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少女的独语

第十六卷 七话 研究笔记

作者: 日向夏 更新时间: 2026-08-26 11:40:27

面试结束后,医官指示猫猫她们去帮克用收拾行李,以便让他带上医官服与最起码的用具前往驻地。

「呵呵呵,竟然能得到官家聘用,真是走运──而且还有妤陪我──」

「我也很高兴能跟大夫一起做事,可是那个职场可不轻松哟。」

妤苦笑着说。看来很难说是充满笑容的美好职场。

「驻地目前是什么情况?」

猫猫早就想跟妤问个分明了。

「就是个小农村,人口大约数百名吧。」

「竟然在流行开来之前就找到痘疮患者了,真不简单。」

一个弄不好,一个村庄可能就不为人知地灭村了。以前妤居住的村庄正是如此。

「是呀,真的是老天眷顾。至于新出现的患者,目前一天大约就一两人。不过因为村子本身被关闭,气氛糟透了。村民的火气是一日大过一日。」

「妤姑娘还没直接诊治过病患吧?」

「还没。上头只叫我去帮『老』医官的忙。老医官在各方面都很照顾我,我想自己已经算轻松的了。村子外头有屋子,我平常就待在那儿。」

没错,其实老医官就姓「老」。猫猫好歹也会记得自己官署的上司姓什么。

最主要是这姓氏之好记仅次于汪汪前辈,可是每次叫「老医官」时,总是忍不住想到老人的意思去。老医官不在时,其他医官有时还会唤他「公公」。

「等今后患者多起来,我恐怕也得直接为他们看诊了。」

「……要是姑娘不愿意,不做也无妨吧?」

猫猫试着直说。

「没关系。我认为这件事只有自己能效力。毕竟我做得来,猫猫前辈却做不来的事情终究有限。」

妤有些引以为傲地掀起衣袖,露出了痘疤。

「姑娘愿意就好。」

只是,可怕的不只是时疫。百姓受到压抑的火气也有可能指向在场的医官们。那样一来,外貌柔弱的人就会成为首个目标。

「我爹说过,日后也会过来一起帮忙。是老医官去问他的,薪饷给得优渥,我爹也很有意愿。」

妤一家收养村子里幸存的孩童,一起搬来京城居住。就从赚钱养家这一点而论,这次或许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对了,克用,你薪饷就收三枚银子够吗?」

「够了、够了。比到烟花巷药铺露脸收的钱多得多啦──」

克用一边检查摆着备用的医官服尺寸一边说道。

(抱歉啊,就给你那点钱。)

猫猫露出僵硬的笑脸。

(左膳一个人总有法子的。)

左膳也只是过于看轻自己,作为药师的本事并不差。只不过,他似乎认为一旦犯错就无可挽回了。其实药品有没有效也要看个人体质,不需要那般钻牛角尖。只要仔细留意药材不合适时是否该换帖子,就总会找到解方的。

「不过他竟然说要出五枚银子耶~?记得他是刘医官?真是有医德啊──」

他当时迟迟不肯点头,果然是为了测试刘医官。

「刘医官是相当高明的医师喔。虽然严格了点。」

刘医官是荔国足以与罗门比肩的名医。

「严格也无妨,我很高兴他那么赏识我喔──不像有些人,只给几枚铜钱就要使唤我一整天──而且还说愿意支付五十枚银子让他们抄写簿册,这下我可得卖力干活喽──对于看得起我的人,我一定会知恩图报──」

「那如果是看不起你的人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喽──」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猫猫决定不再多问。

「但是钱给得多就表示差事也不轻松吧。」

「那到时候我就要求给到五枚银子喽──」

「祝你加俸成功。」

「最好不要啦──」

需要谈加俸,就表示差事会变得更忙碌。痘疮病患增加除了地狱什么都不是。

「克用,刚才的簿册,晚点能不能也让我看看?」

那个可是连上级医官都认同的纪录,其价值可见一斑。稍后再请医官们让她看抄本也是个法子,不过直接跟本人讨更快。否则不知要等上多久时候才会让猫猫看。

「好是好,但是你付得起银子五十枚吗?」

「唔!」

这价码等同于猫猫两三个月的薪俸,不是说付就付得起。

「能不能开个友情价?」

猫猫摩擦着双手拜托。

「这点我得考虑一下──」

克用故意装傻,继续检查医官服的质地。

这人搞不好跟罗半一样擅长讨价还价。猫猫如此心想。

最后克用开出的友情价是给十枚银子,就让她看簿册。

猫猫很想再多杀点价,然而上级医官们都支付五十枚银子了,她觉得不能贪心,便要求自己克制点。况且她也暗自希望能再跟克用融洽相处一段期间。

「为了慎重起见,我另外抄了一本,你要看这本吗──?」

「要!」

猫猫就这样得到了痘疮的方书。她当场付钱拿货。

克用吃惊地说:「没想到你真的说付就付。」

跟上级医官借抄本来看也是个法子,但是猫猫等不及要一读为快,而且也想直接阅读克用的亲笔原文。

(虽然十枚银子真的很贵……)

克用锱铢必较,却并非一毛不拔。猫猫认为他只是利用金钱这个简单易懂的指标,来确认对方对他的评价。

尽管这个男人讲话有失庄重,在医术方面学识丰富且思路畅达。倘若对方见他忍让而继续不讲理地杀价,常常会惹得他哪天二话不说便拂袖而去。无论是娼妓还是恩客,因为轻视对方而见弃的例子多得是。

像克用这种对于他人的欺凌宽厚处之的人,并不是心地仁慈,而是对人关心有限才能如此泰然。猫猫认为自己必须把这点谨记在心。

猫猫在宿舍食堂一边阅读克用的簿册,一边不住点头。之所以不回自己的房间,是食堂比她房间的灯光通亮又温暖。十枚银子是一大笔失血,她想节省灯油与火盆木炭。

「猫猫前辈,这本书是?」

长纱探头探脑地说。

(虽然很想收她阅览费……)

无奈后进女官的俸给比猫猫更少。而且长纱做饭的次数也比她多,就让她看吧。

「是疫疾的相关记录。今后也许能派上用场,要一起看吗?」

「可以吗?」

长纱的神色顿时明亮起来。真是个老实的姑娘家。

(跟那些跑来烟花巷的姑娘们完全不一样。)

会去烟花巷的姑娘都是被卖掉的。有些是贫穷农村出身,有些是家道一夕衰微的商贾之女。结果导致她们心性变得扭曲,或许也是情有可原。纵然也有些姑娘性情温良,懂得伦理道德反而撑不下去。猫猫这样想并不是说为娼的姑娘全都坏心,只是说相比之下长纱还算好命了。

克用意外地写得一手好字。再来就是有些地方留下了异国语的潦草笔记。

(我就是想看这个,才坚持要读原文。)

曾经听闻克用的师傅乃是异国人,所以克用在议论医术时当然不免混用些异国词汇。

「痘疮啊……妤可还好?」

「我今天有见到她,目前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只是情况不大乐观。」

长纱与妤似乎已经很要好了。为了学习医术,两人经常被分派到不同官署,在假日似乎也曾经一起出门过几次。

「担心也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还是做好我们的事情吧。」

「前辈说得对。对了──」

长纱似乎想转换心情,便讲起别的话题。

「关于姚儿前辈与燕燕前辈,我很想说她们一切如常,可是……」

「可是?」

「前几天我看到她们争吵,觉得很稀奇。」

那两人之间吵架吵得起来吗?姚儿姑且不论,总觉得燕燕不会忤逆她家小姐。

(硬要找件事的话……)

「莫非与男子有关?」

「正是。恕我直言,姚儿前辈这人很不灵光,对吧?」

「啊,你也看出来了?」

猫猫不由得赞同了长纱的说法。

「是呀。我在想,姚儿前辈是不是心仪一位叫罗半的公子?」

完全被长纱猜中,猫猫开始同情起姚儿来了。姚儿或许想瞒着……不,说不定她根本毫无自觉。

「与其说心仪,嗯……咦,你从哪里听说到罗半这个人的?」

猫猫不知道姚儿本人是否仍然把自己的感情解释成爱意。而且什么对象不好找,怎么偏偏就看上罗半?

「噢,是因为燕燕前辈常常一脸凶神恶煞似的叨念。然后偶尔听见两人透露的只字片语,就大致掌握到实情了。前辈也真是大胆,竟然找理由赖在心仪的人家里不走。她们的争吵也是围绕在差不多该找房子搬走的事上。」

「是啊,我也觉得还是搬走了好。」

燕燕想趁着姚儿的感情尚未完全倾向罗半之前,让她离开罗半。

猫猫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我看燕燕前辈眼中就只有姚儿前辈一人吧。时不时有人会来追求燕燕前辈,却总是被无情拒绝。」

「嗯嗯。」

无意间,罗半他哥的容颜浮现眼前。就是那位本名「汉某某」的仁兄。不可思议的是燕燕不理罗半,却正在观察罗半他哥是否适合匹配姚儿。这对罗半他哥来说无啻于双重不幸。

「姚儿前辈也真是笨拙。为了接近对方而赖在人家家里,这么做难道对方就会萌生爱意吗?寻常人应该只会觉得啰嗦又碍事吧。虽说姚儿前辈家世富贵显赫,长得又美,整件事也够羡煞其他不相干的郎君就是了,可是那位罗半公子对姚儿前辈根本就不感兴趣吧?那样哪受得了啊。」

猫猫凝视着讲话意外不留情面的长纱。

(错了,我收回刚才说她老实的话。)

长纱能客观看待前辈的不对之处,并且有话直说。毕竟通过了女官考试,确实是个聪慧的姑娘,但是有点吓人。

(就连我讲话都会挑对象。)

为了谨慎起见,猫猫确认般询问:

「你跟姚儿姑娘或燕燕姑娘说了吗?」

「还没说。」

见长纱猛摇头,猫猫则稍稍松了口气。然而,长纱又接着说:

「不过为了双方好,要不一诉衷肠壮烈成仁,要不盼望这份情意冷却下来,否则怕是永无终止之日了。若是能有个第三者帮忙说出来的话就简便了,可是姚儿前辈性子顽固,恐怕很难吧。」

猫猫也赞同她的看法。

「燕燕前辈不可能跟姚儿前辈挑明了讲,就算讲了,她大概也会回嘴。毕竟光是拐弯抹角谈搬家都谈到吵架了。」

实际上大概连吵架都不算吧。燕燕恐怕会为了姚儿的事不断自责。

「虽然还有一条路可以解决此事,实现的可能性最低。」

「喔──你是说男女双方修成正果吗?」

「正是。」

不可能啦。猫猫如此摇头心想。谁教对方偏偏是罗半?

「可是那位罗半公子说不定也会拗不过她呀。」

「别忘了会有燕燕这个世上最可怕的姨姐陪嫁喔。」

「那样的确很吓人。」

如此聊着聊着,食堂里的人影也渐渐少了。宿舍的大娘用眼神委婉地请她们早点离开。

「好了,该去就寝了吧。」

猫猫从座位站起来,然后抱起簿册。这时,一阵独特的咚咚脚步声靠近过来。

「午安啊~」

同样独特的语尾也是除了雀别无他人。

「早就不是道午安的时辰了,太阳都不知下山多久了。」

猫猫察觉到一种麻烦的氛围。

「长纱姑娘,你回房间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吧?」

「那就失陪了。」

长纱显得很好奇,可是还是回房间去了。

「那么请问今天又有什么事?又要去观察马侍卫了?不至于这么晚了还去偷窥吧?况且我也不认为马侍卫有狡黠到能在三更半夜约姑娘家出去。」

「是呀,要是我那位小叔能爽快点跑去夜访姑娘或和人幽会,雀姐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能不能让我带他去一趟绿青馆练习练习啊~?」

(白铃大姐应该会乐于给予指导吧,不过……)

「千万别这么做。万一他闹起来弄坏房屋,老鸨会打死我。」

谁知道事后老鸨会跟她索讨多少赔偿金。

「很遗憾,我今儿来不是为了我家小叔喔~目前出了点问题,想请姑娘随我到月君那儿一趟~」

「可以问是什么问题吗?」

壬氏这阵子不若之前那样三番两头召见猫猫。大概是腹部的烙印治疗已经当不了借口,公务也繁忙吧。不过最主要的理由,应该只是他本人想为此负起责任而已。因此现在既然又召猫猫过去,必然有重要的理由。

食堂里没有其他女官。宿舍大娘似乎也懂得察言观色,早已离席了。

雀凑到猫猫的耳边说:

「是这样的,有人在某位官员的府邸屋檐下寻获了诅咒之壶。」

「哦,真是教人怀念的话题呢。」

猫猫还待在后宫时,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最近很少听到。

「是呀。而且这诅咒害得那位官员的女儿落入了困境喔~」

事情都传到壬氏那里去了,可以推测这位官员的门第相当显赫。

「所以要我去解咒?」

「是,正如猫猫姑娘所说。」

「你真相信有诅咒这回事?」

猫猫自然不信,雀也生性并不迷信。

「呵呵呵,这个就要看各人心态了。诅咒对猫猫姑娘来说是子虚乌有,有些事情对其他人来说却是千真万确的诅咒嘛~」

雀依然咧嘴笑着。

「姑娘愿意走一趟吧~?」

「我能拒绝吗?」

「呵呵呵呵。」

猫猫知道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权利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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