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只知道一名民间医师熟知痘疮,就是克用。
这名青年半张脸留下了痘疮疤痕,身世坎坷,却生性轻浮而不以此为苦。
猫猫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写信给克用。其实让妤来写也行,但是最初提起的是猫猫,该由她负起责任。
『啊──我去我去──!太好啦──!』
回信回得十分轻巧,一如想像。
「真像是大夫会说的话。」
妤也看信看傻了眼。
这名男子往昔曾经铤而走险男扮女装,只为了参加女官考试。现在官家有令,自然不可能拒绝。
只不过,左膳也跟着寄信来了。
「左膳大哥是现在管药铺的那位吧?」
妤看着信偏过头。怎么看都比克用寄来的更厚一叠。
她们俩一起确认信札内容。
『……』
字里行间悲不可抑,着实引人同情。总结起来就是「别把克用带走」。信上还留有泪痕水渍,要是说这是妻子为挽留随军出征的丈夫而写给官家的请愿书,她们可能都会相信。
「他是何时嫁给大夫为妻的?」
「不知道。」
妤说这话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之前她去过绿青馆里的药铺,很清楚左膳是个年纪不小的郎君。
也得怪猫猫丢着人不理会,然而左膳还真是依赖克用。也算是个机会,就让他们分开一段时日吧。
总之克用本人十分乐于前来,猫猫便决定不理左膳,即刻请克用到宫中一叙。
面试官包括阿爹罗门、刘医官、老医官与另一位上级医官,总共四人。
老医官趁着这个机会,决定先见过克用本人再回去。到时候老医官会是他的直属上司,有必要事前确认一下他的为人。
作为推荐人,猫猫与妤待在房间墙角担任书记。
克用一如往常地嘻皮笑脸,衣服穿得比平素像样一些,一坐到面试官的面前就拿掉半张脸的蒙面布。
痘疤留在端正的脸孔上,看起来更为显眼。
「小人名叫克用,请各位多多指教。」
「听闻你熟知痘疮医方,可是事实?」
不用说也知道,开口谈话的是刘医官。
「就如您所看到的,我的师傅把痘疮患者的脓接种到我身上,我因此罹患痘疮,成了这副模样。没丢掉小命算是幸运了──」
还是老样子,讲起悲惨的身世总是直话直说。
「意思是说,你师傅想预防你染疫,孰料病情却变得沉重?」
罗门提问作确认。
「并非如此。小人曾有个孪生胞弟,师傅似乎想对在相同环境下长大的双胞胎分别施打强毒与弱毒的脓,以确认结果。给我接种的是强毒脓,想必是要让我确实染病吧。」
克用出言更正,说那不是防疫之策而是人体试验。
虽然医官们也在城里的病坊进行药品试验,可没克用的师傅那般心狠。
「……结果呢?」
「小人病情加剧,舍弟则只是轻微发热──也没留下痘疤。」
「接种给令弟的脓是从何处入手的?」
「你师傅如今人在何处?」
医官们的心思,从面试内容转移到克用接受过的试验上。猫猫也很感兴趣。
「我师傅已经死了──也没留下什么记录簿册,什么都不清不楚,真是伤脑筋呢──」
「和你一同接受试验的弟弟也一无所知吗?」
「我弟弟也死了──他看到我满脸痘疤,吃了一惊,然后就把师傅给刺死了──所以什么研究笔记都没留下,我弟弟后来也禁不住良心苛责,就自缢了──」
『……』
(惨绝人寰……)
之前只听说他师傅死了,想不到凄惨程度超出想像好几倍。
妤脸色发青,医官们也都被吓坏了。
只有罗门一人表情悲伤地看着克用。尽管猫猫的养父罗门也命运多舛,克用恐怕不在他之下。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小人始终在寻查师傅的研究内容,但是挺不容易的──总之小人把自己记得或寻获的疫病相关纪录先带来了,各位要看吗──?」
刘医官沉默地接过簿册,翻阅内文。接着又拿给罗门看,也与其他医官共享内容。克用讲话口吻有失庄重,笔记却似乎整理得十分完善,老医官更是看得频频点头。
(真教人好奇呢──)
猫猫身体左右摇摆想偷瞧几眼,但是一点儿也没瞧见。她打算晚点再请克用拿给她看。
接着猫猫无意间看了一眼妤,发现她面色依然发青,便推推她的肩膀。
「会议的书记还等着做呢。」
「失、失礼了。」
妤急忙动笔。克用的过去经历,可能有些部分连妤也不知情。
「这个『终生免疫』是什么意思?」
老医官提问。
「是师傅偶尔会用的说法。意思是得病过一次就一辈子不会再得同一种病,小人觉得把师傅祖国的语言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就都这么用了──」
「这个说法确实可信吗?」
「小人不敢断言,可是单论痘疮的话,小人每隔三年就拿预留的痘痂为自己种痘,从来都没发病过喔──还有,小人去过几回流行过痘疮的村子,也从没听说有人二度发病。罹病人数一多之后或许也会出现几个例外,但是大致来说,小人都预设只要得过一次,下次就不会再得了──」
克用并未讲得很笃定。不过也正因如此,才更具说服力。
四位医官似乎取得了共识。
「能让我们抄写这些笔记吗?」
对于刘医官的询问,克用笑而不答。
「我愿支付五十枚银子。」
刘医官竖起五根手指。
「成交。」
克用意外地很会打算盘。猫猫好几次跟他讲买卖时也被逼得让步。
「还有,当差的地点会是地方而非宫廷。届时你必须离京,在地方待上很长一段时日,你行吗?」
克用又笑而不答了。
医官们歪头不解时,猫猫用指尖跟医官们比了个钱币。双方还没谈到薪饷问题。
「我一天付你两枚银子。」
克用仍旧微笑不动,唯有指尖微微跳动。
(比我拿得还多。)
猫猫略有不满地旁观刘医官与克用谈判。
「……两枚半,不,三枚如何?」
克用还是没有反应。这日薪比新进医官高多了。
之所以小额小额地往上加,大概是这次是临时聘用外人的缘故。虽说刘医官握有权限,只要擅作主张,管钱的官署就会发出怨言。一般都会观望情势,慢慢地调高。
「好吧,五枚!」
刘医官开价也够大方了,克用这才点头答应。
「这、这样妥当吗?五枚银子等于与上级医官同等了吧?」
妤担心地摇晃猫猫。
「如果是无可替代的人才,开出这个价码不奇怪啦。这个要是换成商品,有时金额还会拉高到十倍或百倍呢。」
可是猫猫也觉得克用面对刘医官的态度很强硬。
「那就说定五枚。」
「不。」
猫猫还以为他想再往上提高,刘医官也稍微退缩了一下。克用竖起三根手指。
「不用到五枚,能给我三枚,我就心满意足了──还有,代步的马车或是驻地的饮食睡卧,都会帮我另外准备吧──?」
「这些没问题,需要多少都能帮你备妥。」
「能定期休假吗?」
「休假会有,但是人手不足时还是会让你帮忙。若是这种情形,会追加付你日薪。此外,到职之后由于有染病之嫌,将会限制外出,你可接受这点?」
「接受。这是基本嘛。」
克用的神情显得相当满意。
其他医官也都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