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等人决定先行告退。只因很多事情不便在豪的府邸谈论,他们认为尚须另行打听消息并从长计议。
回程的马车与来时不同拥挤多了。原因是麻美与雀也过来坐同一辆马车。若是挤挤,或许还能再塞一个人,反正马闪在场也没什么用处,就没让他进来了。当然嫌他碍事的是姐姐麻美。
时辰已晚,一行人决定在回程的路上先分享探听到的线索。
「那么猫猫,你似乎发现到什么,解释来听听吧。」
壬氏双臂抱胸,一边向猫猫问道。
「就像小女子每次说的那样,这些纯属臆测。」
「就像孤每次回你的那样,但说无妨。」
猫猫想了一下该如何开口,却又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据实以报。
「毒物是那姨娘弄的,栀子姑娘也一如所料,被毒害了身子。」
「真难得听到猫猫姑娘讲得这么直截了当呢~」
雀跟着摇晃的马车一块儿摆动身体。
「做娘的毒害自己的女儿?」
麻美确认般问道,一脸不可置信。
猫猫深切地感受到,麻美说来说去还是被疼爱着养大的。
「正是。」
「并不是天底下每个做娘的都那么有母爱啦~」
雀帮猫猫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你也被剁掉小指头了?)
应该不至于吧,不过还真没听雀提过她娘家的事。既然她不提,猫猫这人也就不爱问。
「你说她一个做娘的给女儿下毒,此话当真?」
「小女子不敢咬定,不过恐怕八九不离十。」
这下非得说出确切的根据才行,否则壬氏与麻美都不会相信。
「方才小女子喝的茶里含有多种药草。那茶具有安眠之效,喝起来也颇馥郁……可是小女子怀疑栀子姑娘的茶里,正是加了那种毒。」
要是马闪人在这里,很可能会嚷嚷着哪有爹娘会给女儿喝毒药的。幸好他不在,讲起来省时多了。壬氏也很习惯听到这种事,双臂抱胸且神态镇定。
「看你不怎么兴奋,应该是没喝到毒药吧。」
「是,正如月君所说。那位姨娘收走了女儿喝过、泡淡了的茶,重新泡了一壶给猫猫姑娘喝~」
「况且就算喝到了,除非每天饮用,否则不至于明显影响健康。不过假如下了毒,小女子喝得出来那种独特的涩味就是了。」
猫猫补充说道。那种毒物原本就是要慢慢让人自然虚弱的。
「而栀子姑娘身上出现了摄取此毒时的症状。」
猫猫看着神色带有疑虑的壬氏与麻美。当时雀跟猫猫一起进入房间,似乎打算专心补充猫猫证词的不足之处。
「有哪里让两位挂虑吗?」
「猫猫居然一次就记住了别人的名字……」
壬氏一脸认真地说。
(在意这个啊!)
猫猫有时也是能立刻记住人家的名字的。例如汪汪前辈或老医官等。
「你说那个母亲给女儿下毒,却只是没给你喝泡乏了的茶,作为证据太薄弱了。我也不会给客人喝泡淡的茶呀。」
麻美说得对。猫猫也这么觉得。要是端出泡乏了的茶给壬氏喝,可是会挨水莲责罚的。
「乍看之下会觉得是个爱女心切的慈母呢~乍看之下啦。」
雀一讲到母亲,话中就带刺。
「那姨娘帮小女子重泡的茶中带有少许苦味,还放了荆芥(鼠蓂)。」
「荆芥?」
「正是。此草名字类鼠,不过效用比较类似木天蓼,也可作为生药使用。就像木天蓼一样,猫儿也喜欢这种草。」
「说到猫儿……」
「正是。」
在后宫那几年,惹人厌的三花猫毛毛常常想偷药房的木天蓼吃。
「频繁接触荆芥的人要是碰触陶壶,也许会把气味沾上去。小女子推测那猫就是这样找到诅咒之壶的。带有苦味的茶叶配方,恐怕也是为了掩盖毒物的涩味吧。」
「可是栀子姑娘的母亲有何理由要毒害女儿?如果说是正妻下的毒,还能够理解──」
「──小姐且慢。」
猫猫忍不住阻止麻美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麻美小姐似乎以为栀子姑娘和她的娘亲被人欺凌了。」
「难道不是吗?栀子姑娘和她娘亲都快被赶出家门了呀。」
(一般都会这样理解吧。)
猫猫统整关于这对母女现有的线索。
「皇太后殿下当初说是栀子姑娘有难,请壬总管相助对吧?」
「是呀。」
「可是皇太后殿下在跟娘家书信往来时,都是写给豪国舅的夫人,也就是正妻。正妻将此事告诉皇太后殿下,太后又将此事传予壬总管。假如是正妻想把栀子姑娘与她娘亲赶走,小女子以为对方应该不会跟皇太后殿下商量。」
皇太后慈悲为怀,而且身世境遇与栀子相似。假若双方有书信往来,正妻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这么说倒也是呢。」
尽管麻美睿智多谋,因为成长环境优渥,有时视野不免狭隘。让她跟雀联手或许正好补其不足。
「既是病人,住在厢房也就合情合理。更何况正妻与妾室本就没有相亲相爱的道理,彼此来往维持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也很合宜。」
「……」
「马字一族」有妻管严的风气,麻美对妾室怀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也无可厚非。
(跟皇族正好相反就是了。)
大概是侍卫禁欲,比难过美人关的类型更利于多方运用吧。
「小女子想一下,栀子姑娘那位异母哥哥叫……」
「叫来公子~」
「就小女子看来,那位来公子似乎并未欺侮异母妹妹。厢房屋宇维护得很好,衣服也干净漂亮。倘若罹患了连大夫也无药可医、原因不明的病症,离开正屋居住是理所当然。万一会传染的话就可怕了,换作是小女子也会这么做。还有端给小女子的茶里也添加了多种生药,这些都是要钱的。除了栀子姑娘病榻缠绵以外,小女子觉得她受到的照顾已经超出身份许多了。」
「况且夫人与那几个儿子除非性情是真的低劣,否则也没理由欺负她嘛~」
猫猫与雀都冷静看待男子纳妾之事。年龄相近的儿子或许会引发后继之争,但是栀子跟这种事情恰好相反。若是去欺侮这么个没有竞争力的人,那么心胸也太狭窄了。
「豪国舅不在府中时,正妻就会负责掌家。若是想欺凌栀子姑娘并把她撵走,对方又怎么会让她那样生活无虞呢?」
「唔唔唔……」麻美不说话了。
「还有在小女子看来,小女子不觉得那对母女的感情有多好。」
「啊~猫猫姑娘也这么觉得呀?」
「什、什么意思?她们有那么互相仇视吗?」
「要是麻美大姑同样亲眼瞧见,就会明白了~那个人与其说是『母亲』,更像是个『女人』呢~」
雀说得一点也没错。看在旁人眼里……尤其是让男子来看,想必会以为她是个舐犊情深的娘亲吧。
「那位姨娘是娼妓出身吧?」
猫猫作确认般向雀问道。纵然麻美也算消息灵通,依然没雀那么厉害。雀一脸得意,就像在说:「早就调查清楚了。」
「真是如此?」
「是呀。猫猫姑娘在烟花巷长大,养出了好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喽~?」
「就算是从良了,想改掉娼妓的那套举止可不容易。」
一流的娼妓举手投足都能迷住客人。她们深知看在客人眼里,脖子偏向哪个角度看起来才美,或是发丝的飘落与手指的动作,处处都是计算过的。
姨娘在面对猫猫她们这些客人时,每个动作都极力强调自己的悲辛。跟绿青馆一些擅长表现得娇弱无力的娼妓一模一样。
「换言之,她在故作可怜?」
壬氏一副无法理解的神情追问。
「正是。」
姨娘那身衣裳的品级仅次于夫人。要是夫人真有意轻侮,根本不会让她出来迎接皇弟。更何况壶中毒药乃是以高级茶叶制成,只要差人跟生药一起送到府邸,要做多少都成。麻美反省之后说:
「……一不小心就产生偏见了。」
(这件事怪不得你。)
人人总是喜欢想像对自己方便的故事。随时待在府邸里的佣人或许知道内情,然而客人就难免擅自想像真相。
「倘若只是想让自己显得柔弱倒还好,可是拿女儿当演戏的道具就不应该了。」
「演戏的道具……难道她为了引人同情,一直在给女儿下毒吗!」
壬氏悟性强,很快就理解猫猫的意思。
「作为下毒的理由,算是最充分的了。」
「不至于如此吧。」
壬氏的神情像是不愿置信。
「小女子还见过有些娼妓特地让客人看自己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是前辈娼妓嫉妒她,把她害成这样的。不过那其实是她在演戏就是了。敢问壬总管,后宫难道没有过那样的嫔妃或宫女吗?」
「……有过。」
壬氏恐怕想得到一大堆例子吧。
「这次的事情不过是那种行为变本加厉罢了。娼妓在客人面前潸然泪下,说自己养的猫或疼爱的丫头得了怪病,客人就会对命薄如花的女子心生同情,不忍狠心抛弃。」
而这次上当的,就是府邸里的豪老爷。
「可是下毒让女儿身子虚弱,带来的好处太少了。豪皇亲没有其他女儿,对那姨娘来说,把女儿送进后宫做妃子岂不是更聪明的抉择?」
「壬总管会轻易把母亲曾为娼妓的姑娘升作上级嫔妃吗?」
「……」
壬氏语塞。
既然有责协理后宫,遴选上级嫔妃时就得面面俱到,家世、容貌与才华缺一不可。毕竟竞争激烈,少了哪一项都很难入选。
「恕小女子失礼,当年将玉叶后升作上级嫔妃时,想必有不少人出言反对吧?」
玉叶后的母亲,乃是西域太守玉袁的多名妻室之一。又因为具有西方血统,至今仍有不少人怀疑她作为皇后的正统性。
「小女子不清楚豪国舅的为人。可是,若是为了提高成为上级嫔妃的机会,他是否有可能抹消掉栀子姑娘那位从良母亲的存在?假设那府中真有人藐视栀子姑娘与她母亲,恐怕也会是豪国舅吧?」
倘若豪想得到上级嫔妃的地位,必定会把栀子变成正妻之女而非庶女,背后妾室的存在则最好无人知晓。让女儿跟着曾为娼妓的母亲学习蛊惑男人的技术,成器的话就让正妻收为养女。至于户籍,更有可能从一开始就登记为正妻之女。
(然后……)
一待栀子入宫,妾室就没有用处了。
然而若是栀子体弱多病而无法入宫呢?猫猫不了解豪这个男人的性情,可是就算不是特别重情重义,也不至于冷酷到抛弃亲生女儿吧。纵然无法出外亮相登上华丽舞台,应该不会见弃于生父活活饿死才是。
「这个姨娘还真是想出了不被老爷遗弃的妙计啊。大概就是在旁人面前故作可怜,一味扮演为女献身的慈母,时不时再被人拿来跟人老珠黄的正妻相比,借此恢复微乎其微的自尊心吧?」
壬氏与麻美都不作声,只有雀面露诡异的邪笑。
(以为自己只有这条活路了吗?)
不过猫猫觉得这样未免太自私了。
(药性不是很猛。)
然而确实是会残害身子的毒药。
「那么为了明日可以弄清真相,我立刻就去搜集证据喽~」
想必十分擅长幕后交涉的雀说道。
「既然这样,想请雀姐也去跟绿青馆的老鸨问件事。然后还有一事想请你作个确认。」
「什么事呀~?」
「想请雀姐检查一下牛棚。」
「牛棚?」
不只是雀,壬氏与麻美也偏头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