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挂松』,〈山裾〉最闲静高级的地区坐落于此。
这片高级住宅区没有任何逼仄平庸的超高层建筑,在奢侈的广阔地盘上错落着古今各国风格的居所。在其中让人意外地没有破坏协调感的寝殿造宅第中,女主人听到现状的报告后露出微笑。为了犒劳初夏的拜访,她亲手递过一盏美酒。在镶嵌在庭柱中的大水槽中则有观赏鱼游来游去,呈现出清凉的感觉。
「是的,九重机关充满了这样的欺瞒。他们为维持自己的权势,不惜让人民流血牺牲,简直全是猛于虎的冷血暴君。」
背对仿佛空游一般的无数观赏鱼,女主人说道。纤薄修长的鱼尾如鲜艳的花瓣,摇曳的火焰一样纷纷摆动。
「距离把他们的欺瞒公之于众,对他们降下审判,还有一步……希望大家多加努力。」
◇ ◆ ◇ ◆ ◇ ◆ ◇ ◆
至今依然记得。
结束仪式回来后,我被告知仪式中搭档失败了。
那天,我没能获准与他见面。
终于获准见面时,我看到搭档躺在生命维持槽中、连接着无数机械陷入沉睡。
因为损伤过于严重,我甚至认不出这就是那个自出生起便已看惯了的搭档。
因为损伤过于严重,医生说即便进行治疗,也不确定他是否还能醒来。
当时的恐惧,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之所以会做噩梦,大概是因为闻到了和那天一样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吧。
在典医寮的一间起居室里,天茜从灵术带来的沉睡中醒来,还带着些许恍惚。
为了应对高频率的换装而设计出的肉体,即使更换了身体部件也不需要康复训练,更不会耗费时间去愈合。别说是手脚,哪怕是更换了内脏,八重术师也顶多只需静养半日,便能恢复如初。
在等待部件愈合与稳定的这半天里,由于一直在用灵术沉睡——典医寮的医官们深刻地体会过,命令正值顽皮年纪的十几岁青少年半天不准动是多么毫无意义的事——所以即使醒来,暂时也会有一种未能完全清醒的感觉。他总算甩掉了回笼觉的诱惑和舒适的迷糊感并支起上身,作为病号服替代品的短袖和服的衣领却勾到了鳞片,扯了一下。在天茜身上,那是位于第七颈椎突起正上方的一枚鳞片。
在八重之术师的肉体中,这是和头发一样最后保留着天生模样的部位。
「——您也忙于迎击〈野边墨染〉吧。有半个月没见了,碧灯。」
没有固定墙壁的寝殿造建筑,只要敞开隔开室内外的玻璃吊窗,风便能自然穿堂而过。
庭院前栽的夏日蔷薇散发着清爽香气,一位与碧灯年纪相仿、身形娇小的少女在寝殿里优雅地微笑。
她的容颜可爱到甚至称得上神圣,穿着一件赤红叠着纯白的夏日单衣。红白相叠是皇族,而且是最高级的一品亲王的专用色。在织有皇家祖神之一绯鸦图案的唐衣与流水纹的裳上,她那超越身高的长发笔直地垂落下来,如同古典作品中一样。
注:十二单,是日本公家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原型是奈良时代《养老律令》规定的贵族女性的朝服。一般由5~12件衣服组合而成,包括内衣、白小袖、打袴、单衣、打衣、五衣、表衣、唐衣、裳等,后文中将不再出现相关译注。
面对这位宛如画中走出来的皇女殿下,碧灯却泰然自若地盘着一条腿坐着。
「嗯,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不过就像是诱饵一样的东西罢了。绫水莲。」
最后,他甚至直接叫了对方的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两人的关系是超越了官位差距的朋友。碧灯与此刻不在场的天茜甚至会在工作间隙来到内廷中绫水莲的这处住所·翠雨殿露面并受到款待。
「正式迎击时会有长官出马,所以我们只需要预备待命就行了,而且现在的征伐使的任务也只是占用白天的时间,基本跟玩一样。」
比如带同龄的卫士看看皇京、去去帝都,顺便再把堕龙讲给痛扁一顿。
「天茜不就是因为在那个玩一样的征伐使任务中受伤才回去换装的吗?您对您珍贵的兄长还真是说了很过分的话呢。」
「我才是兄长。」
「哎呀哎呀。」
绫水莲用衣袖掩着嘴角微笑,碧灯则感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天茜就比他晚出生几分钟,还算能理解,但绫水莲明明确确实实比自己小一岁,为什么反倒会有种自己才是弟弟的感觉呢。
「……话说,你那边不是才更忙吗,绫水莲。你主动把九重机关和外面的我们之间的联络汇总的活揽下来了吧。」
「虽说如此,但毕竟只是负责联络而已……对了,在汇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绫水莲噌噌地凑了过来。
她跪着,而且还拖着长长的五衣和裳,用让人怀疑是不是正常人的速度用膝盖滑行了过来,让碧灯都有些望而生畏。
「与两位搭档的那位卫士大人,和天茜。……他们气氛很不错吗?」
而且她的眼睛正闪闪发亮。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听详情的表情。
顺便连她养的猫——命妇殿也兴冲冲地凑了过来,甚至连在一旁侍候的女官们似乎都在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面对这群最喜欢八卦的女性,碧灯虽然有点退缩,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正希望他们能发展出不错的气氛呢。」
虽然在第一天,天茜曾说过是他想得太多,但即便如此。
倒不如说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他想太多了,而且明明已经气氛相当不错。在关于他父亲的事情上,天茜展现出了不符合其性格的关心,而且无论是在八寻鳄还是鸡郎的事情时,天茜都是第一时间挺身保护。
关于前阵子大王乌贼那一战,虽然就算对方不是祭花,天茜应该也会去保护,或许不该算进去……不对,果然还是想算进去。因为这很加分。
「都已经保护了对方大概三次了,而且经常聊天也经常笑。」
年轻的女官禁不住轻声嘟囔「哎呀真好……」,结果被年长的同事训斥了。这可是主人与客人的对话,太失礼了。
但主人绫水莲却完全不在意,反而探出身子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还有就是,经常开玩笑,而且时不时会捉弄一下。」
「啊!这就是所谓的面对喜欢的女孩子就会忍不住想要使坏,是男士们有名的习性呢!」
「什么习性啊……绫水莲,你这家伙。」
碧灯看着拍手的绫水莲无奈道。真心希望别把他当成保护动物来对待。
「你也是,碧灯。别趁着当事人不在的时候瞎说。」
接着走来的天茜,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打断了对话。哎呀,绫水莲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正说到精彩的地方呢。真遗憾。」
榻榻米和坐垫从一开始就布置在了碧灯身旁,于是女官将茶具和盛着点心的高足盘向天茜呈上后,便安静地退下了。尽管掩饰得很优雅,但她似乎也感到十分遗憾。
「既然本人到了,现在才是最想详细询问的时候。不过换装当天天茜应该也想好好休息吧。虽然有些不解风情,但我们可以切入正题了吗?」
天茜眨了眨眼。方才那个话题,就算她详细询问,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了。
「换装后留给组织结合与稳定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所以不用那么顾虑我。」
绫水莲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边这位哥哥也让人困扰呢。碧灯都特意来内廷接你了,至少也请察觉一下他的这份心情吧。」
天茜微微沉默。内心被当面拆穿,碧灯红着脸把头扭向了一边,但还是继续说起了正事。
「今天听完这个我就先回去了,你直接去休息。听这些也只是为了共享信息,把报告带回本部以及对接开会的事情全部由我来做。」
「……那倒无所谓,但你会去对接开会吧…………?我可不想再因为受你的牵连而被长官大发雷霆了。」
并非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或者应该说是灵术意义上的雷霆。
「烦死了。」碧灯这下彻底闹起了别扭,看着感情深厚的两人绫水莲发出了一阵窃笑。
「那么,为了让茨宫哥哥不至于大发雷霆,我也要认真说明了呢。——关于使用羽化精进行七堕召唤一事,密务省已经送来了进展报告。」
那是执掌情报收集,信息管制以及肃清不轨分子的皇京官署。另外还负责宣传。
「〈神兵〉的羽化精购买来源已经全部掌握,目前正顺藤摸瓜排查羽化精工厂。……没错,〈神兵〉的成员们全都不了解羽化精作为七堕召唤药的功效。正如天茜所推测的那样,存在着另外的将游行作为实验与宣传手段的幕后黑手。」
随风摇曳的水晶御帘连认知阻碍功能都没有,然而绫水莲完全没有放低声音。内廷受到坚固的结界庇护,外人自不用说,甚至连《使羽》——即使役用人造精灵也无法入侵。
「既然游行只是场实验,就应当认为幕后黑手已经拥有了在动真格的时候使用的羽化精。估计对方近日就会有所行动,目前正将调查其保有的战力及羽化精的下落列为最优先事项。」
「这比起进展报告,更像是只差临门一脚的最终报告了。调查才不过几天就已经追查到幕后黑手了吗?」
「效率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啊。……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那是理所当然的。」
从被捕者身上获取情报既容易又稳妥,再加上密务省是统括遍布全国的重重监视网的机构。在这个国家,没有朝廷——也就是皇家的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绫水莲清脆地笑着说道。身着红白的一品亲王色,以及樱花花钿。
那是因具有四季常开的特性而被视为永恒繁荣之象征,同时也是九重皇家纹章的樱花。
「可别小看了我们九重机关。毕竟这可是最高权力者呢。」
祭花的同期凛雪,是一位以挺拔的金色狐狸耳朵为标志的高挑少女。
虽然骨架的有机塑料,外表的合成毛皮完全只是装饰,但可以通过电子情报界连接素子自由移动。这是为了纪念她那曾风靡一时的祖母而配戴的饰品。她的祖母曾是歌流街最大青楼大见世,也就是总篱里模仿传说中的倾国之色、用狐狸型生物部件装点自身而大受欢迎最高级游女。
「那么,进展得怎么样祭花?与八重山吹机关的合作。」
听说天茜昨天和今天因为左臂治疗而无法行动,所以祭花也放了假。这里是位于〈裾野〉的高级百货商店里一家略显高档的餐厅,她来和同样在放假的凛雪一起出来逛街。
这是在八千穗国的外食中十分常见的一汁三菜套餐。植物工厂产的水生米饭,因为店员推荐说今天有不错的培养鱼进货,所以主菜选了烤鲑鱼。汤则在猪肉,鸡肉和铁炮肉之间纠结了一番,最终选择了放了大量蔬菜的猪肉汤。凛雪点的则是铁炮肉丸子汤。
「进展得非常顺利哦。九重机关果然好厉害啊。」
无论是对残存堕龙讲的取缔,还是对羽化精工厂的搜查。卫门府全力展开的搜查自不用说,而在一旁协助的密务省所提供的情报,更是精准得惊人且极其丰富。
凛雪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也是啊,毕竟监控摄像头,连接素子还有国民数据库,全都归密务省掌管嘛。」
遍布于整个公共空间,只要走出家门一步就会被锁定个人身份的监控摄像头网络,与使用一切公共和民间服务一样需要绑定国民编号的情报界连接素子,以及从收集到的这些监控记录中抽取出最新的容貌,思想倾向和注意级别,并随时进行更新的国民数据库,都在其中。
这些对搜查大有帮助的手段,以及其他涉及国家大权的所有业务,皆由设在御所内的皇京官署管辖。是绝不会交给左右卫门府这类帝都官厅的。
然而,凛雪想问的并不是这种事情。她放下碗,突然探出身子。
「我说祭花,不是指那个,我是问你和那些术师大人们相处得怎么样?」
「嗯?相处得很融洽呀?」
「所以说我不是指这个。……简单直接地讲,他们长得帅不帅?」
毕竟,祭花的打扮水平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直线上升。
自到任以来一直只是保持基本整洁的她,如今不仅化了妆,连头发皮肤和指甲都精心打理。甚至还若有若无地熏了袖香,而且还是配合季节与自己的字的茉莉花的香气,甘甜柔和,这简直是不得了。
注:祭花和茉莉花读音相同
「任凭别人怎么劝说,之前也只是随便用些凑巧看到的护发、护肤和化妆品,现在终于给换了。是在帝都百货商店的专柜里,经过咨询后挑选了适合自己的。」
「pika·pika!」
「哎呀。比我想象的还要干劲十足呢。」
「毕竟也是这个年纪了,而且难得容貌如此姣好,不打磨一下太可惜了嘛。这是好事。」
甚至连凛雪的根付kachi·kachi(喜鹊造型)都跟着附和起来,祭花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很好闻嘛……」
在不经意间会隐约飘散来一缕幽香。天茜是清雅的白檀香,碧灯则是清凉的不言花(栀子花)香。
还有那让人羡慕不已的顺滑秀发,以及正因为一举一动都不带一丝多余杂音,才显得清晰可闻的衣物摩擦声。甚至连一举手一投足的仪态也是,特别是天茜尤为优雅。
「既然是皇京的术师大人,那肯定是有位阶的吧。他们是什么级别?」
祭花思考了一会儿。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那种事情,看一眼他们袍服的颜色不就知道了吗。」
官员在办公时所穿的袍服颜色是与该人的位阶相对应的,因此被称为位袍。
「真的不知道。因为他们两个人平时总穿直衣。」
虽然样式与位袍相同,但既然染成了自由的色彩,那应该就是直衣吧。他们本人也是这么说的。姑且不论像穿制服一样总是穿着樱花层染的天茜,碧灯甚至经常更换衣服的配色。或许是因为偏爱,大多是蓝色系,前几天穿的是由深浅不同的蓝色组合而成的水色层染。
凛雪大吃一惊。
「等、等一下。直衣?……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被赐予了免袍上殿吗!」
祭花愣住了。
「免袍上殿?」
「就是可以不用穿位袍这种正装,直接穿平时穿的杂袍办公的特权!那一般只有筒花家或者檀家之类的大贵族家主或大少爷才会被赐予啊!」
一口气说完后,凛雪呆呆地仰头望着天。
「原来如此……不愧是御前会议直属的八重山吹机关,皇京的精锐术师大人啊……和我们这种底层人员,字面意思上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呢……」
这么说来,自己好像从未听说过他们两个人属于哪个家族呢,祭花想道。
虽说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某个术师家族——但是也没听他们提过其他兄弟或父母的话题。
「不过也是,毕竟在一起共事,总会在意各种各样的事情吧。比如衣服头发还有香气什么的。我们平时又总是在外面跑,也会在意日晒或者流汗之类的事。」
凛雪投来的目光说着「原因应该不止这些吧……」但已经超越了纯朴,堪称迟钝至极的祭花却完全没有察觉。最后,她甚至还围绕着在外面跑这件事悠哉地反问道。
「你那边怎么样?」
凛雪并不属于轻装机动队,而是属于操控飞行型机巧自在的航空二课。顺带一提她也不是负责与八重山吹机关联络的人员。
「那可真是太辛苦了。因为主要的堕龙讲接连落网,那些走投无路慌乱起来的喽啰层出不穷。还有些看到别的堕龙讲在行动,于是想着那我们也动起来吧,然后才开始折腾的蠢货也一直都有。」
说着,凛雪偷偷地朝里面的座位瞥了一眼。
「比如像那种家伙。」
紧接着,祭花也带着满脸的厌烦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虽说他们为了避免被旁人听到而特意选了里面的座位,但那几个疑似某个堕龙讲成员的家伙似乎是因为聊得过于激烈嗓音相当大。他们一会儿说着要效仿〈神兵〉、从〈制药〉那里采购『灰白』,一会儿又嚷着更应该去拯救那些以教育为名被从家庭夺走的孩子们,一会儿又高喊着首先应该夺回被人型使役所掌控的军队和重要产业。
祭花与凛雪对视了一眼,随后站起身来。
虽说今天是假期,而且那些不过脑子的家伙估计也知道不了什么重要情报——但是目前还没有冠以〈制药〉之名的堕龙讲进入搜查范围。
「要上咯,pika·pika。」「好的。」「拜托你啦,kachi·kachi。」「交给我吧。」
在站起身的同时,祭花将右卫门府的花钿插在发间。原本似乎正打算报案的店员以及周围座位的普通顾客一看到那抹闪光,便熟练地迅速躲到了柜台后面或桌子底下,因为在帝都里大打出手的缉捕行动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里是天花板很低且障碍物繁多的室内。选用铁扇这种的短兵刃应该比较合适。强化外骨骼自然是不行的。凛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正在一边思考一边悄悄摆好架势的祭花,首先出声搭话道。
「几位小哥,能让我们听听你们在聊些什么吗?」
果不其然,那群蜥贼一看到卯之花的花钿便瞬间僵住了,随后一齐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祭花解放了武装收纳亚空间。
「要上咯,祭花!pikapika·pika!」
「嗯!?那我就是——kachikachi·kachiiiii!」
「诶,那是什么。皇京的流行趋势吗?光属性和冰属性?」
「不对啦!真是的,pika·pika,别那样喊了啦!」
直剑一直认为,世界正濒临毁灭这种『设定』未免太过牵强。
因为不属于任何国家,也没有受到任何王室的庇护,公海被毁灭所吞噬。在这个走向毁灭的世界里,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全凭九重皇家的守护。
既然如此,那么由已消灭的大海所孕育的乌云呢?每年的台风又究竟在哪里诞生?如果是因为不属于任何国家而导致公海毁灭,那么不属于任何人的月亮、星星和太阳又该如何解释。
所以直剑一直在怀疑。而如今,他近乎确信。
世界根本就没有濒临毁灭。这一切全都是九重皇家所编造的谎言。
正像那首古老的讽刺诗所写的一样。黑潭之中并没有龙。有的只是借龙之名中饱私囊的奸狐狡鼠罢了。
注:古老的讽刺诗指白居易的《黑潭龙》一诗,诗的大意即为代表贪官污吏的奸狐狡鼠假托黑潭中龙的名义横征暴敛。译者认为该诗最后一句狐假龙神食豚尽,九重泉底龙知无?正合九重皇家之意。
「——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就不问你打算干什么了,直少爷。」
他所在的〈制药〉虽能制造羽化精和人鱼酒,但除此之外的领域便不擅长了。正因如此,作为卖主的老人把上级组织的商品递给直剑的同时,也给了他忠告。
他穿着融入〈根之街〉微暗之中的黑色便装和服,身旁随侍着同样身穿黑色武人礼装的护卫,护卫的皮带上,老人的腰带上各插着一把短刀作为护身刀。
那便是某个行当的代名词。
「这确实是字面意思上的老太婆多管闲事,虽然我是老头,但你还是听我一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虽然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但如果现在收手,还能被网开一面,他们能允许你到某个乡下去,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根之街〉正如其名,处处都很昏暗。围绕着歌流街的几处〈谷底〉上空横跨着高架路。为了让臣民在不经过〈谷底〉的情况下造访歌流街而建造的空中连廊内侧设置的异常坚固且维护良好的维护通道的总称,便是〈根之街〉。
据说以前曾将废弃的地铁和地下设施遗迹如此称呼并加以利用,但现在帝都大改造过去千年,自然是一个都不剩了。
老人说着。他的神情并非代表他是直剑的『头儿』,而纯粹是在劝诫已故好友的孙子。
「可要是你们自己动手了那就完蛋了。那些家伙虽然没闲到去追捕敌前逃亡的丧家犬,但要是敢对他们龇牙,他们就会残忍到连婴儿都不放过。……连我们犯罪结社的生意,也全都是因为得到了那位九重大人的网开一面才能运行的啊。」
妓院,赌场,格斗场。黑市医疗,地下情报界,私造轻武器及违禁药物、非法基因合成生物的买卖。提供这些并主宰八千穗国地下社会的犯罪结社及其成员,被称为「布切里」。这位老人便是势力遍及皇畿一带的大型犯罪结社〈寒卑之涧底〉的干部。
注:寒卑之涧底,化用自白居易《涧底松》一诗中『有松百尺大十围,坐在涧底寒且卑』之句,后文中简称为涧底
这位据说曾让所有敌对犯罪结社闻风丧胆的武斗派老将,此时却只是满嘴苦涩。
「面对统治这个国家的九重大人,你们〈制药〉何止是力量不足,简直就是蚍蜉撼树。……这只会演变成一场虐杀。」
「是的,大叔。……我知道。〈碧峰头制药〉在千年前便败给了他们,现在的我们比千年前的父祖要弱得多。」
注:碧峰头,化用自白居易《折剑头》一诗『一握青蛇尾,数寸碧峰头』一句,,后文中简称为制药。后文也会提到,直剑的名字来自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
但如果是能吞噬一整个国家的黑龙的话。
如果是能利用羽化精召唤出来的,被称为七堕的毁灭化身的话。
据说六年前的〈绞缬染〉事件,起因也是由于下法士所召唤的七堕导致了八重术师的死亡。闯入仪式场的七堕,将那里的术师啃噬殆尽。
连作为皇家王牌的八重术师,七堕都能将其杀死。既然如此。
「……我们〈制药〉终究只是赝品,同时也是〈企业〉的后裔。无法成为像你们这样的正统。面对作为父祖之仇的双角之蛇,我们无法不去复仇。」
老人的青年护卫,一只虽然接受了违法级别的战斗用机械强化、但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的高价值猎犬,此时也神色一凛。布切里、尤其是那些源自各地神社使役民的『正统』犯罪结社,至今仍有强烈崇拜统辖神社与神事的九重皇家的倾向。因为他们认为自家的先祖曾获准担任九重大人的神山守卫,曾被委以式年迁宫的重任。
注:式年迁宫,指神宫本殿每隔二十年,依原型进行重建的仪式。
然而老人只是叹了一口气,挥了挥一只手让护卫退下。
「下一次——如果你还有下一次,我把话说在前面。下次见面时我绝不留情。你们〈制药〉背叛了我这个头儿,让〈涧底〉的生意出现了亏空,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直剑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
老人与护卫离开去了歌流街,直剑也与一直等待着的同志少女·银木犀汇合。
银木犀正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她应该是第一次来〈根之街〉。
「我以前一直在想,做什么都会被锁定个人身份,一旦在室外切断情报界连接就会被自动通报,堕龙讲究竟是怎样在朝廷的监视下展开活动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即便是你以前也不知道吧,银木犀。这是犯罪结社自古以来的巧思。同时也是以为自己已经把犯罪结社当成了看门狗的九重皇家的疏忽。」
在利用各种服务都需要国民号码的公共空间里,不连接网络的人,不是可疑人员就是保护对象。无论是哪一种,监视网都会发出通报。这样反而会引人注目,所以即使是堕龙讲,也不可能不植入连接素子。
然而电子情报界处于密务省的监视之下,不仅是个人用的虚拟终端,就连连接素子本身也不能保证没有附带监视功能。同样地,即便是私密空间,比如自宅,也会通过配备了手势与语音传感器的环境调节AI连接。
「……啊,原来如此。因为〈谷底〉的居民不外出,所以〈谷底〉的室外没有网络连接基站。正因如此,在经过〈谷底〉上方的高架时,即使不小心切断了连接也并不奇怪。而且这条通道本来也是禁止进入的——因为是没有人经过的地方,所以也没有摄像头。」
「没错。在此基础上,前往歌流街周边的维护通道正如你所见是被默许的。想要隐瞒自己出入风月场所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要是抽成变少,头领也会很困扰的。就连〈裾野〉的优等生也能借此偷偷前往歌流街,与〈山裾〉的大小姐共度一段坏坏的娱乐时光。」
面对在〈裾野〉顶尖高中名列前茅的直剑所开的玩笑,银木犀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我很期待哦,皮条客弟弟。」
「面对妓院老板,这可就成不了玩笑了,众议院议员阁下的大小姐。……总而言之,滥用朝廷的这份网开一面,使其成为犯罪结社进行短暂聚会或交易的场所,便造就了这处〈根之街〉。不过毕竟地点特殊,永久性的据点自然是无法设置的。」
这里毕竟是高架道路里侧的空中。脚底和左右都是毫无遮拦的铁丝网,不仅因为寒风呼啸而极其寒冷,只要稍微引人注意,从周围一带便能看个一清二楚。
「网开一面吗。虽然我也听说过传闻,但犯罪结社与皇家的联系,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啊。」
「若非如此,皇京绝不可能对歌流街和里歌流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士和警察也极少踏入,无论展露出多么卑劣的欲望都不会受到责难的犯罪结社『自治区』。那便是歌流街,里歌流街以及各个城市的红灯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其实质不过是犯罪结社代替了官府充当着皇京的眼线罢了。因为作为臣民宣泄压力的场所,对朝廷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才稍微默许,让这些地方得以维持。
「像刚才那位老爷子那样的『真货』,因为不想无颜面对皇家,会主动去肃清凶残的堕龙讲或是不讲江湖道义的『赝品』,这对皇京来说已经是足够称职的看门狗了……正因如此现在才会被反咬一口。」
他们研究出了像〈根之街〉这样躲避监视的法子。而这个法子又被堕龙讲学了去。没错。
「在那份默许之下,一直为特权阶级提供娱乐的——我们〈制药〉也是如此。」
朝廷的灵力补充药·镇酒,是以在全国水稻田里培育出的稻米为原料制造而成的。这是因为植物能蓄积阳光,水和大地灵力,作为灵力抽取源既高效又经济。
另一方面,在与阳光和大地隔绝的室内培育原料的堕龙讲人鱼酒,则必须是借由通过呼吸和血流产生灵力的动物,否则无法抽出足够的灵力。
碧灯看着从羽化精工厂回收回来的那些原料皱起了眉头。
人鱼酒的原料什么动物都可以,但一般都是像昆虫那样不至于太小,却又可以进行立体饲养的杂食性快速繁衍的小型生物,例如小白鼠和豚鼠。
就像现在碧灯眼前的『灰白鼠』一样。
「……就算有了人类的大脑,灵力也不会增加的啊。」
背负着通过基因合成添加的小型人类大脑,在薄薄的皮肤下沉重爬行的非法改造小白鼠,其可怜的模样令他发出了叹息。虽说作为人类大脑算小的,但体积也和身体差不多。要维持它,想必是极大的负担且痛苦不堪吧。
人类在灵性上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生物。拥有灵能的二华只是极少数,而在鸟兽,草木之中也存在着身怀灵力的灵兽与灵木。管辖生物技术与灵术研究的典药省,更是保存了大量的灵兽与灵木系统,将其运用于幻兽的制造中。
然而堕龙讲已经不再持有这些灵兽系统作为人鱼酒的原料了。
因为现在的堕龙讲成员全都是一咲。他们没有灵力,也不懂灵理。对于自己煞费苦心折腾出来的仿制灵兽,甚至没有手段去测量其中是否真的存在灵力。他们只是在完全不明白原理的情况下,操纵着下法士留下的灵术机械,制造出人鱼酒,羽化精以及龙化精而已。
可即便如此,既然羽化精作为七堕召唤药的功效已经被传播开来,利用灵术机械,羽化精量产会更为迅速吧。如果只是制造羽化精程度的东西,即便是在出租屋的一间房间里搞个小规模的养殖场也绰绰有余,而且由于规模小反而更难被发现。
「正因如此,才必须趁现在把整个堕龙讲连根拔起啊。」
他啐了一口,向灰白鼠伸出了手。
他所构建的是《感染灵术》。这是一种以相同的根源作为路径传播的灵术,可以从被分离的一部分传向本体,或者从某个个体通过血缘纽带传向另一个个体。
进行跨物种基因导入的基因合成生物在民间是被禁止制造的,而且即便是政府机构,使用人类基因进行基因合成也是严厉禁止的。持有并操控这种被禁技术的堕龙讲制造了这只可怜的老鼠,并且恐怕也参与了游行中的实验。
那是千年前,与下法士一同投奔堕龙讲的〈企业〉的幸存者。
碧灯俯视着那只用红色眼睛无神仰望着他的非法生物,忽然轻声呢喃道。
「……对不起啊。把你卷了进来。」
玲珑。
为了向各个堕龙讲的养殖场提供具有一定品质的繁殖个体,原本保存在地下工厂里的灰白鼠种鼠群,毫无征兆地全都被消灭了。
一到达作为大本营的切见世——即最下等的妓院,直剑便从掌柜那里收到了这份报告。那是已故父亲的家族弟弟,代替身为学生的他掌管具体事务。犯罪结社的事务还是作为堕龙讲的事务都包含在内。
在模仿了昔日游郭内饰的妓院里,银木犀在陪同直剑穿过挑高大厅时说道。
「是灵术里面的感染咒术这种东西吧。杀死灰白鼠的手段。」
「大概是吧。应该是买方的其中一个养殖场遭到查抄了。」
直剑淡然地点点头。这处大本营迟早也会遭到官府的搜查,但他们的计划已经进入最终阶段了。比起被对方追上,他们举事的速度会更快。
大厅模仿了过去的游郭,但毕竟只是个低级的切见世,十分廉价,在白天更是显得不堪入目。正处于自由时间的妓女们,看到年轻的楼主带着朋友走来,纷纷露出了些许调侃的微笑。
孩提时代被她们照顾着长大,他就无数次地想过。
即便是堕入苦海的妓女,唯有那插在发间闪烁的花钿珀玉从未改变。有人歌颂它是天皇赐予子民的守护,也有人背地里窃窃私语说那是皇家对子民施加的监视。这颗不可思议的珠玉同样会显现在这样不被认为是臣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的她们身上。
他曾无数次地想过。
如果说是守护,那就救救姐姐们,救救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吧。
如果说是监视,那干脆现在就对我们降下审判吧。
因为连这种事情,朝廷——那高高在上的九重皇家,也终究从未为他们做过。
乘着在图纸上并不存在的地下升降机下去后,金属门打开了。
不只是这间切见世的地下,在差不多一整条花街规模的庞大地下空间里,放眼望去皆是连绵不绝的培养槽圆柱,一幅奇异的景象迎向直剑和银木犀。
在作为母体的非法生物〈人鱼〉的庞大躯体上,竟然还挂着容纳容纳不下的,如葡萄串一般连绵的人工子宫。透过容器隐约可见的无数胎儿中,有一些是人类与其他生物混合而成的奇形,但绝大多数则是既无法成为人也无法成为兽的怪异造物。为了在短时间内制造出符合那些顾客们的流行口味或定制要求的性状,所以需要进行大量的尝试,也导致了绝大多数都是失败之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由犯罪结社〈碧峰头制药〉制造,并在里歌流街由〈涧底〉进行贩售的主力商品。以人类基因为基础的非法生物『亚人』。
以及,堕龙讲〈碧峰头制药〉所经营的龙化精和羽化精的——也就是人鱼酒的原料。
地下二层,正从作为堕龙讲隐藏工厂的库房里搬运人鱼酒密封保存瓶的三十多名男女齐刷刷地看向了直剑。他们身为布切里,同时也是蜥贼,是〈制药〉的组织成员们。
在他们身后的,是那无数的,将整面墙壁塞满的正闪烁着隐约朱红色光芒的人鱼酒。
「让大家久等了。让我们开始为我们的起义,做最后的准备吧。」
◇ ◆ ◇ ◆ ◇ ◆ ◇ ◆
具体的细节我不怎么记得了。
更准确地说,是想不起来。即使追寻记忆,那几分钟里的知觉,思考和情感也极其错综复杂,根本构不成记忆的形态。
倒不如说,我记得的反而是那之后的事情。
在昏迷之中,在生命维持槽的沉睡之中,依然能认知到自身的状态。明明想不起来,却在沉睡的深处,反复在梦中见到的那几分钟里的最后记忆。
我知道曾有几次被催促醒来,但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害怕着,自己其实是不是还处于变成这样之前的那种状况。害怕着万一睁开眼,再次被推入同样的境地该怎么办。我不想醒来。
从难以入眠的梦中醒来,微微睁开眼,看到的是黎明时分的昏暗。那是配合设定的起床时间,由帐台的灯光所重现的、虚假的黎明的薄暗与微光。
34. 帐台:平安时代贵族在家所坐所躺之处会有的包围起来的帐子
马上就要到起床的时间了,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碧灯顺从了朦胧睡意的诱惑闭上眼睛。仿佛在抗拒催促醒来的微光一般,他钻进了夏用的薄被褥里。
还想再睡。不想起来。
因为只要还在睡着,只要不起来,天茜就会来叫醒自己。
如果双胞胎哥哥来叫他起床,如果能确信天茜就在那里,那醒过来也无妨。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不想起来。
「——天茜。」
在机关本部的连廊上叫住天茜的是他的同事舞孔雀,她从怀中取出用于显示电子文件的设备,启动后顺势递了过去。
「来自密务省的最终报告。你们『找对了』。」
与前几天相反,这次是应八重山吹机关的邀请,祭花等负责辅助的卫士被召集了过去。
这一次因为距离那只公鸡机巧自在例行尖叫的下班时间还早得很,所以祭花毫不介意地在电磁御帘前拍打折扇,然而回过头来的两个人果然还是吓了一跳。
「祭花!为什么你总是来的这么不是时候!?」「总之先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
祭花一边想着为什么!?一边捂住了耳朵,但被这么一说,连眼睛也闭上未免让人有些害怕,而且这一次天茜也来不及冲出去了。
「广播体操·第一——————!!」
接着,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裸体光头魁梧豪杰,不知为何本人演练的并不是广播体操第一,而是连特种部队都跟不上的传说的『第七』,以三倍的速度一边做操一边在土墙上狂奔。
「——那到底算什么啊!?」「完全莫名其妙吧!?」
「那位是天皇住所金刚殿的警备长官『不死之身』笹竹大人。为了促进各省行政人员的身体健康,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做广播体操第一和第二。」
「那种东西直接用广播播放就好了,但他每天特意一边狂吼一边亲自示范,完全是本人的兴趣。结束后他还会原路返回,但绝对不要和他对上眼神。要是去搭理他会被他缠上的。」
「皇京到底————!」
通过把电磁御帘切换到隔音模式来将「好!一、二!」之类粗犷的口号屏蔽,三个人和一只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在会议区域落座。这里是用纱制遮帘隔开的官署,他们坐在透过御帘洒进的午后阳光十分明亮的连通套间里的沙发组。
「啊,对了天茜。你受伤的左手已经没事了吗?」
「嗯。」
对方轻轻挥了挥那只没有一丝伤痕的左手。祭花虽然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还是松了一口气,而天茜似乎是无意识地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后进入了正题。
「今天请你过来的主要事情是——之前在游行中进行七堕召唤实验的主谋以及他们的大本营已经查明了。因为诛杀是最优选项,所以希望卫门府也能提供人手。」
祭花愣住了。
「已……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吗?主谋是……」
天茜点点头,将合上的扇子指向一旁的信息显示屏风。上面显示出了几十个人的面部照片和简要的个人简介,在扇子指着的尖端处,其中一个被放大了。
「登记字名·直剑。职业是学生,就读于帝都一高。十八岁。」
那是一位神情严肃眼神坚毅的青年。再加上他就读于帝都一高这个公立顶尖高中,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密谋恐怖袭击的人。
「出生登记在歌流街。他是统领该区切见世町『铅华町』的犯罪结社〈碧峰头制药〉的先代刀首的亲生儿子。由于还在上学所以没有袭名,而是将具体事务交由先代的首席刀弟负责,但实质上这个直剑就是现任刀首。」
犯罪结社与许多传统组织一样,构成人员之间也缔结了类似家人的关系。由于他们将打刀为生,因此在称谓中带有刀字是他们的特征。
「〈制药〉受〈寒卑之涧底〉保护,表面上负责管理铅华町,暗地里则负责制造〈涧底〉所贩售的亚人。推测他们拥有以铅华町为伪装的地下工厂。」
花街内居住着大量的娼妓与相关从业人员,人员和物品的出入也非常频繁。工厂的电力消耗可以混在街区的消耗中,原材料等资材可以混在酒水和食材的采购中,而出货的产品则可以混在残羹饭菜的废弃物里。
听到这里,祭花也意识到了。她先前抓获的蜥贼曾亲口说出过那个名字。
——从〈制药〉那里弄来灰白。
事情刚过去没多久。虽然那些家伙现在还在审讯室里,自己还没能追查到他们口中所说的〈制药〉。
「既然拥有制造亚人的工厂,那么人鱼酒——也就是羽化精的材料也能进行量产了。」
「啊。虽然〈制药〉并没有作为堕龙讲活动的记录,但根据密务省的追加调查,已经查明属于该组织的所有布切里同时都是堕龙讲。」
「看来他们是作为专门生产龙化精、人鱼酒以及灰白鼠的组织,一直受到其他堕龙讲的保护。毕竟对蜥贼来说,掌握基因合成这种特殊技术的人是非常宝贵的。」
碧灯补充道。也就是说,他们作为技术人员此前一直受到保护并被隐藏起来,而这一次,因为在游行中的行动才进入搜查范围。
祭花连连点头,天茜则接过了话茬继续说明。他将扇子横向一挥,切换到了下一张画像。
「登记字名·银木犀。同样是学生,十八岁,就读于鹿院学园。虽然不是〈制药〉的成员,但与直剑共同行动。从活动内容来看,推测为主谋级别的人物。」
祭花粗粗扫过对方的履历,在看到居住地那一栏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不是〈山裾〉的……特级臣民家的大小姐吗……!」
「她的出生登记是在歌流街,想必是养女吧。」
通过基因编辑获得才华与美貌的特级臣民,正因如此才推崇『天然』的美人与才子,常常迎娶其为配偶或收为养子。兼具美貌与教养的大见世的太夫及其子女,向来受到〈山裾〉的极力追捧。
「他们在校内成立了支援初等学校学生的志愿服务活动会,并在其背地里进行堕龙讲活动。他们似乎还与其他高中的志愿服务活动会频繁交流,将人们拉入了这个堕龙讲〈秦吉了〉中。」
注:秦吉了,即鹦鹉,该名字化用自白居易《秦吉了》一诗,后文也会引用具体句子解释含义。
「祭花你们之前关注的那个莫名煽动大家参加游行的账号抓到了哦。全都是〈秦吉了〉的成员。在游行和恐怖袭击现场,也是同一批人出去侦察的。」
「那也就是说……!」
〈山裾〉的私立学校是特级臣民专用的,而普通高中的学生也是上级臣民的候补。他们竟然以对下层人民的慈善为幌子,煽动那些下层年轻人去进行恐怖袭击吗?难道是想将他们作为祭品,来召唤七堕吗?
祭花死死地咬紧牙关。她感觉在胃袋的深处,有一股冰冷的炽热正在猛烈地蠕动。
「〈制药〉应该已经拥有了足以召唤七堕的羽化精。作为召唤七堕的祭品,除了铅华町之外,还可以利用与〈秦吉了〉有关联的初高中。——一旦付诸实施,将是超越先前连环恐怖袭击的威胁。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必须将所有相关人员一网打尽。」
需要卫门府派遣卫士作为追加战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解了。
随后露出了些许有些泄气的笑容。
自从被拜托调查以来……距离游行中七堕出现,明明还没过去几天。
「怎么说呢,不愧是朝廷。不愧是九重机关呢……」
这是对九重皇家,尤其是参与政权运作的超高位皇族的俗称。
正式名称为御前定,即『御前会议』。他们是获准御前侍奉,并上奏政策的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们,而最高级臣子内大臣和总理大臣都不被允许参拜。
虽然知道不能这么比……但是卫门府已经颜面扫地。
碧灯苦笑了一下。
「好像在帝都之类的地方,这个称呼被当成神秘的秘密结社的名字了呢。」
「……因为众议院和枢密院的决议,其最终决定权也在九重机关手里,然而隶属于那里的各位却极少离开皇京,也无法见到他们的尊容……」
顺便提一下,八千穗国的国会是由全体成年国民通过普选选出的众议院,以及由皇族和贵族组成的枢密院构成的两院制。
天茜仰头望向天空。
「确实如此,虽然可以公开的政务和仪式的情况通过报道和广播院的视频进行了介绍,摄政宫大人和国务卿宫大人也定期对政策进行讲解。但大概很多时候听过就忘了吧。」
「话说祭花,你是不看播放量大被优先推送的视频吗?斋王宫大人的祭祀仪式,兵部卿宫大人的仪仗,还有我们这里长官的政务仪式之类的都特别受欢迎哦。就在前天,长官在办完众议院的事情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迷路的进宫孩童,他抱起孩子一边安抚一边送到带队人员那里的全过程,被记者抓拍到并发布了出来,拿下了绝对第一名呢。」
pika·pika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祭花则张着嘴僵在了原地。那是搞什么鬼。
「要说是〈八重山吹〉的长官,那不是『护国之雷霆』帅宫殿下吗!?那还真是……」
八重山吹机关长官·茨宫兼任作为守护国境的官署,边塞府的长官,在公开场合多被称为帅宫。也就是说,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一位很有威仪的武官皇子。事实上他也确实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那和作为长官职务一环的仪式视频完全是两码事吧?」
「比起每晚远程参加国境防卫战,这反而更像是他的本职工作不是吗。毕竟边塞府帅这个职位,本来就只是让摄政宫候补的皇子皇女在臣下面前露个脸才给的官职而已。」
pika·pika苦笑。虽然对于皇子茨宫,一个根付的模拟人格会产生这样的感想未免显得太过诚惶诚恐。
「这确实是一个能让人产生亲近感、一窥帅宫殿下人品的桥段呢。」
毕竟这和那位身为天皇警护长官,戴着面具一边狂吼一边做广播体操的奇葩截然不同。
话说天皇对这件事就没什么意见吗……说不定是根本不想提。
「说到殿下的话,最有名的怎么说都是六年前用灵术封印了不尽山大爆发,作为代价让整个帝都的河流全部冻结这件事呢。虽然明白正是因为殿下珍视百姓才有了这样的轶事……但无论如何首先还是会让人感受到一种距离感。虽然这样说有些不敬,但也会觉得可怕。」
「之所以会有斋王宫大人他们的视频投放,大概就是为了消除这一层隔阂吧。」
「不过,说到冻结,祭花你从刚才开始要冻到什么时候啊?」
祭花猛地回过神来。
「因为,那个。你们对茨宫殿下也太不尊敬了,让我吓了一跳。」
毕竟别说碧灯了,就连天茜也几乎完全没有使用敬语。
「要是一直恭恭敬敬的还怎么工作啊。长官说到底不就是上司嘛。」
「虽然平时他不负责指挥仪式,但在仪式前的御祭之仪上一定会见到,所以已经习惯了。」
「诶诶诶诶……」
在祭花的世界中这简直难以置信。至少在臣民看来,天皇和他的子嗣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必须以最高的尊敬来对待他们,绝不可能有习惯了这种说法。
「啊,不过说起来,那些杂役们现在看到御车还会不由自主地跪倒呢。」
「啊!还有那些行政人员,看到长官来上班的时候,全员都会起立不动,而且汇报工作的时候必须通过护卫武官,绝对不会直接跟长官对话!那样子不嫌麻烦吗?」
「对吧!?是很麻烦吧!?」
原来在皇京一般也是要行最高礼的,太好了。只是这两个人不太正常而已。
暗自以一种相当过分的方式放松下来后,祭花长舒一口气。
作为帝都最大的红灯区歌流街,各国建筑风格交杂,乍看之下因为毫无秩序的扩建沦落为迷宫,为了营造虚幻交错与隔绝感也会在夜间散布带有香气的薄雾。
铅华町的居民完全没有怀疑以临时维护为名安装羽化精散布装置的直剑等人。对他们来说,〈制药〉是值得信赖的头领和保镖。
面对结束工作走下楼的直剑,这座下等妓院的阴郎——即男娼们弯腰行礼道「辛苦了,少爷。」隔壁店里的妓女递过来切得有些粗糙的西瓜,说「很热吧,大家一起吃。」她似乎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维护而慌忙跑去买来,并急匆匆切好的。
故乡铅华町的居民们开朗又和善,从小就对自己百般疼爱。
以切见世会污了光顾大见世的富豪们的眼为由,被硬塞进歌流街中的层叠森林并遭到隔离,在这闭塞的地牢最底层,他们却依然拼尽全力地展现着开朗。
「……少爷,照这个进度,在明天开始运行之前,散布装置能按计划全部安装完毕。」
「嗯,谢谢。……既然不用太赶,那就先吃午饭吧。先回一趟曲钩楼。」
回到作为大本营的切见世·曲钩楼,妓女们已经准备好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面和冰镇麦茶,还有老鸨拿手的高汤蛋卷以及紫苏炸大肠,正迎候着他们,并不容分说地把他们拉上了榻榻米房间。
「快来快来,直剑,还有各位男工。肚子饿了吧。特别是直剑,现在正是在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呢。」
「而且直剑,学校那边没关系吗?不好好念书的话,就会变得像我们一样哦?」
「真是的,都怪这帮男工不顶用。让我们最自豪的小少爷这样四处奔波。」
「那个,各位姐姐。学校那边没问题,不过比起那个,能不能请你们多穿件衣服……」
因为隔着作为居家服的薄薄的夏日小袖,她们的身材线条简直是一览无余。
姐姐们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抱歉抱歉。」「以前那个小小的可爱的直剑,现在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哥了呢。」
她们让看店的妓夫把工作用的打挂,也就是外袍拿来,一边娇声娇气地念叨着来喝一杯吧,一边重新倒上麦茶。闻着那股浸透全身的廉价香气,直剑在心中默默咀嚼着愧疚与痛苦。
包括曲钩楼在内,切见世的妓女大多毕业于所谓的流向〈谷底〉的学校。
在看能力之前就被判定为缺乏意愿,并以避免给其他学生带来不良影响为名丢进这样的最低等义务教育学校。大半的人就那样坠入〈谷底〉,即使企图逃离,能找到的工作顶多也只是切见世的最下等妓女。她们与廉价的人偶游女竞争激烈,嫖资也极其低廉如名字里的线香一样廉价。
而且,由于这样的线香女郎根本赚不到钱,所以也无法再重新学习以谋求一份正当职业。别说是富裕的大见世,中见世的客人了,就连那些自己也勉强只能逛得起切见世的薄薪之辈,都会一辈子瞧不起她们,认为她们是除了卖身别无所长的无用之人。
明明缺乏工作机会完全是因为朝廷在各个重要产业中引入人型使役,夺走了臣民的饭碗。
——不好好念书的话,就会变得像我们一样哦?
所以,姐姐们。那其实根本不是你们的错啊!
直剑在心中呐喊。
在这个国家,要根据成绩来决定是否能成为高等教育的对象,也就是说,从孩提时代起,有为与无用就已经被甄别筛选。由于这种筛选从小学阶段就开始了,那些无法接受学前幼儿教育的贫困阶层孩子,从刚入学起就会被明确地贴上『劣等』的标签。
年纪还小的孩子一上来就被打碎了自尊,又怎么可能产生学习欲望。面对那些条件远比自己优越的学生,又怎么可能产生去挽回的念头。
结果,全凭出生时的阶层与财力,就决定了此后人生的全部。这种东西。
「……既不平等,也不公平。只是做做样子的阶级固化。」
他在嘴里恨恨地啐道。这不是姐姐们的错。是执政者的错。
管理着民众的遗传素质,行为以及思想,甄别出有为与无益,并企图只留下有为的血统,将一咲视如家畜,九重皇家的罪孽罄竹难书。
在这个国家一切都不是为了民众而存在。臣民的主食生产被工厂排挤,所有的稻米,丝绸与珍珠都要上缴朝廷。广阔皇家直辖领地垄断了交通等各种产业。还有一出生便注定被朝廷征召,仅仅作为朝廷战力而工作的二华们。就这样,所有的收成,财富与劳动力都被集中于皇京,仅仅为了侍奉九重皇家。
至于天皇则极少离开皇京,在位这九百多年间,甚至不曾让臣民哪怕瞻仰过一次圣颜——全都是为了这连民众看都不看一眼的毒蛇。
直剑狠狠地攥紧了双拳。
据说银木犀的亲生父母,是掌管某处切见世街区的布切里,以及那里的线香男娼。
银木犀从高架道路上俯瞰着环绕歌流街的〈谷底〉,陷入了沉思。
染指商品是犯罪结社的大忌。父母因此被驱逐出了歌流街,银木犀则在亲生母亲的大哥的监护下,被托付给了直剑的父亲。与直剑的缘分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正因为女儿不能成为布切里,为了能让她风光地活下去,监护她的男子让她学习了各种才艺与文化知识,而那份才艺也成为了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的契机。他当年送别自己时的神情至今仍历历在目,脸上写着除了当客人,可别再来歌流街了啊。
另一方面,在那之后亲生父母怎么样了也无从知晓。或许各自在某个大城市的地下街或红灯区做着同样的工作,又或者——坠落到了某个〈谷底〉。
「……他们,还活着吗。还是说……」
〈谷底〉的平均寿命比其他地区要短二十年以上。除了因闭门不出导致的极度不健康和异常多发的七堕灾害之外,自杀率也极其高。他们被剥夺了通过劳动获得报酬的尊严,凭自身力量生存的骄傲,只被赋予孤独与幻想,在这份空虚之中,他们迟早会心力交瘁,被空虚杀死。
而对这些下级臣民的痛苦视而不见,只是鄙夷他们的人——为了转移对皇家的不满而刺痛〈谷底〉的奴性的人,正是所谓的臣民。
「呀,让你久等了,银木犀。」「不好意思呢,因为不习惯下民的城镇,迷路了。」
堕龙讲〈秦吉了〉的同志们,同时也是鹿院学园的学友们一边纷纷道歉一边走来,银木犀掩饰住内心的真实想法,展露出华丽的笑容。
仅仅是装饰的价格高昂的肉体改造呈现出五彩斑斓与金属光泽的虹彩,以及撒有宝石的培育皮肤。头戴金银细工的花钿,佩戴着螺钿与莳绘工艺的护身刀,这是一群装扮奢华得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没事。这里比想象中还要错综复杂吧?」
「真是吃了一惊啊。」「亏得人们能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住得下去。」
让以管理处看门的布切里帮忙开了锁,他们进入了〈根之街〉的维护通道。随着高度的下降,那宛如废墟般的〈谷底〉街道向着这群来自〈山裾〉的年轻人逼近,沉积的尘雾,形似墓碑的社会保障住宅以及过度生长到变成扭曲的魔物一般的行道榛树映入眼帘。
一只宛如诡异火焰般的金绿色蝴蝶晃晃悠悠地飞近,一名学友皱起眉头将其挥开。
「等后天的革命结束了,必须把这种〈谷底〉之类的地方清理干净。没用的下级臣民竟然没被处理掉,反而放纵它们存在……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正所谓鬼无王道。粗暴的双角,又怎么可能懂得资产管理呢。」
「说到底,下民不过是只有被我们名门望族驱使这一本领的家畜。让没有用的家畜活着当然浪费,不配存在于我们将要实现的优美且合理的统治之中。」
银木犀走在前面引路,冷冷地眯起了双眼。
这群学友全都是特级臣民,而那些不在这里的其他学校的同志,也同样是〈山裾〉的居民,或者是因成绩优异或拥有特异才能而被选拔、进入〈裾野〉高中的上级臣民候选人。
明明厌恶着九重皇家的统治,却又全盘接受那皇家的评价来俯视下层臣民。认为自己美丽且优秀,不把那些不优秀的人当成同等的臣民,毫不掩饰自己和那群角蛇同样的价值观却不知羞耻,银木犀讨厌这样的他们。
正说得痛快的一人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起,银木犀!你是在类似于〈谷底〉的妓院出身的吧。我没有说你坏话的意思。你优秀而且,那个,非常美丽,当然是我们的同伴。和下级臣民之流是不一样的。」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出生在切见世是事实……不过,谢谢你。」
去支援那些会沦落到〈谷底〉的线香女郎或下级臣民的最低等学校的学生学习,让他们能够回到高等预备学校,这才是〈秦吉了〉最初成立的契机。原本打算如果活动进展顺利,迟早也会对线香女郎以及〈谷底〉本身开展学习支援——当她对坐拥切见世的直剑说出这些的时候,直剑也由衷地为之高兴。
然而这群学友也好,其他学校的活动会也罢,都只是为了把下级臣民候选人当成异兽来观赏,为了重新确认自己的优越感并满足自尊心,单纯地在拿他们取乐罢了。
讨厌透了。
在〈根之街〉维护通道的尽头,歌流街的轮廓浮现。面对这与井然有序的〈山裾〉完全不同的五彩斑斓的迷宫,即便是他们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银木犀回过头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一旦进入歌流街,监视就会恢复。请继续保持去寻欢作乐的伪装。——接下来我们要在铅华町,最终接收羽化精了。在明天的联合报告会上转交给其他学校的同志,后天安装在各自负责支援的校舍和宿舍里。到了那天晚上,一切都会改变。」
而实际上,一切会发生在让各所高等学校的同志接收了羽化精的明天晚上。并非以你们认为微不足道,理所当然应当牺牲的最低等学校,而是将你们自身连同高等学校一起作为祭品。
「召唤革命的黑龙,毁灭支配者以拯救这个国家。——来吧,这就是第一步。」
直剑习惯在出货前,赠送给制造出的亚人一枚花钿。
他们得到之后非常开心,说它好漂亮好可爱,但他们大抵在回来的时候,连那枚花钿都被夺走了。
「……少爷。」「和往常一样。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要。」
地下工厂第二层,被运送到人鱼酒制造灵术机械前的曾经的商品中,有些虽然还有呼吸,但也活不长了,直剑虽然痛苦却依然没有移开视线。那是些融合了兽鸟鱼虫有时甚至连植物要素也混杂其中的,容貌堪称美丽或珍奇的亚人们。
〈制药〉所贩卖的亚人,附带有废弃时的秘密回收服务。
而且这服务有很多人用。的确,从胚胎到成长为孩童或年轻人的模样用时不到一年的亚人们,其免疫系统和智力发育一样尚未成熟。他们对受伤和疾病极其脆弱——但那些顾客们厌倦抛弃他们的速度更快。
对于由〈山裾〉或富裕的〈裾野〉的居民,甚至传闻中还包括皇京的皇族与贵族等统治阶层构成的顾客们来说,亚人之类的存在,不过是可以毫不吝惜地随意更换的花瓶中的花罢了。
即便是尸体,只要是新鲜的,虽然转换效率相当低下,但也可以将其转化为人鱼酒。在让人把亚人们一起运进灵术机械的原料槽时,直剑却因愤怒而双肩颤抖。
「而且和往常一样……这一次,也同样没有被查抄吗。」
朝廷和皇家拥有着理应连接全国,甚至民众的内心都能窥探的监视网,但他们竟然对此毫无反应。
正如老布切里所说的那样。犯罪结社的勾当在法律上虽被禁止,但实际上是被默许的。这是为了让民众发泄扭曲的欲望以排解压力,以及提供非法的娱乐。那些清廉的皇家绝不可能允许的事情,被塞给幕后承包商,而这便是犯罪结社。
沦为统治阶层凌虐玩物的这些亚人们,正因如此,才是这个国家最丑陋的扭曲的具象化。在这个国家,有为之人连违法都能被宽恕,而无价值之人却只被赋予短暂的生命与无尽的痛苦。
可是,正因如此。
面对微微睁开双眼,发现直剑后便露出欣喜微笑的亚人——面对发现这个至少在出货前曾像哥哥一样对待自己的他而显得很高兴的,濒死的她,直剑勉强挤出笑容,低声呢喃道。
「〈制药〉已经得到了名为你们的力量。正是你们,赋予了我们向九重皇家复仇的手段。」
〈制药〉向其他堕龙讲供应的龙化精,其原料全部是废弃胎儿及其母体。那是只拥有脑干的〈人鱼〉,以及反正也无法成长到拥有自主意志程度的废弃胎儿。
从回收的亚人身上炼制出的人鱼酒,原本是为了代替他们的墓碑而制作保存至今的——然而,仅仅凭着作为墓碑的人鱼酒,其总量就庞大到足以支撑起这次起义中,在铅华町,地下工厂以及多达十所高中里召唤七堕的程度。
堆积了如此之多的死亡。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皇家都对亚人的牺牲视而不见。
「我至少能让你们亲自来完成复仇。将你们所唤来的七堕与〈野边墨染〉的力量合二为一,以此诛杀天皇直属的肃清机关〈八重山吹〉,以及其长官茨宫。」
当下他们的战斗准备理应尚未完成,如果能通过同时召唤多个七堕将他们击败。只要能给他们造成哪怕一点伤害,紧随其后袭来的〈野边墨染〉就会给他们致命一击。皇家将彻底失去统治臣民的肃清组织,而一咲也将意识到,九重皇家以及那里的皇子根本不是什么不可侵犯的神裔,不过是杀了就会死的凡俗之蛇罢了。
僭称神明的怪物将被黑龙(大神)与民众驱逐,统治了一咲千年的二华将会被消灭。
「这样一来,我们才终于……能够向你们赎罪了。」
〈制药〉同样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靠着蚕食妓女和亚人存活至今。
为了父辈的复仇,蛰伏起来磨砺獠牙,他们一直将这些无力的存在当作食粮。
父亲生前曾说过,你不必继承这样的罪孽。在自己的这一代就让〈制药〉画上句号,直剑可以离开曲钩楼和铅华町,去自由地生活。
即使如此,直剑还是选择了继承这份恶行。他选择了这条即便要继续堆砌可怜亚人们的牺牲,也要寻找复仇之法的道路。
因为就算直剑不承袭,只要皇家不倒,其他的犯罪结社也只会继续制造可怜的亚人。
因为如果直剑不承袭,那么至今亚人的牺牲就白白浪费了。
于是,选择——或者说牺牲,得到了回报。曾有人告诉过他,作为亚人们牺牲之象征的人鱼酒正是复仇的关键。
某一天,与同样因对切见世和〈谷底〉的处境感到痛心而创立了〈秦吉了〉的青梅竹马银木犀的聚会中,『那个教团』的使徒突然出现。
——直剑君,能理解这句话吧。『我是御前的使者。』
直剑紧抿双唇,抬起头看着亚人们。那绝非成就感,更不是满足感。直剑带着终于找到了赎罪之法的罪人的觉悟与悲壮,宣告道。
「一切就在明天。请务必——拭目以待吧。」
在灵术机械中,伴随着连直剑也不明白其原理的效果,亚人们逐渐熔化并转化为了人鱼酒。
这一幕。
隐藏在器材阴影下的老鼠或蜈蚣形状的机巧自在,正通过高灵敏度传感器进行记录并发送。
猫、鼬、獾、蝙蝠、小鸟、乌鸦、蜜蜂、飞蛾。模仿都市中所有小动物的机巧自在所传回的监视信息汇集到总部,那里的官人们的花钿是铃兰。〈无论对猫,对鼠还是对人,皆在其上系以铃铛〉——这便是掌管情报管制与揭发扰乱分子的密务省管辖机构·统制院的花钿。
而接收这些监视信息的黑衣人们,其花钿则是精细如蕾丝般的白花。那是在夜间才会绽放的王瓜花。
亦即〈潜于黑暗,不入人眼〉——长官·密务卿宫直属的秘密战斗部队,里部。
茨宫与绫水莲,皆为天皇之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由各国踏破机构执行的、在封印结界内弱化〈野边墨染〉的行动正按照计划推进。〈冬眠库〉的指挥教授已发来报告,称在十六日日落之前能够将其削弱两成。」
内廷翠雨殿的寝殿正房中,绫水莲将身体沉浸在日落后那透明的苍蓝暮色中开口说道。作为迎接身居高位的兄长殿下的礼仪,她穿着一身包含五衣、裳与唐衣的正式女装。
如水般清澈的靛青夜色与淡淡阴影、以及今日最后那深沉的玫瑰香气,正像是怀着敬畏顶礼膜拜一般缓缓抖动,浸染着与绫水莲相对而坐的茨宫的衣袖与裙摆。
「十六日当天夜晚,国土全境的灵脉赋活准备也同样就绪。据称,为了配合您的封印解除,斋王府将倾尽总力维持破龙仪式场达七千二百秒。为了解放〈锖丸〉,警卫配置的是近卫而非寻常卫士。为您自身准备战斗而用的十六汐之镇酒,已按照您的吩咐用死酒进行了精炼……而且缩短了祓禊,绫水莲可不赞同您的做法哦,兄长大人。」
呈上了劝谏后,沉默寡言的兄长殿下却没有任何回应。明明所谓的祓禊便是注水,这对于与水的灵性有着极高亲和力的九重皇族而言,是极具效力的强化灵力之仪式。
她轻轻摇了摇头,接着说了下去。
「真是的,炮击支援方面抽调了七具棺,负责贴身护卫的是执弓大人。预备战力则有〈八重山吹〉,以及为了以防万一而在旁待命的〈翼仙三山〉的瑞香公主与〈超人军〉的红石女士。红石女士表示想要从自由联邦放飞用于观测的式神,不知是否会打扰到您?」
「没问题……务必将敌我识别灵纹符号(IFF code)准确传达到位。」
「毕竟一旦哥哥您亲自出马,即便是《使羽》之类的东西,被波及到也足够危险了呢。我会转告的。」
她静静点了一头。
这一次轮到茨宫开口。他的声音冰冷且异常沉静,完全没有惊扰到那初夜暮色中的淡青。
「我这边也有事告知。正在开展征伐使活动的〈八重山吹〉,目前正负责对最优先目标堕龙讲〈碧峰头制药〉的调查与诛戮。」
绫水莲在此事中扮演着情报统筹与传达的角色。作为〈八重山吹〉长官理所应当掌握着的讨伐蜥贼的进度,此时仅以毫无温度的声线共享给负责情报统筹的公主妹妹。
「诛戮将于今夜完成。」
各自拥有着千余名学生的〈山裾〉与〈裾野〉的高中学生宿舍。
在其上空,融于夜色的漆黑机影悄然抵达。那是配备了消音旋翼的军用多用途直升机〈鼯〉。
在敞开侧门的机舱里,两名年轻人,或者说是少女与少年八重术师,正面带微笑,敏锐而又凛然地俯瞰着下方的学生宿舍。
「负责包围的卫门府各小队已部署完毕,舞孔雀。」「了解,枪时雨。——那么,」
「各位。现在开始对堕龙讲〈碧峰头制药〉以及〈秦吉了〉进行诛戮。在本校打头阵的是破龙方·煌雪。」「以及负责协助的开城方·甘雪。」
「那么,虽有僭越之嫌,一番枪。破龙方的珠兔与——」「解析方的星雀。特来参见!」
「醒来吧,〈凰尾〉。」
铅华町郊外的台屋大楼聚集着甚至能承接邻街小见世,中见世的饭菜与点心订单的外卖餐饮店。碧灯同样伫立在这片充斥着杂草,苔藓与灌木的屋顶上,呼唤着自己的式神。
天茜将自己的剑叠放在伸出的真神之剑上,共享了碧灯的灵体直觉,静静地吟诵道。
「——《让此箭》」
「《降下灾祸》」
与遥远的台屋大楼传出的宣告几乎在同一瞬间。
在曲钩楼地下工厂深处,所有支柱折断引发塌方,将正在把最后的人鱼酒转化为羽化精的直剑以及几名部下负责人瞬间卷入并吞噬。
灵术之箭虽未对地上的铅华町造成任何损害,但这毕竟是城镇地下结构的崩塌。剧烈的震动让每个人都立足不稳纷纷摔倒,为了代替不在场的年轻楼主把握事态,老鸨急忙冲出了曲钩楼。
而早已在门外严阵以待的卫士们,当即上前将她按倒在地并予以逮捕。
「干妈!」「等等,为什么穿着刈安黄染的家伙会——!?」
妓女们发出了尖锐的惊呼。就在其他卫士纷纷抓捕那些妓女和嫖客的混乱之中,走上前来的小队长展示并亮出了全息令状。
「奉大八千穗帝皇之至高圣谕……堕龙讲〈碧峰头制药〉。因制造违禁药物,制造违禁生物,以及大逆与谋反之罪,现将全员拘留。」
原本正因困惑而眼神惶恐四处张望的老鸨,在听到这个罪状,尤其是最后两项时,顿时惊愕得浑身冻结。无论是向天皇与皇室拔刀的大逆之罪,还是与国家为敌的谋反罪,全都是顶格大罪。
仅在制定计划的阶段就等同于死罪,哪怕只是作为嫌疑人,也会被视作死刑犯。也就是说。
「我已得到允许,在此即刻处决反抗之人!」
「……摧毁了吗?」
「嗯,羽化精之类的制造机器全部摧毁了。在直剑附近的成员也是。」
破龙方天茜接受的是专注于战斗的改造,而踏破方碧灯虽属于运动性能强化型,但也具备极高的灵体扫描能力。
只要将各自的专长结合起来,就能准确把握潜伏在底下的目标位置,从而只破坏周围的构造物,在保证地上完好无损的同时,让目标被建材的崩塌所卷入。
作为〈制药〉大本营的曲钩楼那边似乎也已经有卫士突入了,远远地传来了骚动与怒吼声。对于优哉游哉地将行动时间定在明天晚上的〈制药〉来说,这场袭击完全出乎了意料。
明明密务省早就已经查到了〈制药〉和直剑的头上。
确实,他们想必在防范监视方面下了一番苦功。利用〈根之街〉进出歌流街与相关人员会面,尽可能少在自己房间逗留以避开环境调节AI……然而,正是统制院的监视AI,将那些企图瞒过监视的不自然举动也纳为了检测对象,而负责对检测出的重点关注对象进行追踪与监视的,则是遍布城市全域的小动物型机巧自在〈貉妖〉。
密布的监视网同时也是诱饵。为的是在无辜民众之中甄别并筛选出那些心中有鬼特意躲避的人。
「我本意是只让直剑失去行动能力,他还活着吧?」
「没事,他正巧被瓦砾夹在中间呢。」
碧灯通过〈凰尾〉确认了灵压分布及其灵纹后点了点头。任何生物都拥有魂魄与灵体,而构成灵体与魂魄的灵质,会像质量产生引力那样使灵体场域发生扭曲。虽然凭一咲的灵质量所散发出的灵压,只能在极近距离内感知到,但用来判定生死已经足够了。
或许是让工厂内的〈貉妖〉进行了确认,里部也通过通信灵术《传神》发来了联络。
『我方也已确认。三种灵术药制造机器,以及同行的蜥贼已全军覆没。直剑活下来了但身负重伤。……从获取情报的角度来看,他是最优先目标,请在失血过多死亡前将他回收。』
遥远的下方小巷里,正有一群身着祓使装束的人马在旁待命,而传神另一侧的正是其中一员。在调用卫门府之外、又从祓使处借调了战力,密务省便是借着这一名义,派遣了里部的地下工厂突入小队。
率领部队的里部指挥官,在《传神》的另一头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是历经六年的报复。头阵就交给你们了,八重山吹机关。』
用于起义的羽化精虽说是特制的超浓缩版,但即便如此,要供应各校各千余人的分量,数量也相当可观。在地下工厂搬运出口,不知为何采取熟人介绍制的切见世里,银木犀等〈秦吉了〉成员正把接收到的封印保存瓶装进结实的背包,却在这昏暗的大厅中受到了地下塌陷带来的剧烈震动。
说是地震的话,震源未免太浅了。而且极近。作为地震大国八千穗国的国民所特有的判断力,银木犀猛地抬起视线,而此时曲钩楼一带已经展开了抓捕行动。
「直剑……!?」
与此同时切见世的大门从外面被攻破,身着黄衣的武官一涌而入。用于在夜间照明的机巧自在〈高张提灯〉闪烁着刺目的探照灯与警示灯,居高临下死死盯着〈秦吉了〉。
左右卫门府。——居然这么快就被追上了吗!?
门边的学生们转瞬间就被掀翻在地。面对这份毫不留情的暴力,银木犀吓得缩起了身子,就在这时,掌柜在背后大喝。
「大小姐!快逃!」「老子来当你们的对手,过来吧,穿刈安黄染的杂碎们!」
从地下往外搬运羽化精的〈制药〉负责人们为了护住银木犀纷纷挺身向前。他们把她一个人推进了通往地下工厂的升降机,而掌柜也留在了大厅里。
在粗重的金属门即将关闭的过程中,他将最后的话语托付给了银木犀。
「大小姐,拜托务必实现少爷和我们的愿望!」
铅华町整体上都是〈制药〉的势力范围,是一处用来掩盖地下工厂的伪装。聚集着外卖餐饮店的台屋大楼,将地下工厂的物资混入每日食材。
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升降机后,他们靠着两人的《驱动装甲》踹开了外门,使轿厢在上方楼层紧急停止,天茜等人从露出的天井里一跃而入。对于能凭强大的灵力将陷阱和埋伏全部强行压制的八重术师而言,常规战术根本毫无意义。
在降落到地表的瞬间,通往工厂的大门轰然打开,身穿黑色武人礼服的男女奔涌而出。他们戴着墨镜,双手都带着粗犷的手表,手持无镡的打刀,并披挂着龙鳞般的《加速龙铠》。那是〈制药〉的战斗人员。
眼见此景,天茜与碧灯立刻吟诵起《言灵》,释放出了与先前震塌地下时相同的《天弓羽矢》。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铃声与灵力之箭的齐射,宣告着在〈制药〉地下工厂的战斗就此打响。
〈制药〉的大本营曲钩楼,商品搬运口切见世·数寸堂,物资搬入口台屋大楼。
通往地下工厂的出入口在这三个地方,因而必须予以镇压,卫门府负责的是曲钩楼和数寸堂,而祭花所属的小队负责的则是曲钩楼。祭花在大厅的螺旋走廊上全力奔跑,寻找着抓捕对象。这其中包括已确定为蜥贼的妓夫,以及为了审讯而需要拘留的妓女和嫖客。
妓女和嫖客的抵抗算不上多激烈。只是,需要搜查的房间数量实在太多。祭花拉开浸透了廉价香气,纸张微微泛黄的纸拉门,环视了一圈只有薄褥和衣帽架屏风的无人小房间,就在这时,背后的破空刀鸣让她立刻俯下身子,避开了那道斩击。
斜切下来的一击自头顶挥空掠过,何止是纸拉门,连门上的木架窗都被齐刷刷砍断,向后方飞了出去。祭花一边闪避一边转身面对袭击者,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手持出鞘利刃的挺立的龙人。
铁色的《加速龙铠》搭配不带黑色领饰的武人礼服。双眼同样被漆黑的墨镜遮挡,留着在八千穗国认为是罪人发型的寸头,手持一柄无镡白木柄打刀。
这是典型的布切里服装。
而且这也是实战用的装束。戴墨镜是为了隐藏视线。短发无领饰是为了防止被敌人抓住。将铠直垂与异国军装折衷融合的武人礼服是为了不妨碍动作。纯黑的衣装是为了不让敌人察觉自己流血。
注:铠直垂,日本武家服装之一,穿在铠甲下面。
作为最大特征的匕首式装具打刀,是『布切里菜刀』这一称呼的由来,曾经面对企图从神社夺取武器以削弱皇家力量的武家,他们一句「这既无镡又是白木柄的东西不过是把菜刀,武士老爷难道连菜刀也怕吗」将其喝退,这便是自那时起传承至今的传统武装。
手持炫耀对皇家效忠的兵刃,此刻却阻挡在了朝廷卫士的面前。
「冒牌货……!」「正是。」
面对祭花恨恨地啐出的怒骂,他低声回应道。正是,我们正是冒牌货。谁会去崇拜那种角蛇。谁会。
「我们的愿望,岂能让人阻挠!」
伴随着轰鸣回荡的爆喝与脚步声,布切里向着祭花直刺而来。
若是逃进背后的房间,就会直接被逼入墙角。根本无法接下拥有超乎常人怪力的龙人的斩击。她向着对方持刀右手的外侧翻滚过去,起身的瞬间顺势击打对方的小腿。
布切里单手握刀随手接下这一击,对着在狭窄走廊上架起长兵的祭花发出尖锐的嗤笑。
他接着弹开四尺棒,顺势翻手便是劈头一记纵斩。尽管祭花早有预料,立刻收回兵刃,对方的猛烈连击也让人毫无反击空隙。
「唔……!」
「呀啊啊啊啊啊啊——!」
沙哑的怒喝和如旋风般狂舞的凶刃银芒接踵而至。一排排房间的纸拉门,木栏杆,吊灯和用来计时的线香香炉,甚至连地板都被斩飞乱舞。
这是凭借龙化精之力施展出的刀路精纯的斩击,更是对暴力与厮杀皆习以为常的毫无迟疑与怯懦的突击。好歹也是掌管着整座花街的犯罪结社成员,其经历过的生死场面,与那些玩过家家游戏的青年学生或自称革命家的堕龙讲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正如负责人所看穿的那样,祭花在狭窄的走廊并无太多攻击手段。未经改造的她无论在速度还是力量上都逊于龙人,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建筑质量不过关的切见世里穿上沉重的强化外骨骼。
她仅仅是握住四尺棒前端紧凑地挥舞来防御直刺和斩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看起来是这样。
「……pika·pika。」
祭花双眼死死盯着布切里唤到,而紧贴她脖颈的忠实根付做出了回应。
「是的。已经就绪了。」
天茜等人之所以并非与卫士,而是与里部一同突入地下工厂,这其中有几个原因。
「——《夜萤如火》」「《燃尽四空》」
目及之处的玻璃圆柱——培养槽的内部,刹那间全部被烈焰的赤红吞没。
连同其中的〈人鱼〉,以及无数未能化作人或野兽的凄惨胎儿一起。
亲眼见证完这一幕,天茜放下了真神之剑。
由高灵性火焰带来的死亡不会导致七堕显现。而且,作为灵力本身的灵术之焰,即便周围发生大规模死亡,也能临时抵消由此导致的灵力下降。
就算起义之日定在明天,工厂内安置羽化精散布装置的工作想必也早已经完成了。绝不能让他们在那个工厂里尝试狗急跳墙式的七堕召唤。
人工子宫里的胎儿们呈现出一眼就能看出无法在子宫外存活的惨状。即便如此,这绝非什么让人能感到愉悦的画面。这对于同行的里部来说似乎也一样。
被人工羊水引发的水蒸气爆炸掀飞,从圆柱阴影中跌落而出的龙人们的四肢,被里部投掷出的钢丝死死束缚。里部就那样将其割断,用灵术灼烧伤口进行止血,在凄厉惨叫声中将其拖向升降机。只要活到套出情报就行。他们甚至毫不掩饰这份冷酷。
谋反罪即便是免于死刑,也是要面临无期徒刑,或在被执行人格抹消处置后监禁。完全不需要像在游行时那样百般顾忌。
龙人顶着辐射热藏匿起来,一进入攻击距离便猛扑过来。天茜一剑劈碎了龙人的腰椎骨将其丢给里部的回收小队。在圆柱缝隙间四处搜寻的搜查小队,从循环管道丛里发现并拆卸下了那件东西,一只盛装了隐隐闪烁着翠绿光芒的液体的封印保存瓶。
「术师大人,找到了,是羽化精!」「请您来处置这个!」
他们回过头来向天茜展示,他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碧灯,接下来可以交给你吗?为了协助搜寻在逃的银木犀,我去和祭花他们汇合。」
关于银木犀逃脱抓捕并逃进工厂一事,通知已经传达了下去。由于不像龙人那样被战斗拖住,长时间任由其潜逃的话会有些危险。
另一方面,既然工厂内七堕召唤的祭品已被排除,羽化精的处置也进入尾声,那么对于区区龙人之流,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和里部是绝无可能陷入苦战的。
正毫不留情地将龙人踹倒在地的碧灯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后耸了耸肩。
「知道了。你去吧。」
即便是龙人,也需要呼吸。《加速龙铠》固然能让人使出超越常理的攻击频率,可铠甲里面的人类就会因为速度超出承受而呼吸急促。
布切里吐出一口气,连击中断的刹那,祭花突然一棒直刺他的面门。没有棱角的圆棒在掌中滑动,便能省去预备动作瞬间发动刺击,这便是四尺棒。
左手握棒端,本身就是瞄准的标尺。棒尖直取双眼,布切里凭借生物的本能猛然后仰。祭花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下一砸,砸向他的刀,从手背一侧击打刀背,这就是太刀落(解除武器))。
哪怕能忍住不让刀脱手,稍有不慎,刀身也会被直接打断。为了保护武器,布切里不得不继续后退。祭花没有给他调整姿势的时间,立即由守转攻。
先防守麻痹敌人的双眼,再出其不意地刺击,继而施展太刀落。而且她始终将棒端指在敌人眼前,让四尺棒的大半都隐藏在棒尖之后,使对手无法准确判断距离。
祭花凌厉踏步,将前冲的力道灌入棒端,自下方猛然挑击。随即将留在后方的左脚向前收拢,旋转半周击打膝盖,接着佯作拉回四尺棒刺向咽喉,实则从正面纵向劈落。她再次踏步向前,这一次则把前进的冲势化为直刺捣向布切里的心窝。
这一切,都在四尺棒的攻击距离之内。
哪怕双手持握,四尺棒的攻击范围仍比三尺秋水更广。布切里只能单方面承受攻击,根本无法把自己纳入攻击范围。武器越长,攻击范围便越大,攻击范围越大,优势也就越明显。四尺棒,正是曾在传说中击败过一名生平未尝败绩的剑术大师的武器。
注:秋水指刀,以白居易《李都尉古剑》中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一句为滥觞
不仅如此,它无尖无刃。圆形的棒身无论哪一面都能用于击打,两端也都可以发动刺击,因此每一次攻击本身,都会直接成为下一击的预备动作。祭花分明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肉身没有接受任何强化,却依然以令人喘不过气的连击,将布切里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恶啊啊啊啊啊!」
布切里咬紧后槽牙,将打刀压在腰间猛然突进。长兵器一旦被敌人欺入怀中,便会难以施展,他仗着《加速龙铠》的防御力,做好承受攻击的准备强行向前。
正面一棒将墨镜打得粉碎,充当护腕的手表也应声破裂,飞了出去。布切里以头部遭受重击和前臂骨裂为代价,终于将对方了自己的攻击范围——祭花却丝毫不慌。她将重心转移到一直留在后方的左脚上,在放下悬空右脚的同时,上半身向右旋转半周。
她一边借助旋转发动的横扫后退拉开距离,一边将体重和旋转全部灌入棒身,在左手一侧留出空隙,化解了长兵器近距离施展不便的劣势。四尺棒狠狠扫中了布切里的太阳穴,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踉跄倒退的布切里撞破旁边的纸拉门,栽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开手中的刀。他吐掉口腔破裂流出的鲜血,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哈,哈哈,太轻了!小小差役!就凭你那种细胳膊,龙化精的铠甲根本」
「pika·pika!」
祭花完全无视了他的狂笑,大声呼喊。随着她向前踏出一步,两个武装收纳亚空间在她周围展开。
被松开的四尺棒落在榻榻米上,沉闷地弹了一下。伴随着沉重的锁链声,由粗大锁链连接起来的三根金属棒——三节棍被祭花一把握在手中。
她高高举起三节棍。与此同时,从仍保持开启状态的收纳亚空间内伸出的强化外骨骼〈十一式〉主臂骨架,只覆盖了她的主手。
『十一式:在下虽以弓箭见长,然既奉命,便施展〈组打〉。』
眼前这幅从未见过的景象,让布切里一时间呆立在原地。祭花借助驱动系统产生的巨大输出,再加上完全展开后长达九尺的金属三节棍本身的重量,竭尽全力轰在了他的腹部。
布切里的身体弯成弓形,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这一次直接撞破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隔断拉门。
他终于再也站不起来,只能用屁股蹭着榻榻米不断后退。
「等、等一下……!」
祭花果然还是没有理会。她一棍砸下。又是一棍再一棍接连不断地砸落,直到将他彻底打垮。
这正是轻装机动队代代相传的秘技〈组打〉。在维持观测演算、始终不结束运算的状态下,将主臂以外的机体部分留在收纳亚空间内部,从而让收纳亚空间全部承担武器的反作用力和机体本身的重量。
在〈组打〉状态下,既无法使用重量和后坐力都极其惊人的电磁加速狙击枪,pika·pika所承受的负担也会急剧增加。维持收纳亚空间所需的专用燃料——既然使用的是灵术那大概就是镇酒——的消耗量同样会暴涨,因此只能维持极短时间。不过,作为近身格斗时的杀手锏,这点时间已经绰绰有余。
三节棍本就是一种强大的打击武器。它能够将长度带来的重量和离心力尽数灌入敌人体内,即使以普通人使用也能发挥出可怕的威力。更何况现在强化外骨骼提供力量和速度。接连不断的冲击轰在布切里身上,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体如同一只球般在房间内到处弹飞。
……那副令他引以为傲的由龙化精形成的《加速龙铠》。
原来如此,它的输出确实很高。作为装甲,它也能够抵挡刀刃,还可以分散一定程度的冲击。然而,它没有强化外骨骼本应配备的缓冲系统。一旦冲击超过某个限度,铠甲就无法吸收。更重要的是,它无法抵消惯性。只要被打飞出去,光是那股惯性,就足以让里面的人类受到伤害。
碧灯曾经说过,可以让一咲喝下多少镇酒。一咲的身体无法接纳大量灵力,因此能够缠绕在体外的灵力,恐怕同样存在极限。在人鱼酒的分量必须控制在一咲能够承受的程度时,《加速龙铠》大概无法再被附加用于缓冲冲击的灵术以及神经反应速度和动态视力的强化灵术。
不过是速度稍快一些,身体稍强壮一些而已。只要中之人的耐力和反应速度依旧没有改变,就绝不是无法战胜。
那不是什么无敌的铠甲,而自己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只会盲目依赖铠甲宣称胜利的敌人!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切里在绝境中挥出一刀。祭花以三节棍的一端将斩击荡开,再用另一端缠住刀身,带动全身旋转,硬生生夺走了他的刀。被甩飞的出鞘长刀刺入墙壁,发出一声震响。而就在这声音传来的同时,祭花已经借着方才的旋转,将三节棍狠狠抽在了龙人的侧脸上。这一击凶猛得如同一记全力挥出的耳光,将布切里整张脸都抽得歪向一旁。
铁灰色的《加速龙铠》,终于因不断累积的损伤而彻底粉碎。
恢复成人类原貌的布切里,脸朝下重重砸在已经起毛的榻榻米上彻底没了声息。
祭花俯视着他四肢摊开趴倒在地的后背。她用一只手托着因大规模演算的负荷而变得滚烫的pika·pika,随后呼地吐出一口锐利的气息。
数寸堂正下方。银木犀独自穿过排列着即将出货的亚人牢笼的仓库,冲进了工厂管理室。这是一间为今天这种状况准备,能够固守待援的管理室。
「散布装置的开关在哪里……!?是那个吗……!」
前往工厂增援的布切里曾告诉她,工厂内部的羽化精散布装置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地面铅华町的雾气发生装置,也有大约三分之一已经被做好了手脚。
接下来,只要她按下开关,七堕就会同时在铅华町的地面与地下被召唤出来。
如此一来,眼下这种只能被对方单方面压制的局势,便能够彻底逆转。
银木犀扑到那座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是仓促拼装出来的控制台前,从一端开始,将所有拨动开关逐一扳下。
下一瞬间头顶的铅华町,以及墙壁另一侧的工厂里,本应响起七堕的咆哮。本应响起的卫士和术师们绝望的惨叫——没有出现。
没有启动。无论是工厂里还是铅华町里的散布装置都没有启动。
「不可能……怎么会!?为什么……!?」
她再次扳动开关。随后又打开一直抱在怀中、几乎被自己遗忘的提包,将里面的封印保存瓶逐一检查。可是,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原本应该散发出浅翠色光辉的羽化精,已经重新变回了人鱼酒本来的朱红色。
它们被无力化了。羽化精所具备的幻影灵术本身,不知在何时已经失去了效果。……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银木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面容扭曲起来。几天前,那个灰白鼠也曾在这座工厂里突然被吹飞,而这。
「就是所谓的感染咒术吗……!」
「——好,完成了。」
碧灯放下左手。刚才,他一直将这只手悬在里部带来的封印保存瓶,以及相应的散布装置上方。虽然需要构筑比上次对付灰白鼠时更加繁琐复杂的术式,但《感染灵术》似乎已经顺利传染到了所有目标上。
换言之那是一道会「感染」所有由〈制药〉制造的羽化精,并破除其幻影灵术的术式。
这些羽化精使用的原料,是在这座工厂里制造出来的生物。刻印在这些羽化精之上的幻影灵术,也是通过这座工厂里的灵术机械赋予的。
《感染灵术》能够沿着血脉关系,或与血脉类似的紧密联系进行传播。因此,可以将它们全部视为目标一次性解除。虽然需要更加复杂的术式,但由同一个人制造的散布装置,也可以用相同的方法处理。
「处理完毕。剩余人鱼酒的搜索和回收,就交给你们了。」「明白。」
搜索班正准备转身离开,碧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那个,尽量别太粗暴地对待它们。」
说到底,人鱼酒只不过是从亚人的灵体与肉体中提取出来的灵性,并不是那些可怜的亚人本身。所以,这纯粹只是碧灯个人的一点多愁善感。
里部的眼神却温和地放松下来。
「是,术师大人。这一点我们也明白。」
银木犀不由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咚的一声,宛如悲鸣般的巨响在室内回荡。
「可恶……术师究竟算什么东西?二华又算什么东西!我们一咲费尽心血、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一切,他们只要远远发动一次灵术,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就能全部毁掉!」
该死的二华。拥有灵能的异形(二华)。没有灵魂的统治者(二华)。双角的僭神(二华)。
这些冒充神明的鬼蛇,竟能如此轻易地践踏一咲的一切挣扎!
因怨恨而在深处闪烁着异样幽光的双眼,却仍未屈服,缓缓抬了起来。
「……即便如此,我也还有办法。二华们。」
没错。我们和拥有灵力的你们不同。我们这些脆弱的一咲,还有。
「强大的灵力本身,对一咲而言就是毒。——让他们喝下去就行了。虽然大概不如以幻影灵术削减生命的羽化精那么强,但即便只是普通的人鱼酒,只要喝下去,人一样会死。」
他们大概正是担心这一点,才连散布装置也一并破坏了。然而,还有一群银木犀能够接触到的人。
「仓库里那些等待出货的亚人……至少,要让他们完成复仇。」
不出所料,用于维持收纳亚空间的镇酒,在发动〈组打〉时被一口气消耗了大半,如今剩余量已经相当危险。可无论是〈十一式〉还是〈八郎〉都不能丢在这里,而且这些装备本来也不是为了在展开状态下长时间行走而设计的。
祭花决定放弃收纳其他装备,将收纳亚空间完全展开。她把六尺棒和双节棍,以及先前掉在地上的四尺棒留在原地,三节棍则扛在肩上,铁扇插入腰带。
「凛雪,抱歉。方便的话,能用〈金鸱〉帮我回收留在这里的装备吗?」
她通过无线通信,向正在同时操纵〈高张提灯〉与〈金鸱〉的凛雪提出请求。〈金鸱〉是一具以大型猛禽鸢为原型的机巧自在。新制的木棒握起来涩手使用不便,祭花实在舍不得那些早已用惯的长棒。
凛雪爽快地答应下来。祭花随即将通信转接给小队长。在她痛殴布切里的期间,卫士似乎也已经从这座曲钩楼发动了对地下工厂的突击。祭花接到命令,前去与突入班会合。她穿过绘有鱼钩图案用来遮掩地下升降机入口的壁毯,进入地下工厂。
「——斑牙!」
「是大小姐啊。原本该说你来得正好,不过这里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太狭窄。」
「…………?」
斑牙将地下通道的转角当作掩体,用一面手镜让祭花看见了转角另一侧的情况。
那是一条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毫无意义地转弯,又立刻折回。在它的最深处,是一间由厚重防弹门保护的管理室。一群龙人正固守其中。墙壁上的射击孔里只伸出了私造枪械的枪管严阵以待。看形状,不是突击步枪,就是通用机枪。
出货前的亚人仓库位于数寸堂正下方。从地面通往这里的升降机似乎已经被人故意弄掉,连维修通道也被堵死。昏暗的仓库里,暂时还看不到卫士的身影。可是。
「光靠这些亚人……还不够吗……」
银木犀环顾四周。堆叠起来的金属牢笼中,亚人因通道上方传来的异常声响和诡异氛围而恐惧地挤在一起。人数也就只有几十人。若以人类作为祭品,召唤七堕至少需要上千人,眼前这些人远远不够。
「要是在卫士闯入的瞬间,把那些卫士也作为祭品……不行。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听说杀死术师可以得到极为强力的祭品,可拥有灵力的术师不会被人鱼酒毒死……」
那么,究竟该怎么办?思考。思考。思考。
现在还能自由行动的,恐怕只剩银木犀一个人了。能够继承直剑的遗志,实现老大托付的〈制药〉的夙愿之人,也只剩下了自己。所以必须思考。思考……!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人鱼酒,是通过夺取亚人的生命制造出来的。
人鱼酒本身就是死亡。此刻被银木犀抱在怀中的这些人鱼酒,正是无数亚人的死亡本身。
「只要拥有大量人鱼酒……就能召来七堕……!?」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呼唤七堕的方法,可只要拥有足以作为诱因的死亡,说不定就能够成功。
仿佛终于发现了最后一线希望,银木犀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惊恐不安的亚人。
电磁加速狙击枪〈八郎〉确实能够贯穿防弹门,但通道实在太过狭窄,根本无法展开〈十一式〉。即便祭花打算以卧姿射击,〈八郎〉那长得惊人的枪管又会卡在刚才那个转角处。如此显然的反器材武器防御设计让祭花无计可施。
「那短管推进弹发射器呢?」「喷焰会先把我们自己烤熟,大小姐。」「这里有人接受过植入装甲的改造吗?」「没有。我们又不是重装机动队。」「也没有能扔进声光手榴弹的缝隙啊。」「盾牌也会卡在转角。」「那、那就由鄙人抱着冲进去如何!?」「当然不行,kasha·kasha。」「你在说什么啊。」「别犯傻。」
被设定了胆小型拟似人格的根付,好不容易鼓起必死的决心提出建议,却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否决。斑牙厌烦似的叹了口气。执行卫士任务时,难免需要容忍一定程度的风险。
「这种情况下,才正是应该依靠灵术的时候。可就算现在发出请求,让术师赶到这里也需要时间。」
「……那么,」
清脆的刀鸣声从背后传来。
祭花回过头,眼前却被一只樱花层染的衣袖遮住了视线。
「那便如你们所愿,让它直接吞掉这里。——《回响吧》。」
龙人们据守的管理室,毫无铺垫地被熊熊烈焰淹没。
祭花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火焰很快消失,紧接着防弹门后传来一连串物体倒地的沉闷声响,仿佛有数个与人等重的东西接连倒下。几名卫士小心翼翼地探头查看。沉默数秒后,他们将里面的人全部拖了出来。
幸好只是失去了意识。或者说,至少这群蜥蜴贼并没有真的被烤焦。祭花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对那个毫不留情不看场合完成了镇压的家伙说道。
「天茜,那个……他们虽然都十恶不赦,但最好还是尽量不要杀掉。」
死上几个人不足以引发七堕现身,活捉之后也能将他们作为情报来源。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即使罪犯死罪难逃,原则上也应当先逮捕。就地处决终究只能是最后手段。
天茜疑惑地歪了歪头。
「所以我只是让他们因为缺氧昏过去了……龙人身上有装甲,就算稍微烧一下,也不会死。」
斑牙单手扶住额头。祭花,以及pika·pika,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半空。确实没死。的确没有死,可是……
「……天茜果然和碧灯是双胞胎啊。」「是的。两位实在非常相像。」
比如看上去深思熟虑,实际上并非如此,而且偶尔会异常粗暴。
「等一下。」天茜神情严肃地低声道。
「……总感觉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明明并没有通过《传神》之类的听见什么,碧灯却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忍不住小声抱怨。
他们这边刚刚完成了对工厂最深处最后一个区域的控制。这里同样排列着一根根圆柱形培养槽,只是区域面积非常狭小。碧灯环顾四周,半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居然给这种东西发了建筑许可,下京职这次可是严重失职。卫门府也是。」
「根据密务省的重新调查,他们似乎趁帝都大改造的混乱时期,先在曲钩楼地下建立了一座规模极小的研究设施,之后又花费一百年时间,一点一点将工厂扩张到整个铅华町地下。若是事后集中检查,的确能够察觉异常。但仅从每一项计划来看,恐怕很难发现问题。」
回答他的是刚刚会合的里部队长。他和他的直属班组在赶来这里的途中,发现了一间幼年亚人培育室。里面的孩子已经离开人工子宫,被转移到了生长促进槽中。班组成员留在那里保护孩子,队长则为了安排护送,先通过密务省通信本部,向真正的祓使驻屯所请求了增援,随后才来到这里。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严重失职。下京职、卫门府,还有密务省,全都有责任。」「真严格啊。」
面对苦笑的里部队长,碧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停止了指责。……这只是在迁怒而已。
「抱歉。……不过,叫增援过来没问题吗?你们会和他们碰面吧。」
「帝都里不可能有人记得所有祓使的长相。更何况这也不是我真正的脸。」
即使仔细观察,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张完全真实的人脸。里部队长放松了由生物材料制成的假面继续说道。
「你也差不多开始担心你哥哥了吧,八重吹的那个。这里已经可以全部交给我们。管理室的镇压似乎还没有结束,你不妨去支援那边。」
话还没有说完,曲钩楼地下本应由最后一批龙人固守的管理室方向,忽然传来了一股浩大的《火焰咒》气息。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好吧。银木犀还在逃亡,你就去帮他们逮捕吧。或者说,去告诉你那个抱着〈月滴子〉便跑去支援卫士的哥哥,让他差不多该回来了,帮忙回收直剑。」
「啊……对,抱歉。我马上过去。」
「我们把那家伙活埋的地方,就在管理室正下方。你也可以直接过去回收……不过该怎么说呢,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我知道。」
正因如此,碧灯今天才没有选择和卫士一起突入,而是决定与里部共同行动。可是,那个愚蠢的哥哥到头来还是跑去了祭花那边。
「能顺便告诉我银木犀目前的状况吗?」「可以。」
里部队长将潜伏在银木犀那边的〈貉〉所传回的情报显示在左眼中。
片刻之后,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为了确保所有瓶子都能摔碎,银木犀将羽化精的封印保存瓶从提包中全部取出,抱在怀里靠近牢笼。对笼中的亚人孩子们而言,她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孩子们越发恐惧,缩成一团。
「对不起。不过,反正都要成为祭品,至少让你们完成复仇比较好……」
你们可以向玩弄你们的统治阶级复仇。也可以向默许这一切的朝廷复仇。通过召唤七堕,让你们亲手完成属于自己的复仇才……
银木犀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这些亚人的头发,或者与头发相当的兽毛、冠羽、鳍、翅膀与花瓣上,都有各不相同的花钿。
拥有珀玉的并不只有人类。飞禽走兽、花草树木,甚至由人工子宫生产出来的人型使役,只要是生物,便都拥有珀玉。唯独二华没有。正因如此,二华才是没有灵魂的怪物。所以,这些亚人的孩子拥有珀玉,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
银木犀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遍全身,僵立在原地。就在她的眼前,一名亚人少女小声呢喃。救救我。
「好可怕。救救我……直剑。」
天茜将仓库大门轰飞,斑牙等人型使役卫士率先冲入其中。
祭花等人看见的,是怀抱着人鱼酒呆立在原地的银木犀。
那张美丽的脸缓缓转向他们,几乎因泫然欲泣而扭曲。银木犀紧紧抱住人鱼酒。可最终,她还是将那些瓶子扔向了仓库无人靠近的角落。紧接着,斑牙等人借着突入的冲势逼近,将她压倒在地。
封印保存瓶接连破裂,发出如同哀叹般尖细而短促的声响。浅红色的液体在混凝土地面上蔓延开来。天茜皱起眉头,施展《逆手》。地上的整片人鱼酒水洼随即化作淡淡的光芒,彻底消失。
至此,银木犀——铅华町恐怖袭击最后一名在逃者就这样出乎意料地轻易落网。
「buru·buru,向小队长报告已经完成拘捕。」「明白,斑牙。」
斑牙一边继续压制银木犀,一边向自己的根付下达命令。外形如鹎鸟的根付立即作出回应。卫士们分散到仓库各处,检查是否还残留着人鱼酒,以及有没有炸弹之类的陷阱。其中一部分人则返回管理室,寻找牢笼的钥匙。
天茜以某种沉痛的目光注视着笼中的孩子们。祭花总觉得无法放任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于是默默站到了他身旁。
事实上,即便是祭花,亲眼看见这一切后,胸口也再次感到一阵刺痛。无论是随心所欲地拼接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基因,还是把这些人称为供人玩弄的人偶并加以贩卖,全都令人难以忍受。
而明明知道这些买卖,甚至原本还打算把他们当作召唤七堕祭品的银木犀,却低声说道。
「直剑并不想让这些孩子死。」
直剑曾为每一个亚人分别挑选不同的花钿,并将其赠给他们。
花钿本应由父母或与父母地位相当的人赠予。直剑心中怀有的感情,或许与疼爱孩子的父母并无区别。
「他很珍惜他们。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些孩子能够获得幸福。只是因为那个愿望没能实现,他才想至少让他们完成复仇……其实,他根本不想让他们死。所以——」
正因为自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也没能杀死他们——……
「……哦,太好了。活下来的还真不少。」
碧灯从入口探出头来。天茜不解地皱起眉。
「谋反未遂再轻也是无期。活下来也算不上好事吧。」
「啊,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些蜥贼。」
天茜道出冷酷的现实,碧灯却说得更不留情。他望向关押亚人的牢笼,眉头一紧。
「……非法生物的保护归谁管来着?」
「原则上归祓使。若可能含有人类基因,则要先由典药省检查。」
「这样啊。那直接联系典药省来接收,也省得多一道手续。」
祭花有些忐忑地问。
「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天茜移开望向笼中亚人的视线,平静答道。
「以人类基因为基础制造的非法生物,严格来说不能算作人类,因此无法取得臣民权。」
「……嗯。」
「所以会以准臣民的身份,住进典药省的保护设施。」
祭花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
「准臣民?……具体是怎样?」
「住在附设医疗设施的专门学校里。他们大多从未受过教育,首先要补回这些。……虽然会有一定限制,但也会尽量考虑他们对未来的期望。」
这些亚人被肆意植入其他生物的基因,又大多因强行催长导致智力、运动能力和免疫系统发育不全,日常生活乃至维持生命都需要照护。要他们立刻独立生活并不现实,因此才有了这种学校形式的保护设施。
催长的代价是他们往往极为短命,大多会在学生时代走完一生。但天茜不想解释这些,更不愿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碧灯方才刻意避开虎鸫的俗称,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顾虑。
「即使维持现状,他们也不会被虐待。不过回去后,我会请长官出面相助。毕竟是皇子殿下,只要说慈善乃为政者之责,他应当愿意为这些孩子提供庇护。」
在高位皇族的庇护下,让他们平安幸福,无忧无虑地生活。
这的确算是偏袒……但照顾几个亲自接触过的人,应该也无妨。
祭花似乎一时没能消化高位皇族这个名号,只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慈善?」
一道愕然的声音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是银木犀。
「这算什么慈善!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喂养,而夺走自由和尊严!那不过是牲畜,和玩弄这些孩子的卑劣之徒有什么区别!」
斑牙等人立刻将她按住,可银木犀这次没有顺从。她在束缚中拼命挣扎,死死瞪着天茜怒吼。
说到底,那仍是笼中鸟。他们只能依附皇族一时兴起的恩宠,讨其欢心,命运也会随对方一念而变——一生如宠物般任由他人支配。
这和以福利为名,实则侮辱臣民并将其圈养至死的〈谷底〉毫无区别。以活命为代价,被夺走作为人的尊严,沦为无比凄惨的牲畜。
而你们竟把这种事。
「你们皇京竟说这是对百姓的爱……难道真是这么想的吗!?」
「……那大概就是爱吧,银木犀。对双角的恶魔来说。」
直剑冷冷吐出这句话,从暗处站起。那里堆满空笼,四面都是视线死角。他藏在一根粗柱内的密道中,密道直通地下二层的龙化精工厂。
他以身体拖行出一道浓重的血痕。右臂在坍塌中被压烂,他为了爬出瓦砾又将右臂亲手扯断。鲜血正从断口大量流失。
他撑不了多久。
〈制药〉的部下已经全灭,连银木犀也落入敌手。所有计划都已化为泡影。
正因如此,至少这一击必须得手。
直剑掏出从老布切里手中买来的手枪。虽是私造,却是以可靠着称的畅销型号。三丈之外,那个身披樱色层染的术师正背对着他,而他瞄准对方的太阳穴。
子弹已经上膛,保险也已解除。这是一把双动式自动手枪。
只要食指轻轻一动,子弹便会射出。便能杀死敌人。
即使对方是八重术师,枪弹也比此刻才发动的任何术式更快。
极度专注之下,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术师或许已经有所察觉,却还来不及转身,连视线都未曾投来。能成。至少自己杀得掉这个人。
直剑流畅地举枪。枪口抬起,准星即将重合。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嗯。想法倒是不坏。」
天茜没有看他,只将指尖微微一转。
藏在袖中的冲锋手枪滑入掌中。他握住枪柄,朝直剑腹部倾泻火力。
腹部目标大,移动幅度又小。不必像射击头胸那样将手臂举平,甚至可以省去瞄准直接开火。
双动扳机,保险解除,首发弹已上膛,快慢机调在全自动。只需扣下扳机,便会打空整个弹匣。枪械如设定般骤然齐射。
直剑发动的是偷袭,却从容地选择了头部,此刻甚至还未完成瞄准。
手枪这种武器。
只要事先准备妥当,出手时便无需太多动作。的确比某些术式更快。
所以八重术师也会将其作为备用武器携带。
同时施展多种灵术,无法再启动其他术式时,瞬间打空弹匣,用以牵制敌人。用途不过如此。因此他最看重的便是拔枪速度,特意选择了内置击针的小型枪械,藏在袖中也不会碍事。若还要花时间瞄准,便本末倒置了。
「唔……!?」
直剑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以倒地。十发杀伤力极强的裂头弹扫过他的腹部与大腿。那里内脏密集,又有粗大血管经过,根本无人能够承受。
撕裂绢帛般的尖叫与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苍白地散落在这场开始即告结束的惨剧中。
「……直剑!?」
听见银木犀近乎悲鸣的呼喊,直剑倒在地上,只勉强转动视线看向她。
他立刻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银木犀终究没能下手。但这样或许也好。
至少她没有成为杀人犯。对她而言,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这样的念头,让他无颜面对祖宗与部下,以及那些被他们牺牲的无数妓女与亚人。可对银木犀来说,或许这样才好。
银木犀。从年幼时便一直暗自憧憬着的,温柔的你。
「我一直都……」
一直 都 喜欢 你。
直剑正要说出最后几个字的瞬间,通过演算观测而实体化的量子论虚拟精灵(式神)的透明身体包裹住他的头部,将其一把扯下。
失去头颅的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式神将头部收入体内的专用结界,泛起朦胧的青白光芒。随后缓缓飘回术者天茜身边,如在水中般悬浮于半空。透明的圆形伞盖。如丝线般细长的触腕。
量子论虚拟精灵〈月滴子〉。
那是飞行的断头水母,腕足能够瞬间斩断人颈,躯体则用于收纳并保存头颅。它会将等价死刑犯的灵体连同头部一起剥离。灵体保存着此人一生的记忆,大脑则保留着唤起记忆的触发机制。
两者一并回收,密务省便能从保存的头颅中读取所有情报。比起费时又不可靠的拷问,或需要分辨事实与妄想的药物审讯,这种手段更准确,也更高效。
「——最高优先级俘获目标,直剑,回收完毕……省得再挖了。」
为防止主谋直剑自尽妨碍情报获取,天茜早已接到命令,发现目标后立即以〈月滴子〉俘获。如今任务完成,他以近乎冷酷的语气宣告道。
「……啊。」
直剑的头颅,连同尚未说完的话,在银木犀眼前被那团青白色的软体夺走。银木犀呆立当场。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他的遗言。是说给她听的话。至少那句话,她本该亲耳听完。
可那句话却被无情而随意地掐断了。
暴怒与悲愤混作一团,如熔炉般在胸中翻涌。
「为什么杀他!根本没必要杀他!你这冒充神明的血染衣(红袍)!!」
血染衣,既是对身披茜根绯色与红花深朱两种禁色的九重皇家的蔑称,也是对其麾下二华的蔑称。双角偏爱的红色。那是从百姓身上榨出的血色。也是以人血染成的绞缬染之色。
你们耗尽从一咲身上掠夺的一切,一门心思只想攻克千万丈塔——只为独自登上天顶,从僭称的神明变成真正的神。
「你们谁也不救,却摆出神明的嘴脸审判别人,可那根本不是审判。你们二华只是在杀人。你们全都是浸在一咲千年鲜血里的杀人怪物!!」
就像此刻沾上直剑的血一样。这些人的双手早已血迹斑斑。
正如他们斩断了直剑最后的话,过去如此,今后也会不断舍弃所有牺牲者。双角全是污秽不堪满手鲜血的大罪人!
银木犀怒视着他们,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两名术师面容不同,此刻却露出了同样冷酷的神情。
「没错。」
银木犀被这句话压得噤了声。身穿樱色层染的术师单手将她拖起,那双让人费解的毫无温度却又凌厉逼人的眼睛从近处直视着她。
那是无心之鬼。那是无情之蛇的眼睛。
「你原本也是必须控制的备用情报源,〈秦吉了〉首领。鬼也不讨厌善鸣的鸟,你尽管叫。反正秦吉了也不在凤凰之前致一言,而是噪噪闲言语。」
注:此句化用自白居易诗《秦吉了》中秦吉了,人云尔是能言鸟,岂不见鸡燕之冤苦。吾闻凤凰百鸟主,尔竟不为凤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闲言语之句。
「唔……」
秦吉了本是翱翔天际、通晓人言、高声揭露邪恶的鸟。连这层寓意,也被无情地抹去。
银木犀颓然垂下头,天茜又将她丢回斑牙手中。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哀叹,宛如孤独的小鸟。
真可怜。
被人杀死,头颅也遭夺走,所有愿望尽数落空。
真可怜。可怜的人。
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就由身为毁灭公主的本小姐,赐你一次〈角蛇故能翦,巨恶自此曝〉,降下天谴的机会。
注:此句化用自谢朓『和王著作融八公山』中长蛇固能翦,奔鲸自此曝一句。
直剑被弃置在地的无头尸身突然发出声响,撕裂开来。
邪异的灵力同时喷涌而出。天茜与碧灯察觉异常,猛然回头时,灵术已经发动。展开的灵术阵上浮现出胧月与初音鸟。那是从死者的世界飞来的不祥的小鸟。
天茜读出术式,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抵消并突破《国土结界》的阵法……!?」
「直接召唤堕素……还是七堕的!?居然还有下法士能施展吗!?」
灵术已经启动。即使以八重术师的演算速度,也来不及构筑破坏术式。
守护八千穗国全境,抵御堕素侵蚀的《国土结界》上,悄然出现了一个不可见的孔洞。仓库中的空间随之裂开,灿烂的黑暗穿过结界与空间的伤口,奔涌而出充斥四周。
随后穿过那道撕裂的空间。仿佛从直剑破裂的遗体中诞生。
毁灭之龙——傲然现世。
祭花见状,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她记得。她从未忘记。
杀死父亲的七堕。杀死那些人型使役朋友的七堕。
当年,它也是突然撕裂其中一名人型使役的身体,从内部破体而出。
兽骨般的七堕踏过人型使役们的血泊,如疾风般远去。
奔向祭花与……父亲居住的帝都边缘的宅邸。
上门照料他们的老仆已经回家,母亲早在祭花尚无记忆的年岁便已离开。只有父亲还独自住在那里,因为他已无处可去。
而自己却。
只是恐惧,只是僵住,只是浑身发抖……什么也没做,只是眼睁睁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