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壬氏也决定一道前往皇太后的娘家,因此马车上只坐着壬氏与猫猫二人。麻美与雀则坐另一辆马车,马闪骑马跟随。不用说也猜得到是雀安排的。
「孤先和你解释一下皇太后娘家的情形。」
「是。」
壬氏在马车上开始解释。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之前听过的事情,大概是想顺便帮健忘的猫猫复习复习吧。
很遗憾的,猫猫和壬氏已经把心思完全切换到公事上,不会出现雀期望的那种发展。
「皇太后与她娘家的关系十分复杂。」
皇太后乃是前任家主的妾室之女,当今家主是她的异母哥哥,单名一个豪字。
家族原为经营各色染织品的商贾,约于一百年前成为御用商家。借由这层关系,家中时有男眷得以入朝为官。唯有皇帝能够穿着的禁色赭黄,据说也是由皇太后的娘家生产制造。
要说是突然发迹也对,但是年岁一久就成了历史。到了先帝时期,家族已被视为地位稳固的名门了。
同时也兼营衣饰买卖,发展到后来就开始经手后宫相关的事业。
之所以能够将当时年幼,日后却成为当今皇上生母的安氏送进宫中,想必也是利用了后宫的消息来源。
如今家族的地位应该已是屹立不摇,然而──
「女皇对于前任家主怀有戒心,因此只给予家族成员皇族外戚相应的官位,却从未恩赐『别字』。」
「是。」
换言之,他们并非「赐字」家族,皇后的娘家却先获赐「玉」字,看在那家人眼中想必不是滋味。
「现在当家的豪跟皇太后相处不睦。皇太后似乎也都不直接与豪往来书信,大多是与他的夫人通信。」
(与夫人通信?)
猫猫偏头不解,不过还是先不去理会此事。
所以皇太后的娘家无法随心所欲地把弄权柄,是有原因的。
(即使如此,家族仍然具有足以搅乱宫中局势的力量。)
与其让朝廷的势力过于倾向「玉字一族」,这样或许还比较健全。
「既然相处不睦,皇太后殿下为何不选择漠视不管?」
「别问了。更何况若是视若无睹,就会葬送妾室母女的一生。恐怕是无法不联想到自身的际遇吧。」
猫猫也不是不能体会这种心情。只是如果这样会引发更大的问题,那就应该懂得割舍。尽管宛如冷酷无情,猫猫可不愿为了解决一件事而引发十起骚动。
「就算叫人去当救星,也总得有个限度。」
猫猫要做的事情很多。
一、证明豪的女儿并未下咒。
二、假若这个女儿受了毒害,那么就得找到下毒的凶手。
三、设法保女儿周全。
四、然而不能让她做壬氏的侧室。
(太难了。)
至于说到下毒的凶手,就算罪证确凿也不能处罚。有些事情可能不宜张扬。
「总得有个限度。」
猫猫忍不住重申了一遍。
「……尽你所能吧。」
猫猫心想,壬氏也还是这么喜欢强人所难。然而壬氏似乎心里不免有愧,从手边摸出了一个东西。
「……这个,你要吗?」
「这是何物?」
壬氏把一个木盒拿给她看,里面放着尾巴卷起的某种干货。
「海马!」
海马,又名龙落子。虽是海洋生物,外形比起鱼类更像是无脚蜥蜴。
猫猫两眼发亮地往壬氏伸出手去,却被闪了开来。
「你能尽力吗?」
「愿尽绵薄之力!」
猫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对了,我今日是否就跟平时一样,假装成壬总管的使女就行了?」
听到猫猫这么问,壬氏别过脸去。
「孤只跟对方说你熟知蛊毒。但是,你的身份恐怕也无法再隐瞒多久了。医官之间大概都知道你是谁,只是没特别提起罢了。」
「……」
壬氏想说的是什么?
「还有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坦白讲,拿军师阁下的名字暗示两下在很多方面都能带来好处。」
「我当然知道这点。」
猫猫岂会不懂这个道理?换言之,她今日是作为怪人军师的女儿前往。
(难怪还给我准备了海马。)
猫猫一边嫌麻烦,一边眺望窗外。
豪的府邸并未远到需要以马车代步。令人头痛的是离怪人军师的府邸也不远。
尽管京城幅员广大,能住的地方难免有限。高官的府邸都会聚集在同一块区域,彼此住得近无可厚非。而土地的大小也有影响,后来才建造的宅邸总是容易比其他家来得小间。
豪的府邸绝对不算小。只是以皇太后的娘家这个头衔而论,着实太过平凡了。
大门上有着红花与黄栀相合的图纹。两者都能作为生药使用,但是最为人所知的还是染料。赭黄是黄中带赤的颜色,应该是取红花的赤红与黄栀的黄色,两者混合而成吧。
怎么说也是皇弟莅临,门前早已排满迎客之列。
(之前说过他们是男系家族吧。)
听说除了那个女儿以外,其他全是儿子,所以才会是豪的甥孙女进入后宫。
迎候的队伍当中没有年轻姑娘,少数几个光看衣服也都知道是佣人。至于姑娘们都用什么眼神望着壬氏,就省略不提了。
队伍当中有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女子。脸色黯沉却只有鼻子发红,宛如涂了胭脂。当中就属这女子穿着最好的衣饰,想必是豪的夫人了。
另外还有一名三十五岁上下的美女。虽然内敛地站在后方,衣饰品级仅次于夫人。以佣人来说似乎太懂得打扮了些。
(那位就是姨娘吧?)
女子显得柔心弱骨,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媚气。
「夜里搅扰贵府,失敬。」
壬氏对一名年约四十……不,也许有五十岁的男子出声说道。从衣着与站立的位置看得出来此人是家中尊长,所以必定是当家的豪了,可是总觉得有些欠缺威严,可能是长得韶颜稚齿的缘故。若是能留胡须,或许看起来会成熟些,却不知是否体毛稀疏之故而并未蓄胡。
(想不到竟然会在这方面感受到皇太后的血统。)
皇太后也是生得一副娃娃脸。
「岂敢,臣才应当谢罪。此事本来应该在家里自行解决,却还劳烦皇弟费心。哎呀,安氏那人从以前就是爱操心。」
讲得好像自己跟皇太后感情有多融洽似的。身为当事人大概想假装一家和睦,但是兄妹阋墙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总之请到屋内谈吧。外边天冷,臣在家中备下了筵席为皇弟取暖。」
「孤已经用过晚膳了,还是早点谈正事吧。」
豪的脸孔歪扭了一下。
猫猫觉得此人从好坏两面来说,都是个容易理解的人物。将皇太后送进后宫的前任家主或许足智多谋,儿子却不若父亲那般识见敏锐。否则眼看皇弟屈尊俯临府邸,应对态度哪里还能这么不当一回事?
(父母没教好。)
都说第一代积攒的家产到了第三代就会败光,看样子这家伙也不例外。
以猫猫最近的见闻来说,西域的玉字一族也有类似的状况,不过那边多得是优秀的后代子女。
豪飞快地给猫猫不悦的一眼,但是没再作出更多反应。壬氏说得对,怪人军师的名号从好坏两面都能用来防人接近。
「那么臣来带路。只是那屋子里有病人,月君不妨在此等候。」
「都把被诅咒的壶拿来给孤了,何必再说这些?」
猫猫觉得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件事是安氏擅作主张。」
(是是是。)
猫猫觉得豪这个男人也有他的强处。虽说是张娃娃脸,相貌五官其实堪称端正,只是脸皮厚得可以。猫猫简直可以想像日后这人一定会关于诅咒只字不提,只顾跟人吹嘘皇弟莅临家中之事。
(皇太后也真是会为难人。)
猫猫觉得她大可不必特意派壬氏前来。然而不让贵为皇弟的壬氏出面,皇太后身为异母妹妹却也无法强硬要求哥哥做什么,实在教人头疼。
「快为月君带路,不可有所怠慢。」
豪似乎一步都不想靠近疑似被诅咒的场所,叫了另一个人来带路。
带路人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长相就像年轻时的豪一样。考虑到家族都有童颜血统,年纪说不定还要再大一些。
「小人单名一个来字,代替家父为月君带路。」
做儿子的对壬氏倒还算恭敬有礼,似乎无意突显自己的身份。
(我八成记不住这名字──)
「好歹待在这里的时候要记住人家的名字喔~」
雀在猫猫的耳边呢喃。都被她看穿了。
猫猫按照平素的毛病,忍不住观察起宅子里的一切。就着月光看不分明,不过她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是田地的气味。)
猫猫抽动鼻子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间颇有规模的牛舍。
「那是什么呀?」
雀代替猫猫提出疑问。
「是牛舍。蒙皇上恩赐先帝在后宫代步的牛,已经生孙子了。」
现在的皇上嫌牛车慢,不再坐了。猫猫觉得人家只是找借口把不要的东西塞给他们,但是不会说出来。
后来,来没再特别说些什么。一般来说应该会跟客人介绍引以为傲的园林,或是说说家族历史才是。也许只是因为天色黑暗看不见才不说话,可是还真是默然无声。雀一副按捺不住想讲话的模样,麻美用手肘轻轻顶她。
做父亲的喜欢强出头,但是儿子只会回答被问到的事情。尽管长得像父亲,性情也许是像到夫人。
至少他是确定壬氏并未对沉默感到不快,才选择不说话。
(属于沉默是金的个性啊。)
谦虚是好事,但是会令人担心今后继承豪的家业会不会被旁人蚕食殆尽。还是说另有其他野心勃勃的兄弟?
(想维持中庸还真难啊。)
就在猫猫没根据地瞎猜这家或许躲不过「富不过三代」的命运时,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就是这里。抱歉位置很难看得清楚,请各位见谅。」
来指着找到那壶的屋檐底下,拿着灯火帮大家照得清楚些。北边一块潮湿土地似乎被挖出了宽约一尺(三十公分)的洞,地面的颜色不一样。周围有四方形的痕迹,原本可能摆过什么东西。
「那壶原先就放在这里。」
猫猫看了看壬氏。壬氏轻轻挥了挥手,意思是想问什么但问无妨。
「是埋在地底下吧?」
既然获得了壬氏的准许,猫猫就发问了。
「正是。那壶埋在土里,地上放着那边那个架子。」
架子被移动到了一旁,是放在屋外使用的,架子上摆了些园艺工具。四方形的痕迹必定就是这个架子压的。
(挖土工具从架子上拿就行了。)
既然是潮湿的厢房屋檐底下,平素想必不常有人过来。就算有谁来,大概也就是把工具摆在这里的园丁吧。
「东西是怎么找到的?」
虽然事前已经听说,她再问一遍以确认双方说词吻合。
「是碰巧找到的。那时家里的猫弄得浑身泥巴,不知道在做什么,原来是在这里的架子底下挖洞。」
「家里的猫吗?」
「是的。小人的姑表甥女入宫之后,养的猫就由敝宅领养了。」
所以只要留心园丁的出入,谁都有机会埋下那壶。
「听说府上的幺妹就住在这厢房里,能否让小女子见见她?」
「……舍妹久病缠身,年纪又相差甚大。她年方十四,性情乖巧却时常食不下咽,也极少外出。」
「能否让小女子看看她的身子状况?」
听到猫猫的提议,来看了一眼壬氏。
「人都来了,就让她看个诊吧。这姑娘是宫中医佐,医术可是比城里随便一个大夫都更要了得。」
「那就不推辞了。」
来原本就无法回绝皇族的提议,但是猫猫感觉他似乎并不特别反对。
(看起来不像是他下的毒。)
猫猫细看来的一举一动。
「我就在这里等着吧。男子进入姑娘家的房间总是不好。」
壬氏在房门口伫足。对女子来说,男子能有这份顾虑实属细心。事实上壬氏是怕自己轻易露脸,万一让对方心生爱慕就糟了,很像是壬氏会有的疑虑。
同时这么做也是在强调:「我绝对不会把她娶回家做侧室。」
「那么请月君在隔壁房间稍候。」
壬氏在隔壁房间和马闪等人一同等候,猫猫则有雀跟着。
「我进去了。」
来打开房门。
「来少爷,怎么了吗?」
方才在门口相迎、三十来岁的美女也在屋内。对方手里提着茶壶,似乎正在准备茶水。
(这位果然就是姨娘。)
猫猫在来的背后四处张望。
往床上一看,一名稚气未脱、面色发白的姑娘就躺在那里。刚才说她年方十四,可是发育得相当不好。
母女的面容五官生得十分相似。要不是体弱多病,豪一定很想让这个女儿挤进后宫吧。
房间里一片阴暗。毕竟时辰晚了,惨白的脸庞被灯光一照,甚至像是悬空一般。
可能因为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少,猫猫的鼻子变得愈发灵敏起来。蜡烛散发蜂蜜的甜香,茶壶里则飘出汤药的味道,似乎含有催眠的成分。
除此之外,眼前美女也让她有种莫名的怀念之情。
放下茶壶的纤纤玉指、柳枝般的体态……脸孔总是维持在客人看了觉得最美的角度。
猫猫自出生以来就一直看着这些,所以很清楚。
(这人出身烟花巷。)
衣饰再怎么变得朴素无华,衣裳的穿法与气质可没那么容易改变。再加上房间昏暗,酝酿出一种让人联想起香闺娼妓的媚气。不过这点没必要多提,猫猫保持沉默。
「与月君同行的小姐表示愿意帮栀子看看。」
(栀子!)
真是个好名字。「栀子」指的就是「黄栀」,可作为染料或生药使用。既然名字取自家族事业经手的染料,可见养育过程一定备受豪的期待。
(不知临走前会不会送我些东西?)
猫猫寄予淡淡的期许。
要是家中还在经手染料,应该会有红花与黄栀。猫猫两种都接受,最好两种都给。
「这位小姐吗?」
姨娘盯着猫猫上下打量。
「她可是有皇弟殿下担保的药师呢~这位姨娘有何疑虑吗?」
雀笑眯眯地出言威胁。
「万万不敢。只是这孩子的病至今寻遍医生,都未能治好……」
姨娘轻轻搂着女儿呜咽着说。女儿眼神呆滞地握住母亲搂抱自己的手臂。
「不过还是请让我帮她看个诊吧。看看也不至于让病情恶化。」
「……是。」
姨娘满脸忧心地看着猫猫。
(倘若我是更正统的医师,也不会惹得人家不安了。)
索性来戴个假胡子好了?猫猫胡思乱想。然而就算长出胡子,庸医还是庸医。搞不好哪个后宫医官此时正在打喷嚏呢。
「失礼了。」
猫猫握住栀子的手。栀子气息奄奄,任由猫猫碰触。
(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
怎么看都不像年方十四。猫猫为她把脉,同时检查眼睛与舌头等处。
「……」
猫猫确认栀子的口腔时,仿佛嗅到了一点奶味。
「……抱歉,小女子可以要一杯茶吗?」
猫猫指了指飘出汤药味的茶壶。
「那么妾身这就去重泡一壶。」
姨娘想去换掉茶壶里的茶。
「不了,这位姨娘不用费心。此茶闻之极香,许是有安眠效果吧。」
猫猫抽动几下鼻子。
「还是不要吧,这茶都泡乏了。反正热水也烧好了,妾身给您新泡一壶。」
姨娘坚称不能对客人失礼,重新泡了茶。
「谢谢姨娘。」
猫猫接过药草茶,含一口在嘴里细细品尝。
(果然。)
她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小女子回去就为令妹开方治病,日后能否再来府上叨扰?」
猫猫转向来说道。
「我自然求之不得……只不过──」
来看着姨娘与她的女儿。
他似乎想问:「你们不是为了诅咒之壶而来的吗?」
「关于那件事,小女子觉得还是日后再说吧。」
猫猫晃动着留在茶杯底下的茶叶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