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堕素,便是构成七堕之物。是侵蚀万物,令一切都归于消亡的虚无之焰,亦即毁灭本身。
钢铁牢笼顷刻之间腐朽崩塌。七堕一尾横扫而过,混凝土墙壁整片消失。那条粗壮的尾巴顺势逼向卫士,不过被防御用的麻叶纹弹开,迸溅出激烈的火花。
天茜判断已经来不及破却召唤阵了,于是展开通用防壁《白琼壁》,将此处化作牢笼。这是为了将七堕,以及它泄漏出来的高浓度堕素封锁起来,避免为祸世间。
与此同时,《通用防壁》外侧接连展开了数道《缩地》的双翼阵,将卫士、亚人以及银木犀传送出去。他们离七堕太近了,为了不让他们被一同困在结界之内,碧灯发动术式将他们转移了出去。
七堕死死盯住猎物,压低巨大的头颅摆好架势。随后以全身狠狠撞向结界壁。那股通过结界传来的猛烈『重量』,令天茜死死咬紧牙关。
「呃……!」
那是足足有数万斤之重的巨兽肉身带来的重量。以及构成如此庞大躯体的大量堕素所带来的,象征着灵异存在强度的灵压(重量)。
它全长足有七丈。纵然它有着如此骇人的体型,它的头骨依然大的离谱。颚骨上排列着一颗颗比寻常短刀更加锋利的尖牙。宛如枯木般的脊椎上延长出根根肋骨,与胸骨相连。尖锐的龙骨后方,是强健的后腿与粗壮的钩爪,再往后则延伸着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尾骨。
这便是远早于人类诞生之前,统治着这颗行星的兽脚类恐龙的究极形态。
暴君龙王(霸王龙)——它的全身骨骼。
照理说大多数七堕都应该和游行时出现的那只大王乌贼一样,只能显现短短一瞬间。然而,这头霸王龙身处《通用防壁》之中,迟迟没有消失。它是除了破龙仪式之外极少出现的,吞噬了大量堕素后,成长完毕的成体七堕。
只是一味等待的话,七堕是不会消失的。必须和破龙仪式时一样,将其击破并净化。
天茜如此判断。
可是,这里并不是做好了各种战斗准备的破龙仪式场。既没有用于阻挡流弹飞出仪式场的《翠瑞垣》结界,周围的臣民也尚未全员避难。《国土结界》本身的破损虽然已经自动修复——《国土结界》是以司掌护国·救济大祭祀的天皇大人为施术者,从大气与大地的灵脉中持续获得灵力供给的极其坚固的结界——但侵入其中的大量堕素,仍然残留在这座地下仓库内。
现状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在这里作战的话放不开手脚。
考虑到这点的天茜紧盯着七堕,简短呼唤了一下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碧灯!」「嗯。」
碧灯回应着,架起手中的剑。
「〈月滴子〉就交给你了。」
天茜把观测演算推给碧灯,随后用空出来的胶质细胞演算能力展开《缩地》。
除了天茜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一并纳入了转移阵当中。包括卫士、祭花、亚人、银木犀。
以及眼前的碧灯。
碧灯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你这混蛋!」
「讨灭七堕,是身为破龙方的我的职责。」
「就算如此,难道你打算在这种连《翠瑞垣》都没有的地方独自战斗吗?我也该留下来!」
「给我认清自己的立场,踏破方。」
碧灯顿时哑口无言。
踏破方在原则上,不会参与和七堕之间的战斗。
而且绝对不能出现人员损失。
与人数最多、即使出现伤亡也随时有人能够替代的破龙方不同,踏破方无论何时都只有一人。
同为八重术师的二人,身为破龙方的天茜与身为踏破方的碧灯,其价值截然不同。耗费千年挑战的三十五万八千层全部行程中,如今尚未开拓、尚未解析的阶层只剩下一万二千层。就在终于能够看见仪式终点的此时此刻,绝不能失去一名已经踏破二十二万层的术师。
「记得上交〈月滴子〉和银木犀,以及报告刚才那个召唤阵的事情。尤其是召唤阵和施术者的详细情况,目前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详细说明了。」
正如卫士能够借助根付使用收纳亚空间,蜥贼也能利用龙化精驱动人鱼酒制造机械一样。事先构筑好的术式,哪怕是一咲,只要使用镇酒或人鱼酒向其提供灵力,也能顺利启动。即使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原理和构造,只要装上电池、按下开关,手电筒照样会亮。
然而《国土结界》这种,会随时根据附近区域灵力分布的变化,不断改变自身结构的超复杂大灵术。要从中解读出哪怕极小的一部分,并构筑出能够与其抵消的灵术,别说一咲了,就连寻常术师都不可能做到。更何况,为了防止诛戮失败以及七堕召唤,今晚帝都的《国土结界》还被强化过。可是对方居然拥有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将《国土结界》打破的庞大灵力。
堕龙讲的「下法士」,因为不愿臣服于朝廷,成为了千年前那场〈大肃清〉的肃清对象。这些拥有二华血统的幸存者在〈大肃清〉后的千年里,一直被当作危险的朝敌优先搜捕,并在六年前的〈绞缬染〉中遭到了致命打击。照理说,绝不应该还残留着拥有如此实力的术师。
「而且,召唤的时机也很奇怪。再说,既然他能够独力突破《国土结界》,那么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协助〈制药〉的必要。更没有理由在最后的最后,如此招摇地召唤出七堕。」
就算有协助〈制药〉的理由,也完全可以让下法士亲自担任施术者,以人鱼酒作为灵力供给源,直接召唤七堕,而不是通过羽化精进行间接召唤。这样的话也不必躲避监视网,可以直接在结界内部会合。甚至在工厂被突袭的时候,也能争取更多时间。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偏偏在一切都结束后毫无意义地召唤出七堕。
并由此故意向八重术师——向朝廷暴露自己的存在。
天茜微眯双眼。
「我看不透这背后的意图。存在着某种超乎我们预料的敌人。」
究竟是个人、结社,还是更为庞大的势力。在这一点尚不明确的情况,身为皇室直属术师的天茜,才更必须设法让碧灯把「有某种存在潜藏在暗处」这一情报带回皇京。
「但是……!」
然而这个笨蛋直到此刻仍旧不肯听话,还在那儿纠缠不休。于是天茜把剑尖抵在碧灯鼻前,逼他闭上了嘴。
「你这种愚蠢的地方,让我打心底感到火大。你可是我的弟弟啊,……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杀掉你。」
虽然碧灯狂妄自大,喜欢睡懒觉,一遇到什么事就只知道依赖天茜,却一点也不肯听天茜的话。但是对于天茜来说,碧灯终究是自己的弟弟,是这世上唯一让天茜发自内心想要守护的人。
碧灯紧紧抿住嘴唇。
在《缩地》阵法要彻底闭合的前一刻,碧灯朝着最后一道缝隙,放声大喊:
「我马上就回来,你个蠢货!」
碧灯和祭花目睹了那个瞬间。
《缩地》的羽翼门扉的另一侧,天茜像是要避开他们的目光一般,转过身去。
「不准回来,笨蛋。」
七堕的出现,本就是八千穗国日常面临的危机之一。甚至无须等待碧灯报告,位于御所内廷深处的三座〈琴宫〉便已检测到成体七堕的出现,自动向整个出现区域发布了命令。
所有在歌流街进行清扫工作的〈ARAMO〉〈NICOMO〉同时停止了工作。
以色彩可变绢制成的外装甲,瞬间切换成作为警告色的红色。它们张开大嘴,从口腔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同时以同样巨大的音量播放电子语音,通告七堕出现并下达避难命令,随后径直冲向附近的醉汉与娼妓。
这些张着血盆大口、通体赤红的机巧自在,让居民与游客们大惊失色,慌忙逃向歌流街外部。至于那些出言抗拒,或是吓得僵在原地的人,清扫机巧自在(ARA NICO)会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强行推着他们前往安全区域。
与此同时,原本正在附近上空游弋的大气净化幻兽(HIRO SAMO)也改变航向,飞往歌流街。
它们解放体内的灵能器官——移植而来的灵兽心肺与大脑——开始构筑结界。鲼鱼型的〈SAMONO〉在避难区域外围展开单向的《禁足》结界,只允许人员离开,阻挡任何试图进入结界内部的人。鲸鲨型的〈HIROMO〉则在七堕出现坐标的周围,展开用于防止堕素外泄的《翠瑞垣》结界。
在地下仓库上方,一个与寻常的破龙仪式场相比,略显狭窄简陋的结界成形。
天茜的灵力量,在八重术师之中属于较低的那一档。他无法同时施展足以封锁成体七堕的《通用防壁》,以及一次转移数十人的《缩地》阵。
《通用防壁》形成的牢笼消失,暴君龙七堕站起身来。席卷而起的堕素漩涡摧毁了天花板,连地表上的数寸堂也未能幸免。四散的残骸还未落地,便熔解在堕素之中,彻底消失。
天茜立刻施展《禁咒》,封住七堕的行动,阻止它继续破坏地面。紧接着,他重新构筑《通用防壁》,再次将七堕与堕素一同封锁在地下。
身处数寸堂的〈秦吉了〉的学生们已经全部被护送离开。留在那里的应该只有负责封锁现场的卫士们,而他们想必也在听到七堕出现的报告之后,撤离现场了。
问题在于外面——铅华町一带的避难情况。
切见世的人们原本就对抛弃了他们的朝廷没什么好感。更何况就在刚才,朝廷的人还对当地的话事人〈制药〉采取了强行突入行动。居民们现如今恐怕对朝廷厌恶到了极致。甚至还有人冲着负责疏散的卫士大喊「不准命令我们」「给我滚出去」之类的,公然反抗他们。
这些对七堕与堕素都毫无抵抗能力的一咲之所以能不顾危险,倒不是出于什么仁义或恩义……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认识到七堕究竟有多么危险。
「实在不行把他们打到听话为止,总比死了好。」穿着祓使装束的里部队长,向部下们下达了这道粗暴的命令,同时向天茜发来报告。
『周边四分之一町(六十米见方)的区域已经清空。另外,第一批〈HIROMO〉现在在你正上方——』
《翠瑞垣》的结界壁宛如一层由树叶间洒落的阳光织成的帷幕,从天而降,将四分之一町的区域覆盖住,《传神》的联系也在那一瞬间中断。天茜一言不发地修改《通用防壁》的设置,将其与《翠瑞垣》重叠在一起。天茜自行做好了防备,以免接下来的战斗中的流弹波及他人。见此情形,里部队长焦急地开口:
『整个小队一起出动的话,至少可以帮你加固结界。只要你不嫌我们不熟练,碍手碍脚——……』
「虽然不会碍手碍脚,但没有这个必要。比起这个,请尽快撤离这一带的全部居民。」
里部是潜伏于各处、没有面孔的存在。不能因为这种事情,便让他们暴露自己的『面孔』。况且,若是附近仍有臣民滞留,才是对接下来的战斗来说最为致命的阻碍。
〈HIROMO〉展开的《翠瑞垣》,说到底只是一道最低限度的结界,作用仅仅是在咒禁师或破龙术师赶来以前,将七堕与堕素封锁在原地。它的设计初衷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结界内部持续战斗,直至完成讨灭,因此并不具备承受战斗的强度。
因此,为了加固《翠瑞垣》,天茜展开数道《通用防壁》,将一道道结界彼此重叠。随后他结束左眼辅助脑的全部观测演算。彻底解放收纳亚空间,将《通用防壁》的维持工作移交给辅助脑。利用空出来的胶质细胞演算领域,如同给枪械装填子弹一般,接连构筑起攻击灵术。
一把把备用的真神之剑从收纳亚空间中落下,插在他的四周。数只〈凌霄〉振翅飞往被结界围住的天空。
《通用防壁》耗费了天茜大量灵力,《禁咒》的力量随之减弱。在七堕的反抗之下,《禁咒》术式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天茜判断《禁咒》即将被对方破除,便赶在那之前主动解除了术式,以防术式被返还——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灵术被摧毁时,物理与灵理层面的冲击便会化作反噬,返还术者自身。大战在即,天茜并不想在此时受伤。况且,这道灵术原本也不可能长时间束缚住尚未遭到削弱的七堕。
倘若七堕真有那么弱,天茜他们这些破龙术师,也就没有必要接受全身的强化改造了
重获自由的暴君龙七堕压低身形,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鬼火。
现在结界范围只有四分之一町,虽然随着避难工作的进行,结界还会进一步扩大,但与平时以六十四町的区域作为战场的破龙仪式场相比,实在过于狭窄。在这里根本拉不开距离,而且考虑到《翠瑞垣》一旦遭到破坏,其反作用力很可能连〈HIROMO〉也一并破坏,因此不能使用炮击系灵术。
也就是说,需要在分出灵力加固《翠瑞垣》的状况下,与暴君龙王展开近身格斗战。即便如此。
「破龙仪式开始。——放马过来吧。」
我等乃〈八重山吹〉。生来便无未来可供编织,只为在短短一瞬,化作绚烂盛放的八重之花。
「消灭七堕(你),便是破龙术师的存在意义。」
通常情况下《缩地》一次能跨越二十令里左右,但这次毕竟要转移仓库里的所有人。考虑到之后还要战斗,转移到邻街边缘已是极限。碧灯从双翼之门中冲出,环顾四周。这里是中见世,林立着一栋栋仿照古今中外各种后宫建造的高楼。
客人与娼妓似乎已经由〈清扫机巧自在(ARA NICO)〉和这里的〈布切里〉疏散,街上不见人影。铅华町上空,〈HIROMO〉正在来回游弋。对于被转移的人来说,《缩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实际上却需要花费数分钟。碧灯确认完毕《缩地》期间发生的事情之后。
任凭情绪破口大骂:
「那个蠢货……!」
紧接着,他通过《传神》联络八重山吹机关本部。对方是为了统筹分散在帝都各处的八重术师,正在本部寝殿待命的破龙方局长。
「琉璃扬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铅华町出现了七堕!天茜正在和它交战,赶快派增援,还有负责管理〈月滴子〉的术师过来。」
『嗯,这边已经掌握情况了,碧灯。该七堕识别名定为〈沉花〉。影部已经开始第一阶段部署,夜叉伏与薄刃椿正在赶往现场。』
为了支援边塞府·咒禁寮,以及应对破龙仪式失败的情况,同属破龙方的那二人彼此结为搭档。他们大概是为了防止诛戮过程中出现意外,导致七堕遭到召唤,一直在待命吧。
今晚有许多八重术师被派往帝都各处,所以这二人没有像平时举行破龙仪式时那样,守在右卫门府·登星桥的值班所,而是待命于皇京北端、御所外廷的机关本部。
「还有一件事要报告。——召唤〈沉花〉的是下法士。」
琉璃扬羽沉默起来。
『……把作战记录传过来。』
碧灯从左眼辅助脑中的战斗记录里,截取出记录了相关场面的影像,传送过去。同时又通过口头报告,补充了仅凭影像难以传达的事项,以及根据现场情况作出的推断。
琉璃扬羽一瞬之间看完了影像文件——八重术师的思考速度同样经过强化——随后开口说到:
『收到。……为了向长官汇报并确认详情,你回本部来。〈月滴子〉在你回来后进行交接。讨灭七堕不是你的职责。』
碧灯狠狠咬紧后槽牙。
「开什么玩笑,琉璃扬羽。——我要回去战斗。就算有增援,他们也得从外廷赶到这里,那么自然是就在附近的我先赶回去最快!」
《缩地》无法在一次转移中同时跨越禁足类结界和空间距离。每次转移需要花费数分钟。
夜叉伏与薄刃椿既要穿过《外廷结界》和《皇京结界》,还要跨越数十令里的距离,距离抵达还有一段时间。
琉璃扬羽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知道我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吧?你应该也知道天茜为什么要把你送走,独自留在战场上。』
琉璃扬羽如今与解析方局长·荻露组成搭档,但两人并非原本的搭档。二者都在踏破仪式中失去了自己的双胞胎手足, 两个幸存下来的人临时组成了搭档。
『既然你知道的话。你还能说出你要回去吗。踏破方的碧灯。』
碧灯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
随后睁开眼睛,坚定地回答。
「没错,我要回去。……理由和你哥哥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还是返回去救你一样。我和天茜是搭档,是兄弟。——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回来。」
琉璃扬羽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要是重蹈六年前的覆辙,我也会很头疼。——不过,你必须先与密务省的术师会合,把〈月滴子〉交给他们之后才能参战。在那之前,留在原地待命。还有,不许勉强自己。你只需要设法拖延时间,撑到避难完成以及增援抵达。』
在他们交谈期间,卫士们当然也没有傻站着。一部分人安排护送银木犀和亚人,另一部分人则为了去协助避难,在向卫门府本部确认情况、请求指示。这时,祭花走向结束通讯的碧灯。
「碧灯。……你要回去的话带——」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带我一起,碧灯便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十分冰冷。
「别说傻话了。你一个一咲,怎么可能和七堕战斗。说得直白一点,你去了只会碍事。」
说着,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但并不是因为觉得祭花碍事。碧灯意识到了,天茜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把自己送走的,他的脸才因屈辱和无力感而扭曲。
「这里可不是一应俱全的破龙仪式场。战斗的时候,得一边加固《翠瑞垣》,一边留意周围的避难情况。如果再加上保护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祭花不愿退让。两人就这样在污秽帝都的后巷中的夜色下互相瞪视。
「……那,我不用你保护。」
「你说什么?」
「是我要擅自跟着你,所以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松手的,这样你想走就只能把我也一起带上了吧。」
说着,她带着绝不松开的意志紧紧抓住了碧灯的手臂。
碧灯脸上的表情愈发扭曲。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才认识不久。虽然姑且算得上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祭花这才终于移开了瞪着碧灯的目光。
「……很像。刚才的天茜,和父亲去世前的样子很像。」
祭花最讨厌自己的父亲了。
她原本一直这样以为,但其实……她只是在害怕。
父亲总是带着一副阴沉的表情,深陷在忧闷与苦恼中,仿佛屏住呼吸一般,悄无声息地活着。那身白色直衣下的背影纤细而飘渺,仿佛只要稍微挪开视线,便会从世上消失,祭花一直害怕着这一点。
而实际上,父亲真的在她挪开视线的时候死去了。
正因如此,年幼的祭花总是逃离父亲所在的宅邸。然而父亲最终却独自留在了那里——留在那座被祭花抛下的宅邸中,被七堕吞噬而死。如今的祭花终于明白了。
父亲一直都一心求死。
父亲作为拥有强大术师血统的九重皇家的一员,却以一咲之身出生。他想通过死亡偿还这份罪孽。想抛弃那个派不上用场、无力且毫无价值的自己。他想尽早结束那段时时刻刻受到罪恶感折磨,甚至连呼吸都会感到愧疚的痛苦人生,哪怕只早一天都好。
年幼的祭花真正感到恐惧的东西,便是父亲身上这股浓重的绝望气息。
「刚才的天茜和父亲一样。他觉得活着很痛苦,觉得自己活着对不起别人。所以只要稍微挪开视线,他一定会死掉。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就像那个被自己抛下的父亲一样。
因为没有得到父亲的爱,她便也没有去爱父亲。正因为如此,才让父亲直到死去都承受着痛苦。
所以。
所以。
「不要让我抛下他。」
这次的人,自己还可以救下。
要是抛下了的话,他会在痛苦中、孤独中死去。
碧灯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术师。」
「我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灵力最弱,一旦出现在七堕面前,第一个被盯上的一定是你。这和主动去当诱饵没任何区别。」
祭花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直默默听着二人对话的斑牙似乎想说些什么,pika·pika制止了它,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那不就说明我能派上用场吗?没关系的。诱饵也好,我什么都能接受。」
「真是的……」
碧灯低声抱怨一句,抬起左手。结束收纳亚空间的观测演算,一柄剑出现在他的手中。那柄剑和他右手中始终握着的真神之剑长度相同,外表也完全一致,大概是备用武器。
他把剑递到祭花面前,强行塞给了她。
「拿着。虽然顶多当个护身符,但总比没有好。」
面积仅四分之一町的战场实在过于狭窄。不过这一点,对于全长七丈的暴君龙来说也是一样。就算它想将自身重量化作武器发起冲锋,也几乎没有足够的距离给它加速。
虽说如此,七堕依旧压低巨大的头部,摆出架势。它仿佛被那千余斤的头部拖拽着一般迈出脚步,借势向前冲去,随即全力疾驰。后脚每一次践踏,混凝土地面便会多出一道裂缝。
它如同向前跌倒一般,将整个头部狠狠砸向天茜。
如果天茜躲开,它便会撞上身后的《翠瑞垣》,那么〈HIROMO〉必然会受到严重损伤。只能正面接下了。天茜压缩硬化灵力,在剑身上施展防壁灵术《丑楯》,又追加了可以缓和冲击的术式。在对方的速度彻底提升起来之前,天茜主动向前踏出一步,从正面接住暴君龙的冲撞。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彻战场。与七堕那巨大身躯相比,细小得如同树枝一般的真神之剑,竟轻松挡住了它的突进。
天茜的左眼角膜上浮现出信息更新的提示。在正不断磨牙的七堕头部上,显示出了〈沉花〉这一识别名。看来皇京已经收到了现场状况。那么后续的应对行动应该也已经开始了。
对于吞噬妓楼——售卖解语花的场所——积淀的无尽怨念为食粮而诞生的七堕来说,〈沉花〉这个识别名还真是讽刺啊。
……既然是花,那么先烧烧看吧。
「《夜萤如火》」
天茜咏唱《火焰咒》。灵术化作劫火在眼前显现
烈焰化作獠牙深深咬进暴君龙——〈沉花〉的全身,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仰身后退,如同一头本能畏惧火焰的野兽般向后跃去。它剧烈地摇晃身体,试图甩开缠绕在身上的朱红烈焰,最终仰天咆哮,卷起一道污秽的旋风。
在火焰被狂暴的旋风吹散之前——《火焰咒》被返还之前,天茜主动取消了术式。灵焰如同幻影般瞬间消失。浑身缠绕着灰焰色暴风的〈沉花〉用后脚不断刮蹭着混凝土地面。再次发起突击。
果然和外表一样没脑子。不对。
「它已经理解我不能躲了吗……!」
仅仅经过刚才那一次交锋,它便看穿了天茜正在保护身后的《翠瑞垣》。
而事实也正如它判断的那样,天茜没有躲避的余地。他再次在剑上构筑出《丑楯》,与〈沉花〉正面碰撞。污秽暴风在天茜装束的衣袖与下摆,还有手臂和脸颊上,接连刻下浅浅的伤口。剑锋另一侧,紧咬住剑身的獠牙深处,响起震耳的低吼。——那是在咏唱。是七堕发动灵术时的咏唱。
原本就和天茜身高差不多长的前脚骨,开始逐渐伸长。
转眼间,前脚骨便伸长到足以盘绕成圈的程度。其形状由圆柱状变得扁平,上下两面覆盖上钢铁般的甲板。两侧长出数十对尖锐的步足,前端长出触角与狰狞的大颚。那对前脚骨,已然化作一左一右两条巨大的蜈蚣。
与此同时,暴君龙原本的巨颚死死咬住真神之剑。本体负责封住天茜的剑,两条蜈蚣手臂则猛然张开大颚,从左右两侧同时向天茜袭来。
「〈凌霄〉!」
随着天茜一声命下,一直待命于上空、位于〈HIROMO〉正下方——以高度的形式储存着重力势能——的钢铁猛禽群开始动力俯冲。巨大双翼产生的速度再加上重力加速度,钢铁猛禽群朝〈沉花〉那如大树般的脊椎、如盾牌般的肩胛骨,以及如牢笼般的肋骨猛冲而下。
背部遭受重击的〈沉花〉在冲击下松开巨颚,真神之剑随之脱困。天茜挥动重获自由的武器,将左右袭来的蜈蚣大颚同时弹开。
破碎的骨骼,以及被斩击削下的几丁质碎片重新化作堕素,向四周飞散。
那些堕素开始侵蚀结界内的空气。天茜翻转真神之剑,以剑刃发出的鸣响将其祓除。
〈沉花〉避开净化,在狭窄的战场中向后退去。它抬起那对如今已经伸长到与自己全身等长的蜈蚣双臂,再次压低头部,摆出冲锋架势。它确信至少第一击必定能够命中。
它那裂开的肩胛骨、粉碎的肋骨,以及布满裂纹的脊椎,忽然开始伸长,蠕动起来。
「……你、」
兴许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银木犀有些心虚的开口问道。
「那边那个卫士,就你,你也是一咲吧。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术师……帮助二华?」
「……天茜一不在,你立刻就精神起来了呢。先说清楚,我可不像天茜那样宽容大量,你明白吗?」
碧灯毫不掩饰厌恶,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银木犀虽被吓了一跳,却仍旧没有移开望向祭花的视线。她依然一副心虚的模样,仿佛畏惧着什么似的,继续说着:
「就算你像个引褶女一样搔首弄姿,皇京也不会接纳你的。可你为什么…」
所谓引褶女是对那些拖着长长衣摆的游女,以及皇族、贵族侍妾的蔑称。面对这样的侮辱,祭花也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注:此处原文为ひきずり,引折(ひきずり)原指女子将和服衣摆拖地而穿的样子,后引申为对那些打扮得妖艳时髦、却不怎么劳动的女人的蔑称。若直译为妓女语意过重,故此处保留原汉字。
「我刚才就这么觉得了,……果然,真正没有去看清现实的是你。」
银木犀看似直面着歌流街的黑暗,看似正确地洞察了这个国家的扭曲,……却对比起这些更为关键的事实视而不见。
「斑牙,把上次的现场照片放出来,投影尺寸调到最大。」
斑牙轻轻皱起眉头。那双人型使役特有的眼眸一片漆黑,不见丝毫眼白。
「……没问题吗,大小姐?」
人型使役继承着其改造原型的犬类本能,发自本能爱着人类。斑牙有着在人型使役之中算是少见的冷淡性格,但这并不代表他讨厌人类。相反,他一直用着自己的方式,疼爱着被托付给自己的新人祭花,甚至还替祭花挡下了……那些本该由祭花独自承担的事情。
一直以来,祭花都在依赖它这份温柔。但是。
「嗯,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
斑牙点了点头,随即向满脸担忧的buru·buru下达指令。
下一刻,半空中投影出一幅巨大的影像。那是七堕杀人现场的记录照片。
满地的鲜血,还有零星被啃食后留下残骸——这些人们并非遭堕素侵蚀而消亡,而是被七堕活生生吞食而死。尽管这种死法所占比例不高,但每晚仍必然会发生一千起以上。
银木犀倒吸一口凉气。
祭花也同样咬紧了牙关。与这照片如出一辙的血腥记忆——父亲与友人们惨死的模样——险些在祭花脑海中闪回。她拼命回想起那只手掌的温暖,才终于将那股即将爆发的恐慌压制下去。
那只曾无数次保护过她的手掌。无论是在八寻鳄面前,还是在七堕面前,抑或是在她因父亲之死而饱受罪恶感折磨之时,天茜的手始终保护着她、支撑着她。祭花回想起那只手传来的天茜那略高的体温以及强劲力道。
在那份温暖的驱散下,险些复苏的惨剧景象逐渐远去。
尽管只是影像,但这还是祭花第一次成功撑过去。她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斑牙伸出手,对着她的头一通乱揉。她明白,这是如同师父一般的斑牙,最后一次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
此时银木犀的脸色比祭花还要苍白,整个人被眼前的惨状震撼的无法移开视线。祭花直视着她,低声开口:
「你想做的,就是这种事。」
这个国家的扭曲的确已经根深蒂固。高高俯瞰着笼罩在尘雾之中的帝都,唯独自己享受洁净与安宁的皇京。不肯把国家大权交给帝都百姓,将其牢牢垄断在手中的朝廷。为了扼杀一切反叛而布下的严密监视网。被要求必须证明自身有用的国民。——这个国家的一切,仿佛都只为皇家而存在。祭花也好,她的父亲也罢,都被这样的国家伤害过。
可即便如此。
「明明下不了手杀死亚人,却能毫不在意地让七堕杀死这条街的人、〈裾野〉的人、〈山裾〉的人,甚至连你自己的同伴也不例外。〈制药〉的魁首毫不犹豫地向天茜开枪时,你也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看着。……这样的你有什么脸说『根本没必要杀人』。明明是你们先不由分说,想把所有人统统杀掉。明明是你们先当着碧灯的面,想要开枪射杀他的血亲天茜。」
我们不过是想杀你们几个人,你们居然还敢还手,居然还敢反杀,太过分了。
哪有这种道理。
「真正没有把别人当成人的……真正把皇京、〈山裾〉和〈裾野〉的人都当成畜生的,是你们才对。把别人叫作恶鬼,叫作非人之物,然后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的,也是你们。」
祭花一挥位袍的袖子,指向了七堕杀人的影像。那正是银木犀等人企图带给帝都的惨状。可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般光景究竟会是何等凄惨。
如今亲眼目睹之后,却被吓得连视线都无法移开。
明明在他们内心的某个角落早就明白,自己的行动最终会酿成何等惨剧。
「看见别人被杀,很可怕对吧。亲手杀人,也很可怕对吧。因为那就是恶。无论找什么理由,无论如何高举正义的旗帜,只要杀了人,那就是恶。」
祭花的父亲死于七堕之口,直到今天,那份丧亲之痛依旧折磨着祭花。比起这个国家的扭曲,比起自己生为一咲,父亲的死带给她的伤痛深刻的多。
七堕造成的死亡,人的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悲伤。明明堕龙讲的人·自己也无法平静面对这一切,选择视而不见,却又企图将同样的痛苦施加给他人。祭花最无法原谅的,正是这样的行径。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的你。明明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不懂,企图把所有人统统杀光你们——不过是一群任性妄为的杀人犯罢了。」
面对这番断罪,银木犀闭上了双眼。
祭花说得完全正确。而且正如祭花所说,银木犀其实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就在那时。直剑被杀,自己愤然出声谴责,却被一名术师硬生生拖起来的那一刻。
那人很小。比直剑小,比自己小。无论是身高还是年龄都不如自己二人,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尽,纤细的身躯也尚未完全长开。
她们想要讨伐的二华,竟然还是个孩子。——或许会有孩子,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死去。……这种事情,无论是自己还是直剑,的确从未思考过。
也不知道银木犀擅自想通了什么,老老实实地被押送走了。与此同时,在主动提出协助的本地布切里提供的年轻人、非法改装电气驱动车,以及大概是见世多余的和服外袍、长袍等物资的帮助下,亚人们也陆续被转移出去。
押送与转移工作只被分配了最低限度的人手,其余卫士四散开来,引导居民避难。据说歌流街外也有增援的卫士和祓使赶来。祭花与碧灯待在原地待命,等待将随增援一同抵达、隶属于密务省并能够使用〈月滴子〉的术师。
暂时交给祭花的真神之剑比看上去沉重许多,为了避免掉落在地祭花用手巾紧紧将剑绑在腰带上。为了振作精神祭花重新束起头发,碧灯待在她旁边,将pika·pika捧在怀里。
「pika·pika,能不能用我的灵力替代被消耗掉的镇酒,把容量重新充满?这种运用方式违背设计初衷,会给你造成负担,不过多少能增强对祭花的防护。」
「当然可以,碧灯大人。请吧。」
pika·pika点了点头,随即全身朦胧白光包裹。祭花束好头发后,注视着这一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开口询问。既然对下法士有效的话,那说不定。
「用电磁加速狙击枪的话,能不能至少让七堕负伤?」
闻言碧灯摇了摇头。
「没用。七堕在灵性层面和下法士想必又强又硬。我们的手枪在对付七堕时,也会事先在弹头中装入《符术》。……话说,比起那个。」
「……嗯。」
pika·pka仍旧被朦胧白光包裹着,它顽皮的动了动身子。
「现在是不是正该说一句pikapika?」
碧灯那绷紧得完全不像平时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露出了笑容。
「都说不用啦。这种话还是留给天茜说吧。」
pika·pika也像是放心了般轻笑一声。
「说的也是,就留给天茜大人说吧。」
此刻的铅华町正上演着天茜与七堕之间的激斗。由于没有《认知妨碍(迷雾)》结界,战斗迸发出的光芒瞬息万变,将污浊的夜空染上色彩。一会儿是七堕那灰焰诅咒所映出的反光,一会儿是天茜那七彩雷华之色的灵术激光。
和七堕的战斗,竟原来是如此激烈,如此残酷。祭花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不准回来,笨蛋
或许正因为如此,天茜才想让碧灯逃离这片战场。
「那个,碧灯。我能问问……天茜身上发生过什么吗?」
是什么让天茜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被死亡束缚住了。
天茜是二华,而且还是皇室直属的八重术师。照理来说,他本应与一咲出身的父亲所怀有的罪恶感与无力感无缘才对。可他为何和父亲一样,被死亡的虚无所魅惑。祭花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听闻这句话,碧灯像是身体僵住一般,闭口不言。
歌流街的避难工作在一点点推进,《翠瑞垣》的覆盖范围也在逐渐扩大。然而即便如此,这片战场依旧狭窄得令人无法全力战斗。天茜为了避免将敌人直接轰飞没有使用《打击咒》,而是让《切断咒》的假想单分子刀身与《火焰咒》的灵焰缠绕于剑身之上,通过斩击与灼烧,不断削去暴君龙的巨躯与堕素。
〈沉花〉的蜈蚣手臂仍在增加。除了肩胛骨、肋骨与脊椎之外,如今就连胸骨、髂骨和股骨上,也都长出了蜈蚣肢体。蜈蚣袭来的大颚数量甚至超过了〈凌霄〉,在它们的迎击下,已有数台机巧自在被咬住,坠落下去。由于没有足够的距离供〈凌霄〉水平飞行,它们只能不断上下升降,其行动轨迹自然容易被七堕看穿。
每当剑身与灵术削去七堕的肉体时,堕素便会随之四散,狭窄结界内的堕素浓度也会急速攀升。每到这时,天茜就会用《禁咒》强行将七堕压制,让其暂时无法行动,再趁着那短暂的空隙,将扩散开的堕素一口气祓除。这是一场不断高速切换复数灵术,却始终无法与敌人拉开距离的近身战。
七堕先是凭借庞大身躯横冲直撞,紧接着用暴君龙本体与蜈蚣群接连撕咬,再搭配上粗壮尾骨的扫尾攻击。天茜虽勉强挡下这一连串攻击,但《丑楯》却轰然破碎,真神之剑也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折断消散。灵术破碎的反噬,在天茜左手臂上留下一道笔直伤痕,天茜却连看都没看伤口一眼,拔出插在附近的另一把剑。他早已屏蔽了痛觉。至于真神之剑,这狭窄战场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即使手中的剑被毁,也能立马找到替代品。
不过,血液乃灵力之源,不能任凭其无谓流失。天茜《禁止》伤口继续流血,片刻之后,这具本就以负伤为前提而设计的身体自动收紧血管止血。〈沉花〉抓住天茜露出的破绽,张口咬来。一只〈凌霄〉挺身而出,护下了天茜。
钢铁猛禽被暴君龙的巨颚整个吞下,在一连串的咔嚓声中〈凌霄〉被咬得粉碎,机械零件四处飞散。天茜当机立断,向七堕挥下《切断咒》,但却被它以与那庞大身躯极不相符的敏捷后撤躲开——再次与天茜拉开到足以发动冲锋的距离。
……利用猎物的伤势与弱点,对捕食者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策略。
尽管不得不按照敌人的意图行动,让天茜火大不已,但他还是解除了《切断咒》,在新的神剑剑身上展开《丑楯》,摆好架势。
然而,就在那一刻,暴君龙那没有皮肤与肌肉的头骨,分明露出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没错,攻击猎物的弱点——倘若猎物正保护着什么,就逼迫他必须挺身挡下攻击,这在战场上是再自然不过的策略。
反正〈沉花〉本就没有需要肋骨保护的内脏。它的一对肋骨自行消失。
原本构成骨骼的、大量到足以物质化的堕素,迅速汇聚至头部,形成旋涡。〈沉花〉猛然张开口腔,唐草纹样的火焰灵术阵在其中翻涌。那是将旋涡中的堕素尽数灌入其中,形成的大威力《诅咒炮》。
但它瞄准的——不是天茜。
「啧……!」
发射。
暴君龙随意扭动脖颈,天茜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身闯入《诅咒炮》的射击轨道里。
〈沉花〉瞄准的是《翠瑞垣》。——那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臣民免遭流弹波及,由人造灵兽所展开的防御结界。可无论与七堕相比,还是与八重术师相比,人造灵兽终究都过于脆弱。
它根本承受不住成体七堕的《诅咒炮》直击。
因此,天茜不得不保护结界。即使明知自己必然中弹,他也只能强行闯入射线之中。七堕正是通过瞄准他必须保护的对象,逼迫天茜主动前来挡下攻击。
天茜将《丑楯》多重展开至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数量——刻有麻叶纹的盾牌彼此重叠、交织组成网代纹屏障,正面接下热射线。盾牌接连破碎,但在破碎的同时又有新的盾牌生成,顽强地挡在《诅咒炮》面前。《丑楯》在不断被摧毁的过程中,逐步削减着《诅咒炮》的威力。……无论是《翠瑞垣》,还是〈HIROMO〉,都无法承受这一击。因此,面对那如怒涛般压缩凝聚的灰焰,天茜既不能将其弹开,也不能令其偏离方向。
他只能从正面将其全盘接下,再将其彻底抵消。
《丑楯》被破坏的反噬不断撕裂天茜的身体。真神之剑因承受着过重负荷,剑身发出近似悲鸣的尖锐鸣响。随着冲击的余波以及撕裂大气的刺耳噪音向四周扩散,麻叶纹盾牌终于将《诅咒炮》的力量彻底消磨殆尽——紧接着,〈沉花〉的庞大身躯冲破因负压产生的薄雾,猛然出现在天茜眼前。
「!」
天茜早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做。可即便如此,天茜此刻也束手无策。只能将剑竖在身前,勉强充当盾牌——结结实实地挨了暴君龙一记冲撞。
本就布满裂痕的真神之剑在一瞬间被彻底折断粉碎。
双方的体重本就有天壤之别,没了防御手段的天茜被狠狠撞飞。身体在地面弹了一次后,天茜用手指牢牢抓住混凝土地面,这才避免撞上《翠瑞垣》。不知是因为刚刚这一击还是神剑破碎时的反噬,天茜的内脏负伤了。他吐出的气息带有血腥味。
「该死……」
天茜吐出血块的同时骂了一句。暴君龙带着霸王的傲慢俯视着天茜,仿佛自己胜利在即。随后,它再次消耗一对肋骨,编织出《诅咒炮》的灵术阵。
在天茜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在六年前。
面对祭花的询问,碧灯回想起了六年前。
也回想起了在一切变成如今这样之前,属于他们的生活。
故事发生在千樱山的一角。在那片幽静深邃的灵域森林中,有一座宏伟至极的宅邸,那里曾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光是同岁的兄弟姐妹,算上碧灯自已就有八人之多。年长的哥哥姐姐更多,后来又陆续有了弟弟妹妹。
而在所有人之中,双胞胎手足无疑是最为特别的存在。
毕竟从自己生命最初的瞬间,从还仅仅是一个细胞——这真正意义上的最初一刻起,他们便在同一个地方共同成长。
他们倾听着母亲的心跳,也倾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母亲体温的同时,也触碰着彼此的温度。无时无刻感知彼此的存在,共同成长。母亲的血液、气息与灵力,乃至歌声与梦境,母亲的一切都在二人的分享交融中,逐渐化作人的形态。无论血肉、灵力、灵魂,还是心灵的形状,构成自身的一切,全都诞生自完全相同的血、灵力与经历——除了彼此,再没有连接的更加深刻的存在了。
碧灯从未有过哪怕一次,感受不到对方存在的经历。
出生之后,他们当然也有过独处的时光。可无论何时,彼此的声音与气息始终近在咫尺,从来没有彻底感知不到的时候。
所以,在那个时候。在六年前的那一刻,碧灯才会……。
「……六年前的〈绞缬染九月〉。那件事的起因,同样是下法士发动的七堕召唤恐怖袭击,不过……」
或许是实在不愿回想那段往事,碧灯说到一半,便再次闭上了嘴。察觉到这点的祭花心生歉意,轻轻附和了一声「嗯」。
六年前,祭花还只是个刚失去父亲,转入初等学校的学生。不过,因为她那时已经决定将来要成为卫士,所以每天都会看新闻。况且,关于〈绞缬染〉的事情,当时就连初等学校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是征伐使展开的大规模搜捕,还是作为起因的七堕恐怖袭击,祭花都曾听说过。
「传闻里说、……那个,因为那头七堕,有一名八重术师殉职了。」
对祭花而言,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那都只是一个连名字与长相都不知道的人。可是对同为八重术师的碧灯与天茜来说,那个人是他们的前辈,是他们的同伴。如今碧灯露出这样的反应,天茜又陷入了虚无感与罪恶感,那么那个人一定是——
「那个人是和你们关系很好的人吧。朋友,或者……哥哥、姐姐之类的?」
六年前,与祭花同岁的他们只有十岁。应该不至于是恋人,不过……说不定是未婚妻之类的关系。
碧灯的脸越发痛苦地扭曲起来。
「不是。……而且首先,那人根本没死。虽然的确受了差点丧命的重伤。然后……」
「那个差点死去的八重术师,是天茜。」
这场战斗交战双方不仅是成体七堕与破龙术师,甚至还发生在破龙仪式场之外。为了应对这种极少发生的事态,设置于帝都的灵性防御系统接连开始运转。
首先,从歌流街及其周边区域的积层森林(Stack Terrarium)中,构筑起连接〈HIROMO〉的灵力供给线路。这片拥挤且浓密的森林由积蓄着阳光、水流与微风的灵力的草木,以及单凭生命活动便能产生微弱灵力的小动物、鸟类与昆虫共同交织组成。此刻,这片森林的灵力被汇聚起来,输送给鲸鲨形态的人造灵兽。
另一条同样的灵力供给线路,连接上了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那里的参天大树不仅也积蓄着从其扎根的大地中汲取的灵力,栖息其中的野兽与鸟类体型还更为庞大。强劲的灵力洪流划过大气,传输给〈HIROMO〉,接受了庞大灵力的〈HIROMO〉,其灵术器官高声鸣叫,奏出响彻四方的咏唱之歌。
紧接着,遍布帝都地下的暗渠接连切换水流流向。
水流环绕着歌流街周边循环往复,水流的灵力层层覆盖住歌流街,并在流转中泛起波动,彻底激活了歌流街内部的灵力场。
遍布帝都各处的〈HIROMO〉与〈SAMONO〉分别在各自的天空中盘旋、歌舞,由此卷起风流。〈ARAMO〉与〈NIKOMO〉踏响地面,以踏歌产生音波与震动。帝都数以千万计的坪庭之中,无数草木与发光昆虫,交织出微风吹拂般细腻的和声。存在于帝都每一个角落的根须与枝叶,以及历经年月生长出粗壮树干的街边巨木,也将长久积蓄的灵力释放出来,升向夜空。
承受着不断注入、被激活,并充盈至极的水、风与生灵的灵力。〈HIROMO〉展开的《翠瑞垣》,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设计极限,被无休止地持续强化着。
虽然《诅咒炮》本身无法避开,但这不代表天茜毫无应对之法,只能毫无抵抗地一次又一次承受七堕在《诅咒炮》之后发起的冲锋。天茜先是用《禁咒》强行拖住敌人的脚步,再让刺入七堕体内的真神之剑灵性暴走,主动自爆。随后,他又让附加了《爆轰咒》的〈凌霄〉发动特攻,将七堕的腿炸飞。天茜就这样不断消耗着自己的身体与装备,持续抵御着〈沉花〉的猛烈进攻。
《诅咒炮》会将堕素大范围散布出去,而每次迎击七堕时,也会不断有堕素从其体内溢出。这些堕素都被封锁在结界之内,浓度之高,甚至连二华也会难以抵抗。不过,身为八重术师的天茜还尚且能够承受。反正现在也没有余力去净化。
〈沉花〉消耗最后一对肋骨发射出的《诅咒炮》,被《丑楯》彻底消磨殆尽。随即它再次冲破四处弥漫的浓密堕素旋涡,发起冲锋。如今,这片战场已经扩大到一町(一百二十见方)。它充分利用这片空间,从快步转为疾驰,又在眨眼间全速狂奔。
最后一只〈凌霄〉发动特攻并自爆。暴君龙踏下的右腿被当场炸飞,却在下一瞬间完成再生,继续迈步向前。仿佛在嘲笑天茜浪费掉全部机巧自在所做的垂死挣扎一般,七堕露出獠牙,张开巨颚,向天茜逼近。明明没有能散发气味的血肉,那股血腥的杀意却如狂风般扑面而来。
它一口咬在刀身上的《丑楯》,试图将真神之剑连同那道金雷色的光芒一起咬碎。灵性与堕素相互干涉,迸发出耀眼雷光。〈沉花〉的獠牙牢牢咬住了灵术阵。
那副强大至极的巨颚不断收紧,将真神之剑连同天茜的身体一起禁锢,无法动弹。
紧接着,它在保持这一姿势的同时,将尾椎末端转换为堕素,口腔内部亮起《诅咒炮》的灵术阵。
先逼迫对手耗尽所有小手段,再将其束缚,封死闪避空间,最后从近距离发动炮击。这是〈沉花〉意识到单纯冲锋无法击溃天茜之后,作为杀手锏准备的二连击。
蕴含着庞大堕素的灵术阵发出灰焰色的强光。下一瞬间,炮击便会击发。
「——《回响吧》。 」
刹那之间,天茜发动的破却灵术,轻而易举地将七堕的灵术阵彻底粉碎。
〈沉花〉的巨颚受到灵术破坏的反作用力,被弹向后方。惊愕仅维持了一瞬间,随即暴君龙便借助头部被弹开的势能翻转身体,将攻击切换为以粗壮尾巴发动的横扫。
它将全身占比格外沉重的头部作为旋转的重锤,挥动固定尾类特有的坚硬尾骨。再配合腰部与背面上长出的蜈蚣群,形成了面状的攻击而非线状。
「《回响吧》 」
多重启动的炮击系灵术——《千五百烈光炮》所放出的无数光束前去拦截。
纵然四周正铺天盖地般飞溅着蜈蚣的毒液以及大量的堕素,但倾泻而下的光之暴雨依然灼烧穿了蜈蚣的躯干,斩断了它们的步足,粉碎了它们的大颚,使它们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与此同时,天茜摇响袖中的鸣玉,发动净化灵术,将周围淤积的堕素一口气祓除。
至于唯一仅剩的扫尾攻击,天茜用真神之剑沿着与其尾巴正面交错的轨迹,全力斩击。
灵重钢的刀刃,深深切入巨兽那粗壮、沉重且坚硬的骨骼。那可是将双倍质量的钢铁,以空间压缩灵术强行压缩成刀剑形状与尺寸的真神之剑。凭借本不可能存在的密度与重量,真神之剑如同切开水流般,将巨骨轻易切开。刀刃顺畅地一路斩入,最终从另一侧贯穿而出。
暴君龙被切断的尾巴,顺着挥动时的惯性飞了出去,重重撞上《翠瑞垣》。
失去大半截尾巴的〈沉花〉畏缩了,脚步踉跄,不知所措。
那截断掉的尾骨则如同蜥蜴尾巴般,在地面上不断弹跳。天茜立刻以剑鸣将其彻底祓除。
到刚才为止,他都必须先靠《禁咒》争取时间,解除攻击灵术之后才能施展这种祓除。
而且此前由于灵力与用于术式解析的演算能力不足,他也无法在《诅咒炮》发动之前将其破却,更无法使用炮击系灵术《烈光炮》。《翠瑞垣》也一样,此前若是被那截断尾撞上,不可能毫发无损。
眼下,给〈HIROMO〉的灵力补给仍在不断增强。受次影响,《翠瑞垣》被进一步强化。结界本身得到强化后,使得原本需要分心去加固结界的天茜,身上的负担逐渐减轻。
最重要的是,同为顶级捕食者的天茜与七堕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
七堕只是堕素的聚合体,并非真正的生物。
它的身体每被削去一部分,便会有相应的堕素流失。而当它以堕素为力量发动术式时,也同样会消耗堕素。七堕并非生物,无法创造任何东西。即使它能够吞噬毁灭来增强自身,也无法自行生成已经被消耗掉的堕素。
战斗拖得越久,七堕便会被削弱得越严重,逐渐走向衰竭。
相较之下,拥有庞大灵力的八重术师,为了维持那份灵力量,会通过呼吸与血液循环生成大量灵力。虽然在消耗巨大的破龙战斗中,远远无法做到收支平衡,但天茜的消耗速度并不像七堕那般迅速。
〈沉花〉越是衰弱,天茜便越有余力。而被不断强化的《翠瑞垣》,也在一步步解除施加在天茜身上的限制。为了避免给〈HIROMO〉造成负担,天茜一直不曾使用的打击与炮击灵术,如今已经可以使用。原本分配给《通用防壁》,用于补强结界演算能力与灵力,也得到释放。
多重展开的《通用防壁》的其中一道自动结束运作。原本分配给它的辅助脑演算区域得以解放,天茜立马利用这部分算力,展开并启动了新的灵术。
「《回响吧》」
他给自己加上多重《身体强化》灵术,主动冲向七堕,贴身逼近。转眼之间,天茜就闯入了〈沉花〉怀里,就连〈沉花〉它那肉食动物的反射神经都没能反应过来。〈沉花〉只能慌忙展开蜈蚣肢体的残骸,喷洒毒液,步足代替大颚高高挥起,扭动着体节尝试袭击天茜的背后。
「《回响吧》」
然而比它更快的,是天茜发动的《打击咒》。暴君龙的下颚遭到一记向上的猛击,头部被打的高高仰向天空,甚至连双脚都微微离开了地面。从它身上生长出的蜈蚣群,也同本体一并被打到空中,只能徒劳地扫过一片虚空。
「《回响吧》」
《禁咒》发动。僵立在原地的〈沉花〉,全身发出嘎吱声响,彻底陷入硬直。天茜踩过它胸骨的突起,又踏上它向前突出的鼻端,借力向半空中疾驰而上。
「《回响吧》」
《火焰咒》发动。暴君龙的骨骼,连同从中生长出的蜈蚣群,被尽数点燃。
不断溢出的堕素,被火焰的灵性祓除。燃烧的热气向上升腾,四周冰冷的夜风随之呼啸着倒灌而入。那夜风中混杂着欢乐街甜腻香气。闻起来近似茉莉,却又截然不同,是沉闷且浓烈的、晚香玉的味道。
「——《回响吧》」
面对缠绕而来的那如同甜美剧毒般、又如同奢侈华丽锁链般的香雾,天茜一刀挥下。
真神之剑的刀身,在《切断咒》作用下延长。将〈沉花〉那颗巨大的头骨,从正中劈成了两半。
听完碧灯这番话,祭花先是愣住了一小会儿,随后脸上的表情缓缓地僵住了。
「诶……可、可是,那不是六年前吗?天茜那时候才……」
碧灯回望着她,语气平淡地继续开口。虽然如今的碧灯能够明白,这对『外面』的人而言是一件多么异常的事,但在当时的他看来这件事并未有何不妥。
因为在八重术师中,他们上任也不过只是稍微早了一点。
「十岁。……八重术师的元服都很早,通常十二岁左右就会参加仪式。我们稍微早了一些,十岁就完成元服,开始参加仪式了。」
上一代踏破术师殉职了。起初,二人在其他术师的协助下完成了几次仪式。之后不久,其他术师认为二人他们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无论是低阶层的踏破,还是寻常水平七堕的讨灭,都不成问题。于是二人便被允许独自执行仪式。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下法士召唤了七堕,那家伙闯进了正在举行破龙仪式的仪式场。当时刚好是不尽山喷发后不久,虽然火山碎屑流被挡住了,但洪水、火山灰等次生灾害没能被全部防住。阳光被遮挡,大量生物死亡,整个国家的灵力都处于衰弱期——天茜输给了那头七堕。」
那是头群体型七堕。据说,是由老鼠兽群组成的。
为了预防负责仪式的术师败北,破龙仪式期间,总是会有一组破龙方搭档作为预备队在登星桥前的驻所待命。当时仍与双胞胎哥哥搭档的琉璃扬羽,在接到增援请求后的几分钟内便与哥哥一同突入,不仅成功讨灭了七堕,还救出了天茜。
然而,就在那短短几分钟里。
「被吃掉了。天茜他,被那头七堕给。」
碧灯至今仍记得。那副景象被深深烙印在眼中,根本无法忘记。
典医寮调动全部医疗技术与灵术治疗手段进行抢救,总算让天茜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获得探视许可之后,碧灯在治疗槽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极其凄惨的模样。
在碧灯第一眼看去时,他甚至没能认出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哥哥。
为了保护裸露在外的身体组织,他的全身都被生体复膜紧紧包裹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身体的任何部位。
即便被包裹成这副模样,碧灯依然能看出其伤势的惨状——天茜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人形。
手脚乃至大部分内脏,都被啃食殆尽,恐怕就连脸也不复存在。只剩下头部与胸部,这两个部位分别是生成与储存灵力的中枢,防护尤其坚固。这两个部位,静静躺在同时施加了数道生命维持灵术的治疗槽里面。
那些用来代替已完全损坏的腹部脏器的机械群,以及用来向丧失了五感乃至内脏感知的大脑传递刺激的机械,正通过管线与导线连接在他的身体上。陪同在旁的〈八重山吹〉次官告诉碧灯,从被救出来直到现在,天茜始终没有恢复过意识,一直沉睡着。
即使治疗结束——即使整个身体都被修复完毕,也不确定他能否重新醒来。
身为皇室直属生体强化者的八重术师,其身体几乎所有部位的设计数据与定期检测数据,都被记录在典医寮中,因此重新制造并不困难。用于替换的生体部件被逐一制造出来,内脏、感觉器官与四肢不断接回——然而在这期间,天茜也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内脏初步修复完毕、离开治疗槽时,他没有醒来。手脚全部接回时,他依旧没有醒来。为了保证生成速度,最初制造出的那些部件只有最低限度的功能——性能与普通人类的差不多。后来,这些部件又全部被替换为八重术师本应拥有的高性能改造器官。可即使所有治疗都已经结束,天茜仍如碧灯所担忧的那样,始终没有醒来。
天茜最终苏醒过来,是在——
七堕并非生物,自然不会因为头骨被劈开便就此毁灭。
因此,天茜将被解放出来的灵力不断注入《火焰咒》与《禁咒》中,维持着这两道灵术。〈沉花〉在劫火之中不断再生受损的部位,同时也不断遭到焚烧。
损伤刚刚修复便被烧焦脱落,重新再生之后又再次烧毁。无论它多少次以咆哮唤来狂风,都无法吹散这由灵力构成的烈焰。暴君龙的全身骨骼颤抖起来,仿佛一名僭越王位的暴君,被人将自尽的毒酒递到了眼前,恐惧地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火焰咒》仍在不断破坏七堕,庞大的堕素从烧焦的伤口中泄漏出来,甚至冲破火焰的灵性,向四周飞散。天茜在维持两种灵术的同时发动《逆手》,暂时祓除了周围的堕素。
然而,要让《镇魂》奏效,还必须继续削弱它。
明明已经削弱到这种程度,却依然无法一击完成净化。不仅如此,只要对方拼死挣扎,束缚它的咒缚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天茜一边苦恼于自己灵力的不足,一边将全部力量注入灵术劫火之中。
终于——〈沉花〉不断重复的再生停了下来。
……这都是我的错。
碧灯无法将细节告诉祭花,只能在心中如此想着。
天茜应该也不希望祭花知道得太过详细。说实话,碧灯自己也不愿意告诉她。
不愿让她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有多么幼稚,多么狼狈。
从天茜受伤开始,大概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而在那一个月里,碧灯同样无法行动。
碧灯是踏破方,所以他甚至没有与那头老鼠兽群型七堕遭遇过,身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明明没有任何无法行动的原因,可整整一个月,他一次踏破仪式也没能参加。
他害怕一旦丢下天茜去参加仪式——一旦离开天茜身边,天茜就会在那期间真正死去。仿佛只要将视线移开,天茜便会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这一点令他恐惧不已。
他也害怕自己一旦与其他破龙术师临时组成搭档,这种背叛就会将濒死的哥哥,真正推进死亡的深渊。他害怕得无以复加。
碧灯日复一日地前去探望沉睡不醒的天茜。
他不断对天茜说「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等你的」,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真正安心。
与天茜一样的破龙术师大有人在,所以即使少了天茜一人,踏破仪式依然能够进行。可踏破术师只有碧灯一个。只要碧灯无法行动,千万丈塔的踏破便不会有任何进展。他明明知道,这不仅会践踏同伴们的努力,也会践踏九百年来无数为踏破仪式献出生命的历代八重术师的心愿。
历代踏破术师的前辈们,明知自己这代绝不可能完成踏破仪式,却仍为了确认踏破路线、改良改造技术,不断向前奔跑——为了碧灯这些后来者而不断奔跑。
即便如此,碧灯还是无法行动。比起令同伴失望,比起背叛无数前辈,天茜可能会消失这件事,才最令他恐惧。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
那个一直以来——一直理所应当般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也从未怀疑过今后仍会与他一同走下去的双胞胎哥哥,实际上是一个随时可能会独自死去的人。
天茜所背负的破龙方职责——那份自出生起便被强加给双胞胎哥哥的使命,原来随时会导致哥哥迎接这种凄惨无比,毫无尊严的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后,碧灯恐惧得无以复加,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逃避了踏破仪式,也对同伴们为了替天茜复仇而积极参加的〈绞缬染〉征伐使行动视而不见,只注视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整日只思考着哥哥的事情。
然而,他一次也没能真正安心。
他害怕入眠。因为身旁没有天茜的体温陪伴,他便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害怕与人交谈。因为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听不见天茜的声音。
他害怕做任何事情。因为从前无论做什么,天茜都会与他在一起,可现在,天茜却不在那里。
每度过一天,他便被逼得更加走投无路。终于有一天,碧灯再也无法忍受,扑到沉睡的哥哥怀里哭了起来。
「醒过来啊。喂。快醒过来啊,天茜……」
他把那些一直想说,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了口。随即泪水便涌出了眼眶。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当然,天茜没能给他任何回应。这点再次将他击垮。
天茜可能会给出的回答,他能够想出无数种。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他根本听不见天茜真正的回答。
他明明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么事,无论天茜有多么无奈,最后都会说着「真拿你没办法」,陪他一起胡闹。可他却想不到,等天茜真正醒过来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这样。
「醒醒啊。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天茜出现苏醒征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沉花〉的巨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烈焰灼烧得不断变小。它拼死挣扎,试图摆脱《火焰咒》,可就连动作也渐渐变得摇摇晃晃,无法控制。
下一瞬间,〈沉花〉竟主动让自己的身体爆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来。
面对迎面射来的数块尖锐骨片,天茜下意识挥剑将它们击飞。
通常情况下,这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七堕的身体本身,是密度高到足以化作虚拟物质的堕素聚合体。一旦与其直接接触,即使是八重术师的防御也会被轻易侵蚀击穿。而且,对方还有可能以接触身体的堕素为媒介,发动《感染灵术》将更加强力的诅咒直接灌入术师体内。因此,在骨片接触身体之前以术具将其击飞,的确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可是唯独在此时,面对这个敌人,对天茜而言,这是一个错误。
哪怕稍微受一些伤——反正这具身体连内脏都能够更换——他也应该改变灵术的范围与对象,将所有骨片都封锁在火焰与咒缚之中。
散落在地、不断翻滚的骨片开始变化形态。
体型虽然截然不同,但基本形态仍是与暴君龙同样的兽脚类。同样没有血肉与皮肤,全身都由骨架组成。骨片变成了和鸡差不多大的小型肉食恐龙。
一群由暴君龙的整副骨架分裂变化而成,数量多达数百的——
小型猛禽恐龙(顾氏小盗龙)
数百双眼眸同时锁定天茜,发出如同小鸟般的鸣叫声。那一张张小巧的口中,露出细密而锋利的白色尖牙。
——那些小小的嘴。
那些如同鸟喙,又如同老鼠颚骨与牙齿般的小嘴与獠牙。
倘若想象一下,自己的皮肤、血肉、骨头、四肢和脸庞,乃至被它们钻进腹中,连内脏都遭到这些生物啄食、啃咬、吞噬的光景——便会觉得掠夺者(盗龙)这个名字过于轻描淡写了吧。
让天茜曾经经历过一次的记忆,骤然复苏。
那段记忆,因为冲击过于强烈,被意识切割封锁并冻结起来,平时无论如何试图回想,也始终无法想起。
最初,那是个看起来和鲸鱼一般巨大的老鼠。
下一瞬间,它便分裂成无数只小老鼠。天茜被那片鼠群包围、扑倒,彻底吞没。
本应坚不可摧的《装甲灵鳞》,在与七堕直接接触的瞬间被突破。老鼠的身影、叫声与触感将所有知觉彻底堵塞,随后,他的感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即使想将它们挥开,手脚也早已无法动弹。尚且年幼、缺乏经验的大脑陷入恐慌,连灵术都无法编织,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抵抗的手段。
那短短几分钟——那如同地狱般、仿佛永无止境的几分钟里所经历的痛苦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正因为这段记忆曾被彻底封锁,它才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时间冲淡。至今依旧鲜明的记忆,仿佛将他重新拖回了当时的那一瞬间。
「唔……!」
天茜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覆盖,思维则被鲜红彻底涂抹。他如同当时一样,什么也无法做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而在他的眼前,是一群小型猛龙。它们原本只是为了逃离眼前的术师,才变化成这种形态——可它们终究拥有肉食兽的形体,也怀有七堕与生俱来的杀戮冲动。
没错,其实他一直记得。
只不过是将那些记忆封锁了起来。其实,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被吞噬时的痛苦。
也记得即使深陷昏睡,大脑的某个部分依然能够意识到,自己勉强残存的身体部位正被逐一夺走——那些受到严重损伤的部位,为了治疗而被切离身体时的触感。记得伴随着这一切,自己的形状一点一点消失时的恐惧。更记得自己甚至无法开口请求他们停下,自己的意志根本无法传递给外界时,那份无边无际的绝望。
失去的身体被一个接一个重新接回,却没能带给他丝毫安心,反而令他更加恐惧。
重新接上的部位,在被接回的前一刻还并不属于自己。接回之后,它们便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可那终究不是曾经失去的那具身体本身。曾经维系自己生命的内脏、令自己行走的双脚、触碰事物的双手、感知世界的眼睛与耳朵,以及作为自身与外界分界线的皮肤,全都已经失去,被替代零件所更换。那么,这样的自己,究竟还有多少能够被称为『自己』?
今后身体还会一次又一次被并非自己的东西所替换的自己,又究竟能够作为『自己』存在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从尚未形成人类的形状之前,他们的神经系统中便被植入了改造神经细胞与改造胶质细胞(并非自己的东西)。——那么,他们真的拥有过所谓的『自己』吗?
自作为八重术师出生以来,他始终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的疑问与恐惧,如今却被眼前的现实以最为残酷的形式彻底摆在了面前。这种现实令他十分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作为破龙术师,便意味着今后还会继续不断失去自己,最终再次被吞噬殆尽,迎接死亡。……既然注定会变成那样,他便再也不愿醒来。
至少此刻,他想守住自己仅剩的那一点『自我』。
他只想永远这样沉睡下去。
天茜只僵住了短短一瞬。
可哪怕只有这一瞬,也足以致命。
小型猛龙争先恐后地扑向天茜僵立不动的双腿。它们带着强烈的饥饿感,露出细小的尖牙,接二连三地撕咬上去。如同六年前一样,《装甲灵鳞》在被七堕直接接触的瞬间失去作用。无数尖牙咬穿了天茜右腿的肌肉与肌腱,左眼的人工角膜上随即闪过鲜红的机能丧失警告。
天茜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
重构完毕的暴君龙头骨猛然张开獠牙,残酷而凶恶地向他一口咬下。
那个时候。
当护士告诉碧灯,天茜将要醒来的时候,碧灯反而感到一阵恐惧。
他竟然对着受伤沉睡的哥哥,说出了那样任性的请求。而天茜正试图回应他。这份罪孽令他感到恐惧。
直到现在,他依然为此后悔。
天茜他明明已经害怕到、受伤到再也不愿的地步。
可自己却还扑到这样的哥哥身边哭求,将他重新拉了回来。
碧灯认为,天茜是因为无法抛下自己,才不得不醒了过来。
自那以后,天茜便一直被死亡所束缚。
他意识到了,身为破龙术师,终有一日,自己会迎来与那时相同的、最惨烈的死亡。而他每天面对的,虽然同样是死亡,却至少比那噩梦般的结局要好得多。因此,天茜偶尔会被死亡所诱惑。在每晚的破龙仪式、一场场生死搏杀之中,他总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要失足踏出生死的界限。
原则上,破龙术师绝不能死在破龙仪式中。为了不让与自己搭档的开城术师或解析术师丧命,他们绝不能死。
可偏偏身为极其珍贵的踏破术师搭档的天茜,却曾在破龙仪式中败北。自那以后,每当天茜参加破龙仪式,都会有格外严密的预备战力负责待命。稍早之前,负责待命的是破龙方最强的琉璃扬羽与其兄长这对搭档。如今则换成了同样位列最强的夜叉伏与薄刃椿。他们始终守候在侧,以防天茜战败。就连与天茜一同参加仪式的破龙术师中,也必定会安排至少一名年长而经验丰富的强者。即使发生意外,对方也拥有独自牵制两头七堕、坚持到预备战力投入战场的实力。
所以,即使天茜死在破龙仪式中,对踏破仪式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虽然没有人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可每次破龙仪式前,破龙方都会布置好万无一失的后手,仿佛早已做好了他会死去的准备。既然如此,就算天茜真的死在破龙仪式中,也没什么所谓了。
如今还在挽留天茜的,仅仅是他自己的矜持与责任感。
他作为哥哥的矜持与责任感,让他无法抛下那个扑到伤势未愈的自己怀里苦苦哀求的软弱弟弟。
是碧灯将天茜束缚在了这片痛苦的战场上,让他即使受到死亡的诱惑,也不得不继续抗拒。
碧灯明白,天茜至今仍背负着一道将他引向死亡的伤。而让那道伤始终无法愈合的,正是六年前那个年幼的自己。因为当时的他,连让天茜停下来休息、等待伤痕愈合的时间都不曾给予。
明明真正害他至此的。正是我。是我把那家伙……
「……那个,祭花。」
沉默了许久之后,碧灯终于轻声开口。祭花将目光转向他。
碧灯心怀愧疚地移开视线,又像是在忍耐痛苦般垂下眼睛,始终不肯看向祭花。
「就像你说的,那家伙只要稍微放着不管就会死掉。只要一移开视线,说不定就会消失不见。所以……」
所以。
「既然你说想救他,那就救救他吧。让他不要再产生想要消失的念头。」
碧灯抿紧嘴唇,低声吐出这么一句话。
仅凭我,永远都救不了他。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
六年间积累的战斗经验,几乎是在本能般驱动着天茜的身体。他瞬间做出刚踏上战场时的年幼破龙术师根本无法想象的闪避与反击。
扭转身体,主动让暴君龙咬住自己的右臂,以手臂与真神之剑为代价,避免躯干受到致命伤。就在手臂被那远胜现存任何野兽的强大咬合力咬碎之前,他以真神之剑为起点,高速展开了《爆轰咒》。
远超高性能炸药的超高速冲击波,从内部将暴君龙的巨颚炸了个粉碎。
冲击波与爆焰瞬间席卷整个战场,将小型猛龙一并炸飞。天茜没有余力进行细致设定,因此爆炸也波及到了他本人。不过,其中绝大部分威力都被装束上的《装甲灵鳞》抵消了。何况事到如今,即使再增加一些伤势也没有关系,反正痛觉早已被切断。
天茜在失去行动能力的右腿上展开《驱动装甲》,将其当作义肢使用。他动作略显僵硬地向后跳去,与七堕拉开距离。随后天茜用仅剩的左手一下抓住那截勉强还连着、残破不堪的右臂残骸,直接扯了下来。
口腔内部发生爆炸的暴君龙,似乎也难以立即发动反击——毕竟它整个头部都被彻底炸飞,只剩下一截尚未构筑完成的脊椎。那具无法动弹、形似某种异形花朵的身躯,再次分解开来。它将幸存的小型猛龙骨骼一并吸收,改变自身形态。……最终,它化作了一头同为兽脚类、身长一丈有余、身形敏捷而长有骇人利爪的猛禽型恐龙(恐爪龙)。
七堕重新形成的后腿踩在遍布瓦砾的地面上。它那负责维持身体平衡的长尾轻轻摆动,令其得名的那对利爪摩擦碰撞、发出响声。——机动力与武装都已恢复。反观天茜,不仅一条腿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就连〈凌霄〉和最后一柄真神之剑,也随着右臂一同失去了。
不过,天茜觉得问题不大。
没有真神之剑的确会很麻烦,但并不意味着失去剑后无法发动术式。七堕那原本重达数十吨的庞大身躯,也已经被自己削弱到了不过一吨多的体型。接下来只要不断使用《禁咒》将其压制,拖到增援抵达就行了。
不过。
一个无比熟悉的念头,此时掠过了他的脑海。
就算不这么拼命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反正像自己这种随时都能被替代的人,与其一直苟活着,还不如为了破龙方讨灭七堕的使命殉职。
与其让六年前狼狈地没能死成的自己,再这样无意义地苟延残存下去……
与其让从六年前开始便一直是碧灯枷锁的自己,继续拖住双胞胎弟弟的脚步……。
即使在没有醒来的那段时间里,天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外界。
他能够听见,同为八重术师的同伴们、以及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典医和护士们反复对他说话的声音。他也知道,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旁。
碧灯身为这一代踏破方,身为唯一一名、无比珍贵的踏破术师,却因为害怕失去天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放弃了参加踏破仪式。
在那之后也一样,碧灯始终害怕天茜会死在破龙仪式中。
正因为害怕天茜会死,碧灯才无法全身心投入踏破仪式。天茜是否平安这种多余的担忧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专注于仪式,踏破的速度也始终都上不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天茜在六年前凄惨败北,差点死去。
是他害得双胞胎弟弟不得不开始正视此前一直视而不见的现实——在破龙仪式的尽头,等待着的是自己双胞胎哥哥的死亡。
天茜的灵力量原本便属于八重术师中较低的那一档。因此,他本来就很有可能殉职于破龙仪式——可天茜却以十分残酷的形式,将这个未来摆在了碧灯眼前。
而灵力量低下的天茜,也正因为自己的弱小,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消除碧灯的恐惧。直到现在,碧灯依旧害怕着天茜会战死,并因此停滞不前。
天茜越是弱小,碧灯就本该越是强大才对。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本是一名在历代踏破方中也算得上格外强大的踏破术师,是足以完成千万丈塔踏破、实现千年夙愿的踏破术师。
既然自己的存在只会成为碧灯的枷锁,既然自己弱小到甚至无法消除弟弟一件担忧,那么自己是否根本不应该存在?
是否只要自己消失,碧灯就能够不再被弱小的哥哥所束缚,继续向前迈进?
自己的同僚们,也因自己受了罪。夜叉伏与薄刃椿总是被安排待命,枪时雨也总是被安排进相同的轮班班次。原本,他们不该把时间耗在自己这种人身上,而应该趁着如今仪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投入开城战斗之中才对。
就算自己消失了,只要让碧灯与远比自己强大的夜叉伏或薄刃椿组成搭档,碧灯受到七堕伤害的可能性也会比现在低得多。与其让弱小的自己毫无意义地逞强、继续战斗下去,这样反而更能保障双胞胎弟弟的安全。
——自己不是特别的人,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果然……还是很难受啊。
正因破龙方人数最多,也最容易被替代。正因为自己在其中也十分弱小。……正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才会产生想要至少履行身为哥哥职责的这种可笑的执念。可如果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执念,便要继续束缚住理应拯救这个世界的碧灯的话——
那么自己还不如就在这里、就在现在死去。
天茜仿佛受到吸引般,将剑柄对准七堕。他没有编织《禁咒》,而是凝视着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恐爪猛龙,开始构筑用于攻击的灵术。
那是一道需要咏唱很长言灵,拥有极高威力的灵术。是一道即使以天茜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状态,也一定能够彻底消灭七堕的灵术。是一道即便在咏唱期间遭到撕咬,他也能在死去之前完成咏唱的灵术。
「——《此声》」
〈沉花〉压低身体,绷紧全身。突进即将来袭。只要不当场死亡就足够了。
可就在这时,〈沉花〉的视线却从眼前的天茜身上移开了。
《缩地》无法同时跨越距离与结界。祭花从《翠瑞垣》前方的双翼门中冲出,随后一路奔跑,终于抵达由地下仓库遗址化作的战场。她站在那里,猛地吐出一口气。
插在腰带上的真神之剑、寄宿在pika·pika体内的碧灯的灵力,以及从头顶罩下的绀青色外袍,都在替祭花抵御堕素。因此,她不仅呼吸没有受到影响,皮肤与血肉也没有遭到灼烧。那名使用〈月滴子〉的术师得知除了碧灯,祭花也要返回战场后,便一边说着「既然如此,穿上这个吧」,一边为自己的位袍施加防护术式,披在了祭花身上。
祭花首先看见的是插在地上的一把断剑,剑柄上还缠着半截手掌。再往后,则是恐龙形态的七堕,以及失去了剑与一条手臂、靠《驱动装甲》支撑着残缺右腿勉强站立的天茜。
大量鲜血涌出,原本樱重色的战斗装束被染得通红。可尽管如此,天茜仍用闪烁着坚定光芒的双眼,毅然凝视着七堕。
赶上了。太好了。
祭花心中如此想着,不过并没有放松警惕。相反,她缓缓吐出细长的气息,将意识凝练到了极致。她的意识如满弓之弦般锐利绷紧、同时铺展至整个战场。而在这意识深处,响起了一道清澈透明的高音。
那声音如同锐利的刀刃敲击水晶,又如同用宝石制成的棒槌敲响银钟。声音中带着一丝令人畏惧的清冽向四周扩散,铃音般的余韵无限延展。声响与回音不断重复、彼此重叠,最终化作万千口钟共同奏响的歌声。
碧灯处于声音波浪的中心。他将拔出的真神之剑横举在面前,沉默地编织着灵术。他瞥向祭花,轻轻点了一下头。
与此同时,祭花也拔出了刀。
不过她拔出的并不是碧灯暂时交给她的真神之剑。碧灯曾经告诉她绝不能拔出这把剑,因为就凭一咲的灵力妄想使用那柄剑实在太过危险。她拔出的是自己的护身刀。因为是护身用的刀,刀身不算长,但也开过刃,十分锋利。
那是祭花父亲为了庆祝祭花诞生,特地请神刀锻冶师打造的。
祭花向前踏出一步,挥刀斩向眼前七堕那条长尾的中间部位。
护身刀。
它作为手臂的延伸,十分容易承载灵力。对于经过锻炼的卫士而言,只要正确地将气魄注入其中,至少能够突破七堕的表层防御。
即使是身为一咲的祭花,也能够斩开七堕的表层防御,留下伤口。
刀刃深深砍入尾骨,就要将其斩断,可随后便被某种阻力给弹开。
七堕空洞的眼窝顿时转向祭花。
它发现了更加弱小的猎物,当即转过身体,准备直接将她一口咬住。就在下一刻。
碧灯一边咬响左侧的牙齿,一边在心中默数。不同于牙齿碰撞本应发出的声响,一声清澈的金属音,从他体内迸发、响彻于天地。这道灵术无需咏唱,使用起来很方便,威力也强,还正好是碧灯最擅长的术式类型。唯独需要重复发动这一点稍微有些费事。
……二十九次。
祭花动了。
她拔出护身刀,斩向眼前的七堕。
……不是,祭花你在干什么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场景,碧灯虽然慌得不行,但还是选择优先完成灵术。
八重术师所使用的咒禁之术,是由源自大陆的灵术与八千穗国自古流传下来的术式相互融合而成的。
《叩齿》便是源自大陆的灵术之一,发动方法正如其名,需以牙齿相叩之声为媒介。其术式分别被冠以大陆上既被用作乐器、亦被用作祭器的磬、鼓、钟之名,通过将人的身体作为祭器奏响,以此呼唤灵理,祈求获得感应。而在太古时代,人们祈求对象则是管理神群。
叩响右侧牙齿,便可发动用于防护的《椎天磬》。叩响中央牙齿,便可发动用于招神的《鸣天鼓》。
而若是叩响左侧牙齿,则可发动祓除邪恶的辟邪之术。
其名为——《折天钟》。
「《三十》!——去吧!」
天之钟声轰然鸣响。
来自遥远天穹的灵性,如银色的雨、又如天籁般倾泻而下。它化作无形的重压,将下方的邪恶——将七堕狠狠镇压。
紧接着,一柄由星辰之光交织而成的灵威巨锤,对准被压死在原地的七堕从天而降。那骇人的声势,宛如整片天穹都随之坠落一般,重重砸在了瓦砾遍布的战场上。
受到《折天钟》灵威攻击的只有被认定为『邪恶』的七堕,然而与灵威一同被唤来、自天而下的狂风,卷起了灰烬与混凝土粉尘,令灰色烟幕弥漫开来。
就在那片灰色烟幕中,天茜怒吼出声。
他取消了尚在展开中的灵术,改为操纵不擅长做出精密动作的《驱动装甲》,一把将祭花从七堕的攻击范围内拉走,紧紧护在怀中。
明明说过不准回来,结果碧灯本人还是大摇大摆地跑了回来。反正这个笨蛋从来不会听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回来也就算了。可祭花她不一样啊!她可是灵力微弱的一咲啊,光是站到七堕面前便可能丧命,还会因为弱小被七堕优先盯上!
「为什么把她带过来了,碧灯!」
「是她自己说要跟来的!」「是我让他带我过来的!」
碧灯立刻高声反驳了回去,怀里的祭花也拼命出声辩解。天茜猝不及防,低头看向祭花,碧灯没有管他,在一旁皱着眉头数落起来。
「祭花你做得太过头了!我只叫你稍微吸引一下它的注意力,你怎么直接冲上去给它来了一刀,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碧灯借给她的真神之剑的剑鞘,还有之前那名术师披在她身上充当被衣的位袍,都已经因为刚才那一次斩击而变得破破烂烂。可祭花仍不服气地撅起嘴唇,反驳碧灯。
「我说过我至少能牵制它一下!」
「牵!制!你懂什么叫牵制吗!主动冲上去砍敌人,那根本就不叫牵制!祭花,你其实还挺凶暴的吧?!」
「凶……凶暴!?什么叫凶暴啊!就没有更好听的说法吗,比如勇敢、果敢之类的!」
「你那叫鲁莽和匹夫之勇!你看,果然很凶暴嘛!」
「你说什么——?!」
这里好歹也是与七堕交战的战场,两人却就这么闹起了内讧。
最后,碧灯甚至还顺着势头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伸手指向了天茜。
「再说了,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有脸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势训人吗,天茜!〈凌霄〉和真神之剑全灭,一条手臂被炸飞,腿也被打烂了!怎么看都是你这个笨蛋闯的祸最大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天茜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不禁呻吟出声。
「啊啊,是啊……!」
只要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吵吵闹闹、片刻不得安宁的双胞胎弟弟陪在身边,他就总觉得,自己如此认真地烦恼这些事简直傻得可笑。
遭受《折天钟》猛烈打击被碾得粉碎的〈沉花〉重新构筑起骨架,不知悔改地盯上祭花,试图向她逼近。天茜当即用《禁咒》狠狠将它固定在原地。虽然对七堕说这种话也没什么意义,但倒是看一看气氛啊。现在没空搭理你,给我老老实实趴着别动。
见状碧灯也叠加发动《禁咒》,将七堕牢牢压制住。祭花从天茜怀中下来,又靠近仅凭一条腿站立的他,扶住了他的身体。
天茜心想,即使现在再叫她逃走,她大概也不会听吧。
祭花那双闪耀着强烈光芒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天茜。那道目光让天茜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她,更无法违抗她。
……她明明也被现实逼着直面自己的无力,却依然能够以这样的表情继续前进。这是天茜不曾拥有的坚强。
天茜极不情愿地叹了口气,没有看她,只低声说道。
「……既然来都来了,那我也拿你没办法了。能就这样继续扶着我吗?」
祭花无比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
她的表情实在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天茜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他只不过是想将维持《驱动装甲》的灵力用于消灭七堕而已,根本没有值得她这么高兴的地方。
「碧灯,就这样继续争取时间。」
「包在我身上。」
碧灯痛快答应,脸上却挂着令人火大的坏笑。等自己的腿治好以后,一定要先踹他一脚。
天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以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心情,重新编织起刚刚取消的言灵。
他觉得这一切都荒唐透顶,也实在令人厌烦。不过又觉得有一点难为情,内心的某处还感到了安心。这份心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但他绝不讨厌。
「《此声,非吾之声》」
碧灯并不擅长与七堕作战,不过要压制一头已经被削弱到这种程度的七堕,实在轻而易举。
明明都已经把敌人打得如此破败不堪,接下来只需要用天茜他最擅长的《禁咒》拖住它,等待增援抵达就可以了。可天茜刚才却不知为何打算舍命发动攻击。果然,他那个一心求死的坏毛病又发作了。
正如碧灯对祭花所说的那样。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天茜便可能趁着那段时间死掉。因此无论如何,碧灯都无法将目光从天茜身上移开。
谁让他有一个无法放着不管、总叫人操心的哥哥。
「——你不过就比我早出生了几分钟而已,少在我面前摆哥哥架子。」
明明天茜自己才伤痕累累,明明天茜自己才最为痛苦,却依旧因为无法抛下碧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直到现在也仍旧陪伴着他。因此,除此以外,碧灯已经不再奢求更多。
天茜将《禁咒》解除,察觉到这一点的〈沉花〉立刻开始挣扎,试图挣脱剩下的束缚。碧灯见状随即强化咒缚,继续将它死死压住。结界外也有新的《禁咒》叠加进来,看来是作为增援的先锋部队里部终于抵达了。虽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突发事态,所以也不能怪他们,但还是来得太慢了吧。
耳边传来的言灵是《镇魂》——是破龙术师为了净化七堕而使用的灵术。
碧灯瞥了一眼正在咏唱正式言灵的天茜,带着终于放下心来、又有些许寂寞的心情,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以后应该没问题了吧。」
天茜解除了《禁咒》与《驱动装甲》,将全部力量注入《镇魂》之中。他咏唱起正式的《镇魂》言灵。脑海里浮现的是八千穗国的八件神宝。在略式咏唱中,每数出一个数字,便可以让对应的神宝的灵威附着于身。这是至今仍流淌在八重术师血脉之中的太古神威。
第一件。
「《天之镜》」
第二件。
「《清水之水精》。——《瑞山之翡翠》《海原之真珠》《磐底暗之黑曜》《斋雾之领巾》《万籁之铃》《威灵之剑》」
天茜将真澄之镜置于胸前。将四枚宝石相连,佩戴于颈。身披领巾,腕缠神铃,手执神剑。
天茜左手握住那柄呈现古代双刃剑形态的灵威之剑,将其竖立在身前。
「《震动此身,令血液与气息颤抖,令天地奋起,挥扬灵威》」
那是从天穹彼方倾泻而下、由鸦神所象征的阳光之灵威。是流水蛇神、地脉狼神与海流鲨神的灵威。是自遥远地底涌起的这颗行星的脉动,是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无尽水流,也是这世间一切存在之物的灵威。
将这些灵威招来,使其凭依并汇聚于身的这副身体——
「《此身,非吾所有,此乃威灵赫赫之蛇灵神,所凭依之斋座》」
那是他们的祖神,水之理神。——正是这位神,造就了他们与天地间水之灵性亲近的本源。
据说,在太古神世,漫山的樱树曾将千樱山装点成他的王座。
「《此手,非吾所有,此乃高举鸣神雷灵大刀之神手》」
雷霆诞生自天上的水,并由剑与蛇所象征。
八重术师既是蛇灵的后裔,与水亲近,又以剑为生。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适合八重术师所挥舞的灵威之力。
天茜将灵威之剑高举向天。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撕裂绝缘大气的雷鸣,响彻天地。
在他身旁的祭花,将身体靠得更紧。
并不是为了依赖他,而是为了支撑他。
仿佛是在回应祭花的力量与心意一般,天茜编织出了言灵的最后一节。
「《若无祓除祸物之剑,又当以何物纠正枉曲!》」
一瞬之间,真红色的雷华席卷整片战场,随后又化作四只盘旋飞舞的乌鸦,绘出卧鸦丸的云术阵。它们将自己双翼的残影层层叠叠地留在飞行的轨迹上,那图样精致得宛如千万丈塔中万华镜般的顶部。
而后,灵力骤然收束。以咏唱装填而成的庞大灵力,其具现化出的大规模灵术阵彼此重叠、化作漩涡。一声打铁声落下,万物静止,下一个瞬间临界的闪光迸发出来。伴随着某种伟大存在发出的咆哮般的霹雳轰鸣,极大规模的雷霆奔涌而出。
那道道雷霆追随着天茜挥落的剑,化作赤金色的闪电。以迅雷般的神速与天谴般的劫热,朝着〈沉花〉狂袭而去。撕裂尘雾,灼烧香雾。
在汹涌袭来的雷火激流之中,——那头毁灭之龙终于连同全身一起,被彻底消灭了。
〈沉花〉最终被雷霆神威焚烧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确认七堕被彻底消灭后,碧灯发动了《传神》。虽然下令出动增援部队的是琉璃扬羽,但碧灯自己还向其他人发出了请求。
「抱歉,薄刃椿。……这边已经解决了。」
对方是正作为增援赶来的那对破龙术师搭档的一人,看样子已经抵达歌流街附近。夜叉伏的性格对碧灯来说有点难以相处,所以他选择了联络为人豁达的薄刃椿。
薄刃椿毕竟是一位难得的大好人,不仅没有感到丝毫不快,反而笑着回应。
『那就好。不过至少让我们帮忙收拾残局吧?』
「拜托了。还有就是,天茜伤得挺重的,希望你们能用《缩地》帮个忙。」
『那孩子又乱来了……明白。那我们先原地待命,等情况稳定下来再听你们的指示。』
至于当事人天茜,此刻正用完好的左腿和《驱动装甲》构成的义肢右腿,一瘸一拐地四处走动。祭花满脸担忧地跟在他身后,碧灯半眯眼睛发问。八重术师不仅能像控制痛觉一样控制出血,他们还拥有极其庞大的灵力,因此生命力也同样强盛,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失血便轻易死去。可即便如此——
「你在干什么啊,天茜?」
这家伙差不多也该意识到自己是个伤员了吧。
「既然〈凌霄〉已经全灭,那不就只能由我亲自查看四周了。想尽量多带点情报回去。」
「哦,找线索啊。可是……」
碧灯仍旧半眯着眼睛,环视着地下仓库——或者说,地下仓库的残骸。
「都已经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就算原来真有什么,现在也不可能还剩下了吧。」
这里毕竟经历了成体七堕与八重术师之间的激斗,那本来可是必须准备专用战场才能进行的战斗。更别提最后还发动了两道大型灵术,整片区域已经化作一片焦土,恐怕即使遭到连续轰炸,也未必会被毁成这副模样。
直剑的身体上或许曾被下法士布下过某种机关,可是也在〈沉花〉被召唤出来时彻底灰飞烟灭了。
「说得也是。……但是事关下法士,我还是想尽可能多收集一些线索。」
此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后方悄无声息地缠上祭花的脖颈。
「是在叫我吗?」
祭花浑身一颤,彻底僵住。回过头来的天茜与立即摆出战斗架势的碧灯,也不敢有任何动作。毕竟祭花如今已经被对方挟持为人质。缠绕在她脖颈上的手指虽然纤细,可若对方是战斗用身体改造者或术师,仅凭这样的手指,也足以在一瞬间折断她的颈骨。
pika·pika在祭花肩头,同样不敢轻举妄动,愕然地低声问道。
「刚才,是从哪里……」
那人正从祭花刚刚跟随天茜走过、前一刻还空无一人的地方现身的。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确认过,那里分明没有任何人。
紧接着,又有一群身披暗色装束的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将众人包围起来。
他们拥有如长鞭般紧实的身躯,手中随意地提着已然出鞘的小太刀,刀身漆黑无光。他们脸上同样缠绕着暗色布料,面容被完全遮掩。从缝隙中露出的双眼有着细长的瞳孔,而且是金色。眼睛周围没有薄薄的皮肤,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黑银色鳞片。
龙化精。
而且……还是堕龙讲普通成员根本无法使用的特制品。
碧灯咬紧牙关,牙齿吱吱作响。
「……「黑龙御前」。」
「正是。妾身便是堕龙讲与七堕之主,大名鼎鼎的黑龙御前。」
黑龙御前嫣然一笑。与侍奉在身旁的部下不同,她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姿态。那是一张足以令人叹服「所谓倾国倾城便当如此」的妖艳面容。乌亮的秀发虽高高盘起,发梢却依然垂至膝下。染红的双唇向两侧弯起,露出妖艳笑容。暗黑色的单衣将她神秘曼妙的身体曲线勾勒得分外清晰。在单衣外面还妖艳地缠绕着一件宛如夜晚般深邃的深蓝表衣。
「对了,可不要乱动哦,术师们。……还有那些姗姗来迟的杂兵们。」
大概是听说七堕已被消灭,卫士们此时如潮水般涌入结界内。可被黑龙御前锐利一瞥后,他们只能咬牙切齿地停下脚步。
黑龙御前将视线从伺机而动的斑牙身上移开,傲然睥睨着八重术师。
「妾身正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时,尔等却偏偏多管闲事,八重山吹机关。……这份代价,日后定会让尔等偿还。」
话音落下,黑龙御前与她麾下的黑衣龙人,便如同现身时一样,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是发生在歌流街的骚乱。〈寒卑之涧底〉作为此地的『东家』,参与了引导客人与游女的避难工作,自然掌握了〈制药〉遭到查处以及七堕出现的大致经过。太夫出身的刀首回到那栋奢华至极的扬屋大楼,步入富丽堂皇的后台休息室后,妩媚地轻叹了一声。
「〈制药〉没了,亚人工厂也没了,就连更深处的战斗用违法生体的研究设施也被一并捣毁。可我们这些做『东家』的,事先连半句招呼都没收到呢。」
没打任何招呼。也就是说,朝廷在没有向他们下达要求提供情报的命令,也完全没有动用犯罪结社(布切里)的情报网或人员,便自行追查到了〈制药〉的造反计划,并将他们彻底歼灭。
看来就连〈涧底〉以亚人工厂作为掩护、命令〈制药〉暗中进行的生体兵器研究,也同样处于朝廷的掌握之中。
老布切里听完这番话后,神色苦涩地点了点头。
正如前些日子他对直剑所说,犯罪结社(布切里)的营生,完全建立在皇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上。在如今这个完全处于朝廷管理下的社会中,犯罪结社(布切里)不过是替他们跑腿,贩卖一下表面上不受管理的商品罢了。
无论他们多么敬爱皇家,也不愿满足于这种窝囊处境。可是,若想摆脱垄断了全部暴力机关的九重皇家的统治,就必须拥有相匹配的战力。为此他们才会研究战斗用违法生体,而这也正是朝廷绝不会放过的真正重罪。
「……这就是在告诉我们,没有事情瞒得过他们吧。大姐头。」
皇家早已察觉,也不会容忍越界的恶作剧。看来这场搜捕行动的目的之一,便是向〈涧底〉,以及其他怀有类似企图的犯罪结社(布切里)发出警告。九重皇家——九重机关的那些怪物们,可没有清闲到一次行动只实现一个目的。
「是啊。自〈大肃清〉以来,虽已过去千年,九重大人却依旧令人可怕得很呐。」
〈大肃清〉。在各国倾尽全力建造出后来成为千万丈塔原型的巨大建筑之前,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曾遭遇由各国王家掀起的肃清风暴。
与反对势力和下法士一样,当时横行各地的伪物,以及即使属于真物、却难以控制的组织,无一例外地遭到毁灭。据传,有一个名为伊尔查里加、位于赤道上的一个小国,被各国联军彻底歼灭,只为了将其国土用作那座巨大建筑的建造用地。从那以后,这个国家的一切都被纳入九重皇家的支配之下——整整千年,那道支配的锁链从未断裂过哪怕一次。
距离〈大肃清〉已经过去整整千年。在这漫长的千年岁月中,九重皇家从未失去千年前的苛烈。他们从未令肃清所获得的强权腐朽,也从未令发动〈大肃清〉时的目的发生变质。
延续千年、始终不曾动摇的意志与使命。那早已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思维方式,而是上位存在(神明)的生存方式。
直剑便是被那台以神意驱动、名为九重机关的狂神装置,彻底碾碎的。
〈碧峰头制药〉。那是〈大肃清〉时期最尖端的企业之一。它既不像犯罪结社(布切里)那样犯下过罪行,也不曾像下法士一样反抗过朝廷,仅仅因为朝廷想要吞并其技术,便被朝廷彻底取缔。
老布切里叹了口气,独自低声说道。不幸中的万幸,直剑至少完成了这场反叛最基本的目的。
因为他成为了,朝廷明令禁止的龙化精,以及后来被发现更加危险的羽化精的原材料。
「以后,亚人买卖会严格按照法律受到管制。又少了一门生意啊……」
给我负起责任啊。所以先回到这里来啊。呐。
直少爷。
与解除龙化的部下分别后,自称黑龙御前的龙之公主独自穿过漆黑的长廊。
此刻已是接近虚之刻的深夜,此处是她的私人宅邸。为了等待女主人的归来,寝殿与东西两侧的对屋虽早已熄灭灯火,钢制蔀窗却仍高高掀起。
广阔的南庭中,铺满地面的白沙在淡雅的月光下泛起如霜雪般的光泽。悠然绵延的苑池在这个时辰仿佛装满了无尽黑暗,庭前的栀子花散发着诱人的芳香,古树的巨大黑影勾勒出夜晚的轮廓。
从东西对屋的南端一直延伸至钓殿的中门廊,将整座南庭完全围住。通往宅邸外部的正门则位于中门廊之外。因此,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宅邸南庭,宛如一方被截取出来的小宇宙。
她听着渡廊下方遣水细流的潺潺水声,不禁喃喃自语道。
「《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是这么说的吧。」
刚直之剑即使折断,也依然胜过弯曲自身、苟且保全的鱼钩。那是古诗中的一句。大概也是直剑这一名字的由来。
那柄意欲斩杀暴虐鲸鲵、刺穿豪横蛟虬,却最终折断的刚直之剑,想必也算是得愿所偿了吧。即使那些鲸鲵与蛟虬,未曾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实在可怜。」
饲养在水晶灯笼中的烛火种星金鱼,发出橙色的光芒,朦胧地照亮阶隐下方。见那道坐在台阶上的人影缓缓起身,黑龙御前嘴角微微上扬。
「哦,是你啊。虽然迟了些,不过见你平安无事,实在可喜可贺。」
对方却没有回应黑龙御前面带笑容的轻佻招呼。
「……太慢了。」
短短一句话中,带着明确不过的责备。那人的双眼,在黑暗中的走廊中仍然炯炯发亮,死死盯着黑龙御前,丝毫没有移开视线。
黑龙御前却毫不在意,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毕竟有人前来碍事。总不能让那群四处嗅查的小老鼠,看见我们的底牌吧。」
人影没有回答。黑龙御前傲慢地扬起下巴,继续说着。她的唇边带着艳丽的笑容,双眼却与之相反,冰冷彻骨,如同野兽般毫无生气。
「真正的好戏,是〈野边墨染〉出现的夜晚。只剩两天了,趁现在好好养精蓄锐吧。」
◇ ◆ ◇ ◆ ◇ ◆ ◇ ◆
「碧灯呢?」「还没…起床……」
与往常一样,天茜先是与碧灯那位性格怯弱的近侍松鹭进行了对话。随后也像往常一样,伸手拉开碧灯房间里的纸拉门。刚刚更换完毕的右手将门拉得无比响亮。
天茜其实每天都在想,叫碧灯起床实在太麻烦了,要是碧灯能听见这声音以后自己醒来就好了。可遗憾的是,今天碧灯也还是没能醒来。
于是,天茜取出了与往常不同、今天第一次准备的东西。
天茜终于意识到了,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每天早上亲自叫碧灯起床。既然世上有一种名叫闹钟的东西,那么只要用拥有类似功能的那东西来代替闹钟不就好了。毕竟那生物原本便是因为具有宣告清晨的作用,才会被人类饲养。
他将那东西扔进碧灯呼呼大睡的帐台里,随后关紧纸拉门,顺便隔绝听觉,保险起见还用双手堵住了耳朵。紧接着。
『鸡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
正如天茜所料,碧灯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过厨女也因此失手摔碎了茶碗,守门的人形使役出于本能进入警戒状态,栖息在邻宅松树上的乌鸦慌忙振翅飞走,住在同一条三条大路上的八重山吹机关长官叹息着说「今天又在瞎搞些什么」,而性格怯弱的松鹭则被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然后,宅邸里那位所有人都不敢忤逆、性情沉静的老管家,让天茜跪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教道:「这样做会惊扰周围邻里的,今后绝不可再做此等恶作剧,天茜大人,明白了吗?绝对不可再犯,您听清楚了吗?」
不知为何,碧灯也受到牵连,被迫在旁边一起跪坐着。
「——事情便是如此,祭花大人。您特意前来迎接,却遇到了这种事情,实在万分抱歉,还请再稍候片刻。」
「啊,好的。」
自称是天茜近侍的年轻女房,举止沉稳而温雅地向祭花低头致歉。祭花原本还望着刚才传出鸡形机关自在惨叫声的寝殿,听见她说话,才慌忙点了点头。
祭花刚来时,被人告知「碧灯大人尚在寝中,还请在此稍候片刻……」,随后被带到了临苑池而建的钓殿。用于纳凉的钓殿四面通透,正值花期的莲花从池中显露出淡红色的艳丽姿态。
端上来的莲茶沾染了恰到好处的甘甜香气,显得十分雅致。……茶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与茶一同送来的那盘点心,数量却多得离谱,已经不是吃不完会不会显得不礼貌这种程度的问题了。
紧接着,庭师专门采来开得最盛的花枝,杂役们则抓住庭中的白孔雀,将它们带到钓殿周围。最后,池塘对岸的另一座钓殿中,擅长弦乐与管乐的女房和家司们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开始演奏乐曲。
这欢迎仪式实在过于隆重了。
简直就像家长看见正值青春期的儿子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兴奋过头时的反应。不过祭花本人完全没有察觉。
近侍女房也捏紧拳头充满干劲,猛地向祭花探出身子。
「想必小姐也觉得无聊,不如泛舟游玩一番?或者去观赏蹴鞠如何?」
附近的一名年轻杂役露出一副「请尽管交给我」的凛然神情。
不过,他们毕竟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麻烦人家总归不太好。况且现在寝殿里,天茜(顺带还有碧灯)应该正在挨训,闹出太大动静似乎也不合适。
「那我可以去庭院里散散步吗?」
「当然可以。就由不才夏雪,为您介绍这个时节最值得观赏的景致吧。」
杂役们立刻为祭花与夏雪取来了草履,两人一同漫步于庭院之中。夏雪身上那套夏季生绢制成的女房装束发出沙沙轻响,她忽然露出略带一抹俏皮的微笑。
「……既然如此,希望天茜大人受训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比较好呢。」
结果何止是稍微长一点,这场说教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天茜被训得筋疲力尽,碧灯更是刚起床便被迫跪坐了近一个小时、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两人穿着的武官直衣,还没出过宅邸却已经显得皱巴巴了,他们摇摇晃晃地沿着外廊走了过来。祭花见状,也回到了钓殿。
走在天茜后方半步的碧灯不停用手指戳着天茜的后背。想想也是,碧灯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于是天茜也难得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任他发泄。
走到中门廊时,两人发现了从另一边过来的祭花,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只有天茜。
「早上好。还有,抱歉让你久等了。」
「早。让你久等百分之百是天茜的错。」
碧灯心情极差地半眯着眼。祭花笑着回应两人。
「嗯,早上好。你们挨训挨了好久啊。」
「早上好。碧灯大人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pika·pika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礼貌补充。碧灯呻吟着说了句「就是说啊」,祭花决定将听他抱怨的任务交给pika·pika,自己则开口说道。
「今天也请多关照啦,两位。」
「嗯。」「包在我身上。」——两道早已听惯的回答同时传来。不知为何,这让祭花感到无比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