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附图)
砰!砰、砰!
穿过验票口,走出车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爆炸声。
抬头一看,只见以湛蓝的天空为背景,数道白烟接连升起。
「对喔,今天有烟火大会啊!」
舅舅眯起眼睛说道。
看来现在进行的烟火试放,是在为晚上正式施放前做准备。
车站前面那条单向两线道的大马路变成行人专用,摊贩在马路两旁一字排开。
沿着这条马路往前走,有一片河岸地,那里似乎是烟火与祭典的主要会场。
虽然烟火大会是今晚举办,但是夏季祭典在两天前就已经开始了,据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喂,要不要顺道去一下?」
舅舅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说道。
「不行啦,得先工作吧?」
我泼了舅舅一盆冷水,这时——
「谢谢你们特地过来。」
横岛警部晃动着浑圆的鲔鱼肚现身。
「警部,你好。」
我打声招呼。
「嗨,芽衣。你今天也要当侦探的监督者,辛苦了。」
警部如此说道,便「哈、哈、哈」地豪迈大笑。
「警部,太过分了吧!我可不需要什么监督者啊!」
舅舅皱起八字眉反驳道。
「不不不,春彦你啊,只要一不注意,马上就会晃到别的地方去。」
警部一脸认真地说。
「刚才八成也想把和我碰面的事抛在脑后,跑去逛摊贩吧?」
被警部一语道破,舅舅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垂下肩膀。
我的名字叫作梦野芽衣。
目前是国中一年级生。
而在我身旁的高大男子,是母亲的弟弟——春彦舅舅。
他乍看之下不太可靠,但其实是有名的侦探,经常受到警方请托,非正式地协助调查。
这次也是受到县警调查一课的横岛警部委托,希望他针对一起杀人命案的调查提供意见,我们才会来到现场。
舅舅似乎舍不得抛下炒面和苹果糖,于是我推着他的背,一边前往案发现场,一边听警部说明情况。
案件发生在两天前的上午十点多。
一辆车撞上了距离祭典会场稍远的县道护栏。
虽然马上叫了救护车,但是驾驶早已身亡。
如果只是这样,原本会被视为单纯的交通事故,但是经过验尸发现,驾驶在事故发生前,头部曾经遭受重击,或者狠狠撞上某物,因而受了重伤。
死者是一名任职于房仲公司,名叫上条的男子。近几个月来,他在某个地区,相当强硬地推动土地收购案。
简单来说,就是逼迫居民搬迁。
根据消息指出,有人计划收购整个区域并建造公寓大楼。
他所任职的房仲公司表示,那一天他原本预计从早上开始进行搬迁的交涉。
但是不知为何,他先是受了重伤,最后死于事故。
警方经过调查发现,在事故发生的几分钟前,投币式停车场的监视器拍到了他按着头、走路重心不稳地坐上车的身影。
「所以,警方调查了他把车停在投币式停车场之后,直到再次回到车上的这段行踪。」
警部一边继续说明,一边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映入眼帘的是老旧住商混合大楼与木造透天房屋错落并存的景象。
我没有实际住过这种城镇,但是这片街景令我没来由地感到怀念。
这里远离祭典的主要街道,所以没有摊贩,但是当地的店家在店门口摆出了简单的摊位。
日式糕点店在长桌上铺了桌布,贩售酱油糯米团和萩饼,而酒铺则搬出家用的电烤盘,在烤法兰克福香肠。
旧书店前面放着一个家用的塑胶泳池,里头漂浮着水球,一旁的纸箱背面写着——
「钓水球/一次五十元」
祭典会场的钓水球是一百元,所以这里相当划算。
我边走边想「卖吃的东西,有获得卫生局的许可吗」,不免有些担心。这时,警部在一间传统零食小店前面停下脚步。
在入口旁边,和日式糕点店一样摆出桌子,卖着一杯五十元的刨冰。
顾店的是一名头上绑着扭结头巾的男子,使用相当专业的刨冰机,流着汗制作刨冰。
「打扰了。」
警部朝店内喊了一声,一名身材娇小、满头白发的老婆婆随即探出头来。
「哎呀,警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前天说过的那件事,再跟这两位说一次呢?」
「噢,好啊!阿辉,麻烦你顾一下店。」
老婆婆对刚才那名绑着头巾的男子说,他回头过来,笑着挥手。
「来,请进请进。」
老婆婆把我们带进内侧的客厅。
她动作俐落地泡茶,将茶杯一一摆放在矮桌上。
「这位小哥也是警察?」
老婆婆一边放下茶杯,一边看向舅舅。
「这位是侦探,正在协助调查。」
听到警部这么说,老婆婆微微睁大眼睛说话。
「侦探啊?」
「那么,这位小姑娘呢?」
「她是我的助手。」
舅舅答道。
「哎呀,真是可爱的助手呢!」
老婆婆笑咪咪地说道,我有些难为情,低下了头。
根据警部所说,那名男子最后的行踪似乎是在这间传统零食店中断的。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在这里被人殴打头部,然后逃回车上。
不过,眼前这位面露笑容的老婆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出手打人、让人受重伤的样子。
「虽然之前已经问过了,但是请让我再确认一次。」
警部拿出记事本,语气和缓地开始说。
「上条先生这位房仲业者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说服你们搬迁,并在两天前的上午十点左右造访这里。不过,那一天是祭典的第一天,这里也正在为了附近的孩子们,忙着准备在店门口摆摊,所以马上请他回去,对吧?」
「是的,没错。」
老婆婆一边替自己倒茶,一边回答。
「上条先生说他会再来,然后就回去了。」
「那位上条先生是为了表达他们想要买下这间店而来吗?」
舅舅开口问道。
「是的,听说要在这一带盖大型公寓。」
老婆婆重新面向舅舅答道。
「他说,如果愿意卖给他们,就会在那栋公寓的顶楼留给我一间房子,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搬到新的地方也实在是……再说,这里是我和已故的老伴一起守护多年、重要的店……」
「上条先生来过几次呢?」
舅舅又接着问。
「前天是第三次吧,不对,还是第四次呢?」
「他挺积极的。」
「就是说啊,但是不管他来几次,我的回复都一样就是了……」
老婆婆一脸为难地偏头说道。
接着,舅舅针对刚才在店门口的那名男子询问。
「噢,阿辉是住在附近的木工,人手不够的时候,他总是会来帮忙。」
老婆婆如此说道,眯起眼睛。
「那么,前天早上,上条先生来的时候,他也在吗?」
听到舅舅的问题,老婆婆摇了摇头。
「不在。阿辉是十点半左右来的,所以他没有和上条先生碰到面。」
我听着这种对话,环顾客厅内。
倘若这位老婆婆是犯人,凶器就应该在刚才的店内,或者这个客厅的某个地方。
不过,最终没有找到疑似凶器的物品。
「在您忙碌的时候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谢谢您了。」
舅舅如此说道,站起身来。
「凶器还没找到吧?」
离开那间传统零食店之后,舅舅一直沉默不语地走着,直到回到大马路上,他才开口询问警部。
警部一脸严肃,发出「嗯」地低吟。
「鉴识人员说,应该是被某种硬物的棱角打到,或者头部撞上……」
根据警部所说,征得老婆婆的同意之后,搜索了家里,但是没有发现符合凶器条件的物品。
「为了慎重起见,连柱子和桌角也调查过了,但是没有头部撞到的痕迹。」
「会不会是把凶器拿去某个地方了?」
听到舅舅的疑问,警部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
警部说,老婆婆的脚不好,无法走太远,就算她拜托某人处理掉凶器,还是会卡在监视器这个问题。
「监视器?」
我反问道。
我原本心想:「是不是那间传统零食店有装监视器?」
结果不是,而是斜对面的那户人家有装监视器。
那户人家去年发生过放在家门口的花盆被盗窃的事件,从此之后,就装设监视器,二十四小时拍摄家门口。
因为角度的关系,监视器只能勉强拍到进出那间传统零食店的人的脚部,确认监视器的影像后发现,从两天前的早上到警方来访为止的期间,没有可疑的人进出传统零食店。
「那么,会不会是搞错了案发现场呢?」
我问道。
「像是在投币式停车场上车之前,在路上遭到抢劫之类的……」
「警方原则上也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目前持续在周边打听线索……」
警部一脸凝重的表情,叹了口气。
「目前为止,没有出现任何目击资讯,而且祭典当天上午十点,镇上根本不太可能发生路上抢劫。」
「总之,我先回警局,如果发现什么,就跟我联络。」警部留下这句话,快步朝车站走去。
等到警部的身影消失之后,舅舅一边说「我们再稍微试着打听线索吧」,一边返回刚才的那条小巷。
舅舅在日式糕点店,买了酱油糯米团后便问店员:「案发前后有没有看到什么异样?房仲业者有来购地吗?」
一般来说,舅舅又不是警察,问这种事的话,对方应该会产生戒心,但是舅舅似乎有种让对方卸下心防的特质,对方干脆地回答了。
话虽如此,得到也只是「什么也没看到」、「来是来过,但是被我赶回去了」这种回答,完全称不上线索。
在那之后,我们又走访了几间店,但是得到的答案几乎都一样。
听完大家的说法,我觉得这一带的人好像都很讨厌那名被害者。
这时,我们背后传出「喀嚓」的快门声响。
回头一看,一名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正将相机对着在旧书店前面钓水球的孩子们。
她手里拿着的是能够当场显影的拍立得相机。
「芽衣,你能不能替我问一问那个女孩,她前天是不是也有在这附近拍照?」
舅舅一边大口咀嚼在酒铺买的法兰克福香肠,一边说道。
我上前搭话,女孩表示「有拍唷!」然后给我看正好在前天中午拍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那间传统零食店的照片,所以我用自己的手机翻拍下来。
照片中,绑着头巾的阿辉跟刚才一样,在店面的入口旁边贩卖刨冰。我给舅舅看那张照片,他皱起眉头,小声地嘀咕。
「难道说……」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拉着舅舅的袖子问道,他的手机响了。是警部打来的电话。
舅舅接听电话,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样啊……」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打扰了。」
舅舅打声招呼,老婆婆从店内探出头来。
「哎呀,侦探先生,怎么了吗?」
「有件事想再确认一下……」
舅舅往店内走去,接着开口说。
「可以请您看看这个吗?」
他将我的手机转向老婆婆,萤幕中显示着刚才那张照片。
老婆婆从客厅走出来,把脸凑近照片一看说道。
「拍得真好呢!」
「这是怎么回事?」
舅舅指着照片问道。
「前天刨冰是二十元吧?」
「为什么只有前天,这么便宜呢?」
老婆婆一时语塞,然后表情僵硬地笑着回答。
「因为是祭典嘛!我没有想要赚什么钱。」
不过,当舅舅接着说——
「上条先生的作风好像相当强硬呢!」
她随即敛起笑容,脸色沉了下来。
刚才警部来电通知,舅舅得知上条先生手上有一份以这间传统零食店作为担保的借款借据。
老婆婆沉默许久,然后像是从喉咙挤出声音似地说。
「那个人很没天良。」
「他竟然利用那样的手段,夺走我和老伴一起守护了几十年的珍贵店面……」
「所以,您用冰块袭击他吗?」
听到舅舅这么说,老婆婆无力地垂下肩膀,用力地摇了摇头。接着,她声音沙哑地说。
「我并没有打算让他受伤。」
老婆婆语气平静地说起原委。
那笔借款似乎是老婆婆熟识的一名朋友,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给她添麻烦」,拜托她当借款的保人。
结果原来那名朋友和房仲业者是一伙的。
「他面露令人作呕的笑容,拿出借据给我看,我一时气不过,不小心用力推了他一把。」
老婆婆坦白说,被害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头部狠狠撞上了放在店内角落的冰块棱角。
「当时冰块正好送到,对吧?」
舅舅一脸悲伤的神情说道,老婆婆紧抿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舅舅看到照片,露光一闪,推理出凶器或许是冰块,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根据老婆婆所说,前天早上,就在上条先生上门之前,订购的冰块正好送到。
营业用的冰块,约莫一个小纸箱那么大。
上条先生的头部狠狠撞上那个冰块棱角,意识模糊不清地走出店外。
然后,他开车上路,发生了事故。
另一方面,老婆婆在店里愣住了。
「当时,我正好来到店里。」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们回头一看,阿辉一脸正色的表情站着。
舅舅他们低声交谈,阿辉大概从现场的气氛中,察觉到谈话的内容。
「我来这里之前,听说附近发生车祸,那位房仲业者身亡,我告诉老婆婆这件事之后,她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阿辉接着说,为了尽快处理掉冰块这个证据,提议降低刨冰售价的也是他。
我事后听说,营业用的冰块意外地不易融化。
因此,阿辉认为不要静待冰块融化,提议大幅降价,尽快用完,让冰块这个证物自然消失。
「才不是呢!要求降价的人是我。」
老婆婆如此说道,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你们谁说的才是真话。」
舅舅看着老婆婆和阿辉说道。
「侦探的工作到此为止。接下来,请你们对警方老实说。」
「是啊,可以请你把那位警部先生叫过来吗?」
听到老婆婆这么说,舅舅开口。
「我刚才跟他联络过了,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舅舅走到店外。
我也随后跟上,仰望仍然残留光亮的天空。
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宣告夏季结束的烟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