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知道,他们并不是人类。
尖锐的虎牙,脚跟高高翘起仿佛多出一个关节的双腿。几乎看不到眼白的漆黑的双眼。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她关系最好的朋友。
「啊,公主殿下。我们的工作正好刚结束呢。」「今天要玩些什么呢?」
穿过他们工作的那间小工厂后门,所有人都会笑着迎接她。无论是他们,还是身为他们主人的工厂主夫妻,都十分疼爱前来玩耍的小祭花。
他们特地把材料堆放区挪开,在腾出来的后院角落里,每天陪她玩耍。
祭花没有上学,也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老管家一离开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很孤独,所以总是偷偷跑出宅邸来找他们玩。
那一天也是如此。主人送给她一条漂亮的丝带,于是大家帮她绑好头发。大家不停夸她可爱,她觉得有些害羞却又开心得不得了。
等到傍晚回到宅邸后,她才发现自己忘记把丝带还回去了,于是又朝工厂赶去。
其实明天再还也没关系。可即使父亲在家,她也不想待在那座只有孤独的宅邸里。
就在那只复古闹钟还在轻唱的时候,她啪的一声伸手把闹钟拍停了。
祭花在〈裾野〉超高层公寓住宅群自己的狭小床铺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电子信息界中的个人虚拟终端也有闹钟功能,但祭花属于那种至少睡觉时想断网的人。检测到她醒来,环境调节AI立即投射出她喜欢的景象:除了玻璃围成的小庭院之外,整个墙面都覆盖上了幽静雅致的竹林景色。
——要是没有这个几乎占掉一整个房间的小庭院,我的房间明明可以更宽敞啊……
每天都会冒出的抱怨再次闪过脑海。这座按照规定必须安装在每个房间里的小庭院,有着茂密的植物,以及会发光的幻兽。(明明能看见珀玉带着它们经过,却不知为何总是看不见幻兽本体。)它和层叠森林一样,今天依然毫不客气地散发着压迫感。不如说,它确实在物理意义上挤占着居住空间。
「pika·pika,早安。」「早上好,祭花。」
从睡眠模式苏醒的pika·pika温和地回应着,从枕边的待机舱里站了起来。
「祭花,基础食品套餐还有库存。要吃早餐吗?」
「嗯,不用了。今天也去食堂吃。帮我泡杯抹茶拿铁。」
后半句则是通过环境调节AI向通用料理机下达的指令。欢迎光临!小厨房里传来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回应声。祭花一边无视它,一边走进同样狭小的浴室。
洗漱出来后,她喝了一口刚泡好的抹茶拿铁,打开衣柜开始思考。衣柜里整齐收纳着睡觉期间已经自动清洗完毕的制服,包括武官袍与单衣。还有夏季穿的衵(内衣)、春秋用的袿(外衣),以及为数不多的私服。
无位官员只能穿黄色官袍,但里面的单衣、袿和衵则可以自由选择颜色。想着今天穿什么颜色好呢,她不断将整套服饰的全息影像投射到穿衣镜中的自己身上,确认颜色衬不衬肤色。
「哎呀,真稀奇呢。平时你不是都用默认设置吗?」
「要你管。我只是想换换心情而已。」
她挥手赶开凑过来一脸看透一切表情的pika·pika。最终决定保持乳白色的衵不变,把单衣改成浅绿色。启动颜色变换装置后,电流刺激纤维微结构改变,通过结构色改变布料颜色。这种酪绢织对于没有太多别的衣服的基层官员来说简直是救星。
然而到了盘发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她一次又一次拆掉重绑。等折腾完已经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时间。
「祭花,再不出门的话电车就,」「跑起来!跑起来还来得及!」
她把赴任贺礼,白贝雕刻而成的卯之花花钿固定在发间,慌慌张张做最后检查。嗯,差不多了,休息时间再整理。
连把pika·pika放回平时待着的头顶位置都嫌麻烦。祭花急匆匆冲出了家门。
尽管前些日子〈飞蝗〉事件被迅速解决,全国各地的大大小小堕龙讲依旧暗中活动。镇压、搜查、逮捕后的审讯与调查让地方警察和左右卫门府都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趁着工作稍微有空的时候,祭花还是来到八重山吹机关总部。
皇京建筑主流采用寝殿造结构 。主建筑称为「寝殿」,两侧另有称为「对屋」的别栋,以走廊连接。祭花穿过透渡殿和下方的流水,前往天茜与碧灯办公的东一对屋。
注:日本平安时代平安京的高位贵族的住宅样式。
她隔着电磁御帘拍打折扇表明来意。然而屋内两人却不知为何猛地转过头来。
「哇!祭花!?你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祭花!总之先把耳朵堵上!」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祭花愣在原地。
下一瞬间,一双宽大结实的手掌堵住了她的双耳。
那是天茜几乎瞬间冲到她面前伸出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衣服上渗透出的香气,祭花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深沉而清澈,却又带着一丝甘甜的香木——白檀的气息。
……说起来。
原本打算休息时间再整理的发型,因为上班后一直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来得及处理。既然忙成这样,妆容肯定也花掉了。而且皇京空气那么差,头发和衣服一定也沾了灰。对了,现在还是夏天,说不定还流汗了!
应该先回家洗个澡再过来的……!她莫名其妙地开始强烈后悔。
『鸡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从桧皮葺屋顶上方落下。
本来思绪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的祭花,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而看到她的反应,天茜似乎也回过神来,猛地缩回双手。
「……抱歉。刚才一时情急。」
虽然确实不该对认识不久的异性这样身体接触,但前几天他甚至还把她直接扛起来过,现在再计较似乎也晚了。
「没、没关系。因为你是在保护我嘛……」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刚才那声巨响已经不是噪音,而像是武器一样可怕的惨叫。
祭花忽然想到如果天茜一直在用双手替她堵住耳朵的话。
「天茜你没事吗?刚才那么大的声音。」
「听觉,应该说所有感官系统,我都可以自行关闭。」
似乎因为也想保护她却慢了一步,碧灯还保持着刚踏出一步的姿势。而唯一毫无防备、被正面命中的,就只有pika·pika。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是警报吗!?」
「对、对啊!刚才那是什么?果然是警报吧!?」
祭花猛地抬起头。碧灯却摇了摇头。
「不,是下班铃声。」
「……诶?」「啊?」
「下班的铃声。」
「八重术师主要在夜间工作,所以作息和别人不同。不过八重山吹机关里的行政人员,还是和其他官署一样从早上开始上班的。」
天茜平静地补充说明后,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啊。不过祭花要是配合我们的作息,不就得一直加班了吗?不是仪式值班日的话我们这边倒是还能调整时间。」
「啊,那个没关系。因为和八重山吹机关协同期间本来就是昼夜轮班制。」
pika·pika还在不停眨着眼睛。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真的是铃声!?」
「对啊。每天早八晚五,还有午休前后,都会在外廷所有官署精神十足地发出惊天惨叫的鸡型机巧自在,名为——「鸡郎」君。」
「开发官厅专用机巧自在的阴阳寮·阴阳方那帮人嘛……怎么说呢,只要想到笑话和给别人添麻烦撞在一起,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笑话。全是一群那种笨蛋。」
「诶——……」
「结果不还是在骂他们是笨蛋吗天茜。既然如此干脆直接说是一群疯狂科学家算了。」
天茜点了点头,重新说道。
「说得也是。阴阳寮就是一群笨蛋疯狂科学家。」
「坏话合体了!?」「而且还若无其事地把攻击范围扩大到整个阴阳寮了啊!?」
「那种连玩笑都算不上的设计方案既然能通过审查,还能批准量产,那不管是提出方案的阴阳方、没阻止的历方、天文方、漏刻方,还是最终批准的阴阳头大人,全都是笨蛋吧。」
「更别说每天收到投诉都完全不改,真有毅力……」
正说着,从阴阳寮那边的官署方向又响起了高亢的「请晕徐我煎药呈上(请允许我简要呈上)!」那是负责各官署间送信的幻兽「千代郎」。而且还不是一只,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
据说因为太烦人,所有官署都讨厌它,甚至会专门用机要文件提交投诉。
顺带一提,千代郎送文件时那句根本不符合场合的口号,来源于改造之前的白颊山雀。而那含糊不清、奶声奶气的发音则属于产品设计。负责制造改造生体幻兽的典药省对此还相当自豪。
祭花和pika·pika满脸无语地望着这一幕。
所谓御所,皇京,难道其实远不如从外面看那样……令人憧憬?
直到那只再次被阴阳师们敷衍打发的小鸟,垂头丧气地叼着被退回的投诉书飞回自家部门之后。三人加一只鸟才重新振作精神坐在沙发上。
「那么首先——讨伐堕龙讲征伐使团已经正式决定组建并投入行动。因此,左右卫门府再次正式宣布与〈八重山吹〉合作,并提供辅助支援。」
作为右卫门府使者之一,祭花如此说道。最终批准征伐使团成立的是由高位皇族组成的御前会议。而机关直属于御前会议。因此天茜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点了点头。至于似乎已经忘掉这回事的碧灯,则回应一句「啊,是啊」。
「除此之外参与的机构还有警察、咒禁寮、祓使以及密务省。国军这次不参与行动。调查工作由卫门府、警察和密务省负责。而灵术机关则在需要术师战力的时候出动。比如镇压、入侵、压制之类的工作……总之,你们那边很快也会忙起来,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祭花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天茜笑了起来。
「看来卫门府很忙啊。」「托你们的福呢……」
以〈野边墨染〉事件为契机,全国各地的堕龙讲突然同时活跃起来,结果暴增的活动量和通讯量被调查机关与朝廷监控网一口气捕捉到,大批成员被逮捕。
顺便一提,这种时候堕龙讲和各种犯罪组织之间的联络方式,反而是极其古老的纸质形式亲手传递。因为电子信息界受到密务省监控。各种通讯软件当然也都在审查范围内。
「从〈野边墨染〉出现到现在也不过十天左右,想在这么短时间内发动恐怖袭击就会很容易露出破绽。」
「而且也会有人担心被抓住的蜥贼一旦招供,自己被顺藤摸瓜查出来,于是提前行动……所以说,」
祭花身体微微前倾。
「正因为这样,以后大家都会越来越忙,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在真正忙到抽不开身之前,要不要先一起去帝都逛逛?今天我剩下的时间已经空出来了,我来给你们当向导。」
自从第一次见面以后,两人一直利用空闲时间带她参观皇京。她也想回报一下他们。
然而天茜却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非常感谢……不过抱歉,今天我和碧灯都轮到踏破仪式值班了。」
时针指向午夜零点。机械构造的远雷轰然作响。
无数金刚石被纺成丝线,由其精密编织而成的几何状巨塔撕开薄云,反射着璀璨月光,向地面缓缓降临。那景象华丽梦幻,宛如异界魔神的幻梦。
不过天茜知道,严格来说那并不是降临,而是在以超高速重现这座塔当年建造时的景象。
「确认千万丈塔显现。」
在高楼与层叠森林并立的帝都之中,这里也显得格外异常,因为只有层叠森林。那是一片如同密林般的禁区「泪町」。在其中心,破龙仪式场横卧于大地之上。面积足有方圆二令里(一公里)的巨大混凝土平原。当那座向地面垂落编织而成的巨塔,其底面于三十余丈(一百米)高空完全成型的瞬间。仪式场四角同时升起锚钩幻影。牢牢咬住塔身外壁,将其固定。
与此同时。原本灰色的混凝土平面开始被覆盖替换。
宽阔的车道与人行道浮现而出。一栋栋高约三十余丈(一百米),在那个时代属于主流的粗犷高楼拔地而起。一辆被遗忘的卡车,也如往常一样孤零零地出现在道路边缘。
千万丈塔·第一层。这是通往那遥远高空最顶层的踏破仪式的起点。
也正是九百年前踏破仪式开始之夜的泪町再现。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人影。九百年前仪式场本就已经封锁。更何况,每当千万丈塔出现之时,除了拥有八重术师等级灵力的人之外,所有生命都会被从仪式场中抹消。
「那我出发了,天茜。」「嗯,注意安全。碧灯。」
碧灯向前踏出一步,这位独自攀登巨塔的踏破术师的身影瞬间消失。他被自动传送到了上一次踏破结束楼层的下一层。
而身为破龙术师的天茜所承担的仪式,也在同一时刻开始了。
与此同时,仪式场另外三个方向,也各有三名术师突入千万丈塔。与他们组成搭档的另外三人则留在地面。
今晚负责进入塔内的,是一名开城方术师与两名解析方术师。留在地面的四人则全部属于破龙方。总计四组八人,这便是参与一次踏破仪式的八重术师阵容。
踏破仪式由开城解析踏破三个阶段构成。而让这三个阶段同时并行推进,是仪式的基本原则。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可能缩短完成整个仪式所需的时间。毕竟就算再顺利,完成仪式也至少需要上千年。
至于留在地面的四名破龙方术师的职责则是。
就在碧灯被传送进千万丈塔的瞬间。夜色中的高楼街景忽然出现裂痕。随后那些理应在破龙仪式中被讨灭的堕龙成群现身。
那是比原型更加庞大的怪物。体长超过三丈(十米),拥有六条锐利的节肢以及两对布满翅脉的巨大翅膀。即使在高速飞行中也绝不会失去目标的巨大复眼,冷冷俯视着天茜。
是巨脉蜻蜓。
远古时代的史上最大蜻蜓——的丑恶讽刺画般扭曲形态。
长着复眼的头部,是一颗裸露在外的灰色脑髓。原本应当透明的翅膀上毒蛾般的五彩色泽流转。花纹与颜色不断变化。变化节奏令人联想到毛毛虫缓缓爬行时蠕动的长毛。
「确认七堕出现。飞行型个体。代号〈梦路〉。若无人轮换我将开始讨灭。」
第一层展开期间。因为重现出来的高楼阻挡视线,所以看不到其他破龙术师的战况。通过比无线电限制更少的通讯灵术。今天四名破龙方术师的队长枪时雨作出了回应。
『收到。无需轮换。〈回报〉、〈泪降〉、〈路标〉、〈梦路〉。全部由各位负责术师亲自讨灭。』
每晚破龙仪式场都会出现四只七堕,由四名破龙术师分别负责讨伐。
这个数字并非巧合。出现的七堕与进入塔中的四名术师一一对应。如果破龙术师战败。七堕残留在仪式场中。那么与其配对的术师也会在踏破仪式结束时被那只七堕活活吞食。无论是踏破术师、开城术师、还是解析术师。他们原本就不是为了与七堕战斗而设计培养的。更何况经过仪式消耗之后。面对吞噬了破龙术师、实力进一步暴涨的七堕。他们几乎毫无胜算。
因此对于破龙术师来说。在破龙仪式中绝不允许失败。如果出现特别不擅长应对的敌人,有时会与同场参加仪式的同僚交换目标。甚至会由待命的后备破龙术师接手。
但对于天茜而言,他尽可能想避免这种情况。眼前的敌人他不愿轻易让给别人。
因为——这是属于破龙术师、也身为兄长的自己的职责。
大蜻蜓七堕,识别代号〈梦路〉的四片翅膀上的剧毒花纹忽然剧烈蠕动起来。浑浊的黄色眼球状纹样疯狂旋转。数十个灵术阵同时展开。这是灵术特化,远程炮击型的七堕。
面对敌人。天茜只简短念出一句。
碧灯今晚踏破的起点第二十二万五千七百三十五层。和其他楼层一样,这一层依然是高度三十余丈(约百米)、直径约两令里(一公里)的圆形空间。
「——如解析方的报告所说,这里应该是百货商场。」
碧灯环顾四周低声说道。他正站在中央大厅,四周环绕着玫瑰色大理石圆柱,圆柱之间由环形阳台连接,石质栏杆被打磨得闪闪发亮。远处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耀眼光辉。无数橱窗彼此争奇斗艳,明明整层楼空无一人,却依然能看见淡淡的人影在各处浮现。听不清内容的喧哗声也若有若无地回荡着。仿佛某种残留的记忆仍然活在那里。
而从头顶倾泻而下的光之骤雨讲一切染上鲜艳的彩色。
欲滴的翠绿,深邃的湛蓝,绚丽的鲜红,灿烂的黄金,色彩不断流转。覆盖着整片天花板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万花筒高悬于百米上空。
无数光之碎片如暴雨般洒落,将整个空间染成不断摇曳变化的七彩世界。本就缺乏真实感的千万丈塔内部,现实感被彻底剥夺殆尽。那过于精致的几何图案,简直像是把眩晕与幻觉实体化后的产物。直视时仿佛连意识都会被吸进去。
不过对于已经看过二十二万层以上类似景象的碧灯来说,这不过是闪来闪去、令人厌烦的装饰品罢了。
感受着那无形的喧闹声缓缓逼近,碧灯拔出了真神之剑。
「《此剑,非吾所有》」
〈梦路〉的灵术阵显现出即将发动的征兆,光辉愈发耀眼。天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灰焰色的灵术阵,同时开始吟诵。那是宣告每夜破龙仪式开始的言灵。
那是释放八重术师战斗机能的咒言——那股力量强大到平日里必须封印,而此刻则依照既定仪式,将其暂时解放。
「《此乃狩猎恶鬼之大口真神,所执神威之剑》」
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断汇聚——作为千万丈塔防卫机制的敌对假想精灵,已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然而碧灯连目光都没有丝毫动摇,今夜也只是平静地照常吟唱出那早已熟悉的言灵。
那是唤醒八重术师全部机能的话语。为了完成踏破仪式,力量被强化到平时不得不封印起来的程度,而自身也要磨炼到极致。
「《此乃长途远征之御先神狼,所奉祭祀之剑》」
真神之剑燃起苍蓝色的火焰。
庞大的灵力流遍灵力传导率极高的丝绸纤维,使织入其中的灵术纹熊熊燃烧。与术师独有的灵力波长——灵纹相应,原本纯白的武官袍被染上绚丽的色彩。天茜的是深红与月白交叠的樱花层染;碧灯的则是深浅青蓝交织的月草层染。
在地上的破龙仪式场,以及遥远高空中的千万丈塔内部,这对双子术师同时完成了咏唱。他们手中所持的,是缠绕着冷冽冰焰、发出清脆澄澈咆哮的异形兵杖。
「《回响吧》」
七堕之一大蜻蜓·〈梦路〉的所有灵术阵,在同一瞬间尽数粉碎。
试图排除入侵者的防卫虚拟精灵,也被一口气全部吹散。
〈梦路〉左侧的复眼猛然裂成两半,从中溢出的并非体液,也不是鲜血,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存在。那是闪耀的黑暗,是喧嚣的寂静,是只能如此去认知的、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
天茜注视着那只因术式被摧毁,又遭受反噬撕裂而踉跄失衡的大蜻蜓,同时发动下一步行动。他终止了左眼玻璃体内部由有机透明处理器构成的生体计算终端所执行的观测演算之一。随后,解放了武装收纳亚空间·一号。
「来吧,〈凌霄〉」
一道黑影猛然冲出,笔直穿过高楼中间的缝隙,急速攀升到〈梦路〉头顶上方,随即翻转悬停。巨大的双翼,如刀刃般锋利的钩爪,锐利的鸟喙,以及精悍的身躯。这一切全都是金属构成的自主机械。
是熊鹰型机巧自在〈凌霄〉。由八千穗国引以为傲的尖端技术集团·阴阳寮制造的战斗机械。
黄金色的双眸闪烁着冰冷无机的杀意,双爪猛然抓向〈梦路〉的头部。遭到突袭的大蜻蜓结结实实挨了一击,脑髓构成的头部被撕裂,闪耀的黑暗从伤口飞溅而出。它一边侧向滚翻,一边狼狈地用翅尖擦过高楼外壁,勉强逃离〈凌霄〉的攻击范围。
而它甚至完全忘记了原本的敌人。就像昆虫那简单的神经系统一样彻底忘却。
就在此时天茜踩着高楼外墙。借助窗框与墙面之间略微的凸起一路疾奔而上。瞬间出现于〈梦路〉身侧。
一步便超越猛兽的极速,第二步便达到最高速度,经过极限改造的肉体。再经由刻印于骨骼表面的《身体强化(完美无缺)》以及装备上的《灵理赋活(血脉偾张)》进行双重强化。这便是八重术师才能做到的常理之外的加速性能。
和高速挥动的翅膀,活动剧烈的肢体不同,靠近躯干的位置则难以避开。天茜挥出燃烧着蓝焰的神剑,横斩向那细长的腹部。
而随着敌对假想精灵被驱散。碧灯的视野仿佛比平时更加明亮辽阔。他的思维和感官变得敏锐,甚至连空气中每一个粒子的存在都仿佛能够感知,而他也早已习惯这种状态。
人的胶质细胞原本是负责支撑神经元、提供营养和绝缘作用的细胞群。占据大脑细胞总量的八成。而碧灯体内的胶质细胞增设了发光型细胞器官,使其能够以光学信号进行第二套运算,被称为胶质演算系统,用来辅助天生的神经元演算系统。这是一种官方从未实现、甚至被严令禁止的禁忌技术。
「醒来吧,〈凰尾〉。」
碧灯解冻并启动保存在胶质系统记忆区中的程序。开始观测运算。
原本因为无人观测而处于『消失』状态的虚拟精灵,在演算观测之下重新被确定坐标。孔雀尾巴般的金鱼群显现于现实。这是量子理论型假想精灵「式神」的其中一种,名为〈凰尾〉。
〈凰尾〉迅速扩散至整个楼层,开始检测。所谓精灵就是现实界面(显现之世)与灵理界面(隐遁之世)的法则和现象获得了低于意识层级的意志后的产物,而〈凰尾〉则是『共振』的假想精灵。它通过与万物所拥有的灵性发生共鸣将周围存在的一切映射到碧灯意识之中,成为他的灵性扩张知觉。
「好……那就上吧。」
他将〈凰尾〉侦察到的情报导入意识。同时把解析方制定的踏破路线显示在左眼人工角膜上。
然后从地面一跃而起。
顺着由连续方框构成的光之走廊准确穿过指定角度,首先向上把出发时正面视为零点方向抵达位于十点钟方向三楼阳台。
鞋底刚碰到石栏杆全身便瞬间蓄力,下一秒再次弹射飞向背后的圆柱外壁,再跳向七点方向雕像肩膀的位置。每一次蹬踏都将反作用力完全转化为自身动力,于是转眼之间便进入了普通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领域。
多个经由点,以及固定的通过顺序。
只要正确连接,沿着所谓「踏破路」前进,便能抵达万花筒天顶进入下一层。不断重复攀登三万五千八百公里,最终抵达最顶层第三十五万八千层。
这便是千万丈塔踏破仪式中,身为踏破方的碧灯所负责的『踏破』的全部。
若没有按照规定顺序通过所有经由点,只是单纯抵达万花筒天顶。千万丈塔便不会承认该层已经完成踏破,万花筒天顶也就不会开启,无法前往下一层。
每一层的踏破路线都完全不同。有些楼层需要沿外围不断盘旋向上。有些则必须在整层空间中来回奔跑,绘制出特定图形。甚至有时经由点设在空中,或者必须解开机关后才会显现,一切皆有可能。
「这一层……看来暂时只需要一直往上跑。」
解析方绘制出的推荐路线,在圆柱大厅中形成一道扭曲螺旋。凝视着那条只显示于人工角膜、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光之回廊,碧灯纵身跃向下一个经由点。
破龙仪式场占地四个街区(一平方公里)。外侧被三重结界与宽达一个街区(五百米)的灵木森林包围。左右卫门府负责警戒的区域。则是其外侧更广阔的十六个街区(两平方公里)。
因此。作为警卫之一的祭花。根本看不到天茜他们的战斗。
为了防备堕龙讲袭击。今天的她装备了强化外骨骼与电磁加速狙击枪,驻守在泪町外围层叠森林边缘设置的粗犷射击阵地。即使距离如此之近,由于枝叶过于茂密,依旧无法看见森林内部。人工森林的玻璃墙另一侧偶尔会传来近得令人意外的野兽呼吸声。
自从被分配到这里以来,她已经执行过数次仪式场警卫任务。
可是今天,她始终无法平静。
她明明知道认识的人此刻正在与七堕展开生死搏杀,自己却连看一眼都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心里更为焦躁与不安。
「——小姐,现在还在做警卫任务。不要分心。」
负责在狙击间隙保护祭花的人形使役卫士斑牙以一贯简洁的语气提醒道。这位在人型使役中相当少见的冷淡壮汉,也是负责照顾新人祭花的资深卫士。
「抱歉。」
祭花连忙驱散杂念,重新将视线投向负责的目标区域。没错,警卫工作本身也是对天茜他们的支援。六年前堕龙讲曾袭击过破龙仪式场,甚至造成过八重术师的伤亡。如今堕龙讲再次开始活动,绝不可能不打同样的主意。
而这一次——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另一边面对横斩而来的剑,〈梦路〉展现出了身为空中霸主蜻蜓的战斗本能。它在翻转过程中,瞬间消除惯性反向翻滚,将六条尖足挡在身前,结果六条腿全部被斩碎但躯干保住了。
随后它利用失速状态急速俯冲拉开距离。
天茜正准备发动追击,编织拥有光属性,对七堕极其有效的炮击灵术《烈光炮》。却忽然轻轻咂舌。高空之中〈凌霄〉的钢铁之翼扑了个空。
〈梦路〉流出的鲜血般的黑暗,以及六条断足崩解后化作的无声开始侵蚀整片夜空。
高楼外墙迅速腐朽崩坏。虽然感觉仿佛虫足在缓缓爬行那样微弱,然而那也确实穿透了天茜装备和皮肤上的双层《装甲灵鳞》,到达了那后面被更为磅礴的灵力保护的皮肤——
「《回响吧》」
《烈光炮》被取消后,《言灵》驱散了侵蚀,夜晚的空气重新恢复澄净。摆脱了因大气侵蚀导致的失速状态,钢铁巨鹰再次朝〈梦路〉猛追而去。
所谓七堕乃是毁灭的化身,构成其身躯的正是名为「堕素」的毁灭本身。七堕所散播的一切,无论是攻击性的灵术,还是受伤流出的血肉,全部都是针对万物的诅咒与侵蚀。
一旦触及便会腐朽熔解,崩散成灰尘而消失。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甚至水,大气和火焰也同样无法幸免。
因此,与七堕的战斗便成为这样的循环。一边以灵术不断削去构成其身体的堕素,一边在堕素洒落侵蚀天地时及时加以祓除净化。
〈梦路〉重新拉开距离飞回高空,其裂开的左眼与被斩断的六足,都以不断涌出的堕素为材料恢复了原状。耷拉的脑髓改变形态,化作畸形的第二张巨颚。正因如此,瞄准翅膀毫无意义,根本无法借此剥夺它的机动力。
七堕特有的火焰唐草灵术阵再次展开。威力进一步提升的《诅咒炮》开始多重启动。
……这次的输出规模,看来已经不是能够轻易反击回去的程度了。
天茜将解放的胶质细胞演算系统投入灵术运算之中,同时展开多重《烈光炮》。八重术师固有的灵术阵「卧鸦丸」与《照准咒》的四巴纹样组合,接连显现。
齐射而出的光束与灰焰灼烧夜风,或将其侵蚀,随后如同彼此吸引般猛烈碰撞。
千万丈塔对于是否通过经由点的判定无比严苛。哪怕只超出范围一寸,也会被直接砸回地面,不得不从本层最初的经由点重新开始。当然,经由点也绝不会体贴到主动发光。
而且,为了按照正确顺序并以最短距离经过所有经由点而计算出的解析方推荐路线,就连专门为踏破而设计的碧灯看了都觉得是在开玩笑。
……这里先来个后空翻踩中阳台背面的经由点,然后直接借力跳出,一口气落到五楼。过了那里的圆柱上的经由点之后,下一个经由点居然在正上方的电灯上……这路线也太离谱了吧。居然要踩着垂直柱面再来个垂直跳跃。虽然做得到就是了。
简直像是一边走钢丝一边表演杂技,而且还要全速冲刺。碧灯用军靴踩过目标电灯,同时确认下一步,结果依旧是超级麻烦。
虽然内心已经烦躁不已,身体却没有丝毫停滞,脚步不断迈出,速度还在持续提升。他早已超越猎豹的最高时速,甚至凌驾于隼鸟俯冲,抵达连野兽与飞鸟都无法企及的高速。
踏破仪式由三个步骤组成,并分别配备专门术师负责。
第一步是开城。总计三十五万八千层,他们自下而上依次突破,摧毁封锁各层的「守门人」,作为向更高层开辟道路的先锋。
第二步是解析。他们是引导者,调查各楼层不同的经由点与通过顺序,以及陷阱和敌对假想精灵的出现位置,计算出最高效率的踏破路线,并提供给踏破方。
最后一步便是踏破。进入开城方开辟出的楼层,根据解析方计算出的路线不断向上奔跑,既是千万丈塔『踏破』仪式的最终环节,也是其核心所在。
将开路工作交给开城方,将调查工作交给解析方,踏破方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负责一路奔跑而已。
然而这才是加诸踏破方身上的残酷考验。
无论开城方还是解析方,其成果都能够跨越世代累积。被开城方击败的守门人不会复活,解析方计算出的路线与陷阱配置也不会改变。因此,他们能够从最下层开始,一层一层地花费千年时间不断积累成果。
然而踏破方的成果,却无法由他人继承。
也就是说,继承前任位置的新一代踏破术师,并不能从前任到达的楼层继续前进,而必须从最下面的第一层重新开始踏破。最终目标,是独自一人从第一层登上最顶层三十五万八千层。为达成这一目标,所需的踏破速度约为每晚两百层。根据路线不同,总路程甚至可能达到数百公里,而必须在虚之刻那短短两小时之内完成。
若只是瞬间爆发的话,也存在能够达到这种速度的鸟兽。若只是持续奔跑数小时,经过锻炼的人类同样能够做到。然而,以原本只能瞬间爆发的高速持续奔跑数小时,即使对于专门为踏破而设计的踏破术师身体而言,也依旧是在挑战自身极限的严酷考验。
在大厅上蹿下跳,跨越无数空间之后,碧灯终于抵达万花筒天顶正下方。
人工角膜的显示功能以闪烁警示的方式传达那条讯息。
不知第几次《烈光炮》与《诅咒炮》猛烈碰撞,同时湮灭。
〈梦路〉咬合巨颚发出刺耳声响,重新展开灵术阵,天茜也振动长剑,构筑属于自己的灵术阵。交缠的火焰唐草文与四羽乌鸦展开双翼构成圆环的图样同时完成,一齐发射。
在交错的光束与灰焰之下,疾驰而来的天茜与自高空俯冲而下的〈凌霄〉从上下两侧同时夹击大蜻蜓。一路洒落堕素之血,〈梦路〉依然挣脱攻击,接连向天茜发射《诅咒炮》。天茜仅凭挥剑一击便将其驱散,同时反手射出光束还击。
洒落的鲜血与《诅咒炮》残留的堕素,则被他袖口所佩鸣玉发出的琼音一并净化驱除。
即便斩断后立刻再生,胜利的天平依旧明显向天茜一方倾斜。包括〈凌霄〉在内的攻击次数早已超过〈梦路〉,不断流出那闪耀黑暗之血的只有七堕。
伴随着力量强化而提升的敏捷性自不必说,八重术师的神经反应速度与思考速度同样是被强化的。
除此之外,还有负责辅助神经元,控制全身战斗机能的胶质演算系统,强化氧气运输能力的血液,以及能够吸入大量氧气的强韧心肺。只在战斗解放状态下额外增殖无数线粒体,由此产生惊人能量。为了储存并吸收大量消耗的糖原,甚至连包括肝脏在内的消化系统都经过了大规模改造。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踏破仪式,以及剿灭七堕。
同时,也是为了在与七堕的战斗中不至于败亡。
在破龙仪式中负责讨灭七堕的破龙术师,同时在踏破仪式中承担着将千万丈塔锚定于物理界面(显现之世)的职责。
若与七堕交战的过程中所有破龙术师全部阵亡,那么塔便会在虚之刻结束之前返回灵理界面(隐遁之世)。若仅有一人战死其余三人尚能支撑,但更多的话幸存的破龙术师也将难以承受负担,死亡风险急剧增加。
而当高塔沉入幽世(隐遁之世)之时,塔内的术师将会被现世(显现之世)与幽世(隐遁之世)的边界彻底碾碎而死。
为了让并肩作战的同伴,为了让与自己结成搭档的伙伴能够生还,破龙方绝不被允许失败,更不被允许死亡。
楼群上空,此刻同样笼罩在作为千万丈塔第一层的万花筒天花板所散发的绚烂光辉之下。以赤红如霞的天空为背景,天茜跳向空中俯视着〈梦路〉。
毁灭之龙一次又一次流出堕素之血,不断消耗,如今甚至连机巧自在都无法摆脱。
现在能成。
「给我陨落吧。——《回响吧》」
玲珑。
仿佛周围的大气在一瞬间被冻结般,大蜻蜓身体僵住,发出摩擦声。
《禁咒》。顾名思义,即禁止的咒语。
若禁鸟则鸟不啼,若禁水则水不流,若禁兽则兽不能动。这是一种封锁万物行动与效果,防止危害己身与他人的术法,也是天茜最为擅长的灵术。
那么,若将翱翔于空中的大蜻蜓加以禁止的话。
自然便无法飞行,只能陨落大地。
伴随着外骨骼粉碎的巨响,〈梦路〉狠狠砸在铺装道路之上。
踏破路线回廊上显示出的金色八重山吹纹样,这并非经由点,而是指示停止位置的标记。那是每层踏破过程中除了通过经由点之外,另一项必不可少的步骤。
就在万花筒棚顶正下方的位置,碧灯构筑出结界形成的立足点,在半空中停下脚步。他将速度转化为缓慢旋转释放出去,并借助这一动作制造出风,将风如同围巾一般缠绕于身。
「——《一》。」
清脆的铃音响起。
真神之剑优雅地划过虚空,青色光芒如残影般留存在挥斩轨迹之上。
「《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低声吟唱。那是将天地灵性纳入自身的《镇魂》,也是通过震动激荡自身灵力,从而震撼天地的振动灵魂的《镇魂》言灵。随着数字不断累积,他所唤醒的是这个国家传承至今的八件神宝,是宿于九重皇家与继承其血脉的术师家门之中的神威。
令内在的神宝苏醒。令其灵威觉醒。
震动吧。颤抖吧。奋起吧。挥扬吧。
「——《振灵》!」
凛冽的剑鸣响彻四方。伴随着放射而出的庞大灵力。同时还有碧灯自身。
泛着青辉的卧鸦丸的灵术纹展开,化作灵力波纹向整个楼层扩散。它渗入充满百货商场楼层的千万丈塔的灵性之中,流遍每一个角落,相互交融。如今已融为一体的两股灵力,如同涌出的波涛终将回流一般,再度汇入碧灯体内,充满他的灵体并彻底融化其中。
第二十二万五千七百三十五层,与碧灯共鸣激荡,化作同一种声音。
头顶之上,如万花筒般旋转的天顶中央裂开,化作不断流动的几何形状的花瓣。
仿佛低垂的花蕾绽放一般缓缓开启,为完成本层踏破的术师指示通往下一层的道路。
花瓣之门的彼端,本应延续的下一层空间却无法看见。
千万丈塔乃是以灵术构筑而成的仪式场。它只是再现了人类所建造的最大建筑物,而非建筑本身,其内部也同样是每层彼此独立的空间。
面对那看不见前方,碧灯却毫无迟疑地纵身跃入。
八重山吹机关·开城方最前线。第三十四万五千九百九十八层。
在尚未完成开城的纯白空间内,开城术师正与守门人展开激烈厮杀。此刻静止不动的万花筒天顶宛如玫瑰窗一般,而与之对峙的,则是一尊高达六丈、发出动力系统咆哮声的金属巨人。
所谓各层守门人,便是古今战场上曾经使用过的各种兵器。
从古代双轮战车,到千年前的战舰,再到最新锐的无人集群战斗机。既有本层守门人这样的战神机甲,也有腾化龙机、乃至电磁加速式多脚列车炮这类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兵器。
即便经过强化改造,血肉之躯的人类原本也不该与这样的敌人正面对抗。开城术师的殉职率,与负责同七堕展开殊死搏杀的破龙术师相当。
然而面对战神机甲,少年开城术师眼中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带着笑容迎战。
解析方是踏破仪式中唯一能够同时在多个楼层推进程序的部门。借助《缩地》灵术阵,两名解析术师分别前往第三十四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层与更上面一层。后面简略称为二十二与二十三层。
千万丈塔内部每一层景象都截然不同。有的楼层是远古密林,有的是裸露化石的峡谷。也有核聚变发电站,古代神殿等人工建筑,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景观杂糅交错。
少女解析术师负责的第二十二层,是联合王国皇家图书馆的再现。她以改造后达到极限的灵性感知探查灵性分布,首先开始寻找隐藏起来的经由点。
盘旋的〈凰尾〉忽然发出警告,少女猛然回头。
携带高温的灵体反应正在高速逼近。是燃烧属性的敌对假想精灵。这是千万丈塔的防卫机制。
对于专精探查与精密分析、并非为战斗而设计的解析方而言相当棘手。
覆盖整个破龙仪式场的咒禁师的《禁足》与《认知妨碍(迷雾)》,再加上防止流弹超出仪式范围的灵木林《战场之壁》,三重结界甚至连电波都能阻断。因此卫士们必须通过空中的机巧自在进行通讯。
也正因如此,当无线通讯网络突然陷入混乱时,祭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似乎有人受伤了。传来了部分解除《禁足》的通知。以及命令待命的破龙术师立即出动的指令。
不过距离最近的咒禁师们并没有行动……受伤的人并不是天茜,也不是碧灯。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虽然稍稍松了口气,但那种仿佛被冰冷的手攥住内脏般的恐惧却依旧挥之不去。
因为如果万一,那两个人也同样受伤,祭花根本无法前去救援。
面对作为万物侵蚀化身的七堕,仅仅是靠近,没有灵力保护的一咲就会彻底消灭。更不用说击退七堕,因此她甚至无法成为两人的助力。
身为一咲的祭花,无力的一咲祭花终究没有与两位术师并肩作战的力量。
正如当初无法拯救父亲,也无法拯救任何朋友一样。
「……父亲大人。」
所谓七堕是指通过不断吞噬死亡来累积堕素,最终膨胀至极限的毁灭的化身。
只要将构筑其躯体的所有堕素悉数驱除净化,对七堕的讨灭即告完成。
天茜俯视着那只被《禁咒》死死钉在地面上的大蜻蜓,首先使出《逆手》。
在八千穗国古来流传的神只术中,有许多都是以声音为媒介的。
击掌之声。响铃之声。刀剑之鸣。玉石琼音。手中箬竹与椿叶的摩擦声。衣袂的飘动声。拉响弓弦、顿足踏地,乃至撒落米粒、摔碎陶器的声音,皆可作为行使灵术的媒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此乃摇动灵魂的《镇魂》的言灵。它与天地的灵性产生共鸣,通过震荡自身,让天地万物皆充盈着灵力。
甚至连眼前这头可怜的毁灭之龙也不例外。
再度使出《逆手》。衣袖上的鸣玉发出玲珑清脆的声响。晃动的衣袖沙沙作响。
与指尖朝天合击的《柏手》相反,指向地面合击使出的《逆手》,其意义正与向神明启奏,致敬以及祈愿的《柏手》背道而驰。这是宣告,亦是命令,更是对意志的使役。
「——《振灵》」
卧鸦丸闪耀洁白光芒——净化的灵术阵如同清冽的水流一般向四周蔓延开来,随后又像是一片能吞噬并洗净一切污秽的碧海汪洋,将倒下的七堕以及所有的堕素尽数吞没。
解析方事前就说明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且对方也警告过,要在全力展开通用防御结界《白琼壁》的基础上,无论如何都要让《装甲灵鳞》保持全功率运转。
「——呜哇!?」
可即便如此,在现身的瞬间,那股死死压在结界壁上的恐怖水压,还是让碧灯忍不住呻吟出声。
二十二万五千八百九十七层。——这里大概是水深数千丈的某处海沟底部。
「太糟了……!」
踏破已经进入了尾声,不如说这层应该就是今天最后一层了。他计算了一下剩余的灵力量以及预计的踏破时间,判断结界能够维持到最后。碧灯一边嘴里嘟囔抱怨着,一边迈开了脚步。头顶上的万花筒穹顶之光依旧存在,在这一片漆黑的深海楼层中倒是值得庆幸。
在晃晃悠悠袭来的无眼怪,以及不断坠落的鲸鱼尸体的干扰下,他总算勉强完成了《镇魂》。等来到下一个楼层时,他在九十八层(前略)的正午大沙漠里直接躺成大字。
「啊啊——……累累累累累死我了——……!」
沙漠里的烈日与其说是炎热,倒不如说已经到了刺痛的地步,但现在他也顾不上了。反正他一动也不想动。至于明天还要从这毒辣刺痛的烈日下开始这种让人心烦的现实也不想再考虑。
「……还有。那家伙今天应该也平安无事吧……?」
头顶上方,在耀眼烈日中显得极不自然地存在的万花筒穹顶,停止了旋转。
虚之刻结束。——该退出千万丈塔了。
楼群消散。锚点脱落。金刚之塔无声无息地解体。
在仰望天空的天茜身边,碧灯咚的一声,不知从何处轻巧地跳落下来,回到了这里。
「我回来了。今天的七堕是什么?」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菜。天茜瞥了他一眼,确认他毫发无伤后,便简短地回答。
「是蜻蜓。身长三丈。」
「……七堕虽然外表像生物,但大小可真是乱来啊……」
千万丈塔消失在天际,帝都那星光寥落的夜空再度显现。三重结界随之解除。负责清扫仪式前后破龙仪式场的祓使们,正扛着扫帚,耙子和清洗机等工具涌了进来。两人和他们也很熟悉,互相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出了仪式场。
在环绕着仪式场的昏暗的灵木森林彼端,天茜感知到了一道灵纹。那是属于一位在仪式开始时并不在场的同事的,这让天茜挑了挑眉。那是作为预备战力待命的破龙方搭档中的一人,夜叉伏。
既然今天开城方的舞孔雀哪怕身负濒死重伤也不退缩,那大概是解析方的某个人受伤了吧。她的破龙术师搭档大概因为护送伤员而离队了,于是由夜叉伏顶替上去参与了七堕的讨灭。
是因为这个吗。
「——欢迎回来,两位。」
出来迎接他们的祭花,不知为何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那张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沮丧。
不管新人卫士如何饱受无力感的折磨,企图暗中破坏的堕龙讲依然活跃,而搜查机构也在不断取缔与查办。为了请求协助镇压新暴露的恐怖袭击计划,祭花来到了机关本部。
听完说明后,天茜和碧灯首先不约而同地皱眉。
「——这是一场以帝都最大的堕龙讲〈不羞神兵〉为核心,在帝都同时多点实施的七堕恐怖袭击。」
注:不羞神兵,化用自白居易诗《李都尉古剑》中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一句,后文中略称为〈神兵〉。
「也就是说,连皇畿内主要的堕龙讲几乎全部计划参与。既然有这么多人,同时袭击多个地点的确不是不可能办到的啊。」
「嗯。……就在明天,九日夜晚。他们打算赶在迎击〈野边墨染〉的战力尚未集结完毕之前,召唤多个七堕,以此让政府应接不暇,进而占领所有的帝都官厅。他们计划以阻碍〈墨染〉的迎击准备作为谈判筹码,要求废除九重一族的王权,并逼迫其退位……」
「不单单是持神剑断佞臣头,甚至打算直接弑杀昏君吗……就算让他们把左右卫门府和咒禁寮的帝都管辖局搞到瘫痪,接下来也只不过是军队的中央快速反应师团出动罢了。」
注:化用《李都尉古剑》中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一句。
正如无语的天茜所说的那样,这个计划本身过于天真,完全是纸上谈兵。虽然国与国之间早已不再爆发战争——毕竟各国早就精疲力竭了——但作为统治根基的暴力机器也就是军队,则没有任何一家王室放手。更何况一群外行甚至不可能轻易就突破中央官厅的警备。
因此,整个计划中唯一具有可行性,甚至超出了那群堕龙讲自身预料的威胁——那绝非仅仅是颠覆政权的谈判筹码,而更有可能成为国家灭亡的导火索的是。
「只有召唤七堕这件事,全看准备工作和运气。如果是像〈神兵〉那样规模庞大的堕龙讲,应该也有足够的资金从犯罪结社那里搞到轻武器或者药物之类的吧。」
「不止如此。其实这个恐怖袭击计划,最初就是因为那边的交易异常活跃才暴露的。他们购买了足以分发给所有参与组织成员的「龙化精」。」
这是一种能够赋予那些不具备灵力,无法使用灵术的一咲以超越常人的怪力与敏捷,甚至让他们长出龙鳞之铠,变化为龙人的秘药。这是自古以来堕龙讲就一直使用的王牌。
天茜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是那种能让使用者披上由灵术制成的装甲外骨骼——仿造龙类的简易版《驱动装甲》的灵药吧……如果是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确实可以做到单方面的屠杀。如果皇畿内主要堕龙讲的成员全都变成龙人,那么为了召唤七堕而制造一场足够规模的屠杀确实并非不可能。」
「而且只要药管够,像龙化精这种临时强化药物就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充战力……要是卫士出现大量伤亡,也会变成召唤七堕的祭品。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充分集结战力。」
「嗯。所以目前已经探明的袭击目标,包括位于〈裾野〉官僚集中住宅区,大河重工业地带(河岸)的人型使役宿舍群、以及〈山裾〉的术师专门学校,都将部署整队重装机动队……因此,我想请你们两位和我的小队一起,负责其他地点的迎击与镇压工作。」
没错,在〈神兵〉袭击地,卫门府最强的重装机动队正严阵以待。他们,以及身为轻装机动队的自己,绝对会阻止堕龙讲的暴行。绝不可能让那些把七堕带来的牺牲,像父亲的牺牲那样视作理当然的毫无人性的蜥贼们如愿以偿。
祭花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便指示pika·pika切换全息投影的资料。
天茜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起来pika·pika在投影的时候,并不会pikapika地叫啊。也不会闪闪发光什么的。」
祭花脚下一个踉跄。
「……那个,天茜。它并不是因为会闪闪发光才叫这个名字的……」
虽然她无力地吐槽了一句,但当事者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天启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您说得太对了,天茜大人……!请稍等,我重新来过!」
「不不用了,别重新来。这家伙总是摆着一张正经脸装傻,陪它闹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碧灯一脸极其无奈地制止了它。天茜倒还好,但pika·pika却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
看来它真的很想试一下。
不过,在这个极其微妙的关头突然开始装傻,让气氛瞬间不严肃了。祭花有些呆滞地开口。接下来……怎么说呢,确实也不是需要摆出一副严峻面孔来解释的事了。
「那个。……所以,关于想请你们两位负责镇压的地点在这。」
祭花再次指向投影出的全息窗口。与刚才严肃的搜查资料截然不同,上面是色彩斑斓的网络社交服务网站的副本。
天茜和碧灯又皱起了眉头,但神色与刚才截然不同,异口同声道。
「……八千穗国灭亡前夜祭游行?」
将无能之人连同地区一同处刑,召唤巨龙。在这个国家彻底完蛋之前,拜谒毁灭了战狼帝国(塞普顿科里斯)的最强巨龙,拉开与愚民们的差距!欢迎变装·提供免费酒水!
「果然,他们打算在九日夜晚,在帝都的〈谷底〉一起召唤七堕。〈神兵〉原本只是打算把这当作佯攻或者幌子,结果在网上引发了热议。没错,所以恐怖袭击也是在九日。因为这天本来就热闹,既容易混进去,也容易煽动情绪。」
八千穗国的一个月分为上旬、中旬、下旬,每旬各十天,每旬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是法定假日。连休前夜的九日晚上,许多臣民都会涌向繁华街和红灯区,在日常的勤勉工作之余放纵一把。
顺带一提,作为佯攻的游行还没怎样,真正作为主力的恐怖袭击计划反而先被卫门府察觉到了,这实在是非常品控不严,但姑且按下不表。
「在各大网站上最先发起号召的账号只是被推出来的弃子,幕后委托人正在通过监控摄像头和网络通信记录进行双向排查。那些煽动人们参加的账号也在筛选中……啊,所谓的变装指的是「羽化精」。这个你们也知道吧?这是最近几年堕龙讲为了筹集资金,在年轻人中流传开来的龙化精的低配版。」
虽然同样能赋予变化的灵术,但它只会让鸟类的羽毛覆盖脸部,并形成仿造翅膀的轮廓覆盖在肩头。不过即便如此,由于能遮住脸并改变身形,年轻人很喜欢搞破坏时用它来当做伪装。
而且,觉得光凭挡住脸就能欺骗监控摄像头的人,纯粹是因为不知道卫门府,地方警察以及最关键的统制院解析AI的性能有多恐怖。当然,他们最后都会被轻松锁定个人身份并遭到逮捕。
「原本昂贵的违禁药物现在免费发放,再加上现在正处于〈墨染〉出现前的节庆氛围中。应该会有不少人跑去凑热闹,所以哪怕对手是一群外行,我们也必须集结足够的战力才行……」
「……抱歉,祭花,稍等一下。」
天茜用严肃到有几分不自信的声音轻声道。
「塞普顿科里斯的灭亡,以及毁灭它的是〈野边墨染〉这件事,媒体都已经报道过了,臣民们理所当然应该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演变成一场狂欢?万一讨灭失败,这个国家也会灭亡,现在明明已经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了啊。」
「啊——……那个,天茜。你冷静听我说哦。」
对于每天都要与七堕生死相搏的破龙术师来说,这大概是件完全无法置信的事。
「其实大多数人根本就没觉得七堕是种威胁。」
「……哈?」
天茜整个人愣住了。
而碧灯似乎已经想通了,他半睁着眼,眼神放空,无精打采地说道。
「因为撞见七堕的一咲全都死光了,所以活下来的人谁也没亲眼见过七堕,对吧。」
「就是这样。」
在各地出现的七堕未成熟个体只是瞬间现身,而且当时在场的普通人也会因为堕素的侵蚀而全灭。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一个活人亲眼目睹过七堕以及它杀戮后的惨状。
每晚七堕现身的破龙仪式场或者海岸一带,也都被禁止进入甚至禁止视线的结界隔绝。因为从未见过七堕的姿态与凶残,人们根本没有威胁的感觉。
「哪怕是召唤七堕,绝大多数堕龙讲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削弱政府的战力。真正打心底里想让七堕毁灭世界的,其实只有极少数的七堕狂热信徒而已。」
企图颠覆政府及皇家的恐怖组织却认为反正任何七堕最后都会由政府来收拾掉,显得极其矛盾。
「所以他们才能笑着去搞什么七堕恐怖袭击啊。真是被惯坏了……」
「即便如此,这种认知也太让人震惊了……明明哪怕单看每天的牺牲者统计都很惊人了……」
天茜脸上依旧残留着无法抹去的震撼,沉重地吐出一句话。祭花则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这也难怪……因为数量庞大的牺牲者,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也不过是陌生人。
只要死掉的不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那甚至连数字都算不上。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他们甚至都不会去意识到那些。
「就是啊……他们真过分呢。」
不管怎么说就在明后天了。三人决定立刻前往负责的游行会场进行实地勘察。
不过,皇京与帝都及以下地区的服饰差异颇大,祭花对此有些担心。
虽说卫士、咒禁师和祓使之类的人在帝都也穿着位袍,臣民们也见怪不怪了,但穿着那种由高质感手工织绢制成、染着亮丽色彩天然染料的奢华直衣,在人群中未免还是太显眼了。
注:直衣,指平安时代以后天皇和贵族的平时服装。
……本以为会是那样,但两人让人从自家宅邸带来并换上的衣服,却是最近流行的在单衣外面套上自由联邦风格的休闲便服。
「……意外地穿得很习惯呢?」
祭花虽然觉得廉价的合成纤维和机械缝制在他们身上会产生极大的割裂感,但违和感也就仅此而已。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搞来的,居然连传统上臣民携带的护身刀都准备好了,还做成了最近流行的天神插的样式……不对,这只是把平常用的剑的外装改成了打刀的款式而已吧。
顺便一提,祭花也换上了自己带来的私服,是一件壶装束风格的裹身连衣裙。
注:壶装束是日本平安时代贵族女性外出或远行时穿着的正式便服,以佩戴市女笠、垂绢遮面为标志性特征。
碧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平时在家里不是穿成这样就是穿小袖。直衣的布料太多了,飘来飘去真的很碍事啊。」
注:小袖,指袖口收紧的和服,被认为是现代和服的起源。
然而天茜却皱起了眉头。
「只有你才这样。我先提醒你,家司和侍女们都觉得这样很邋遢,对你评价很低哦。」
注:家司是日本亲王、内亲王家及从三位以上的公卿、将军家设置的掌管家政的职员。
「我知道啊,之前甚至连家令都跟我说过了。而且不是委婉地提,是非常直接地说的。」
注:家令是日本皇族或华族中管理家庭事务与财务,监督其他佣人的人,即管家。
「既然连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说明已经相当严重了。改掉。太邋遢了。」「不要。」
「……你们两个,难不成是青梅竹马,或者是同一个家族的?」
祭花有些无奈地问道。毕竟连对方家里的仆人都互相认识,而且只要一有什么事就会从拌嘴发展到互瞪再到动手,两人关系好到让祭花都快看腻了。
碧灯,甚至连天茜都愣了一下。
「哎呀,没说过吗?」「我和这家伙是兄弟。双胞胎。」
「诶!?」
祭花惊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兄弟也就算了,双胞胎!?
「长得一点也不像哦!?」
「因为是异卵双胞胎。只是同时出生而已,在基因上和普通的兄弟没什么两样。」
「顺便一提我是哥哥。」
「别扯。」
天茜毫不留情地一口否定。祭花再次对比了一下两人,然后点了点头。
「嗯,怎么看都是在撒谎呢。」
「诶,为什么!?」
本来也没有为什么。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今天他们乘坐屋形车前往登星桥,随后在帝都下车。
注:屋形车,本意为四周挡起来的车,一般指平安时代贵族所乘牛车。
这座城市的街景与居住其中的居民,由北向南被划分为三个阶层。
在政治、经济、研究等各个领域引领整个臣民社会的领导阶层,也就是特级臣民居住的〈山裾〉。
以高度的专业知识与技能支撑社会和组织的精英高级职员,也就是上级臣民所住的〈裾野〉。
受雇于企业或行政机关、在指令下工作的绝大多数中级臣民所住的〈野平〉。
虽然无论在哪区,超高层建筑群都同样林立,但越往南走,建筑越发密集,尘雾越浓。祭花一行人乘着自动驾驶的电动出租车穿过的这片〈裾野〉,本是一片时髦公寓整齐排列的富裕街区,此刻天空却显得狭窄,道路也有些昏暗,只有路边的灯笼树在雾霭中散发着微光。而在今天也散发着不祥压迫感的层叠森林前,正悬挂着一颗用合成树脂置换固定技术保存的〈飞蝗〉首领的首级。
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碧灯似乎正将情报界上的搜索结果直接投影在左眼里。
「什么和七堕沟通的占卜啊,借用七堕力量的仪式啊。还有什么旧地下街其实有七堕的巢穴,只有天选之人才能见到,或者在午夜零点准时上吊就能召唤七堕,得到认可的话就能成为下法士之类的。七堕在大家眼里还真是被当成什么随随便便的小巫术了啊。好疼!」
坐在旁边的天茜不知为何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碧灯闭了嘴。
「这也难怪嘛,大家毕竟对灵术都很向往。不过因此去求助七堕确实不太好……除了这些,还有传言说二华没有珀玉,所以珀玉其实是灵力的封印,只要把它捏碎就能获得灵力。还有说把它吞下去吸收掉也能达到同样效果之类的。」
只要是一咲,哪怕是鸟兽昆虫或者花草树木,自出生起便拥有珀玉,但不知为何唯独二华没有。
也正因如此,将二华视作「无魂之鬼」而心生忌惮的一咲其实也不在少数。
「……吞下去倒还好,捏碎就太危险了。虽说物理破坏不可能真正破坏它,但在它消失的那段时间里,自身的防护也会相应减弱。」
既然天茜都这么说了,看来珀玉的真面目果然是朝廷的某种灵术结晶。正如他所言,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将其破坏,它都会暂时消失并在第二天完好如初地回来,当然祭花之前就觉得这绝非寻常物质。因为就算不小心把它落在哪里,一转眼它又会回到手边。
顺带一提,也正是因为这种神奇的特性,坊间甚至有传闻说它其实是朝廷用来监视臣民的灵术。
「还有就是,什么大气净化幻兽其实是朝廷的监视装置,清扫用机巧自在其实是肃清兵器,封印森林里其实在进行制造七堕的禁忌研究,层叠森林则是幻兽失败品的垃圾场。里歌流街其实是合成亚人的自治区,输送专用道下的暗黑地区有通往异界的大门等等。还有根付如果不理它的话,会因为寂寞而死掉哦。」
注:根付是日本江户时代的衣带挂钩。
「……啊!原来如此,清扫就是肃清的意思吗。」
「朝廷在大家眼里到底是有多喜欢监视、肃清和禁断研究啊。」
「祭花!我强调过很多次了那是谣言!是关乎根付尊严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天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碧灯撇了撇嘴,pika·pika则在叽叽喳喳。祭花打趣着说谁让满大街都是监控呢,此时出租车驶入了封印森林的范围。这是一座将帝都南北彻底切断的人工森林,中间仅留出了几条狭窄的通路。
在超高层建筑林立的帝都,占据了如此广袤土地的封印森林,显得极其违和且异样。
同样是首都,这里也与帝都截然不同,皇京那片广阔而湛蓝的天空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对你们两位术师来说,那些也许只是荒谬可笑的把戏。但每个普通人,大概都曾盲目地相信过这些。相信自己其实拥有灵力,或者拥有某种尚未觉醒的特殊力量。因为如果不承认自己是特别的」
毕竟,没能成为二华,生来拥有强大且有用的灵能。
生来就被贴上无力与无益标签、一生注定平庸的一咲的人生。
「真的……太难受了。」
这个国家的公立教育机构,从义务教育学校到大学全都实行寄宿制,且学费全免。也就是说,抛开家境与出身,只要有资质够努力,任何人都能接受高等教育。
然而正因如此,那种通过后天努力绝对无法逾越的差距才显得格外刺眼。
比如特级臣民通过支付超高额费用进行基因改造,生而是人工天才,也就是基因编辑人。再比如普通臣民中,只有二华有资格被召入皇京。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触及相同高度的未经编辑的一咲们,才至少想要一份自己很特别的错觉。
于是,这演变成了五花八门的小巫术,成了对羽化精的滥用,以及对堕龙讲,下法士乃至七堕的盲目崇拜。为了借由触碰禁忌,嘲弄规则来享受那份属于自己的特别,他们像在玩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一般供奉起带来毁灭的巨龙。
正如碧灯所说,这确实很天真。
但每一个普通的一咲,内心都多多少少有着无奈与郁闷。
祭花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摆手。
「啊,我可不是在为搞恐怖袭击或者伤害别人的人开脱哦!那种事绝对是不对的!」
「嗯,我明白。我也很清楚你绝不是会认可那些人的人。」
天茜语气淡然地回应,让祭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被他认为是这样的人,不知为何心里感到无比高兴。
「而且,越是被禁止就越想去做的心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比如园丁越是警告危险不许爬的树,反而越想爬上去看看。」
「爬树也就算了,大人说了不许爬屋顶偏要爬,说小孩子不许自己堆雪屋结果偷偷堆……顺便一提,天茜,不如把你当年爬柿子树结果树枝从根部折断,脸着地哇哇大哭的糗事也顺便交代了吧。」
「一个因为踩塌了房檐的桧皮跟屋顶一起掉下来嚎啕大哭,后来又被塌掉的半成品雪屋活埋差点闷死然后嚎啕大哭的家伙倒是有脸说我。」
看着两人又互相瞪起眼来,祭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到底是几岁的事情啊,小时候这么叛逆。
虽然觉得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她也很想打破刚才由自己引发的沉重气氛,于是便顺势咯咯笑了起来。
「要是大家都能用这种和平的方式来发泄就好了。别搞什么恐怖袭击。」
「那个……正因为最后都平安无事才能当成笑话讲,其实当时还是相当危险的吧……」
pika·pika在旁边弱弱地吐槽了一句,不过当事人的天茜和碧灯,连同祭花都默契地直接无视了它。毕竟祭花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时确实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如今回想起来,都是珍贵的冒险回忆。
「其实这种感觉真的很好玩,明明被禁止,却被允许放纵这一次。以前管家在给纸拉门换新纸之前,都会让我去戳个痛快。」
「啊!我懂我懂!超级兴奋地戳一堆窟窿,到最后直接撕烂对吧!」
「然后结局显而易见,肯定是被强迫着把剩下的纸从框上一点点剥下来对吧。我们以前也是这样。」
「就是说啊!……自那之后就再也不想戳了呢。」
「再也不了。」
因为被撕得稀烂的纸拉门清理起来极为麻烦。而且由于是自己作的也没法抱怨。
出租车越过水渠与双层护栏,穿过了封印森林的绿荫。超高层建筑,狭窄的天空以及被强行塞进城市缝隙中的扭曲绿植再度在眼前蔓延开来。
由于这里是人口最多的阶层的街区,高楼大厦已经不能用林立来形容,简直如同一面面巨墙。这里的建筑高度被严格限制在帝都规定的最高限度百丈,为了不从高处冒犯并俯瞰帝所居的皇京。这些公寓带着极尽所能的简易时髦装饰,以及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在稀薄的尘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是帝都中南部的〈野平〉。是占据了帝都过半人口的中级臣民,那些被企业雇佣的螺丝钉们所生活的城市。
作为行道树的大榉树群覆盖着街道,漫天飞舞的大紫蝶数量实在太多,犹如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火。在连某种小动物的眼光都显得炯炯闪烁的叶丛之下,天茜陷入了沉思。原来如此,无论是屡禁不止的堕龙讲的猖獗,还是臣民对七堕的憧憬都是。
所谓破坏,就是一种支配。
不论是渴望破坏现行秩序,还是伴随着自我破坏的嗜好,皆是一种企图将落入他人之手的属于自己的支配权,无论如何也要夺回自己手中的愿望的体现。
理解到这一点……让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快。
作为游行会场之一的沙町位于〈野平〉的南端,是个治安不太好的商业区。祭花一行人手里拿着快餐连锁店一杯百货的廉价饮料,摆出一副怎么看都像放学后出来玩的学生神色,走在几种原色构成的招牌和生长过度的行道树组成的混乱繁华街上。
这一带的尘雾尤其浓重,这是因为帝都从北向南,海拔随着社会阶层的降低而一路变低,导致湿气和大气的污染也都向着南方流动并堆积于此。即便在这种地方,步道的一部分也采用了透明面板,能看到下面的水渠里有为了维持景观而放养的花鲤之类的在游动,可不知为何,里面全都是漆黑的黑鲤、泥鳅和大鲵。
碧灯似乎对那种每喝一口就会变味的饮料的原理很感兴趣,正打算打开纸杯看个究竟,这时祭花出声阻止了他。
「还是别看比较好哦。那个,卖相非常惊人呢。」
话音未落,天茜就已经打开了塑料盖,然后没看见一般悄悄地合上了。
祭花心想,原来如此,正如碧灯所说,天茜真是会一脸正经地装傻的人呢。
在御所的时候怎么看都觉得碧灯是弟弟,但现在感觉有点说不准了。天茜有时显得有些天然呆或者说脱线,而碧灯则会很好地观察并掌握天茜的这种性质。
而且不知为何,祭花觉得如果把这话说出来,碧灯肯定会露出一副发自内心的得意神情,而天茜则会受到重击,于是她决定保持沉默。
既然都当没看见了,不问不就好了,可碧灯偏偏开口问道。
「里面是什么?」
「硬要说的话,是七彩海蛞蝓……但那微微有些痉挛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诶,因为它们还活着呀。」
祭花愣愣地回答道,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还活着?
他们一边避开被随手扔掉的纸杯,薄木片以及竹皮之类的,一边向着在天色尚亮时便开始热闹起来的繁华街的边缘走去。唯一见不到的是点燃的烟蒂,由于高温多湿的气候,八千穗国人多穿草鞋,拖鞋和皮凉鞋,所以不乱扔烟蒂是他们最低限度的礼貌。
站在通往隔壁街区的高架路上,他们俯瞰着在眼底蔓延开来的千篇一律的混凝土街景。
「沙町游行的袭击目标,就是这个「投舍谷」对吧。」
「嗯。因为〈谷底〉被其他所有人讨厌,所以他们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把它排除掉这种话。」
这是分散配置在〈野平〉各处的,无业下级臣民的居住地〈谷底〉。
这里只有棺材大小单间的社会保障住宅。还有那例行公事般乏味的社会保障食物。以及照顾日常起居的机巧自在。通过扩张现实技术将这些转化为豪宅,美食和娇媚的侍从,这里是终日沉溺于同样作为社会保障提供的,充满刺激的虚拟现实中的弃民之街。
在这个无论何种出身,只要凭借资质和努力就能接受高等教育的国家里,那些因懈怠而堕入〈谷底〉的下级臣民,被强烈地鄙视,被人视作懒惰无能的饭桶。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被无情抛弃的街区,天茜神色严肃地眯起了眼睛。
「〈神兵〉的袭击目标好歹还是朝廷相关人员,可游行却只是想向毫无关系的弱者宣泄怨气吗。真是不成体统。」
「嗯……所以绝对必须阻止他们。」
毕竟是在药物作用下亢奋起来的乌合之众,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她不小心捏扁了纸杯,里面剩下的一点液体洒了出来,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当天茜将他的手绢递给正慌慌张张掏着怀纸的祭花时,检测到声音的〈NICOMO〉——一只身长半丈左右、馒头型外壳并长着蓬松毛发的清扫机巧自在凑了过来。它与同类型但重达一万多斤且毛发粗硬的〈ARAMO〉,以及在空中巡逻的大气净化幻兽·鲸鲨型的〈HIROMO〉和鲼鱼型的〈SAMONO〉一起,都是在帝都及各大城市深受人们喜爱的勤劳清洁工。
它将圆溜溜的光学传感器对准祭花,接着又对准天茜和碧灯,然后张开了大嘴,三人边说辛苦了边把喝完的纸杯递过去。看着它咕噜一声吞下杯子,然后轻飘飘离去的白色背影后,碧灯将话题带回了正轨。
……至于天茜低声嘀咕的那句「说起来,里面的东西还活着直接扔掉真的好吗?」碧灯似乎又当作没听见,而祭花也因为觉得没问题便直接带了过去。既然喝完了那就是没活着了。
「如果要部署迎击战力的话,应该选在那边的运输专用道的岔路口吧。毕竟,也没有其他可以下去的路了。沙町的街道太窄根本不适合战斗。」
他指向通往〈谷底〉的油罐卡车专用道。那是从聚集在帝都外围的运输专用高架路群中延伸出来,并分开走向繁华街与〈谷底〉的岔路口。
从外围望向沙町,尘雾中的运输专用高架路既像巨兽群又像围绕着帝都的铁笼,祭花赞同地点了点头。
「〈谷底〉的人们连房门都不会出,而中级以上的臣民也没有事要去〈谷底〉办,所以除了配送社会保障食物的卡车外,根本不会有人出入呢。因此也就只有运输专用道了。」
「所以说这条路也是一条不会通往〈谷底〉的高架道路吗……」
天茜将视线投向那完全从〈谷底〉头顶上方掠过,一直延伸至隔壁街区的高架桥彼端,发出了一声叹息。在三人之间暂时的沉默中,突然闯入了第三者的声音。
「——各位信徒!你们为何要对身披绯衣的僭主、以及僭称神明的角蛇唯命是从!?」
面向繁华街进行演说的是一名中老年男性。他身穿着提倡信徒平等的救世主教……也是因为过于追求平等而走向极端,最终导致了彻底废除个人权利思想的异端派系的僧袍。
当然、特权阶级(王家)等存在是绝对要被消灭的对象,是连存在都不被允许的大罪人。
「王侯是将神明作为幌子的骗子,其中帝更是吞噬〈谷底〉祭品以保持长寿的可怖怪物,而九重机关则是继承了其血脉的污秽角蛇!——各位信徒!现在正是觉醒正确思想之时,与我等一同去消灭那暴虐之蛇吧!」
无论是〈谷底〉还是繁华街都没有任何反应。在谈论内容之前大概根本就没人听。
而且这种反政府活动如果仅仅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演说,平时也就是口头警告一下并在国民数据库中记录为需要注意的人员即可。因为搜查机构的资源也不是无限的。九重皇家也没有闲到被叫做角蛇这种程度就逐一去追究不敬罪的地步。
不过,在为了迎击〈野边墨染〉组成了堕龙讲征伐使的现在就另当别论了。
天茜低声说道。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煽动分子,但考虑到其作为情报来源的可能性。
「要抓吗?」
「不用,他们已经要来了,没关系的。」
看来是附近有人报警了。通信总部通过pika·pika传达了这一消息。
一队身穿特征鲜明的黑茶色长袍的人马包围了僧侣,其中一人出示了身份证明。花钿为卯之花,是右卫门府的人。
「剩下的去屯所再交代吧。跟我们走一趟。」
25. 屯所:旧时军队和警察队伍驻扎的地点。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容貌锐利,让人联想到大型猎犬的男子。虽然外表与人类几乎无异,但那长长的犬齿、脚后跟悬空的趾行性双足,以及看不见巩膜、几乎全由虹彩(黑色)构成的双眸,依然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通用使役幻兽「人型使役」。
为了代替人类承担危险或艰苦的工作。这是一种以自史前时代起就是人类忠实伙伴的野兽——狗为蓝本,赋予其人类的外表、语言能力以及不亚于人类智力的改造生物。
祭花眨了眨眼。是熟人。或者该说,是在她进行狙击时的护卫。
「哎呀,斑牙?」
虽然距离稍微有些远,但斑牙凭借着从犬类那里继承来的听觉听到了声音,将目光投了过来。
「啊,这不是大小姐吗。多谢你平时给我夜宵了。」
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跟相熟的快餐店看板娘打招呼一样。祭花也立刻心领神会。
她现在正带着两位八重术师。既然游行本身只是个幌子,卫士们保持警戒自然是理当如此,但没必要让堕龙讲知道有额外战力。万幸的是祭花和天茜他们现在都穿着私服,根付也是民间的低配版本。只要不说他们是卫士和术师就不会暴露。
「辛苦了,斑牙先生。是在巡逻吗?」
实际上,他作为轻装机动队的一员,大概是为了商讨明天游行的警备工作才来到这里的吧。
斑牙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时露出了极其罕见的、仿佛猎犬在逗弄小狗一样的神情。
「是的……大小姐是在约会吧?真抱歉打扰了你们。」
突如其来的调侃让祭花的红透了。
「才才才才没有呢!不是约会啦!」
「而且还左拥右抱,真是让人羡慕啊。」
「都说了不是啦!现在还不是约会呢!」
pika·pika无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还不是啊……」,但祭花此刻根本没有额外的精力去察觉自己的失言。一旁的天茜一脸懵,而碧灯则正放空双眼。
在斑牙逗弄祭花的期间,其他卫士已经将那名僧侣拘束了起来,僧侣一边挣扎着一边激昂地吼着。
「看吧!这便是作为角蛇走狗的怪物恶犬,是九重机关暴虐统治的罪证!但是不要恐惧!在我的指引下,首先将这些怪犬乱棍打死吧!」
祭花下意识狠狠地瞪了那名僧侣一眼。
而沉溺于虚拟现实之中的〈谷底〉自然毫无反应,但繁华街那边这次却爆发出了充满愤怒的嘘声,手边能拿到的垃圾也一齐朝他砸了过去,让那名僧侣顿时狼狈不堪。
「人型使役」不仅充当军队的士兵,而且是在从卫士、警察等治安维持工作,到农业、工业等生产领域,再到运输、石油藻养殖场、分子分解再生工厂等基础设施,乃至学校和〈爱子之家〉以及公共设施的职员等所有领域中都活跃着的、人类最值得信赖的伙伴物种。
不仅如此,由于源自改造母体,也就是狗的天性和制造时的精神烙印,他们极其热爱人类,那份温柔与热情自不必说,因此人类这一方通常也都非常喜欢人型使役。
听到有人把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他们称为怪物,甚至要打死他们,换做是谁都会感到生气。
然而,当其他配合演戏的人型使役卫士也纷纷向她打招呼说「那么,大小姐我们就先告辞了!」的时候,祭花面对那齐刷刷望向自己的漆黑双眸,在暗地里悄悄地僵硬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身旁的天茜似乎察觉到了。在一行人离去后,他轻声询问道。
「你不擅长应对他们吗?」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问你不喜欢吃辣吗?一样自然,但祭花还是慌忙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小的时候经常和他们一起玩,所以一点也不讨厌哦!在插班的学校里也是这样,各位卫士也都对我很好。只是……」
只是。
「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曾经陪我一起玩过的人型使役也一起被七堕撕成了碎片。一想到那件事,有时候……就不太行。」
被凄惨地撕裂的曾经的朋友们,以及滚落到自身血泊中的头颅。
至今仍残留在内心某处的冰冷冲击令她产生了一阵眩晕。在那种虚弱而动摇的思绪下,一个本不打算询问的疑问脱口而出。
「……话说,被七堕杀掉的,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被所有人嫌弃的,这个国家里谁也不需要的人吗?」
七堕每天造成的死者,显然都集中在〈谷底〉。
正如帝都被社会阶层所分隔一样。正如官僚和术师的住所,作为重要工业地带的〈河岸〉与毫无裨益的〈谷底〉在面对恐怖袭击时战力的分配上截然不同一样。正如有能的二华与无力的一咲在身份上就存在着天壤之别一样。
在这个国家里,对皇家有用与否,就会决定一切。就像这样。
「和野兽一样,七堕会挑选弱小的人类袭击。对七堕来说,只要他们处于孤立状态就更容易下手。所以才会提前把他们聚集在〈谷底〉,把他们当成保护其他街区的诱饵,这是真的吗……?」
就像对九重皇家而言毫无益处的父亲被驱逐到帝都,最终遭到七堕袭击而死那样。
天茜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七堕并不是生物。它既没有从弱小猎物开始袭击的野兽常理,也没有挑选猎物的意志。那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如同天灾一样的东西……把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杀害的牺牲者,说成是当事人或遗族自身的过错,这不过是因为说出那种话的人自己太过软弱罢了。」
公平世界假说。心理防御机制。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注:公平世界假说,最早由美国心理学家梅尔文·勒纳提出,这种见解预设世界公平而公正,因此思维模式总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认为坏事绝不降临在好人身上,也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是无法原原本本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不讲理与荒谬的人,在展现其自身的软弱。
「……嗯,」
「所以令尊被杀害并不是令尊的罪过,更不是对祭花的惩罚。」
祭花猛地回头。
天茜自己反而露出了仿佛在忍耐痛苦一般的神情。
「因为你听起来就像是在这么说。不止今天,从前天踏破仪式结束之后就一直如此……你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
父亲之所以会死,是不是因为没能保护好他的自己的错。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一咲,没有灵力——自己软弱无力,所以才什么都做不到呢。
然而,软弱并不是罪过。
所以也绝非惩罚。
「正因为他的离去让你痛苦到甚至希望哪怕只有花钿能回来也好,他就绝不是因为被讨厌才被盯上的……这不是祭花的错。」
这并不是因为祭花在无意中讨厌了父亲。
而且本来祭花其实也并没有真正讨厌过父亲。
她的双唇颤抖着。不知不觉间,眼泪滚落下来。
「……嗯」
碧灯在一旁轻轻插了一句。
「虽然这点我完全同意。但你因为做了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导致搞砸了,结果还是把她弄得情绪低落,你这家伙根本完全不行嘛……好痛!」
话还没说完,天茜就一脚踢了过去,碧灯被踢得踉跄了几步,看到这一幕,祭花才终于反应过来。且不论平时就很闹腾的碧灯,天茜那频频抛出话题,还不断爆出奇怪冷笑话的举动。
原来是他察觉到触碰到了自己的伤口,所以一直在默默地顾虑着她。
碧灯一边揉着腿叫着好痛好痛一边走了回来,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却完全不痛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你不需要去在意那些,祭花。能毫无顾忌地对祭花还有其他遗族说出那种落井下石的侮辱言论的家伙,脑子本来就有问题。」
祭花心想,明明天茜那一脚踢得相当毫不留情,这家伙好起来倒是挺快的。没错,看到这种仅限对碧灯的毫不留情,祭花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因为是在哭泣中发出的笑声,自己大概显得极其狼狈吧……但是能笑出来就很让人高兴。
「嗯……谢谢你们。」
「话说回来,祭花。如果看到人型使役会让你想起令尊的死,那我们平时穿的直衣没问题吗?既然是皇族出身,令尊在帝都应该也穿着直衣或者下直衣吧。」
「啊,倒也是。怎么办,祭花?如果觉得难受的话,我们下次可以换成第二制服的略礼军服,或者干脆由我们到帝都来做报告也行。」
「啊,那个,那我倒想看看军服……不对啦!那个没关系的!至于衣服,你看,卫士们也是穿位袍的,我都看惯了,而且我也想多看看皇京!所以真的没问题!」
「那就好……」「可别勉强哦?」「没问题,没问题啦!」
「不,祭花……还是请务必让我们穿一次军服吧。毕竟你都说漏嘴了,还是想看的吧。」
「pika·pika!」
伊尔查里加的战天使。
年轻的滥用者们喜欢这样称呼使用羽化精变化后的样子。
救世主教所歌颂的唯一神和天使,就有特别的感觉。据传千年前在全世界活跃的最初的堕龙讲伊尔查里加也是独一无二的。说到底羽化精本就是为了成为第二种战士而存在的东西,他们排在被七堕选中的战士,也就是龙人的后面。是能让人成为被选召者的灵药。
想要变得特别。想要被选中。正因为现实并非如此,所以至少一生中有这么一次也好。
帝都各处的游行会场,包括沙町的繁华街在内,都挤满了这种速成的天使。
由于讨厌被卷入其中,平时的客流荡然无存,店铺也纷纷临时歇业。没有店名的摊位分发着淡翠色的羽化精,速成的天使们不断增加,最终演变成了白翼的百鬼夜行。
据说用不了十天,这个国家就会被名为〈野边墨染〉的七堕毁灭。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因为大家都会死。最特别的二华也好,弄虚作假的特级臣民也罢,都会毫无意义地死去。就像他们这些一咲一样毫无意义。
反正大家最后都要死,那就在那之前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吧。放弃那些做了也白费的努力,嘲笑政府的监视,随心所欲地去破坏。
他们纷纷拔出各自的护身刀高高举起,四处挥舞,欢呼声与吼叫此起彼伏。天使们,也就是沙町的游行队伍作为召唤七堕的祭品,向着那懒惰而无力的〈谷底〉奔涌而去。
与严阵以待的官府军队对峙,他们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在运输专用道的岔路口,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铝合金(硬铝)盾牌。骑在铁机马上的是卫门府骑马队。
以及身着武官装束,腰佩长剑,额头上印着八重山吹花钿的两名术师。
八重山吹机关。
碧灯注视着那群失去理智,只有肩膀处覆盖着羽毛的半吊子天使军队,低声嘟囔道。
「……哇啊。还挺多的。」
毫无疑问他极其嫌弃。
「在一部分年轻人中流行的话那人数也少不了。」
天茜淡然回应,但显然也十分无语。
毕竟首都圈的皇畿人口庞大,年轻群体里信奉七堕的羽化精滥用者少不了。虽然能预测到参与者不少,但没想到单是一个会场就能聚集大概上千人,滥用者中笨蛋的比例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天茜,不能用《禁咒》把这帮家伙全部定住吗?」
面对这种人数,比起物理暴力,《禁咒》显然更迅速,但天茜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要对这么多的人数施加《禁令》,凭我的水平可做不到细致的调整。可能把他们压碎的,那就可怕了。」
「啊—……」
在二华之中也算得上是灵力量庞大的八重术师,如果对一咲贸然施术,就会产生这样的后果。
而与天茜相比,碧灯的灵力量还要更庞大得多,所以他更不擅长进行细致的调整,所以让他来施展《禁咒》就更不行了。
「……也就是说只能老老实实地靠人肉制服了呗。」「遗憾的是确实如此。」
倒也不是在刻意等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几名显得格外亢奋的天使分散着冲了过来。他们挥舞着出鞘的护身刀,逼近了刚好离得较近的碧灯。
「去死吧,恶魔的走狗!」「接受审判吧!」「连珀玉都没有的双角混蛋!」
面对这毫无水平的辱骂,碧灯叹了口气做出回应。
「好好我来喽—」
伴随着毫无干劲的喊声,他单手将尚未解放,处于封刃状态的长剑横向一挥。
当代护身刀的水平就是这样,那些木制或未开刃的刀身成片折断,那群自诩为天使的羽人们也被扇飞了出去。
伴随着各种惨叫,羽人们纷纷飞出去滚成一团。
虽说是肉体强化者,但既没有跨步也没有用上腰力,纯粹是靠手臂挥出的一击,却直接让他们一路滚回到了游行队伍的脚边。
那份弱小,让人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属于龙的战斗力,或是任何一点强壮。
卫士作为执法人员早就心知肚明,这群羽人却集体陷入了惊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使难道不是仅次于龙人的被选中的战士吗!?
碧灯依然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将长剑扛在肩上,毫不留情地宣告道。
「看吧,就像这样。就算喝下羽化精变了身也不会变强。倒不如说甚至比变身前还要弱爆了。」
不仅是氧气交换效率,连肺活量也得到了大幅提升的肺中,传出了响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区域。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那对翅膀其实不过是幻影灵术罢了。就像那种穿上之后可以在上面用全息投影来改变颜色的衣服。这顶多算是那东西的弱化版。」
所谓的羽化精,说到底不过是龙化精的低配版——也就是劣质品。
背负的羽翼仅仅是毫无意义的幻觉,既不能赋予力量,也无法提供保护。
「而且,为了在没有灵力的一咲的肉体上强行发动这种幻影灵术,它的机制是把使用者的生命力削减到濒死边缘来代替灵力——只是套了个全息投影,身体却还是普通人类的肉体,甚至连生命力都被夺走大半,那不就比喝药之前还要弱了吗?」
那已经到了本人毫无察觉由于药物带来的亢奋但实际上应该立刻静养的地步了。
「所以说,给你们的一句善意忠告。现在立刻全体投降。如果只是使用了羽化精的话,只要好好吃东西休息几天,基本上就能恢复过来。哪怕是使用违法药物,如果仅此一次的话,也不会判多么严重的罪。但是,如果不肯投降还要继续闹事,跟我们对着干的话」
无论是将衰弱不堪的身体用于高强度战斗的危险性,还是反抗国家机关的罪状。
「我可没办法保证你们的性命了哦。」
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最前列的人,听到他的话后明显害怕了。
还没能驱除那份胆怯,从人群中便飞出一道人影。拥有野兽一般的速度,和全身覆盖的铁色鳞甲。
「诸位天使勿要听人迷惑,他所言全是虚假!」「来看向我,这才是真实!」
龙化精。这才是真正的,堕龙讲用的战斗灵术药。
「……是〈神兵〉的成员吗。我们这边也有对付的人。」
〈神兵〉以游行作为幌子,但也需要能驱使这些乌合之众的诱导者。にはパレ—ドは阳动だが、乌合の众を阳动に使う以上は诱导要员は必要だ。而且以防万一主队被逮捕,也需要在此配置足够召唤七堕的战力。
天茜不让逼近的龙人离开视线,同时对背后的卫士说。
「和之前开会说的一样,龙人由我们来降服。骑马队去抓捕逃跑的人。徒步的队员去抓被打倒的人。」
身旁血气方刚的年轻卫士们用灿烂的笑容坚定地回答。
「交给我们吧,八重术师大人!」
「让他们看看只有随处可见的凡人才能带来的数量上的暴力吧!」
「……哦,好哦。」
面对摆出胜利姿势的卫士们,碧灯有点疑惑。当然他自己觉得ok就好。
「那个……总之先上吧。」
「你注意点分寸哦。解放之后还认真打的话会爆炸的。」
根本没说什么会炸,但是。
「知道了知道了。《此剑,非吾所有》」「《此乃狩猎恶鬼之大口真神,所执神威之剑》」
这一瞬间,赤红层叠月白的樱花色、群青层叠蔚蓝的月草色的光芒轰然绽放。
天茜与碧灯疾驰而出,速度之快,祭花的眼中只能勉强捕捉到拖曳着的磷光尾羽。龙人野兽级别的速度简直如同儿戏,两人以隼鸟俯冲般的速度与两名龙人交错而过。
祭花也紧随其后越过盾牌队列跃出。如果对手全是肉身的羽人,无论是电磁加速狙击枪还是强化外骨格都是杀鸡用牛刀。祭花身着黄色位袍制服,站在了暴徒面前。
作为精锐的轻装机动队队员,她在狙击之外的战斗中也不会输给外行。
「pika·pika,三号!」
「好的祭花,不对,Pikapika·pika!」
……明明都叫它别这么干了。
反正天茜本人刚才已经喊着冲了出去,根本也没在看。
不管怎样,pika·pika(还好不是全身,只是眼睛发光)完成了观测运算的三号。
武装收纳亚空间——正如式神一样,只有在接受观测运算期间才存在的亚空间消失了,吐出了收纳其中的武装。是步兵用双节棍。长柄和棍棒用锁链连接,这是一种利用旋转半径极大的长柄离心力和棍棒重量进行打击的武器。
祭花手持长物不怒自威,从腹底发出了声音。她的职责是压制那些被龙人吸引,或者被天茜他们击溃而向前方溃逃的羽人。
「来吧,堕龙的信徒们!」
如果不能动真格揍人,那当然也不能动真格踢人。不动真格的拳打脚踢,也是能避免就避免。
所以。
「嘿呀。」
碧灯用鞋底踩在对上的龙人(喊着这就是真理!的那个)脸上。
猛踩因脑震荡而倒下人的肩头后再次跳跃。一跳到达羽人的最前列,一边踩在由于惊讶而退缩的他们的脸上一边疾驰。
肉体强化虽然没有增加那么多重量,但十多岁少年的全部体重撞在头上还是不行的。龙化精的简易《驱动装甲》——《加速龙铠》还能分散一定程度的冲击,但服用龙化精的龙人和本身没有装甲的羽人也同样昏倒。如果踩的是羽人,还要考虑踩在上面的瞬间用膝盖和脚踝吸收冲击。
因为速度相当快,所以即使不踩爆也有踩碎的可能性。
如果在人潮中发现了龙人就踩他,如果没有就总之踩在前进路线上的羽人头顶,碧灯奔跑着,留下一地昏厥的尸体。
此外,用军靴的整个底面踩踏是避免不小心弄碎脸骨,并不是瞧不起他们。
虽然并不是瞧不起他们,但从被踩脸留下鞋印倒下的一方来看,这确实是太不把人当人。
「该死,别开玩笑了!」「正因为这样,双角才——!」
不只是龙人,连血气方刚的羽人也意气用事地冲了过来。
反正猎物主动接近,碧灯反而变得轻松。
「嘿咻……哎呀,」
体格健壮的龙人承受冲击,伸出了双手的尖锐钩爪想要抓住他的脚。
碧灯看到后,立即将向前的跳跃切换到向正上方。
蜷缩身体向后空翻让龙人扑空,减小旋转半径提高旋转速度,将速度原封不动地转化为铁锤般的踢击。
他对没能击中的龙人双臂的交点精确地加上了一击,将它们一同砸断。
踏破术师以时速数百令里的速度疾驰,比杂技更具跃动感。碧灯作为现任踏破术师,动态视力和姿态控制能力都强化到超过猛禽,龙人这个水平实在是太慢了。
双臂被踢断,龙人蜷缩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碧灯若无其事地抛下那副惨状,跳到了下一个脚踏处。
踏破方的碧灯和破龙方的天茜的设计理念不同,单纯的疾驰速度是碧灯更快。天茜跟在后面,眼中映出双胞胎弟弟踩在跳出来的龙人脸上使其昏厥,踩踏着游行大队奔跑的的模样。
「又在耍这种花招……」
有点无语。确实说过不要动真格揍人,但没记得说过要轻轻踩,也没记得说过要在人头上奔跑。
不过对于以高速且精密的疾驰能力为第一目的改造的踏破术师碧灯来说,即使转用于对人战斗也极为轻松。虽然会同情被击倒的人的自尊心。
不凑巧的是对于以与七堕战斗为主要改造方向的破龙术师天茜,即使手下留情也不存在那么温柔的做法。
他一脚踏出。将另一名龙人(大喊不要被迷惑的那个)纳入攻击范围,龙人明显反应迟钝。挥起护身刀改造成的长卷,瞄准天茜劈下。
注:长卷是一种长型的日本刀
天茜用强化的动态视力捕捉刀身的轨迹,挥舞长剑。向上挥动精确地切入长卷的运行路线。在刀背互相接触的瞬间,改变刀身的角度钩住对方。
既不是对碰也不是弹飞,而是改变对方斩击的方向,把刀向上带飞了出去。
「什么……!?」
龙人双手的骨头和肌腱被拉断,因剧痛翻着白眼呆立不动。
打击和斩击武器,在对碰时武器的重量和速度也会反弹到使用者自身。通过锻炼才能够承受得住,而都掌握不好双方攻击范围——连空挥都没有好好做过的外行是不可能不受伤的。更不用说对手是赤手空拳就能对付灰熊老虎等等的八重术师。
天茜在半失神踉跄的龙人的侧面穿过,左手放开长剑。用空出来的左手抓住了龙人的后襟。
像对待布偶一样,轻轻松松地抓起来甩了出去。
甩向龙人后面的游行队伍。
被砸中的羽人纷纷倒下,也带到了周围的人。天茜踏入大片倒下的人潮,保持疾驰的势头跳过在其中的另一名龙人的肩口,在空中挥剑,从背后刺入肺部。——单肺破坏会导致氧气交换障碍。
会因剧痛和缺氧而无法正常行动,但因为有两个肺,所以不会窒息死亡。因为是开放性创口,所以也不用担心血液和空气压迫心脏。如果用天茜的力量扎进去,胸廓真的会炸开,所以他在难以用力的空中反手扎了进去。
着陆的同时横挥拔出的剑,抓住后颈,这次像是横扫一样砸向眼前的人群。羽人们再次倒下,周围人终于慌了神开始逃跑。
在一举崩溃的队列中,天茜瞄准站稳的下一名龙人,疾驰在溃乱的缝隙中。
被两名八重术师突入斩击的游行队伍,转瞬间溃散。
四散逃窜的羽人们,逃跑路线被绕道包抄的骑兵队悉数封死。拥有堪比重型军马般庞大躯体的马型机巧自在「铁机马」,散发着与真正的马截然不同、毫无半点怯懦的威压感,吓得羽人们魂飞魄散,也有人鲁莽地迎上前去被马上的人用棍棒或长枪击倒在地。
而那些死不改悔依然逃跑的人,则走向了留下的唯一一条路。
那通向的是,排好盾墙,对齐刀尖,严阵以待的步兵组脚下。
若是维持着队形倒还好说,可他们现在是四分五裂的乌合之众。刚一进入攻击范围,迎面飞来的警棍与六尺棒,以及裹挟着全身重量的盾牌冲撞,便将这群羽人轻而易举地彻底击溃。
紧接着,随着食梅鸟的灵术阵展开,雷击风团以及冲击波也呼啸而来。
「啊真是的,八重山吹机关的小鬼们输出功率简直不像话!」
「从明天起我们可就没立足之地了……」
他们有的吟诵着《言灵》,有的挥舞着利刃,有的拳打脚踢,不知为何甚至还有人用铲子猛砸。接连不断地将羽人们揍扁的,正是同样被抽调来镇压游行队伍的咒禁寮的咒禁师们。
正如他们自己所抱怨的那样,虽然他们没有八重术师那般不讲道理的灵力和身体能力,但他们拥有刺青一样的《身体强化》与体术心得,以及经过千锤百炼的各类精密的攻击灵术。特别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伙,宛如鬼神一般挥舞着金碎棒,将羽人们打飞上天。
在前行之人被卫士与咒禁师制伏,转身逃跑之人被骑兵队拿下的暴力的风暴中,一名漏网的羽人突然加速,朝着盾牌防线猛冲过去。他掏出一个玻璃瓶狠狠砸在胸前弄碎,沐浴在散发着苍黑色光芒的龙化精的同时,全身瞬间披上了龙鳞之铠。从无力的羽人,蜕变成了强悍的龙人。
「至少也要反咬你们一口!去死吧,官差!」
他面前正对的卫士一步跃出,大声咆哮道。
「给老子滚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盾牌对准猛扑而来的龙人,双脚前后分开,重心前移,摆出了坚如磐石的架势。用那面巨大的,足有成年男性身高那么高的铝合金盾牌,正面接下了龙人的冲锋。
用盾牌角。
「哎?」
虽说轻便,但那毕竟是金属,还是很硬的。而且还是尖角。
伴随着一声绝对不该从人体上发出的鲜活的碰撞声响彻四周。
毕竟,对方是以《加速龙铠》所催生出的非人速度,一头撞在了盾牌的角上——那里因为接触面小所以力量极度集中。就在他被一击撞飞倒地的瞬间,那名卫士以及周围的所有同僚毫不留情地发起了追击。他们双手高举盾牌使劲砸下去,用卫门府传统的暴徒制伏术将其一顿痛殴。
虽说有些不留情面,但对付凶贼之流,显然还是人多更安全,而对于将维持帝都治安视为荣誉的卫士们来说,单挑的荣誉根本不屑一顾。
随着伤害的累积,龙人的《加速龙铠》解除,卫士随即一脚跟跺在心窝上使其彻底丧失反抗能力。卫士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暴力的亢奋所带来的满面笑容中互相点头致意。
「制伏!」「好,下一个!」
果不其然,周围的羽人们被彻底吓破了胆,在卫士们转过身来的同时纷纷举起了双手。
没错,对卫士而言,维持帝都的治安才是最优先的。单挑的荣誉什么的不屑一顾,至于以长欺短未免太卑鄙之类的诽谤更是无足轻重。
「呼……!」
面对一个战战兢兢挥拳打来的羽人,祭花用双节棍的一击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护身刀,紧接着反手一击将他本人轰飞。这可是用来将身穿板甲的骑士从马上击落的打击武器。肉身结结实实挨上一击根本不可能再站得起来。
祭花用余光捕捉到负责逮捕的卫士正过去收拾残局,在顺势击飞下一个羽人的同时,稍远处的另一个羽人正企图掏出什么东西,这让她瞳孔骤然放大。——是龙化精。
即便那不是龙化精而是手枪或炸弹,一旦使出周围的同伴也会受伤。
搞不好甚至连完全背对着这个〈神兵〉成员的天茜和碧灯也会受到波及。
——绝不让你得逞!
她带着信念冲了出去。敌人是蜥贼,是人类。所以应该由身为卫士的自己来处理。
自己无法与七堕对抗,但至少这种程度的敌人应该由自己独自打倒。
那名羽人从袖口中抓出了散发着苍黑色光芒的玻璃瓶。果然是龙化精。但是。
在你用之前,我会用更快的速度一棍子把你揍飞!
进入双节棍的攻击范围。她立即高高抡起。被铁链牵引的棍棒在夜雾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半圆。
就在那时,在祭花的眼前,正企图化身为龙人的蜥贼头顶上方,空间骤然撕裂开来。
夜晚繁华大街的景色中出现了一条断线,并向左右两侧挤开。有什么东西正向这边溢出。
那仿佛是,闪耀的黑暗。
嘈杂的沉默。甘甜的无味。明明那里确实存在着什么却无法去认知,因为五官都在回答那里一无所有,所以才被认知为黑暗与沉默,然而本能却捕捉到了确实存在于那里的某种东西。那是闪耀的,嘈杂的,散发着甘甜香气的,绚烂夺目的——虚无。
惊愕地猛然仰头的蜥贼,就这样融化了。
越过那个喷涌出诡异灰色火焰后消灭了的家伙,黑暗的静默这一次认知到了祭花。
不知为何她明白自己被认知到了。
自己。被瞄准了。
转瞬。
从身侧扑过来的某个人将祭花按倒在地并护在身下,与此同时,从空间裂缝中伸出的腕足横扫了整个战场。
处于攻击轨迹上的不幸羽人同样瞬间融化,伴随着窜起的灰焰,连一片肉都没留下便被烧尽。人群的一角转瞬间成片地被抹去。——这是来自七堕的侵蚀,以及侵蚀尽头的消灭。
尖锐的叫喊撕裂了夜空。
「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振灵》!」
是碧灯。伴随着空灵回荡的清脆铃声,七堕的腕足被剧烈地弹飞出去。
腕足就那样收回到空间裂缝的深处,下意识用目光追随而去的祭花,在被裂缝尽头那颗巨大的眼球死死盯住的刹那,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颗足有一尺多大,难以想象和人类相似却毫无半分感情的巨大眼球。
还有那宛如尸体皮肤般惨白,如同尸蜡般滑腻的外套膜,以及排满棘刺般吸盘的强韧腕足——那是无脊椎动物中最大的深渊之王,大王乌贼。
无机质的凝视仅持续了一瞬,七堕大王乌贼便如游走了般消失了踪影,空间裂缝也随之关闭。刚刚满溢而出的虚无气息也一同消失,初夏夜晚那沉闷的燥热重新笼罩了这一带。
伴随着一声绵长细微的叹息,那个人才终于直起身,离开了祭花。
是白檀的香气。
祭花定睛一看,不禁失声尖叫。
「天茜!?」
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看出他那苍白的脸色,以及忍耐痛苦的急促呼吸。天茜虽然勉强撑起了身体,却无法站立而瘫坐在原地。
失去了赤红与月白光芒的战斗服转眼间被鲜血染红。无力垂下的左臂哪怕隔着衣袖也能看出明显缺了一块——这让祭花顿时明白过来,天茜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没能完全躲开那一击。
祭花慌忙伸出手想要帮他止血,他稍微别开身子摇了摇头。面对如此坚决的拒绝,祭花终于快要哭出来了,而在天茜开口说些什么之前,碧灯已经快步奔了过来。
「祭花——你没事吧!?」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在旁边跪下,手忙脚乱地到处摸索,确认她有没有受伤。他甚至完全不看一眼显然受了重伤的天茜,让祭花感到困惑,她同时开口说道。
「我,我没事……比起这个,天茜他……」
「现在更要紧的是你!我或者天茜倒还好说,你接触到了那东西会丢掉性命的!」
可即便如此,怎么能不管眼前正在流血的天茜呢。
就在她打算反驳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诶,啊,奇怪……?」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视野转眼变得一片漆黑,顷刻间变得无法动弹。
环顾四周,原本应该逃过了七堕腕足的羽人们接连倒下,滚落在地的身体早已没有了呼吸。
……没错了。七堕这种存在有时候。
仅仅是靠近,就会给人带来死亡……
「……好,你没直接接触到。只是被堕素波及到了而已。」
碧灯手忙脚乱地摸索着确认完她全身后,脸上带着轻松了点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成功把那一击弹开了,但由于我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护住你。幸好天茜赶上了。」
一旁的天茜口中低声吟诵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在数数——大概是将侵蚀身体的堕素驱散了吧。他的呼吸变得稍微平顺了一些。
而卫士们身边《通用防壁》的麻叶纹章正在解除消散。看来是咒禁师们各自构筑了防御结界,保护了附近的卫士。
此时,其中一名咒禁师走了过来,打量着瘫坐着的三人。
「天茜君,你没事吧?被挖走好大一块,果然还是需要治疗吧?」
「……不用。」
天茜微微摇了摇头,对方语气和举止都十分随和,大概是熟人。
「不过实在抱歉,我和碧灯可以现在就撤吗?」
「天茜,行了,就算净化过了也别勉强说话……暗香小姐,不好意思。虽说天茜需要恢复,但如果不让祭花也恢复过来的话就糟了。」
咒禁师女子微微歪了歪头。是咒禁寮的花钿红梅之花。
「虽然咒禁师驻所里也准备了供一咲使用的镇酒……但天茜君还要换装吧。接下来的就交给我们吧。毕竟处理破龙仪式以外的七堕,本来就是我们咒禁寮的职责所在。」
一双巨大的飞羽从虚空插向地面,不断增殖并形成了一堵圆筒状的羽翼之墙。像拉开推拉门一样将其打开后,便会有人从里面现身。亦或者是里面的人消失,不知去到哪里。
这便是祭花在破龙仪式场的警卫任务中见过的长距离转移灵术《缩地》,而由祭花亲身进入其中进行移动还是第二次。从沙町到皇京,几乎纵贯帝都,仅靠一次《缩地》似乎很难做到,此外,虽然在移动者的感官中只是一瞬,但实际的移动时间似乎要花费数分钟。当碧灯几次展开双翼灵术阵抵达御所的大门前时,八重山吹机关的医疗班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天茜前往了据说有治疗设备的机关总部北二对。祭花则由碧灯带领着走上了寝殿。
对祭花而言,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总部寝殿,但此刻她连环顾四周的力气也没有。她在一张长椅上勉强坐下,显得因担心而坐立不安的pika·pika在扶手旁不知所措地仰望着她。
耳边传来了走向深处仓库的碧灯不经意间发出的喃喃自语。
「……一咲喝下没有大碍的「镇酒」分量,大概是多少来着?」
祭花心想自己会被灌下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
况且平时会为他解答疑问的哥哥天茜此时并不在这里。所幸,似乎待在西侧套间里的某个人掀开御帘,给出了回答。
「一汐的镇酒,三小杯。碧灯你这家伙,那种不管什么事都只要问哥哥就好的态度也差不多该改改了。」
那人似乎将视线投向了祭花,pika·pika随之点头致意,但祭花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是被堕素波及到了吧?要是直接接触到的话,可就没法这么悠闲了。一咲和我们不同,灵性防护几乎等于零,所以被侵蚀得也快。」
碧灯少见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了,舞孔雀。」
那人敷衍地哦了一声便退了回去。碧灯用土杯倒上了所谓的镇酒,走了回来。
「来喝了吧。」
勉强转动沉重的眼球望去,那是一种仿佛由金色光芒汇聚而成的透明液体。缓缓飘散开来的香气得让人联想不到任何可以与之比拟的事物,仅仅是闻到便让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好香。这是什么?」
「镇酒,算是灵力恢复药吧。当术法使用过度或者失血过多导致灵力枯竭的时候,用来从外部进行补充的东西。」
从明亮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的瑠璃光种星金鱼的蓝光,反而将夜色衬托得更加浓郁。而在那之中,镇酒的金色光芒简直就像是温暖世界的令人眷恋的阳光,又或是让万物平静下来的月光。
本能告诉她,这是好东西。
「这是从斋田的大米中提取出来的,大地、水、风与阳光的灵力本身。味道很好哦。喝了吧。」
在这句话以及那份眷恋感的促使下,她含了一口在嘴里。
正如对方所说,大地的气息,阳光的温暖,流水的清冽,清风中不断延伸的茎叶的喜悦,以及低垂摇曳的稻穗的满足感,一同落入胃中并流向全身。
恶寒与无力感瞬间被一扫而空。仿佛饱餐一顿且睡眠充足的早晨一般,活力重新充盈,身体和思绪都变得轻盈起来。
「好喝……!」
「对吧。七堕所散播的堕素会抵消灵力,所以一咲一旦被波及到,就会像刚才那样导致体内的灵力不足。因为自然恢复很花时间,所以必须使用镇酒来进行补充。」
祭花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我是一咲啊。……本来就没有任何灵力才对。」
碧灯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并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多到可以使用灵术的程度而已。」
这就如同羽化精能够将生命力替代为灵力来发动幻影灵术一样。
「因为灵力是生命力的源泉,所以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没有。无论是心脏,大脑,还是身体的任何部位,要让它们运转都离不开灵力……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以前有一项只取出大脑并将其『移居』到电子情报界虚拟现实中的研究,但在动物实验阶段就因为实验体全部死亡而被放弃了?」
她稍微想了想,想起了这件事。况且以前,重装机动队的前辈也曾说过。
「嗯。还有,全身机械改造最多只能做到『八成』——哪怕不连接到主循环系统,除了大脑之外,也必须留下心脏和肺。是和这个一样吗?」
「是的。即便是像我们这样的全身肉体强化者,虽然能把心脏和肺逐一替换为强化脏器,但也没法同时把这两样一下子全换掉。肺和心脏是生成灵力的中心,而维持大脑运转的也是灵力,所以一旦同时将这两者剥离,大脑也就无法维持了。」
天花板的格子上贴着薄纱,在薄纱的另一侧,星金鱼畅游的虚拟水面所泛起的微波,蓝色微光的波纹同步投影在木地板上,为碧灯笼罩上了一层有些神秘的阴影。
「所以说,单衣和护身刀对付七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即便是合成培养的蚕丝也具有循环并保持灵力的性质,因此单衣能起到灵性防御的作用,而护身刀作为手的延伸,很容易附带上灵力。如果是像祭花这样经过锻炼的卫士,只要下定决心准确击中,还是能够突破七堕的防御表层的,也就能够起到牵制作用,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弃啊。」
因为只要能争取到时间,自己或者天茜就一定会前去解救。
祭花微微一笑。
「……嗯。我会努力的。」
碧灯露出了有些耀眼的神情,说再来一杯吧,又为她倒上了镇酒。
她把刚才不知是谁说的最多三小杯记在心里,心怀感激地一饮而尽后问道。
「难道说,之所以服用龙化精能够使出《加速龙铠》,也和这个镇酒有关系吗?」
如果是能从大米中提取出灵力,并做成连一咲也可以使用的状态的话。
「虽说羽化精因为仅靠生命力还不够所以也稍微用了一点。不过确实是这样。无论是龙化精还是羽化精,它们的材料都和镇酒一样,是从生物体内提取出灵力的「人鱼酒」。姑且不论羽化精,如果是用于龙化精的《加速龙铠》,哪怕是用上一整瓶一汐级别的也远远不够。」
「他们是在秘密制造那种大米?找到这个据点不就能阻止龙化精的制造了吗?」
包括田地在内,这个国家所有的土地都归皇室所有,尤其是大米更要全部上缴给朝廷。至少在臣民的市场上是见不到的,所以堕龙讲如果想要得到大米就只能自己种植。
不过,在山野间开垦的话肯定会立刻被监视卫星发现,所以应该是屋内的植物工厂。而那也可以通过异常的电力消耗或排热检测出来。这就和时不时被查获的地下网络的服务器是一样的。
「虽然人鱼酒的材料并不是大米,但寻找的方法是一样的。毕竟都是生物。所以自从〈绞缬染〉那件事以来,一直在脚踏实地地寻找并对其进行打击。」
「原来是这样……倒也是呢。」
既然八重山吹机关,也就是朝廷早就知道龙化精的材料是所谓的人鱼酒,那么应该也早就采取了应对措施。祭花有些泄气地垂下了肩膀,碧灯则露出了苦笑。
「脚踏实地进行搜查和打击的,是全国的警察以及祭花你们卫门府。所以,规模大到可以和龙化精量产挂钩的人鱼酒工厂,基本上已经全部被找出来并摧毁了。通过这次征伐,龙化精的生产本身应该能够被彻底逼入停滞状态。」
「……原本应该是那样的,但情况发生了变化。调查和查处必须重头来过。」
语气沉重地开口说话的,是结束治疗走回来的天茜,碧灯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椅上给他腾出了位置。
「重头来过?话说你回来啦。你也需要镇酒吗?」
「不用。这种程度的消耗,睡一晚就能恢复了。」
天茜说着,他的左侧衣袖里却空荡荡的,祭花吓了一跳,但碧灯依然神色自若地继续发问。
「咦,整个换掉了吗?」
「因为侵蚀通过伤口蔓延到了整条手臂的骨头。拆开一看,里面基本上已经彻底坏死了。」
祭花依然处于惊恐之中。
「……手臂,被拿走了吗?」
那两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没!只是拆下来了而已!」
「原本每一个部位就被设计成了可以轻易拆卸的结构,为了在受损时方便更换。」
西侧廊道的御帘再次被掀开,刚才的那个人探出头来。
「……我说你们几个啊。别拿我们的标准去跟外面的人说话。一般情况下,身体的一部分是不能拆卸的,要是掉了那就是重伤,所以要是发现不见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适可而止吧,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那人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完后便又退了回去。那两人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也是呢。对不住了。」「抱歉。」
「你看吧,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不能因为觉得动不了麻烦就随便拆下来。」医官一边数落一边把天茜拉了过去,而等天茜再回来时,这次左臂已经用吊在了脖子下面。
也就是说,刚才把拆掉的左臂又重新装了上去吧。但这种完全把身体当成零件对待的做法,反而让祭花不舒服。
「……不疼吗?」
「因为可以阻断痛觉,所以没什么。」
祭花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却平淡地回答。但祭花还是面色一紧。
天茜大概是早已经习惯了,才会像这样说得若无其事,但是……
「既然需要去阻断,不就说明应该非常疼吗?那根本不叫不疼啊……」
天茜在一瞬间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惊讶。
随后,他像是放松下来似地笑了笑。
「也是啊。」
身旁的碧灯极其露骨地将视线投向南庭的庭前花木,pika·pika也慢条斯理地开始梳理起羽毛。天茜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继续说道。
「还有,刚才对不起。你本来想帮我处理伤口的,我却拒绝了。」
「哎?没事的!因为你也是为了不让我碰触到堕素吧。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话说回来,碧灯又开始用折扇给自己扇起风来,这是怎么回事?寝殿现在连方格钢窗和玻璃窗都还没放下来,凉爽的夜风正穿堂而过,根本不可能会热啊。
「碧灯大人……我们是不是悄悄回避一下比较好呢?」
「我也想啊,但现在可不行。话还没谈完呢。」
结果两人竟然还在那里窃窃私语。面对一脸茫然盯着这边的祭花,以及眼神充满狐疑的双胞胎哥哥,碧灯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
「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你刚才说情况变了?」
天茜虽然还是有些诧异,但还是先点了点头。
「是啊。刚才七堕的出现如果是单纯的偶然倒还好,但要是通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召唤手段引发的就糟了。所以我让斋王府去确认了一下灵力分布的记录。」
斋王府——是管理八千穗国全境灵脉,也就是掌管整个国土灵力生成与循环的灵术官署。为了便于管理,他们也会对灵脉的输出进行常态化观测,而这就是他们的观测结果。
「他们说在七堕出现之前,会场一带的灵力总量发生了异常低落。不仅是沙町,在其他游行会场也一样,虽然没有出现七堕,但同样观察到了灵力总量的下降——那种下降幅度,仅仅比上千人同时死亡时所产生的灵力空缺稍微少一点。」
这是一个勉强足够用来召唤七堕的死亡人数。祭花和碧灯脑中都瞬间反应了过来。
聚集了上千名羽人——即羽化精服用者的,七堕召唤游行。
「因为这种毒品会将服用者本人的生命力削减到濒死边缘,进而转化为幻影灵术,」
「也就是说,使用羽化精,那个地方的生命力和灵力总量就会随之下降吗?」
「再加上,羽化精所包含的灵力,对于一咲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危险分量。它会在全身诱发细胞破裂坏死,而这种细胞坏死又会成为生命力进一步下降的主因……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获取资金而让人滥用羽化精的程度了,这根本只有恶意。」
一汐的镇酒,最多只能喝三小杯。
如果超过这个量会变成怎样,不用别人说明,祭花也完全能想象得到。灵力稀少的一咲,其身体作为容纳灵力的容器想必也十分弱小。会像灌了太多水的水袋一样被撑爆吧。
正因如此,人鱼酒浓度比羽化精更高的龙化精不是用来饮用的。而是通过打破封印保存瓶(安瓿),让身体沐浴其中,以此来披上《加速龙铠》。按理说,堕龙讲不可能不知道大量摄入人鱼酒的弊端,可他们却偏偏将其作为饮料制造出羽化精,并使其四处蔓延。
他们的想法就是,这帮沉迷堕龙讲游戏的家伙死不足惜,倒不如直接死光算了。
「……不过,如果说这药从一开始就是作为七堕召唤药开发出来的,逻辑上好像说不通吧?」
倘若真有这种东西,自〈绞缬染〉开始被一味逼入绝境的各地堕龙讲,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去召唤七堕了。如果说需要动辄上千人的服用者,那么既没有资金,交际圈又狭窄的年轻人根本不适合作为客户,而且他们本来也完全没有必要将其散布到外界,引起搜查机关的注意。同理,如果〈神兵〉的游行也只是单纯为了凑齐服用者人数的话……
「是啊。所以恐怕连堕龙讲自己都没意识到羽化精还能作为七堕召唤药来用。但也正因如此,朝廷才落了后手,最终〈神兵〉的游行被利用,沦为了宣扬召唤用途的工具。」
祭花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也就是说。
「……那些还活着的堕龙讲,可能会把羽化精当成起死回生的最后手段来使用。」
「如果是制作羽化精这种程度的人鱼酒,哪怕用比制作龙化精规模小得多的设备也能够量产。看来,那些原本已经确认被捣毁的龙化精工厂旧址,全部都需要重新调查一遍了。」
正是因为之前优先去扑灭更具危险性的龙化精,而把杀伤力较低的羽化精放在了次要位置,才导致了当下的局面。
虽说大屠杀会演变成召唤七堕的仪式,但所需的牺牲人数起码也是千人起步,想要万无一失的话更是需要达到万人级别。这已经不仅仅是恐怖袭击,而是战争或灾难了。然而,如果换成通过药物服用的话,根本不需要把人集中在某个地方,甚至服用者本身是不是自愿的都无所谓。
「也就是说,只有彻底摧毁羽化精的制造源头,才能应对七堕恐怖袭击对吧?」
「就是这样,祭花。也麻烦右卫门府那边重新展开调查了……还有,」
祭花刚要点头,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又抬起了头。
「如果说〈神兵〉对利用羽化精进行召唤这一用途并不知情,那么极有可能在他们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知晓该药剂真正用途的幕后黑手。请顺着这条线索,把他们之间的关联一并追查出来。」
「——侦察兵来报。前往〈河岸〉的〈神兵〉主力部队也已被彻底镇压了。」
「是吗。这样一来,〈神兵〉发动的多点并发式七堕恐怖袭击就彻底失败了呢。」
即便是夜色中也难掩姿色的美女开口说道,神情严谨挺直腰背的青年回应。身穿立领制服的男装丽人,与同样身着立领,腰间插着一把无护手式护身刀的年轻人,这样的组合,简直就像是某部动作片的宣传海报。
而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却是一处与严肃青年和洁癖丽人毫不相称的混乱之地。
帝都最大的欢乐街「歌流街」的『里街』。
那是一座连卫士都不会踏入的法外之街,亦是非法娱乐与服务的乐园。宛如迷宫的街道被浓雾锁闭,地下赌博,黑市格斗,违禁药店以及人体改造医生鳞次栉比。
两人的脚下便是一家贩卖基因合成亚人的『人偶店』,而向前走几栋楼的非法妓院外墙上,正大张旗鼓地以全息投影播放着再现了当今斋王宫的合成成人影像。
将皇族,而且是拥有宫家称号的高位皇族凌辱于身下,无论是通过AI生成的成人视频,虚拟现实,还是生物材料构成的妓女人偶,都是里歌流街经久不衰的热销商品,青年心知肚明。
「不过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正如「御前」大人所说,通过羽化精可以召唤出七堕。」
丽人点了点头,紧抿红唇。
「那么,直剑。」
「好啊,银木犀。——我们〈制药〉,自此正式起事。」
青年直剑堂堂正正地宣告。那声音冰冷地落入混杂着酒,烟草以及廉价香气的苦涩夜雾之中。
头顶上方,那一座如常的巨塔正压顶而来,仿佛要将整个帝都压垮。
在沉入尘雾的帝都之中,那座显得格格不入的绚烂巨塔正璀璨而傲然地君临于污浊的夜空。
被九重皇家歌颂为救世大灵术的金刚巨塔。千万丈塔。
完全不顾眼下的平民,却又一味地从平民身上搜刮,皇家将搜刮来的全部倾注于这绚烂之塔。它自天际彼端降临,简直就像是让某些人——让那帮皇族,通往天际彼端的阶梯一般。
皇家所执着的那座塔也好,只顾自身保持清净,一心向往天空的高傲皇家本身也罢。
「……走着瞧吧。现在就给你们打下神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