好,我当然明白这点~」
雀五指并拢,把手举至额头附近位置。
「肮脏事有下人代劳就够了。」
到了月君的房间门口,就看到麻美的笨弟弟马闪待在那里。
「月君可回来了?」
「在里面。」
马闪领着二人进屋。
月君似乎还有公务待办,正在看案卷。水莲不在,大概是去准备晚膳了。
「是麻美啊。事情怎么样了?」
「回月君……」
麻美与雀禀报过程。可能因为水莲不在之故,雀常常边讲边打趣。两人把该省略的部分省略,该说的则都说了。
月君一如预料,为了夫人的提议头疼不已。
「豪的夫人真是不简单。」
「月君决定如何?」
麻美等待月君回复。他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都不成问题,皇弟的地位有足够的权力让他作选择。
「该如何是好呢……关于如何医治,再去跟猫猫问个清楚吧。」
「啥?」
麻美不由得叫出声来。
「怎么了?」
「失礼了……也就是说,月君有意接收豪国舅的女儿?」
「不这么做的话,那女儿不就来日无多了吗?」
好吧,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麻美心中仍旧燃起一把无名火。麻美原先还抱持着一丝期待,希望月君能提出更好的法子。
「就没有其他法子吗?不需要月君收留,只要另外设法让那姨娘和她女儿分开就好。」
是因为大家都同意这件事多少带点好处,麻美才会决定先回来禀报再说,然而现在她忍不住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莫非月君想把自己种下的因丢给猫猫姑娘善后?」
「姐姐!」
马闪劝阻麻美,但是她不予理会。
「真要说的话,皇太后也太会为难人了!为何她自己不接下这担子?就这么把麻烦事推到月君身上未免说不过去吧?」
月君叹了口气。麻美知道自己失言了,然而要是她有所顾虑,便再也无人敢对月君直言无忌。
「你认为豪会听皇太后……孤的母后说话吗?对豪来说,母后是太后没错,不过更是他的异母妹妹。」
「可是……」
的确,豪这个男人做事常常一意孤行。由于皇太后原为庶女,在他眼中怕是比妹妹还要来得不如。
「然而孤是他的外甥,更是皇弟。母后认为他会听孤的,才来找孤商量。」
「可是,窃以为此时不该做出助长豪国舅气焰的事情来。」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让麻美挂心。不知猫猫会如何看待此事?
「不过若是猫猫,必定会选择拯救那位女儿,而不是见死不救吧?」
麻美愣愣地张开了嘴,看着月君。
「孤十分清楚你想表达的意思。只要别助长豪的气焰就行了吧?」
月君伸了个大懒腰。
「看你这样子,是不是以为孤会姑且做个形式,养她这个小妾?」
「不是吗?」
「母后想必是心疼侄女吧。麻美,你忘了母后从前出过什么纰谬吗?」
「什么纰谬?」
说到皇太后,那可是慈悲心肠出了名的。她在后宫里帮先帝的姬妾们安排了归宿,又废止宦官的阉割手术与奴隶制度。这些措施本来纵然贵为皇太后也无法轻易为之,一切都是出于皇帝对母亲的孝心。
话虽如此,至于结果如何──
她把先帝姬妾集中收留于一处,结果引发了她们帮助「子字一族」造反的滔天大祸。
现有宦官渐入老年也是个问题。目前由于后宫规模缩小,倒还没有影响。不过追加的宦官仅限外族奴隶的阉人,难以凑得人数。
再来是废止奴隶制度。表面上消失无踪,其实只是换个形式沿袭旧习。纵然人数减少,还是改用了更为恶劣的手段。
慈悲为怀不见得都是好事。
要是换个朝代,也许还会被污蔑为恶女。所幸同个朝代还有拿儿子作为傀儡皇帝的女皇,以及试图倾覆国家的狐狸精,相比之下皇太后就逊色了。
思及至今的种种过失,麻美开始觉得要儿子收留一个侄女似乎还算小事。
而月君好像也很了解应对之道。
「你们说那女儿因缺乏滋养与中毒而身子衰弱吧?想让孤设法解救这个回天乏术的可怜姑娘。」
「是。」
「换言之,只要把她送去一个有人通晓医术、能让她饮食充足,而且让豪没得挑剔的地方就成了吧?」
「啊──」
雀捶了一下手心。
「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呢。就那一个地方。」
「雀姐,你说的是……」
「那儿的庭园……应该说田里种了新鲜又营养的农作物,而且不知为何,还有懂得医道的食客住下呢~」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她家也近。」
麻美总算听懂他们说的是哪里了。
「月君想把她送去罗汉大人的府邸吗?」
「正是。」
麻美觉得他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可是罗汉大人哪有可能做出这种善行……」
不对,麻美听说罗汉会四处广纳优秀人才收养在家中。可是,栀子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才气能得到罗汉赏识。
「照罗汉大人那性子,就算家里多出一两个食客也不会介意吧~」
雀一听就恍然大悟。
「记得他有个养子叫罗半。那家伙听到是月君下令,应该会乐于接受吧。」
「呵呵呵。只是可能会掀起另一种风波哟~」
雀一副深知内情的神色笑道。
「说到这个,罗半他哥好像又开始栽培其他蔬菜了~下次去尝尝好了~」
「薯、薯芋的话就免了。」
「不是薯芋,好像是某种果实喔~是一种圆圆的红果子,不过可能已经过季了~」
雀吐了个舌头。
就雀的反应看来,这么做或许真能成为解方。
麻美一面如此想,一面觉得自己白操心了。
身份高贵的小弟认真想好了替代方法,让她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