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少女的独语

第十六卷 八话 诅咒之壶

作者: 日向夏 更新时间: 2026-08-26 11:40:29

猫猫本以为雀会带她去壬氏的宫殿。

马车抵达的处所却不是壬氏的宫殿,而是一间仓库。在篝火照亮的前方,可以看到壬氏与他的随从马闪,以及马闪的姐姐麻美。其他还有几位面熟的侍卫,不过猫猫一如往常地记不得名字,就容她省略吧。

(抱歉这么晚打扰了──)

仓库里头意外地暖和。室内点了灯火,摆了好几个火盆。

(暖和是很好,只是……)

空气流通与否让人不安。猫猫以前曾经因为炭火燃烧不完全而险些送命。她悄悄检查了一下窗户和门口有没有开一条缝。

「抱歉特地叫你过来。」

壬氏坐在一把简便的椅子上看着桌面,桌上摆着个奇怪的陶壶。脚下铺着长毛地毯,只有他那边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再加上围着他摆下的火盆,看得出来其他人煞费苦心,想让殿下在仓库里也能待得舒服点。

仓库里就这样布置出了一个小房间般的空间。

「能劳烦你立刻看看此物吗?」

壬氏说出在后宫那段时期常做的要求。只是他如今不再假扮宦官,嗓音听起来更低沉了些。或许是光影闪动的缘故吧,壬氏的眼角看着像是带有笑意。

「好脏的壶啊。」

「别一面说脏又一面想用手去碰。」

壬氏拍掉猫猫的手。这一来一往的还真让人有点怀念。

「不碰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种事大可以让别人代劳吧?」

就是个小壶罢了。可以包在双手手心里。壶盖密封着,贴了好几层类似符咒的纸张。符咒上写着诅咒之言,活脱脱是个被下咒的壶。

水莲想必不准他们把这些个诅咒物品带进宫殿,所以才移驾到这种仓库里。

「壬总管,您跟诅咒之物待在同一处,水莲嬷嬷没说什么吗?」

「说了。」

「真佩服您说服她了。」

「孤和她说,偶尔也该让孤转换一下心情吧。她叫孤绝对不许碰这壶,还帮孤准备了这一切东西,以免孤受风寒。」

火盆与地毯,还有壬氏肩上看起来质地柔软的毛皮围巾。从中可一窥水莲的保护过度。

(转换心情是吧。)

的确,一直坐在案前办公只会把人累坏。猫猫不想拖到太晚,于是开始干活。

「还没把壶打开看过吧?」

「就如你所见,还没看过。里面似乎盛了汤液,必不会是蛊毒之类。」

「也是,若是摆到化成血水就讨厌了。」

猫猫也曾经养过蛇却疏于照料。发现时蛇已经跳过血水的阶段变成肉干了,但是变化的过程光是想像都让人发毛。

「会不会装的是血?」

「猫猫姑娘真爱讲一些不堪想像的事情呀~」

雀假惺惺地假装害怕。

(你哪会被这点小事吓到嘛。)

猫猫不理会雀,继续端详此壶。

「这是在官员的府上找到的吧?」

「是啊。」

「然后人家就把它拿来给壬总管了。」

「是啊。」

猫猫大叹一口气。

「此官员定是高官显爵,这样想对吧?」

「嗯。谁能拿这种怪事来求孤,你应该也猜得出几成吧?」

宦官壬氏也就算了,如今他是皇弟,竟然还有人敢把被下咒的壶拿来给他。必须要心思极粗才能做出此等事来,一般来说应该会害怕得罪皇族才是。

(是想得到一个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猫猫第一个想到的是怪人军师。然而他要是想骚扰壬氏,应该会动些其他脑筋。更何况他府上可没有哪个姑娘会被诅咒逼入困境。

(这样想来──)

猫猫剔除掉不符合的,又想到一个高官。

「……可是皇太后娘家那边的人?」

猫猫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但是现在才来担这个心也太迟了。壬氏不作答,只是大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

马闪的反应真好懂。希望他可以多学学什么叫做勾心斗角。

「官员的这位女儿是?」

「是家主之女。也就是皇太后的侄女。」

(换言之就是皇帝的表妹了。)

「此毒是在哪里找到的?」

猫猫仔细问清楚状况。

「据说就埋在女儿房间不远处的屋檐下。似乎是家里养的猫发现的。」

「真是只聪明的猫呢。」

「孤这儿的猫也是。」

猫猫没搭理壬氏,从怀中掏出手绢缠在右手上。

「你打算怎么做?」

「总管要小女子调查,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总之小女子把手包起来了,能否让小女子摸摸?」

「可是──」

壬氏的神情像是很有意见,雀则只是在一旁看好戏。

「这种事情该由谁来做,是早就决定好了的。」

麻美递出手巾给马闪。

「舍弟可为月君效劳!」

麻美看起来异常地富有热忱。

『……』

壬氏与猫猫恐怕正想着同一件事。

(完全无法放心。)

麻美大概是想让弟弟表现一下吧。猫猫猜想应该跟里树那件婚事有关,不过建议她还是换个努力的方向比较妥当。

「由臣来吧。」

马闪将手巾缠在手上,然后抓住陶壶。

「臣的身体没有软弱到会不敌诅咒,开个壶盖算不了什么。」

「是没错,但是……」

壬氏满脸的不安。猫猫也深有同感。

这种情况该如何形容才对?总觉得好像看到一面旗帜在随风飘扬。

根据经验,她整个人都感觉到事情将会搞砸的前兆。

「与其让马侍卫来做,不如还是小女子来吧。」

猫猫还是很担心。她想从马闪手中抢走陶壶,却扑了个空。

「不了,猫猫姑娘。舍弟再怎么笨,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

可是不等麻美把话说完,就听见啪啷一声。

『……』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马闪身上。

马闪手里拿着破掉的壶。原本就生得一副娃娃脸了还闭紧嘴巴,露出一副小孩子准备挨骂的尴尬神情。

「包着手巾,没掌握好力道……」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笨弟弟!」

麻美的神情从紧张瞬间变得青面獠牙,一拳狠狠揍在马闪的下巴上。雀则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怎么想都不该让马侍卫碰易碎物品吧?」

「是啊。孤也清楚这点。明明很清楚……」

壬氏也抱头叫苦,连去阻止麻美继续打骂马闪的气力都没有。侍卫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止麻美,看着壬氏征求指示。幸好这里是仓库,要是在宫里,除了麻美以外,还有水莲纠缠不饶人的惩罚等着马闪好受吧。

猫猫靠近过去,检查一下破壶与洒出的汁液。

「猫猫姑娘,看得清楚吗?呵呵。」

雀把灯火拿近过来帮猫猫照亮一点。马闪的失败似乎还没让她笑够,脸上笑嘻嘻的。

「清楚。谢谢帮忙。」

破壶里装着黑黑的汁液。尽管有股独特的气味,似乎并非血液。

「……」

「喂!」

猫猫直接把手指探进汁液里,壬氏赶忙抓住她的手腕。

「要是被诅咒了可怎么好?」

「不会被诅咒啦。只不过,此物比诅咒更为棘手呢。」

猫猫要壬氏快点放开她的手腕,紧接着嗅了嗅指尖沾到的汁液。有股茶味。

「若非诅咒,那会是什么?」

「既非诅咒,便是毒物了。」

事情一半如猫猫所料。壬氏的脸上显出一阵动摇。

「你说……毒物?」

「果然是毒物。正确来说,是熟成到一半的毒物。」

壶中物原来是熬煮过的浓茶。

壬氏脸上带着几分嫌麻烦的神情。尽管下毒在宫廷内是家常便饭,实际上找到之后永远是个麻烦。

因为毒物比诅咒更能确实伤害对方。

「把浓茶装进竹筒里,埋进土中静置一个月就成了毒药。听说最好选用未发酵,仔细烘青过的上等茶叶。虽然这次用的不是竹筒,小女子认为做法一样。小女子也很想拿竹筒与陶壶仔细作比对,看看是否都能变成毒药,可惜书上并未记载如何以陶壶制作。」

「用不着确认这种事。应该说怎么还有这种书籍?」

壬氏脸孔僵硬。那本书是猫猫在书店看到,买来看好玩的。

「茶摆上一个月应该都馊了,喝了不就是闹肚子吗?」

马闪说道。顺便一提,他被麻美要求跪坐在地好好反省,全身上下满是她留下的拳头瘀痕与鞋印。

「那次确实变成毒物了。」

「为何讲得像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壬氏逼近猫猫。

「哈哈哈。」

猫猫想打哈哈带过,然而壬氏继续瞪她。顺便一提,当时她拿了绿青馆的上好茶叶当材料而惹怒了老鸨,还因为尝试毒性导致身体日渐虚弱,弄得罗门慌忙帮她解毒等。作为参考的书籍则被烧掉了。

「总之先查明此事再说吧。」

猫猫硬是把话题拉回去。她再度细细观察破壶与里面装的东西。

「感觉像是尚未真正熟成。盖子上之所以贴着邪符,小女子认为不是将制毒视为一种咒术,就是想把它伪装成下咒而非制毒。」

就猫猫的判断,制作者看起来对药品或毒物并不熟悉。倘若真要制毒,应该会使用竹筒而非陶壶,邪符也完全是无用之物。只是此人有可能误以为下咒能够使茶变成毒药。

「嗯──」

壬氏兀自沉吟。

「有何不解之处吗?」

「此毒具体来说应当如何使用,具有何种功效?」

壬氏向猫猫问个清楚。他也比一般人更懂毒物,知道气味、滋味、迟效与速效等药性都会影响下药方式。

「每日让下毒的对象摄取几滴即可。据说如此一来,对方的胃脏会慢慢虚弱,数个月后就会死亡。」

猫猫当时也饱受反胃与腹痛折磨。假若对方体质虚弱,应该两个月便足以让当事人衰弱致死。熬煮的浓茶尝之有涩味,却只要加进饭菜里就不易被发觉。

「听说家主之女陷入困境,意思不就是她被下毒导致身子虚弱,性命垂危了吗?」

「……猫猫是这样理解的啊?」

「是啊。嗯──?小女子以为所谓的困境,指的是那位姑娘被人下咒以至于性命垂危,难道不是吗?」

猫猫兀自沉吟。把这说成「困境」的确不大贴切。

壬氏望向麻美作个确认。

「那姑娘原本身体健康吗?」

「不,那家小姐久病缠身,肠胃不好因此食欲不振。只是这些和猫猫姑娘所说的症状正好吻合,所以有可能是长年遭人下毒。」

「倘若真是遭人下毒,又会有些疑点。」

猫猫双臂抱胸。

「什么疑点?」

猫猫确认了一下壶的大小与洒出的汁液量。

「假设凶手已开始使用此毒,那姑娘服毒的时日应该久到早已殒命了吧?若是因为手边的毒药即将用罄,趁着用完之前开始制作,至今究竟让她服下了多少的量?」

猫猫拈起一块陶壶碎片。

「一日服用两滴,用这个大小的壶来制作,能够做出几天份?」

陶壶大到可以用双手捧着。以一日数滴来想的话,称得上分量充足。

「少说有半年的量吧。」

「下药的量应该早就达到致死程度了。小女子也有过服用此毒导致腹痛的经验,若是身子骨虚弱的,凭那药效不出两个月就足以致人于死地了吧……」

壬氏瞪着她,眼神在说:「你果然又以身试毒了吧?」

「咳咳,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种毒物让姑娘身子孱弱。」

猫猫干咳一声打马虎眼。

「能否给小女子一个机会,让小女子查查家主之女目前是否还在服用毒药?」

「孤也想请你去做,只是──」

「有什么问题吗?」

「你方才也听出来了吧?问题就在于这是哪家府第。」

原来如此。猫猫理解般点点头。

方才已经说过是皇太后的娘家了。猫猫不了解他们的家风,不过至少是个会把当时年幼的皇太后献给先帝,借此飞黄腾达的家族。猫猫也不知道目前的家主是谁,可是看壬氏的反应,就知道还是别跟那人有所牵扯为妙。

「总管往年在协理后宫时,不也为了解决问题而将小女子送进过水晶宫吗?」

「……水晶宫先不论那些侍女的品行,至少梨花妃堪称贞懿贤淑吧?」

壬氏的回答换个说法,就是在说皇太后娘家的当家人品不可取。

(也是,虽说是皇亲国戚,跑来要求皇弟调查诅咒之壶就可知一二了。)

这个跟请求后宫时期的宦官壬氏办事可不能相提并论。

「对了,记得目前后宫好像有位嫔妃,就是来自皇太后的娘家吧?」

「是啊。她也和此事有些关联。」

「该不会当初前来商量被诅咒的事情,就是因为对方认为家中有人对这位妃子下咒?」

「正是。」

(是这么回事啊。)

「女儿落入了困境」。

所以这句话说的不是女儿被人下咒导致身体虚弱,而是女儿惹上了对妃子下咒的嫌疑。对人下咒不见得有效,可是以一般常识来说还是必须受罚。

(入宫的是谁来着?)

猫猫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好像是皇太后的孙女……不对,记得是异母姐妹的孙女。

「入宫的是家主的甥孙女,同时也是皇太后的甥孙女。而目前旁人都在猜测这位妃子或许有了身孕。」

麻美作解释补足猫猫的记忆。她还在用脚尖轻踢马闪。

皇太后的娘家一向处心积虑,想让壬氏恢复东宫的地位。如今听到这位甥孙女似有孕征,全家上下肯定变得浮躁不安。

最好别闹出诅咒这种乱子来坏了好事。

「真不懂干嘛把这种麻烦事带过来。」

猫猫忍不住说了出来。「喂!」马闪作势要厉声喝止,但是麻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要他噤声。

(若是自家人下的咒,把事情张扬出去没好处。)

纵然彼此是亲戚,她不懂对方缘何要把壬氏牵扯进来。

看来背后可能还有一些她没掌握到的隐情。

「后宫时期的壬总管或许不便推却,但是您现在就算强硬拒绝,应该也不会怎样吧?」

「其实这件事是皇太后拜托孤的。」

「皇太后殿下拜托您的?」

无论家风好坏,对皇太后而言娘家就是娘家。即使自己当年等于是以卖女求荣的形式被送进后宫,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太后来找孤商量,想知道家主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是否真的在给人下咒。」

「怎么会怀疑家中女儿给人下咒呢?」

如果是诅咒其他家族的话还能理解。

「说是这个诅咒之壶,是在那个女儿房间的附近找到的。再来还有一点,就是原本入宫的应该是家主之女,后来才改由甥孙女进入后宫。」

「所以有人认为这个女儿因为自己体弱进不得后宫,就心怀怨恨诅咒入宫的妃子?」

「正是。至少其他人是这么胡猜的。」

「堂堂家主之女,旁人怎么敢用这种眼光看她?」

「虽说是家主之女,生母是妾室而非正妻。」

原来如此。猫猫恍然大悟。那么旁人看她的眼光就不同了。

「后来正妻一发现此壶,就想把那姨娘和她女儿赶出家门,是吧?」

然而皇太后知道这个侄女,也明白她立场艰难。想必是皇太后听闻此事之后,就动了慈悲心吧。

「皇太后也就是孤的母后,原本也是庶女。想必是对那妾室母女有些同情吧。」

皇太后是出了名的慈悲心肠,也是她明令宣布还奴隶自由身,并且禁止宦官去势。

「所以重点不在诅咒或下毒,而是要解除下咒的嫌疑,以拯救姨娘的可怜女儿,这样解释是否正确?」

「很高兴你一点就通。」

(好说、好说。)

几年来被测试这么多次,早就习惯了。

「那么无论是诅咒还是毒物,事情都很棘手呢。」

皇太后是只想还妾室之女一个清白,还是在那姑娘被逐出家门后为她寻求庇护?

「……」

猫猫试着进一步摸清皇太后的心思。

「……壬总管。」

「怎么了?」

「此事一个弄不好,会不会变成总管必须收留这位姑娘?」

「……不,应该不至于吧?」

壬氏嘴上这么说,整个人却僵住了。

收留此女,换言之便是迎娶她作为侧室。一般来说都会这么想。

看到壬氏的神情,麻美与马闪都一脸不解,不明白他跟猫猫谈的是什么事情。雀早就听腻了,拿了烤年糕在火盆上烧热。

猫猫忍不住戳了戳壬氏,在他耳畔呢喃:

『壬总管,您没把肚子上的烙印告诉皇太后殿下吗?』

『这种话哪里说得出口?能跟太后说孤自己拿烙铁烫肚子吗?』

『那您当初何必──』

猫猫险些开骂,壬氏便捂住猫猫的嘴。

「母后向来不会勉强孤违反己意。虽然管教很是严厉。」

「可是太后的娘家怎么样,就说不准了啊。」

「……若是孤的舅舅豪皇亲,或许有可能这么要求。」

看来这个叫豪的家主果然不是个好人。

(也是,上次不知道给我们那儿添了多少麻烦。)

之前皇太后与皇后双方的娘家在背后煽动事端,害得医官们忙得焦头烂额。结果闹事的只限一部分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是双方家主未曾出手阻止是事实。

壬氏无法以皇弟的身份迎娶嫔妃。

既然如此,就只能设法还那女儿一个清白,问题却堆积如山。既然做出来的是毒物而非咒物,久病缠身的姑娘必然是遭人下了毒。只要一天抓不到下毒的凶手,姑娘依然会日渐衰弱而死。

(结果不管怎样,都会有生命危险嘛。)

「壬总管想怎么做呢?」

「还能怎么做?母后生性慈悲,关心的想必不是壶中物,而是只想设法救出那姑娘。」

(真会强人所难。)

猫猫双臂抱胸,兀自沉吟。纵然壬氏不到皇太后那般心软,依然义重情深。实在不是块为政者的料。

「小女子认为自己还是得亲自看看,才能了解情形。」

「这样啊……」

壬氏也并不情愿做这件事,不过还是一定会做吧。

麻美与马闪也都显得心有疑虑。只有雀还是跟平素一样乐呵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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