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明天是你生日吧?晚上大家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午休时,雾里绪用很随和的语气这样提议。听她说,是几个同班同学想为朝阳庆祝。这本身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提议。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安排了」
「哦。是这个啊?」
雾里绪一边坏笑着,一边竖起了中指。
「要竖也该竖小指吧!而且不是啦。是像家人一样的人们要为我庆祝」
「哼~。程来你不行啦!而且好像连女朋友都没有哦!」
(明明有的啊)
雾里绪正这样对其他同学说着,朝阳用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当然,雾里绪对朝阳的安排了如指掌。
所以这个邀请连装腔作势都算不上。她是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故意问的。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啊。一会儿当同学,一会儿当女仆,一会儿穿西装。你其实根本不是高中生吧……雾里绪你到底几岁啊?)
明天朝阳就满17岁了。另一方面,对于雾里绪,朝阳虽然和她来往不少,却对她一无所知。别说生日了,连年龄都不知道。反过来,自己的一切却被她掌握得一清二楚,可以说是一种扭曲的关系。朝阳心想,至少把生日告诉我,我也好为你庆祝一下啊。
(不过,雾里绪毕竟也是游那边的人。不是我完全的同伴。虽然因为和我接触最多,我总会不自觉地这么想……但我能一直相信她吗)
看着雾里绪开朗地和班上男女同学打成一片的样子,朝阳甚至觉得她在家里那副傲慢不逊的态度,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格。
「喂~,程来!我要去食堂买面包,有想要的吗?」
「炒面面包」
「你还真是随便啊!走啦~」
「我才没说那种话!」
虽然朝阳想说"别随便问了就走",但雾里绪已经和其他朋友一起走出了教室。至少,虽然几乎完全不了解雾里绪的真面目,但她是少数知道自己情况的人之一。
那么,这份缘分应该好好珍惜吧。
朝阳一边伸手掏钱包准备拿面包钱,一边在心里这样下了结论。
「──那么,今天的学生会例行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像往常一样,观濑话音刚落,学生会成员们纷纷伸起懒腰,或是做个深呼吸。另外,今天不知为何,国语老师马越也在学生会室里。
「还真是认真啊。真该让动画研究社的家伙们也好好学学」
「谢谢您的夸奖,马越老师。学生会活动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没有。要是这都算有问题,文艺部和动画研究社早就被勒令解散了」
学生会和其他社团不同,并没有所谓的顾问老师。虽然借口是全体教师都有义务协助,所以所有老师都是顾问。
似乎偶尔需要年轻教师像这样来监督学生会活动并做汇报。
这次轮到马越老师负责,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老师您在,今天大家比平时更认真呢」
「啊,原来如此啊。那么作为说教,水户口同学和程来君,你们俩之后留一下。其他同学可以回去了~」
「「诶」」
没想到居然要被说教,观濑和朝阳不由得叫出声来。
其他成员也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现场有些骚动。马越老师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就是之前你们来找我商量的那件事啦。本来只要水户口同学在就行,但程来君也有点牵扯进来了,所以一起留下吧。好了好了,其他年轻人快回去快回去!」
马越老师三两下就把学生们打发走了。"之前商量的那件事"——也就是说。
观濑和朝阳大致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坐回了座位。
「──直接说结论吧,解雇了。毕竟是私立学校嘛」
「那是说……」
「是指芦屋老师的事,对吧?」
「对。唉,少了个能当助手使唤的后辈呢。名侦探也真是让人头疼啊~」
马越老师虽然语气轻松,但实际上是在为——虽然是间接导致的——把一位老师逼到被解雇的观濑打圆场吧。
虽然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但观濑自己也有"做得太过了"的自觉,似乎在后悔是不是该适可而止就好了。如果当时适可而止地停止追究,至少芦屋老师不会落到辞职的地步。
观濑低着头。虽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但即便如此。
「会长没有做错。您做的是正确的事」
「……程来君。谢谢你」
「没错。不管从伦理、道德、法律还是条例的角度来看,水户口同学都没有错。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说,就算是燃烧般炽热的恋爱——也是有限度的。而且那两个人搞不好在校内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所以水户口同学反而应该堂堂正正的。或者说,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我认识的名侦探里,很多都是那种解决案件后就堂堂正正什么都不在意的混合型人才」
「是、是混合型人才吗。听起来像汽车一样……」
另外,关于里见凌哉,虽然已经被处以停学处分,但据说他本人希望主动退学。
本来他就以成为职业音乐家为目标,对学业并不上心,似乎也没什么留恋。至于他和芦屋老师的关系,就不是朝阳和观濑该知道的了。
「……之前也说过,马越老师您好像和名侦探很有缘啊?我至今为止见过的像名侦探一样的人,也就只有会长了」
「反而我觉得,最常叫我名侦探的就是马越老师您了」
「是吗?教师办公室里大家都这么叫哦?不过,与其说是名侦探,不如说头脑异常灵活的人,可能比常人见识得更多吧。我们学校的理事长也是,脑子转得特别快。不过倒是不太会吵架」
「您还和理事长吵过架吗……」
马越老师就是马越老师,是个充满谜团的教师。不,其实每个人都有着出人意料的过去。以为自己完全了解对方,不过是一种傲慢罢了。
「话说回来,水户口同学真的什么都不用在意。如果因为这件事你遭到什么怨恨或者受到哪怕一点伤害,立刻告诉我。汇报完毕。接下来是联络事项。程来君,有一些要交给火爪同学的打印资料,你能把这个文件送到她家去吗?和往常一样,塞进信箱里就行」
「好的。完全没问题」
「家住隔壁还真是方便呢,这种差事都能推给你。抱歉啦~」
结和朝阳今年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而结所在班级的副班主任正好是马越老师。教师们也都知道两家是邻居,所以偶尔会像这样拜托朝阳跑腿。
对于不登校的结,观濑也知道她的情况,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
「火爪结同学——这学期好像完全没来过学校呢」
「她就是那种我行我素的性格。而且她大概是全世界最讨厌换班这件事的人了」
「……你还真是了解火爪同学呢」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啊。会长您不也知道吗」
「你该不会脚踏多条船吧?」
马越老师突然投来一记直球般的质问。朝阳忍不住"噗"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马越老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朝阳。
「不是啦,拜托你我不想说这种话,不过所谓的青梅竹马啊,怎么说呢,很容易发展成那种关系不是吗?不过实际上应该不是啦,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要看青梅竹马的具体情况啦。所以程来君,实际到底是怎样?」
「我才没有脚踏多条船!!为什么要在会长面前说这种话啊!?」
「就是因为在这孩子面前我才问的啊。对了程来君,明天是你生日吧?」
「诶,是啊没错」
朝阳心想为什么马越老师会知道——不过转念一想,老师本来就能查阅学生的个人信息,大概是在什么时候看到记住了吧。
「果然是打算两个人一起过对吧?啊~啊,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那个」
「没有那样的安排哦。准确来说,我们各自都有别的安排」
观濑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马越老师发出了"哦~"的感叹。
「这样啊。那也没关系,之后再补偿不就好了」
「抱歉,会长。我实在推不掉」
「没关系。我也正好要和父母出门。补偿的事,下次再说吧」
因为马越老师在场,朝阳没能说出"被火爪家邀请了"。他事前已经跟观濑说过这件事,观濑也知道朝阳和火爪家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太抵触。
虽然观濑看起来很淡然,但内心或许也有些芥蒂也说不定——
「啊。抱歉,程来君。我把东西落在学生会室了……」
活动结束后,刚走出校门的时候,观濑发现自己忘带了东西。
「真的假的。要一起回去拿吗?」
「不用了,现在去借钥匙拿了再还回去,要花不少时间。而且马上就到完全离校时间了,今天你先回去吧没关系」
观濑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让朝阳陪自己为她的失误买单吧。既然她这么说了,朝阳也没有硬要陪同,点了点头。
朝阳鞠躬目送着返回学校的观濑,然后自己也迈步向前。
(明天就是生日了啊。第二年的《外遇游戏》开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目前为止,还没发生什么致命的问题。不过那也只是因为日常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而已。所以,作为一个大事件……就是明天了啊)
朝阳茫然地想着明天的事。这两个月虽然局部有些危险时刻,但女友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还算得上平稳。
但是,明天是朝阳自己的生日。至少会有三名女性为他庆祝。
(明天要见的只有结……不过,结那边应该没问题。其他两个人也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虽然本来应该是被庆祝的日子,但从朝阳的角度来看,这简直就是个灾厄之日。说白了,这是女友们会来寻求自己——虽然这种说法有些傲慢,但事实如此——的日子,不仅行程冲突的可能性会增加,她们也很可能因为见不到自己而产生不满或疑问。
正因为如此,朝阳才事先跟观濑和织子说了"那天有安排"。至于是什么安排……对织子说是"被家人庆祝",对观濑说是"被火爪家邀请",这样虽然会让她们不满,但应该还算可信。
实际上是去身为女友之一的结的家,虽然应该老实说"去见别的女人",但毕竟一直受火爪家照顾,而且也不是单独和结见面,所以这也不算说谎。
(还好已经和月足还有编实小姐分手了。如果还在和五个人交往,我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三个人的话,还能勉强应付)
观濑和织子那边之后再补偿就好了。因为还是高中生,被"家人"这种理由牵绊住应该还能被原谅。如果自己是大学生的话,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家人,吗)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日会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度过。
不,是连想都没必要去想。因为他从未想过家人会不在了。
至少今年,不会孤独地度过了。光是这件事,就值得庆幸吧。
如果不注视着光明的事物,就会坠入那深邃黑暗的绝望之中。
(……还得再去见见小縒啊……)
明天,去火爪家之前,应该先去一趟医院吧。
说不定,作为生日的奇迹,妹妹会醒过来呢。
虽然做着这样的幻想,但朝阳还是摇了摇头。正因为奇迹不会发生才叫奇迹。如果依靠那种东西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毁灭的。那种自然溶解的救命稻草,根本靠不住。
「学长!! 告诉我你家地址啦!!」
「啊?」
正当朝阳勉强控制着自己的精神时,后背突然被人"啪"地拍了一下。不,是谁他立刻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而已。
「……月足」
「你好啊学长! 可以打扰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
月足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要说的话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过自从分手之后,两人还没像这样好好说过话。
一方面也是朝阳自己在回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种资格了。
但是,虽说分手了,对方也不会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尤其是经历了那样的分手方式,希会主动搭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学长,明天是你生日对吧?我想送你礼物。在学校不太好给,我送到你家去!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学长家住哪呢~」
「那是——」
「啊,不是啦,不是那种意思,只是作为后辈送你而已!」
希抢先补充道。虽然已经不是恋人了,但后辈这个立场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而且,朝阳也没有坚强到能够无情地拒绝这份好意。
(如果只是单纯收下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比起刻意保持距离再伤害月足……不如答应下来)
虽然有些犹豫,但朝阳还是点头说了"好吧"。如果只是单纯的后辈、朋友关系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在心里反复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我晚上有安排,可能会比较晚。等我这边结束了联系你。而且都这么晚了,我拿到东西你就赶紧回去,好吗?」
「好的好的。那个,是新女朋友吗?那位会长大人?」
「不是啦。是被青梅竹马家邀请了。我们两家一直都有来往」
「哦~,这样啊!」
总觉得她好像在试探什么,但朝阳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朝阳告诉她之后会发消息告诉她家里的地址,希说了声"嗯"。
「礼物别太期待哦!」
「没期待啦。能收到我就……很开心了」
「嗯嗯。那回头见!」
「你那像老头子一样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回头见」
希转眼间就离开了。朝阳虽然也想问她最近田径部的情况,但实在没那个闲心。如果只是单纯闲聊的话,话题最合得来的肯定是希。
(…………别人啊,到底要怎样才能变得讨厌呢)
如果只谈感情的话,朝阳一点都不讨厌希。反而还有好感。
但即便如此,立场和状况都不允许他对希抱有好感,所以才会做出笨拙的反应。
本来,他就应该被所有人讨厌,同时也讨厌所有人。那才是程来朝阳这个蠢货应有的下场。像选择别人这种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至少如果我能先讨厌对方的话,对方肯定也会讨厌我的)
说到底,他还没有坚强到能够拒绝一切活下去的程度。
反而正因为缘分被适当地切断了,朝阳才想从希身上寻求某种救赎。自我分析立刻变成了自我厌恶,朝阳甚至在想,回家路上会不会遇到过路魔把自己捅死。
*
「小朝阳,生日快乐。叔叔好开心啊。今年也能平平安安地迎来你的生日。希望至少你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谢谢您,结爸爸」
结的父亲——通称结爸爸,把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递给了朝阳。
生日当天,朝阳按照约定被邀请到结家,正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这是结妈妈大展身手做的饭菜。这一家人对朝阳真的很温柔。
这固然有从小就认识的缘故——但果然还是因为他们知道朝阳的遭遇。这家人本来就心地善良,自从朝阳失去父母、妹妹变成植物人、孤身一人之后,他们就一直很挂念他。
「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来找我们商量哦?」
「好的。总是受您照顾,结妈妈」
「……我讨厌沙拉里的番茄(难吃)」
「我可没跟结说哦?」
「别放到我盘子里啊……」
结把自己沙拉里分到的小番茄,全部移到了朝阳的盘子里。
结有不少讨厌的食物,而朝阳基本上没有特别讨厌的——虽然精神上有不想吃的东西——所以从小就经常被结这样"处理"掉。
「哈哈哈。不行哦,挑食的话长不大的——小朝阳」
「挑食的不是我啦」
「作为交换……我给小朝阳倒果汁。快点喝……(一口气干了)」
「这根本不是交换啊」
火爪家是个快乐的三口之家。开朗快活的父亲,稳重温柔的母亲,还有虽然内向怕生、爱待在家里,但幽默感却继承了父亲的结。对于天生爱吐槽的朝阳来说,他经常对这家人吐槽。甚至可以说,他的吐槽能力就是被这家人锻炼出来的。
「来,小朝阳。能不能打开叔叔的礼物?」
「诶,可以吗?我本来想饭后再开的」
「呵呵呵。爸爸他,好像特别想让小朝阳看礼物呢」
「小结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好期待)」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朝阳哗啦一声解开礼盒的缎带,打开盖子确认里面的东西。
盒子比看起来要轻得多,所以朝阳其实也挺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这是——」
一张折叠好的纸片,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
朝阳把它取出来展开。这是所谓的——
「婚姻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小朝阳,你什么时候和小结婚婚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是婚姻登记申请书,正式名称叫做婚姻届。
当然,这不是什么搞笑商品,而是从政府机关拿到的正式格式文件。
结爸爸是个偶尔会露出疯狂一面的、快乐的大叔。
「不是啦哈哈哈。我今天才刚满17岁啊。所以这个还不能提交的。现在这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法律改了的话……小结也不能提交(才16岁)」
男女双方都必须年满18岁以上,婚姻登记才能被受理。朝阳今天刚满17岁,结才16岁,所以朝阳说的"现在就是一张废纸"这个指摘是正确的。
「你看爸爸,我就说过吧。法律上还太早了」
「这样啊。法律上太早了啊。只是一张废纸啊~」
结妈妈在劝结爸爸。从平衡感来说,结妈妈是最冷静沉着的。
「「那明年就能提交了对吧!?!?!?!?」」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结爸爸和结妈妈齐声这样喊道。
爸爸是普通的疯狂,妈妈是精明的疯狂,这就是火爪夫妇。
「明年结才17岁,所以还是不能提交哦。因为结是年初出生的」
而且正因为常年和这对夫妇打交道,朝阳已经能够冷静地吐槽了。专门负责对这对夫妻吐槽,是朝阳的职责。
「接下来就是后年了吧(大概)」
「「那那后年就能提交了对吧!?!?!?!?!?」」
反过来,结却很擅长预判父母的发言。
家庭关系非常好——这大概是因为这对夫妻的性格太合拍了吧。
「连'那那'都能对上,已经绕了一圈变得可怕了……」
「小朝阳,那张纸借我……」
「诶?可以啊」
朝阳把那份感觉莫名沉重的婚姻登记书递给了结。
瞬间,咔嚓一声,结把婚姻登记书竖着撕成了两半。
「哎呀哎呀」
「小结结──────!! 你都做了什么啊啊啊啊!!」
(虽然这是给我的礼物啦……)
「这种东西,我不要。给小朝阳多余的压力……不好」
结看起来有些生气。或许她觉得,就算是开玩笑,作为生日礼物送这种东西也太过分了。朝阳在内心对结的果敢行动感到有些惊讶。
「结……」
「小结结……」
结爸爸和结妈妈似乎也在反省。气氛稍微变得有些尴尬——
「但是啊啊啊啊啊──────!! 我还有一大堆备用的呢!! 别以为能赢过认真的爸爸哦,我的甜心女儿──────!!」
「作为现任市政府职员的爸爸,可是能无限量准备婚姻登记书的哦?」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对夫妻强韧到让人无语。
结爸爸的手里,还有大量婚姻登记书的存货。是一捆。是一沓。
朝阳茫然地想着,这个人在单位不会被排挤吧。
「对不起呢,小朝阳……。小结,赢不了……(太强了)」
「不用勉强去赢也没关系吧……」
「不过啊,叔叔可没有胡闹到把这种免费拿到的废纸当生日礼物的程度哦。放心吧小朝阳」
「您都做了这种事了再说放心也晚了啊」
「这才是真·生日礼物现金!! 果然现金才是最实在的哇!!」
「我们这两个老糊涂,完全不知道年轻人想要什么呢♪」
「请不要那样贬低自己……。你们两位还很年轻很般配哦……」
朝阳接过一个用毛笔漂亮地写着"礼金一封"的信封。这或许是个情绪落差巨大的礼物。不过感激的心情还是没变。
「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好好珍惜使用的」
「嗯。不过话说回来。叔叔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哦。小朝阳和小结,那个……结、结、结…………讨厌啦!! 真是的,好害羞!!」
「爸爸,加油!」
「这可不是把婚姻登记书甩出来当礼物的人该有的反应啊……」
「好恶心(好恶心)」
虽然有"开朗的家庭"这种说法,但火爪家大概是像灼热的太阳一样开朗的家庭吧。
结爸爸虽然害羞着,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词。
「嘛,毕竟你们在交往嘛! 将来如果能变成那样,叔叔我也会非常开心的。当然,不会强迫你们……」
结爸爸把那捆婚姻登记书晃了晃。然后用那捆纸像团扇一样给自己扇风。
「这已经是看得见的强迫了,婚姻登记书什么的」
「我们还是高中生……谈这个,太早了。爸爸和妈妈也……」
「小结结? 高中生要珍惜神速哦?」
「没听说过……」
「这成语听起来一半像在骂人……」
结在这边扮演着刹车的角色,而夫妻俩却全力支持两人结婚。
这其中,有着无法用玩笑一笔带过的原因——结爸爸稍微露出认真的表情,用沉稳的语气开口说道。
「……老实说,叔叔希望你能入赘我们家。理由是——虽然在生日说这种话有些于心不忍,但小朝阳你几乎没有亲人了对吧。这个国家有很多事情,只要户籍上在一起了就会方便很多。所以如果考虑将来的话,你能那样做的话,叔叔也能更好地帮助你。不过当然,你把小结娶过去也可以啦?」
「结爸爸——谢谢您。不过,我之前也说过,我的事您不用担心。有亲戚在金钱方面援助我。而且,如果我突然改姓火爪,小縒醒过来的时候会吓一跳的」
「亲戚……是几乎没见过面的远亲对吧?真的是靠得住的人吗?我不是在怀疑什么,只是……」
事故发生后,只有朝阳一人平安生还时,最先担心他的就是火爪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结。当时他们甚至提出过收养朝阳的事。对于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近亲的朝阳来说,火爪一家的温柔本身就是最大的救赎。
正因为如此,朝阳才隐瞒了自己是权力者游的外孙这件事。
理由是最低级的——因为这会妨碍《外遇游戏》。
「嘛,应该是靠得住的吧。我也没怎么见过他……不过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请放心吧。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我们可没觉得是麻烦啊」
朝阳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抛弃一切,接受火爪家的照顾。
但那样的话,就等于要让这家人连妹妹小縒也一起照顾。朝阳不能把那么沉重的经济负担强加给这善良的一家。正因为这是个无比温柔开朗的家庭,所以把朝阳这种沉淀的异物混进去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因此,朝阳绝对不会越过那条最低限度的界线。值得庆幸的是,作为成年人的火爪夫妇似乎也察觉到了那条线,所以没有过分强求。
「对、生日! 是小朝阳的! 沉重的话题,不好……!」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了,结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哦对,确实如小结所说! 今天是小朝阳的生日——让主角心情不好,我深表歉意。正好这里还有离婚登记书,饭后我们用它折纸飞机比赛看谁飞得远吧!!」
「对不起呢小朝阳。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叔叔阿姨都很担心你……。飞得最近的人,惩罚游戏是蛋糕上的草莓不给吃,这个规则怎么样?」
「夫妻俩说的话前后都不搭……!!」
「草莓……(想吃)」
话说回来,为什么连离婚登记书都一起带回家了啊。不过问了也没意义,所以朝阳姑且答应了离婚登记书纸飞机比赛。
之后大家一起吃饭,最后还吃了蛋糕,度过了一段发自内心快乐的时光。像"从前"一样能够吃喝欢笑的地方,对朝阳来说已经只有火爪家了。他痛切地感到,这里是能让自己回归本真的最后一处场所。
「那个,小朝阳……。这是,小结的生日礼物……(收下吧)」
「真的吗? 谢谢!」
饭后,两人回到结的房间放松时——结怯生生地递来了礼物。
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手工玩偶。像挂件一样穿了绳子,似乎可以挂在什么地方。玩偶的设计是以橡子为原型的角色,是朝阳在各处都见过的著名吉祥物。
「这个,是那个吧? 叫什么橡子来着。最近经常看到的那个」
「粘土橡子……」
「对就是它。厉害,居然是手工做的。而且,闻起来好香啊」
从橡子玩偶里,飘出一股像香薰一样的甜香。
「嗯。做成了'香包'……妈妈很擅长做这个。我请教了她……」
「原来如此,香包啊! ……香包……?」
虽然随声附和了,但朝阳对这个词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装香料的袋子……。现充们常挂在车里的那种……(好像很臭)」
「你那个比喻只会让印象变差吧……」
想来,应该是把香料埋进玩偶里做成的吧。
朝阳也见过那种"闻起来很香的袋子"。原来叫香包啊。
结手很巧,虽然不会主动去做,但很擅长制作这种小物件和修理机械之类的。这次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作为礼物送给了朝阳。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嘿嘿……。把这个,挂在书包上……想着是小结,带去学校。那样的话,说不定会被当成小结出席了呢(有可能哦)」
「怎么可能啊! 不过我会挂在书包上的」
「太好了耶……」
结摆出了一副有气无力的胜利姿势。毕竟是那对夫妻的女儿,结的体内也沉睡着深不可测的幽默感。只是很少展现出来而已。
为了把这个"香包橡子"带回家,朝阳决定把它放进装贵重物品的随身包里。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
(……织子小姐发消息来了)
塞在包里的两部手机中的一部,收到了消息。
是专门用来和织子联系的手机。消息发来还没过去多久。
「抱歉结。我借下洗手间」
「出了家门往右……」
「别把我赶出去啊」
朝阳裤兜里放的是和结还有希联系的手机。为了不让结察觉,朝阳拿出织子专用的手机,冲进了洗手间。
「是你家的地址没错吧?」
消息里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还附上了地图应用的链接。点开那个链接,确实显示的是自己住的地方。
朝阳立刻回复。「我告诉过你我家住址吗?」。瞬间就显示了已读。
「超能力」
(怎么可能……)
哪有那么方便的超能力啊。两人出去玩的时候,朝阳有几次在前台填会员表时写过住址。织子大概是在旁边瞟了一眼记住了吧。
「先不说那些细节」「是这里没错吧?」「你的House Place」
(House Place……)
虽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明白她想说什么。朝阳回复了"没错",结果收到了一个谜之角色的表情包作为答复,上面写着"收到"。
「稍后我把礼物带过去」「你在家吧?」「你应该在庆祝吧」
「……不妙啊。这架势根本没法拒绝」
织子以为朝阳"在家和家人庆祝"。实际上是在火爪家庆祝,情况有些不同。但如果在这里拙劣地拒绝,或者说改天再要,必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只能老老实实地收下了。
朝阳发了一句"不过已经很晚了我没多少时间,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我只是送过去」「到了联系你你出来一下」「还有为了保险确认一下」
(确认……?)
「顺便把房间号也告诉我」
「…………」
之后,朝阳说回头再联系,结束了对话。
他立刻走出洗手间,洗了手,回到了结的房间。
「小朝阳,没事吧?(肚子)」
「啊,没事,完全没问题。只是我还有作业要做,差不多该回去了。再说今天也是平日,明天还要上学」
如果在火爪家待太久,就没法履行和织子的约定了。必须先回家,然后配合织子的安排。朝阳列举了一堆足够正当的回家理由。
「……不留下过夜吗? 像以前一样……」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上了初中之后就没再留过宿了吧」
「说的也是……(切)」
「我还会来的。下次来教你学习」
「不用勉强来也没关系的……」
「喂」
和结互相开着轻松的玩笑,朝阳也向结爸爸和结妈妈打了招呼。
「小朝阳,这就要回去了吗? 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很近的没关系。而且我回去路上还想去趟便利店」
「路上小心哦?」
「好的。今天真的非常感谢。饭菜都很美味」
「拜拜……」
「再见了结。别熬夜太晚哦」
朝阳对送到玄关的火爪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那扇门关上几秒后,结爸爸低声喃喃道。
「——明明是邻居呢」
*
——啊。抱歉,程来君。我把东西落在学生会室了……——
水户口观濑对程来朝阳说了一个谎。不过并非完全的谎言,其中也夹杂着几分真实。地点不是学生会室而是教师办公室。落下的不是"东西"而是"事"。
平时就得到老师们的信任,原本不可能行得通的方便,也不知怎么就变得容易通融了。观濑向二年级的年级主任老师打了招呼。
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火爪结的家庭住址。
只说是有东西要送过去,老师甚至还对她说"总是麻烦你了"表示慰劳。
其实有东西要送的不是观濑而是朝阳。所以这也算是虚假的理由。
即便如此,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后,观濑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观濑并不是,想见火爪结。
她和朝阳是青梅竹马,而且家住得很近……是邻居。
也就是说,想知道观濑不知道的朝阳的住址,只要查火爪的住处就行了。
「对不起,火爪同学。下次我整理一份二年级基础科目学习范围的自学用打印资料给你」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程来朝阳生日当天,只把礼物送过去。
那天观濑确实有安排,但话虽如此,改天再送又觉得不够有心意。
最重要的是,她真心想给朝阳一个惊喜,把礼物送给他。
升阳高中的教师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学生会会长会因为这种恋爱方面的心思而行动吧。深厚的信任消除了疑虑——所以应该不会露馅。
(——不对劲)
就这样到了生日当天。水户口观濑心中涌起了强烈的违和感。
到达火爪家的观濑,看到了窗帘缝隙中透出的灯光。她不是没有想法——但她选择相信。考虑到朝阳的境遇,就算是恋人,也不该对他今天的行动说三道四。
于是观濑静静地走向火爪家隔壁的朝阳家。
火爪家和朝阳家都是独栋住宅。
当然,朝阳不在的朝阳家一片漆黑,屋里没有开一盏灯。
父母因事故去世,妹妹也住院了,这个家里没人是很自然的事。
(窗户的百叶窗都放下来了,一盏灯都没开)
独栋住宅的落地窗大多都装有百叶窗。
比如台风天放下来,可以防止东西砸到玻璃碎裂。
或者为了防盗,夜间放下来防止玻璃被打碎。
朝阳家所有的窗户都放下了百叶窗。两层楼的住宅,连二楼的窗户都是如此。
实际上朝阳是一个人生活。作为防盗意识,出门时放下家里所有的百叶窗,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次只是去隔壁的火爪家,观濑觉得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要做,也只需要放下一楼落地窗的百叶窗就够了吧。反而,这种麻烦事,男高中生会乐意去做吗?
(从二楼的窗户,可以通往阳台——)
能看到晾衣杆的二楼阳台,连接它的窗户也放下了百叶窗。没有晾晒任何衣物。是已经收进去了吧。
而且,外围完全没开任何灯也让她在意。为了省电,外出时关掉内外所有灯可以理解,但这样的话就和百叶窗的状态矛盾了。
家里的围墙和玄关前的灯,只要开着就有一定的防盗效果。只要外围的灯亮着,就意味着可能有人在家。
如果朝阳有很高的防盗意识,出门时会放下所有百叶窗的话,那灯也应该开着才对。
(……长期旅行中。或者,是空房还是待售房屋)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朝阳家的状态,观濑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三个选项。如果长期不在家,有可能不开灯。如果是没人住的空房那就更不用说了。
朝阳——不是住在这里的吗?
观濑把视线移向信箱。并没有邮件堆积到从信箱口突出来的程度。是有人在收信吧。
「……对不起,程来君」
观濑推开朝阳家的大门走进去,打开信箱,用手机的灯光照亮里面。
里面不是空的。堆着几张纸。看起来全都是不在家联络单。
(只没收不在家联络单吗? 不对——)
邮件应该是有人在收的。但是,只有不在家联络单没有被收走。
「不在家联络单,如果再次上门还是不在家的话,会放新的进去。也就是说,同样的联络单会累积好几张。收信的时候只拿走需要的一张,剩下的就留在里面了」
仔细一看,信箱里的不在家联络单确实都是一样的。这说明这户人家经常没人在家,所以同样的联络单才会重叠。但偶尔会有人来收邮件。内容重复的东西就留在信箱里不管,说明邮件量相当大吧。
思绪在观濑脑中飞速旋转。她心中的疑问像子弹一样上膛,开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恋人。这是疑惑,还是兴趣,现在的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火爪家的玄关处,传来了一个她确实听过的声音。
*
「——程来君」
「诶,哇啊!? 会、会长!?」
突然听到声音,发现观濑站在自己家门前,朝阳吓得差点腿软。甚至差点叫出声来。这对心脏太不好了——真的。
「等、为什么在我家前面? 而且好歹联系一下——」
「这是惊喜!」
「让人吃惊和让人惊吓,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完全不一样啊……」
或许是看到朝阳被吓得够惨,观濑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概有板状巧克力那么大的盒子。
「我想亲手把生日礼物交给你。不是改天,而是今天。」
「这样啊……谢谢您。我很开心」
「外面很黑,里面的东西请回家再确认好吗?」
「好的。啊……那个,要上去坐坐吗? 反正也没人」
朝阳指着自家玄关。他故意表现出对在这种工作日的夜晚带女友回家有些许抗拒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说实话,他内心已经相当混乱了。
(会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怎么知道我家的……?)
朝阳没有告诉过观濑自己的住址。只说过火爪家是邻居这种程度的信息。
不管是织子还是观濑,都很擅长窃取个人信息啊。或者说,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如果说男友的住址女友当然应该知道,那也确实如此,朝阳也不能表现出对被知道住址有什么不满。
(得想办法让她早点回去。和织子小姐的约定——)
「也就是说,您现在要带我过去吗?」
「诶?」
「去程来君,您实际居住的地方」
(…………来真的啊)
朝阳在心里叹了口气。越过了惊讶和焦急,他甚至开始对观濑的洞察速度感到钦佩。看了这房子的状态,就能断言吗?就算是在试探,这么做也毫无意义。如果没有确信,她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吧。
蒙混过关的选项瞬间就消失了。不,是本能告诉他,对观濑耍这种手段是没用的。
「啊,那个,我不是在责怪您哦? 只是……我想稍微了解一点程来君您的情况」
正如观濑所说,朝阳确实没有住在"自己家"。曾经——事故之前——是住在这里的,但事故之后他就离开了。一个人住在家人都不在了的房子里,悲伤和绝望会把人逼疯的。根本无法忍受。
只要跟雾里绪说一声,达成《外遇游戏》所需的一切她都会准备好。
拥有多部手机也是其中一环,住处当然也不例外。
「情况嘛……嗯,正如您所察觉的那样。待在这个家里,会想起很多难受的事。现在靠着亲戚的帮助,在别的地方生活」
所以现在,朝阳住在雾里绪准备的另一间公寓里。火爪家知道这件事,对外则宣称是"住在远亲名下的公寓里一个人生活"。
织子查到的朝阳住址就是那边,恐怕她现在正往那里赶。
没跟观濑说这件事,是因为有多个据点更方便。如果只有一个住处,还让所有交往对象都知道,迟早会出问题。
所以朝阳基本上不会告诉别人自己住的地方,就算要说也会根据对象分开说老家和公寓。也就是说,观濑被归为了"老家这边"的人。
事到如今,只能把两边都告诉观濑了吧。
「原来如此……。我还一直以为您一个人住在老家这边呢……」
「抱歉。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么说的话,我其实也不算和小结是邻居了呢。啊不过,现在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所以打印资料什么的才能送过去嘛」
事故的事是相当敏感的部分,观濑也考虑到朝阳的情况,没有过多追问。正因如此,住处不同这件事也应该能被理解吧。
她应该会理解而不是怀疑。朝阳是这么判断的。
「这样啊。对了,那位亲戚是? 是您的祖父母那辈吗? 还是叔叔阿姨之类的?」
「那是——」
事实上是外祖父。但那个名字,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能说。
该怎么说呢。还是像告诉火爪家那样,说是远亲比较好吧。游那种人几乎没见过面,血缘上虽是外祖父,但认知上和陌生人没两样。
最好不要多添不必要的谎言。但即便如此,朝阳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观濑为什么要问亲戚的事? 那对她来说是必要的信息吗? 她真正想要的,难道是别的什么?
「——其实是表兄。我现在寄宿在他家」
于是,连朝阳自己都惊讶地,这句谎言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
「表、表兄吗? 真意外……」
「嗯。不过本来也没怎么见过面」
「也就是说,程来君您不是一个人生活?」
「只要我不回这边的话,是这样的」
「……这样啊。嗯,有点遗憾呢」
「诶?」
「我还在想,如果您是一个人生活的话,就跟您要把备用钥匙呢」
观濑虽然说得像开玩笑——但朝阳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位老师也一样,并不是本命,只是玩玩而已的女人。仅此而已——
观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在朝阳脑中乱反射。
那时,作为"本命",芦屋老师从里见那里拿到了备用钥匙。反过来,只是玩玩的另外两个人就没拿到。也就是说,"备用钥匙"本身就代表着对对方的信任程度。
(我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说谎了……。总觉得,会长想要的是明确的'证据',来确认我们之间的信任……)
观濑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要说和平常一样也确实和平常一样。但她确实在怀疑朝阳,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有形的东西来确认这份"信任"。
如果朝阳用和火爪家相同的理由,也就是"住在远亲名下的公寓里一个人生活"来回答的话,恐怕就麻烦了。之后观濑如果向他索要备用钥匙,他就不得不给——但一旦交出去,朝阳的安全区就不复存在了。
不管是哪个女友,都不能给备用钥匙。程来朝阳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得救了。她没有直接问'您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吗',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非常慎重,总之真是个不能大意的人」
朝阳稍微松了口气。和观濑的对话,永远不知道哪里埋着地雷。
一旦走错一步,观濑就会一口气深入追查吧。直逼朝阳的核心部分。
「不过,备用钥匙什么的也太早了吧。我们都还是高中生呢」
「是啊。那种事,应该等我们毕业之后再说吧」
「我同意。所以,就像高中生那样——让我去打个招呼,可以吗?」
「……啊,打招呼? 跟谁?」
「您的表兄。我想他现在相当于您的监护人代理吧。既然我们在交往,我觉得至少应该让他知道我是谁。从这里到您住的地方很近对吧? 真的,只是打个招呼就好」
「原来如此……」
——不对。观濑还有第二手准备。备用钥匙什么的只是"碰运气",她真正的目标在这里。她想验证朝阳的话是不是真的。
道理上或许说得通。如果不算上今天是工作日而且已经很晚了这一点的话。
观濑恐怕不希望把打招呼的事推到以后。正因为是现在,才有意义。
(如果改到别的日子……就可以'事先安排'了。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间,毫无预兆地造访,才能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和'表兄'住在一起。会长想要的就是这个。她不是想怀疑我——这个人——)
从朝阳选择今天在结家度过的那一刻起,就必然会引起某种程度的不信任。观濑想消除这种疑虑——所以她才会像这样深入追查。
她想要明确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男友没有说一句谎话。
否则,她就无法停止怀疑,无法不去追查……
「——哪有什么表兄啊。可恶……」
所以说,不该多添不必要的谎言。但如果不说这个谎,之后就会发展成交备用钥匙的局面。不管怎样,一旦被观濑怀疑,朝阳一个人根本无法招架。迟早会在某个地方露出破绽,像解开绳结一样被揭穿。名侦探,就是这样的存在。
——朝阳隔着裤子按了一下口袋里的那个按钮。
「完全没问题,不过我表兄现在在家吗? 他啊,晚上经常出去玩的」
「那还真是……和程来君您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呢」
「嗯,算是吧」
朝阳迈步为观濑带路。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感在他心中徘徊。
(话说回来,就这样把会长带到公寓去的话——)
「稍后我把礼物带过去」「你在家吧?」「你应该在庆祝吧」
(——织子小姐和会长,撞在一起的可能性极高……!!)
证明不存在的"表兄"。回避观濑和织子的遭遇。还有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疏漏。
「对了,程来君」
「什么事?」
「如果,我让您给我备用钥匙的话——您会给我哪一边的家的钥匙呢?」
——通往程来朝阳毁灭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
(这里就是他住的公寓啊)
心木织子到达了朝阳居住的公寓楼下。
目的是送礼物,但她还有别的打算。
(我看到了不太好的'画面'。今天,在这里)
对于所谓的预知未来,织子一直是半信半疑的。意思是"一半能中,一半会落空"。预知会发作性地、突发性地产生,让织子看到不久的未来。
但是,未来并不是以明确的影像或语言呈现,而是像所谓的视频截图一样,只能看到几张"静止画面"。织子称之为"画面",但如果问这些"画面"是不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那概率也正是半信半疑。
中的时候几乎完全按照"画面"的场景发生,但落空的时候就是完全无关、连边都挨不上的假情报。老实说,这是个没什么用的能力。
(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画面'——嘛,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至少,如果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说明今天他不是和'家人'一起度过的)
至今为止织子也有好几次看到朝阳和陌生女人在一起的"画面"。但朝阳并没有明显的外遇迹象,所以她都当作是落空的未来处理掉了。
这次也非常简单。如果朝阳现在在家,那预知就落空了。因为那个"画面"是今晚他在外面和陌生女人走在一起的未来。
(他的房间号是501。从号数来看应该是角落的房间。房间的灯是——)
织子绕到公寓后面,追寻从阳台漏出的灯光。在这栋七层公寓的五楼角落,大概是501号房的位置,她看向那个应该是目标的房间。
……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哼",织子一个人喃喃道。
接着织子绕回公寓入口。这是一栋自动上锁式的公寓,入口旁的信箱像蜂巢一样排列着。其中501号没有名牌。
(嘛,现在信箱上不挂名牌的家庭也越来越多了)
作为入口的玻璃门旁,设有对讲机的操作面板。在那里的数字键上输入房间号,按下"通话"按钮,房间里的对讲机就会响起。住户可以在房间里解开入口的自动锁,让访客进入里面的大厅。
「啊,那个——」
「嗯?」
正在调查的织子背后,有人对她说话。织子立刻转过身。
(小孩……大概是初中生吧。是这里的住户吗?)
织子心想,这是个皮肤光泽很好、看起来很健康的女孩子。长得也相当可爱。
——这张脸。织子突然想起来。这张脸以前见过。在预知里。
「那里的门,不开吗?」
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指着操作面板。那里有钥匙插孔,住户可以把钥匙插进去手动解除入口的自动锁。"啊",织子小声回答。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等人,不是这里的住户」
「诶!? 啊,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不,那算了!」
「……?」
那个敬语用得不太好的初中生突然转身离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确实是以前在'画面'里见过的脸……但具体内容想不起来了呢)
就像黎明时分做的梦一样,预知中看到的"画面"很快就会忘记。就算有意识地去记,因为平时也会看到很多没用的"画面",所以织子只尽量记住自己想记住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没用的"画面"里出现的脸,可能就是那个初中生吧。就算现在努力回想,也像很少能梦到梦的延续一样,毫无意义。
织子立刻切换思路,在操作盘上输入501,按下了"通话"按钮。
这边也能听到,叮咚的电子音响起。
「………………。不在家吗」
还以为他的家人会出来应门,但其实房间的灯没亮的时候就该知道希望渺茫了。
反而,他真的有家人吗,真的住在这里吗,连这些都变得可疑起来。
(打个电话试试吧)
还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因为织子想尽可能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现给他惊喜。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正当织子准备拿出手机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对她说话。是位穿西装的年轻女性,她麻利地把钥匙插进操作面板,打开了入口的锁。这次应该是这栋公寓的住户吧。
「不好意思。我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能让我跟您一起进去吗?」
「诶? 啊,好的」
织子顺势和那位女性一起进入了公寓大厅。虽然是临时编的理由,但那位女性对陌生的他人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吧。
(直接去501号室。要调查就彻底——)
明明是非法入侵,却表现得异常坦然,织子和那位女性一起走进了电梯。
她一边思考着——如果"画面"成真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
朝阳和观濑沉默地并肩走在夜路上。
要给她哪一边的备用钥匙——对于这个问题,朝阳无法认真回答。只能用"如果需要的话两边都给您"这种敷衍的玩笑话来搪塞过去。
「……您和那位表兄,本来就没怎么见过面对吧? 现在住在一起,不会觉得不自在吗?」
「嗯,还好吧。我们年龄也相近,没什么不自在的。没怎么见过面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家本来就很少走亲戚。特别是我母亲那边,好像和父母关系不太好……发生了很多事。不过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
「啊……对不起。我这坏毛病,一碰到关于你的事就什么都想知道。大概,只要是关于你的事,不管什么都想了解吧」
「请别在意。比起被说不想了解,我这样反而更开心」
虽然不想被刨根问底地把一切都挖出来,但朝阳属于那种只要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兴趣,某种程度上就会感到开心的类型。
周围没有人影。朝阳毫无预兆地握住了观濑空着的那只手。
「……呀,大、大概吧」
「是吗? 会长的手,让我好想一直握着呢」
「我又不是什么绒毛玩具」
「原来会长用来比喻想一直握着的东西是绒毛玩具啊……」
自己的手指缠绕上那双美丽纤细的手指,朝阳感觉就像在捕食毫无抵抗的小动物一般,一种凶残的征服欲得到了满足。女性的手指,总的来说和男性的完全不同。
尴尬的气氛笼罩着夜路。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从两人身旁驶过。
——刚这么想,出租车就在前方停下,有人啪嗒一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诶诶诶诶〜! 喂喂,你们这不是在做该做的事吗〜!」
是个陌生的成年女性。看起来像是已经工作了,长长的茶色头发扎成一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但她穿的西装相当凌乱,敞开的衬衫纽扣缝隙间,隐约能看到胸口的乳沟。
女性向这边走近。一阵酒气扑鼻而来。
「我从出租车上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原来是朝阳啊〜。这么晚了还和女朋友约会,就因为是生日就得意忘形了呢〜?」
朝阳的大腿被她用公文包啪地拍了一下。
「不是啦哈哈哈……」
「那个,程来君。这位是……?」
朝阳和观濑都很困惑。虽然困惑的本质应该是一样的——但朝阳只是露出了苦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需要先观察对方的态度。
「啊,我忘了自我介绍了。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朝阳的表姐,叫程莉绪。现在一点都没喝醉哦〜」
「明明就喝醉了吧。莉绪姐」
谁啊,朝阳内心吐槽。他根本没有什么表兄。说不定有,但至少从记事以来就没见过。
「诶,啊,这位就是?」
「是的。说偶然吧也确实是偶然,我们正好同路」
「你就是传闻中的学生会会长? 朝阳偶尔会跟我提起你哦〜。听说头脑特别好,而且还因为兴趣开了家侦探事务所?」
「没开啦」
「是、初次见面。抱歉我来晚了。我叫水户口。嗯,是程来君的学姐,那个,正在和他交往。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知道啦知道啦! 不用那么拘……拘拘……不用那么拘束啦!」
「是不用那么拘束吧」
「吵死了臭小鬼! 你还真是配不上这么好的美女啊!」
朝阳又被公文包敲了一下。还挺痛的。
莉绪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晃晃悠悠地走着,像被吸引了一样靠近附近的自动售货机。朝阳和观濑看着她的样子,只见莉绪买了瓶水,一口气喝了起来。
「水真好喝〜〜〜〜。我不是想喝酒,是想喝醉酒之后的冰水才喝的酒啊。懂吗,你们这些年轻人? 不懂吧,毕竟是未成年〜!」
「……您、您真的喝得很醉吗?」
「好像是呢。我最讨厌醉鬼了,不想靠近」
莉绪把喝完的塑料瓶投进垃圾桶,歇了口气。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一转,变得有些严肃。
「你们交往本身我不反对,关系和睦也是件好事。但是啊,这么晚了高中生两个人在外面晃,我可不能视而不见。虽然我看起来年轻貌美,但我好歹是这家伙的监护人。对吧,水户口同学?」
「是、是的! 非常抱歉! 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这道歉方式像在开记者会一样)
观濑立刻低下了头。她大概觉得作为学姐的自己有错吧。
但莉绪却哈哈大笑,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会犯错的是这个蠢货,被连累的是水户口同学你啦。所以你不用那样道歉。不过啊,今天就先回去吧? 高中生的恋爱,就该在平日放学后和假日的大白天里培养嘛」
莉绪指着自己坐来的那辆出租车。观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明白了。这次我不该在夜里带程来君出来的,实在是——」
「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啦。你责任感真强啊。倒是你赶紧道歉啊!」
朝阳的小腿被莉绪一脚踹飞。因为是皮鞋,所以相当痛。
「痛! 对、对不起会长。我是犯罪的萌芽」
「我倒觉得不是什么犯罪的萌芽……。不,突然找上门来的是我,所以」
「嗯。那你们稍等一下」
莉绪小跑到出租车驾驶座旁,和司机说着什么。
然后她回来后,爽快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水户口同学家住哪,但这出租车费我出了」
「诶!? 不用,这怎么好意思! 我自己付!」
「我说啊,让高中生回家还让人家坐出租车,结果还要人家自己付钱,这还算什么社会人啊? 还是说,让大人丢脸是小孩子的特权?」
莉绪略带挖苦的语气,让观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立刻又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莉绪姐。这份恩情日后必当——」
「不用不用,别那么见外! 只要你以后也和这个蠢货好好相处就行! 来,别客气快上车!」
莉绪半推着把观濑送上了出租车。
「会长。谢谢您的礼物。路上小心」
「哪里,我才是。程来君和莉绪姐也请路上小心」
「嘛,反正前面就是公寓了。真有什么事就拿这家伙当盾牌。再见啦〜」
「别拿我当盾牌啊……」
互相道别后,出租车开动了。朝阳一直低着头,直到出租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为止。莉绪在一旁用力挥着手。
然后,短暂的寂静降临——朝阳没有看"莉绪",而是开口确认道。
「…………是雾里绪吧?」
从状况和流程来看应该是她没错,但朝阳完全没有自信。
身高、长相、发型、发色、体型、声音——决定一个人"个性"的这些要素,雾里绪和莉绪完全不一样。说是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还更容易让人接受。
而被问到的"莉绪",像是要把刚才那爽朗又带点人情味的氛围彻底消灭一般,啪地一下靠在旁边的围墙上。态度恶劣。
「那还用说。你这蠢货笨蛋白痴屎人渣窝囊废」
虽然外表不同,但那语气已经变回了雾里绪的。
「你骂得还真狠……。不过,这副样子……是整形了吗?」
「怎么可能啊你这——绕了一圈反而变成正常人了」
「别用骂人的语气说那个词啊」
仔细想想,名字本身就是"程莉绪",包含了雾里绪的名字在里面。
朝阳觉得,作为临时想出来的名字,这也未免太完美了。
「我要是不来你就完蛋了吧,你这家伙」
「所以我才求助了啊」
「哼。不过,你反应还算快。要是你当时脱口而出什么'和亲戚的叔叔住在一起'之类的,那可就真的没救了」
朝阳一直被监视着——反过来说,这意味着他和别人的所有对话,都会被游那边的人听到。雾里绪当然也在其中,所以朝阳想到和观濑的对话也会被雾里绪听得一清二楚,才故意加入了"表兄""年龄相近""晚上出去玩"这些从发音上无法判断性别的词语。
他期待雾里绪能基于这些信息采取行动,而且给观濑的信息和实际情况的矛盾越少,就越有真实感。结果就是,观濑应该不会怀疑莉绪这个人的真实性。
连朝阳自己都差点以为莉绪这位"表姐"真的存在。雾里绪的演技就是如此耀眼,甚至让人产生错觉,觉得她是不是真的有多重人格。
「我也没想到你会变装成这样直接来帮我。最多以为会有变声电话打过来呢」
「哼。特意把求助开关交给你,结果你按下的时候我要是表现得太没用,那还算什么专业人士。别小看我,蠢货」
「什么专业啊……。不过真的帮大忙了。要是那样继续把会长带到房间去,肯定会出大事的。还漂亮地把她送回了家」
观濑的目的说到底就是要见一见"表兄"。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达成,她就没有理由硬要去朝阳的公寓了。所以雾里绪把她送上出租车赶紧送回去的做法,可以说相当漂亮。朝阳由衷地称赞了雾里绪。
另一方面,雾里绪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恶毒的笑容。
「——程来。坏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第一个坏消息」
「那个超能力女人好像已经到了。比我们快。已经赶不上了」
「……来真的啊」
朝阳看了看织子专用的手机,并没有特别的消息。虽然她说过"到了联系你你出来一下",但说不定她也想给个惊喜。
「刚才要是把那个名侦探女人带过去就完蛋了。她们俩绝对撞在一起了」
「就算会长不在……也已经完蛋了」
朝阳原本的计划是,从火爪家赶紧回去,等着织子联系他。如果自己在家,就算织子来了也能应付。但中途观濑的惊喜来访,让他陷入了不得不借助雾里绪的力量才能脱身的窘境。
结果浪费了时间,而且朝阳立刻想到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房间的灯还一直关着」
「谁让你撒谎说什么'和家人一起过'呢」
「不是撒谎。那家人,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谁管你。你那种感伤我才不在乎」
织子问过他房间号。以她的性格,恐怕会先确认房间的灯有没有开。她突然说要送礼物,果然还是因为心里还残留着怀疑的念头。观濑和织子类型相似——正因如此,她们才会行动。
「说到底,如果只是等我到了再叫我出来,根本不需要知道什么房间号。她问我房间号的时候,就已经在怀疑我了。如果'家人'根本不存在的谎言被揭穿——」
「她就会全力使用读心术吧?换作是我也会那么做。你的那个谎言,是对她有特殊意义的谎言——因为那个超能力女人会觉得,你是为了躲开她才撒的谎」
现在全力赶回公寓,和恐怕正在入口附近等着的织子接触,然后撒谎说刚才去便利店了。朝阳是这么想的,但这个谎言只有在房间开着灯、而且有"家人"在的情况下才能成立。
拙劣的借口,等于是自己勒紧脖子再乖乖递到对方面前。
而且,就算房间开着灯,只要对讲机一响就完了。因为根本没人会应答。朝阳陷入了苦恼。是不是该对织子老实说"我去青梅竹马家了"呢。但他又不想让织子明确地看到其他女人的影子。
「……雾里绪」
这种状况,朝阳一个人根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回避。
他用依赖的、软弱的、可悲的眼神——仰望着这位一身社会人打扮的监视者。
「第二个坏消息。你不把那个开关按两次,今天我就不会再帮你了」
「什……! 怎么这样,突然」
那个"雾里绪大人求助开关",在交给朝阳的时候雾里绪本人就说过条件。
「——但是,那个开关只能按三次。再没有更多了——」
现在,朝阳已经按过两次了。还能再按一次——但雾里绪明知道这一点,却偏偏选在这个时机要求他按两次。
「磨磨蹭蹭的话时间就没了。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按两次开关,要么不按,一个人去和那个超能力女人对决」
按超过三次会有什么坏处,至今还没有揭晓。
按照雾里绪的性格,恐怕准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现在的朝阳根本无从推测。不过,还残留着一丝希望。
(雾里绪不能妨碍《外遇游戏》。就算按了开关会对我造成什么不利——那也应该不会影响到游戏本身)
如果是肉体上的痛苦或精神上的屈辱,他乐意接受。对朝阳来说重要的是,继续这个游戏并完成它。也就是说,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朝阳拿出"雾里绪大人求助开关",在她本人面前,确实地按了两次。
「你现在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不过,我就不挑明了。这是你的选择。你确定不后悔吧?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
「不反悔。求你了,帮我」
「明白了。没时间了,我只说一次,给我听好了——」
*
和织子同乘电梯的那位女性,在四楼先下了。
织子用眼角余光目送她离开,立刻按下了"关闭"按钮。目的地是五楼。
十有八九,501号室里朝阳不在吧。保险起见,她也打算按按玄关前的对讲机,但没抱什么期待。确认了完全不在家之后——
「……就在门前等他吧。那样的话,他会更吃惊。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然后就在那里等着迟早会回来的一家之主。
到时候赌一把,看看他是一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一起回来。
织子到达了501号室。这边的门上也有对讲机。
「只有号数没有名牌。不过现在不挂名牌的家庭也越来越少了吗」
只确认了这一点,织子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叮咚,无情的电子音响起,微微回荡后消失。没有任何反应。
接着,织子擅自想打开门。嘎噔,立刻传来被卡住的感觉。当然是锁着的。如果这都没锁,她肯定会二话不说直接闯进去了,不过不管怎样结果都差不多。
「…………哈啊。我可不想听什么借口,也不怎么喜欢追问别人。如果认真用能力的话,说话会不会稍微快一点呢」
织子拿出一支口红拿在手里把玩,当作解闷。锻炼指尖,在变魔术的时候会派上用场。像转笔一样用手指玩弄口红,是织子的习惯。
────咔嚓。咔嗒。
「诶」
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门缓缓地打开了。织子吓得口红都掉了,连连后退。
「抱歉抱歉,我想洗澡所以锁了门! 话说黑木啊,去便利店买个避孕套怎么要这么久…………诶?」
从门缝里露出身影的,是一位浑身湿漉漉的年轻女性。
乌黑的头发滴着水,身上裹着一条浴巾,一只手紧紧按着浴巾像是怕它掉下来。丰满的胸部乳沟若隐若现,但她的表情从放松瞬间变成了惊愕。
「啊……呀「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呀……」
织子保持着能面般无表情的脸,用力关上了打开的门。像是要把尖叫声闷住一样,但那年轻女性的叫声还是隔着门传了出来。
「…………」
织子捡起掉落的口红,从501号室前稍稍退开。她深吸一口气,确认这一层的房间号排列——隔壁是502号室,号数排列肯定没错。那么。
织子一连串动作流畅地完成,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对方当然是朝阳。几声呼叫后,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
「朝阳君。你现在在家?」
「在啊」
「确认一下,你家的房间号是501室对吧?」
「嗯……? 诶? 是401室哦?」
「哈?」
织子勃然大怒。电话那头传来"咿"的一声悲鸣。
「诶? 啊,难道你已经到了? 那我马上下来」
「稍后你去确认一下消息记录。你写的可是501室」
「啊,真的假的。对不起。不过,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织子只跟朝阳说过"到了联系你你出来一下",既没说过要按对讲机,也没说过要直接闯进去。
更别说,她实在没法出于年长者的自尊坦白:自己用半强硬的手段突破了自动锁,擅自闯进去还记错了房间号,丢脸丢大了所以才生气。
而且理由还是——因为在怀疑你。
织子冷静了下来,冷静到明明是六月却感到了一丝寒意。
「难道你不小心按了对讲「我没按」啊,是吗」
「我会把礼物塞进401号室的信箱里。你之后拿出来,拍张照片发给我。那我回去了。我很忙的」
「是、是。不用我亲自下来取吗? 不然,你上来坐坐也……」
「啰嗦」
「我很啰嗦吗……?」
「再见。生日快乐。替我向你家人问好。晚安」
「啊,好的。晚安」
该说的都说完了,织子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快步走进电梯,从公寓出来,随手把礼物塞进了401号室的信箱。
织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公寓——最后,她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501号室亮着微弱的灯光。她已经没兴趣了。
那下面,401号室透出了明亮的灯光。
看到这一幕,织子叹了口气。
「……丢脸丢大了。都快留下心理阴影了。不对,是因为我怀疑别人,才遭到了报应。如果一开始就联系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反复反省后,织子离开了。她决定下次请朝阳吃点什么好东西作为补偿。比起在老虎机上白白浪费钱,这要有意义得多。
——说起来,401号室的灯从一开始就是亮着的吗。
织子完全记不清了,也没有去在意。
*
「────总算,撑过去了……」
在房间里结束了和织子通话的朝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一股强烈的疲劳感瞬间席卷全身。如果这里——401号室是自己家的话,他早就毫不犹豫地扑到床上了,但他不能那么做。
401号室,荫雾里绪的房间,简直是煞风景的代名词。
朝阳的房间里也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但雾里绪的房间里的物品更是少得离谱。
「为了监视我,才住在楼下的……真是帮大忙了」
她会抽空来做早晚餐,一有什么事就立刻赶到,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朝阳的房间里——这一切都是因为荫雾里绪为了监视,在楼下安了家,而且还持有501号室的备用钥匙。这次就是利用这点,才勉强躲开了织子。
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出去。朝阳回想起和雾里绪的对话。
「计划有两个。反正那个超能力女人进不了公寓。她肯定会在入口等着,所以我去那里把门打开。这样的话,超能力女人会怎么做?」
「我猜……她会说什么钥匙丢了之类的,跟着一起进来」
「我也这么想。那计划A继续。计划B是万一那个超能力女人没跟着进来的情况。到时候我会从阳台把绳子垂下来,你顺着绳子爬上来,别被发现,拼了命爬到五楼。计划B就是这样」
「这也太乱来了吧……」
硬来也要有个限度。但是,如果入口只有一个,而织子又守在前面的话,要不被她撞见回到房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计划。
「所以,祈祷不要变成计划B吧。计划A的后续是,我会比那个超能力女人先回到四楼自己的房间,然后从阳台爬到你房间去」
「怎么爬?」
「当然是靠自己了,蠢货。不过我能做到,你不用担心」
「简直像忍者一样」
雾里绪不仅学习好,运动也万能。她似乎打算从四楼自己房间的阳台,想办法爬到正上方朝阳房间的阳台。
「阳台的窗户锁了吗?」
「应该……没锁吧」
「是吗。要是锁了就只能砸玻璃了。总之这是和时间的赛跑——在那个超能力女人按501号室对讲机之前,我要先变装,装成和你完全无关的人。就设定成你本来住在401号室,却不小心把501号室的房间号发给了那个女人——这样的'设定'」
「……原来如此。确实,这种失误还能勉强解释过去」
「嗯。只要把她拜访的房间变成是错的,那你房间灯关着也好,对讲机没人应也好,就都没关系了。因为那根本就是别的房间。把你之前愚蠢的失误,全都推到那个超能力女人身上」
雾里绪的目的是让织子产生事实误认。反正织子也想不到朝阳有同伙,更不会想到他有能力掩盖真实住处。
「如果织子小姐没按501号室的对讲机呢?」
「那才更幸运吧。不管怎样,她肯定会联系你。所以你要在我和那个女人进公寓之后,立刻赶到我的房间来。只要你表现得像401号室真是你家,就能把一切都推说是你发消息时打错了。反正那个超能力女人是想突然袭击抓你个现行。无聊透顶」
总之,朝阳只要让织子加深自己住在401号室的印象就行了。
只要能进入雾里绪的房间,接下来就看和织子的应对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但绝对不能发展成让她进房间的局面。'家人'这种东西,我怎么都不可能给你变出来」
「明白。……谢谢你,雾里绪」
「等全部搞定之后再谢吧,蠢货」
「确实也是。到时候我再重新说一次」
「哼。光说好听的话可没任何意义。算了,总之——动手吧」
就这样,两人临时决定要好好戏耍织子一番。
结果,几乎一切都按预想的发展了。雾里绪总算赶在织子按对讲机的时间点之前做好了准备,朝阳也在读懂了织子的想法后,装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甚至假装不知道是织子自己搞错了。
幸好织子作为年长者,不太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失败。朝阳本来还以为至少会和她打个照面,结果织子就那么干脆地回去了。
「……差不多该去把织子小姐的礼物拿回来,回房间了」
必须想想今后该怎么办。不管是对观濑还是织子,他都撒了多余的谎。谎言,就像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束缚脚踝的无形锁链。
必须万分小心,不让这条锁链发出多余的金属碰撞声。
不过……今天真的累坏了。朝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这个毫无情趣的雾里绪的房间。
*
「哇。湿透了……」
回到自己房间,朝阳首先注意到从玄关到阳台的地板都湿透了。
应该是雾里绪弄的,但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啊。
而且房间里的灯光相当昏暗,简直像是就寝前一样。
「你自己擦。现在的我可不是女仆」
「雾里绪────哇啊!」
雾里绪从阳台方向走出来的同时,朝阳发出了惊叫。
雾里绪几乎全裸。全靠手里拿着的一条浴巾,勉强遮住了最私密的部位,但只要身体稍微一动就可能走光。
朝阳不由得移开视线。心里想着,幸好房间很暗。
「借你浴室用了下。顺便把妆也卸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
「啊? 你好恶心────啊。是这个啊」
传来一阵像是把粘得紧紧的胶带强行撕下来的声音。
紧接着是啪嗒一声,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被扔到地板上的声音。
虽然看不太清也没在看,但雾里绪好像从自己身上取下了什么东西。
「你、你扔了什么……?」
「假胸」
「假胸……不对那是什么!?」
朝阳不由得看向了那个被扔掉的物体。
这个词也太妖媚太有魅力了。这是青春期男生应有的反应。
「那、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存在是存在,但和你没关系吧。你那反应是怎么回事。我要换衣服了,转过去」
「呜……对不起。我没看也看不清」
这不是谎话。虽然没看雾里绪的脸和身体,但她那声"哈"的嗤笑声,让朝阳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既然要'扮演女人',有胸当然比较好。毕竟我是这种身材嘛。相对的,要'扮演男人'的时候就不用费什么劲了。总之,给不存在的东西做加法,是'变身'的基本」
「那个……刚才我就有点在意了。这不是变装吗?」
「啊? 那只能做到外形上相似而已。如果要完全'变成'不是自己的别人,合适的词不是变装,而是变身。别小看我,蠢货」
「我没小看你」
现在回想起来,"莉绪"根本不是精心打扮过的雾里绪,而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头发不同是因为戴了假发,身高不同恐怕是因为皮鞋是内增高的。
脸型靠化妆改变,声音像声优一样自由变换,最后连身材都靠假胸之类的东西硬是挤出了曲线。
那确实,不该叫变装,该叫变身。
「'莉绪'当时被那个超能力女人看到了样子。所以我从阳台进了这个房间,把假发、衣服和鞋子全脱掉,变成全裸,立刻从头冲了个澡。玄关会湿,就是因为我浑身湿透的状态下去应的门」
「不对,为什么一定要弄湿啊……?」
「为了演出'正准备和男友上床的女人'的感觉啊。要制造出就算裸体开门也很自然的状况,否则那个超能力女人可能会起疑心。房间这么暗也是这个原因——不过说实话,单纯是不想让你在明亮的地方看到我这副样子」
总之,雾里绪是想靠第一印象的冲击力,让织子立刻退缩。
「如果当时我穿的是睡衣或者家居服,织子说不定还会聊几句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对方可是超能力者,不能和她多废话——要让她瞬间明白'这里不对',最好的选择就是'正准备和男友上床的女人'」
「……那她也有可能误以为你是我的外遇对象吧?」
「或许吧。不过我故意喊了别的男人的名字,那种可能性应该很低。就算她真那么想了,只要给你打电话,你人在401号室,就没问题」
真亏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么多。总而言之,对于只是个凡人的朝阳来说,那种机智和特殊能力他都不可能拥有。说实话,朝阳有些羡慕雾里绪。
「我说啊,干脆雾里绪你来玩这个《外遇游戏》不就好了……」
不自虐一下,他实在撑不下去。
朝阳无力地靠在墙上。
房间还很暗——他真想让雾里绪赶紧把衣服穿上,然后把灯打开。
「我来玩有什么意义。这是你和那老爷子之间的赌局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根本没胜算啊。才两个月就搞到这么危险的地步,我完全没想到。追到她们和跟她们交往之后再分手,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这样下去,还没等和剩下三个人分手,脚踏五条船的事就会暴露……我觉得我根本做不到」
「你觉得我是那种你一抱怨示弱就会安慰你的人吗?」
只听声音就能明白。雾里绪现在一定是一脸冰冷的表情。她异常讨厌朝阳抱怨或者示弱。
「……不觉得。所以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
连一声叹息都听不到。她大概已经对我彻底无语了吧。
朝阳自己也明白。他不可能从这场赌局中抽身。既然被握住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妹妹的命,他就绝对不能逃。不管多么勉强多么乱来,他都必须拼命撑下去。
但即便如此,程来朝阳也只是个凡人。
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或能力——没有《异常才觉》。
不像和他交往的那些女孩们那样,拥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程来。我有话跟你说」
「随你便。要骂就骂吧,我已经听够了……」
意识到自己软弱的瞬间,疲劳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怎么都抑制不住。
他真想就这么倒在床上睡过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就好了。他只想让今天就此落幕。
「——我对你太失望了」
雾里绪这句像是吐出来的话,让朝阳无力反驳。被人失望确实会让心里不好受,但如果这是事实,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
他没什么兴趣知道为什么失望,但还是回了一句"所以呢?"。
「我本来还以为,作为一个凡人你多少还有点可取之处……看来终究只是个凡人。刚满17岁,这个年龄该有的幼稚小鬼,看来是我对你期待过高了」
「我反而觉得意外。你到底对我哪点抱有期待啊?」
「至少,我以为那个开关能撑上半年」
「我也不想用啊,如果可以的话。一想到接下来要在没有你帮助的情况下撑下去……我就胃痛」
话说回来,那个开关他总共按了四次,会有怎样的惩罚呢。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心希望雾里绪这冰冷的辱骂就算是惩罚了。朝阳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这样想着。
「水往低处流。……我一暗示可以帮你,你果然就上钩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能只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一切,我当初就不会接受这种荒唐的赌局了。我也想只靠自己的力量支撑妹妹啊。不想伤害任何人,只靠自己的努力,我也想那样啊。但是,那根本——」
啪嗒。朝阳心中有一根细线,断了。
之前一直一点点渗出,但被他勉强堵住的自责念头,瞬间从大脑和心脏喷涌而出,冲上胃袋,越过喉咙,化作了声音。
「——那根本不可能啊! 我什么力量都没有!! 一个高中生,在社会上根本就是个无能为力的小鬼啊!! 只靠我一个人,根本撑不起小縒的命啊!! 所以……所以就算要听命于人,就算要做过分的事,就算要被所有人嘲笑,我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做啊!! 雾里绪你又懂我什么!? 我没有能力没有才能什么都没有啊!! 向人求助,示弱,又有什么不对!! 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啊!! 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死掉啊!! 只留下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啊!!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我怎么知道。那么想死的话,现在就从那里跳下去死了不就好了,蠢货」
「……!」
朝阳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紧拳头,转向雾里绪的方向。
受够了。想揍谁一顿。想被谁揍一顿。想在血和泪中变得一塌糊涂,失去自己原本的模样。他只是把矛头指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人而已。
但是——朝阳只能把憋住的气息,慢慢吐出来。
「你、你……为什么,还穿着……」
雾里绪依旧一丝不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昏暗的房间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化作一道道光线,照亮了她的身体线条。
朝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副景象。
他从未这样直视过家人以外的人的裸体。
不管对方是异性还是同性,也不管那是荫雾里绪的身体。
而在他眨眼的瞬间,过了几秒才发现自己的视野天旋地转。
咚,他后背朝下倒在了床上。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痛。
是被雾里绪——一把推开了。
她是不是会什么武术,朝阳完全没看清她的动作。
学习也好,运动也好,甚至连打架都很强吗。
真是个全能的家伙啊,朝阳用一种奇妙冷静的想法,更新了对雾里绪的评价。
紧接着,雾里绪就那样一丝不挂地骑到了他身上,占据了上位。
先摆出打架架势的是朝阳。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她狠狠揍一顿。
「游戏结束了,程来」
她的拳头举了起来。那双冰冷俯视着他的眼眸里,感受不到任何对自己的情意。
但是,仔细想想——朝阳心里的某个角落,或许一直渴望着能被谁这样殴打。既然朝阳故意伤害了那些和他交往的女性们的心,那么他的肉体被故意伤害也是理所当然的。罪与罚,本就该相伴相生,融为一体。
只有罪存在于自己身上,这是不能被允许的。
雾里绪会替他的肉体降下惩罚。
这在朋友或恋人的关系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正因为是扭曲的、监视者与玩具的关系,如果这样做不会违背任何东西的话。
「…………!」
朝阳紧紧闭上了眼睛。不管被打在哪里,不管被打得多惨都无所谓。
那肯定会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但他不在乎。
因为程来朝阳,最讨厌的就是活在当下的自己。
啪,一声干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没有痛觉。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旁边。那一定是雾里绪的拳头吧。
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没有痛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触碰到了自己的嘴唇。
「……、…………!?」
朝阳全身僵硬。思绪飞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法思考了。
人这种生物,总是在做着这样那样的预测和想象中活着。
所以,当发生的事远远超出预期时,似乎连生理机能都会停止运转。
——荫雾里绪会吻自己,这种事他怎么可能预测得到。
「……诶、哈……啊、、、、?」
嘴唇分开,朝阳发出不成声的声音。俯视着他的雾里绪,脸上没有任何称得上表情的表情。
没有情欲,没有情爱,没有任何源于对自己好感的东西。
只留下了触感。那个总是骂他、痛斥他、诅咒他,脑子转得快到让人可恨的雾里绪的嘴唇,那份柔软……像麻痹一样蔓延开来。
「已经够了」
「……诶……?」
「做我的主人吧,程来」
朝阳完全听不懂雾里绪在说什么。
「那样的话,我就成为你的荫(影子)」
想拥有他人,或是被他人想要拥有,这种事在程来朝阳的人生中一次都没有过。大概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吧。
「你说的意思……是……」
把这个娇小、华丽、甚至一丝不挂骑在自己身上的雾里绪用力推开,按理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僵硬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至少,他想开口质问——但朝阳的嘴唇,又一次被雾里绪的嘴唇堵住了。
这次不只是嘴唇相叠而已。
有什么蠕动的东西,撬开了他的嘴,像肆虐般蹂躏着他的口腔。
客观地描述的话,就像一颗柔软温热、自行活动的糖,在自己嘴里到处乱撞。伴随着相应的快感。
「唔、哈啊、哈啊」
变得痛苦起来。他忘了还能用鼻子呼吸。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雾里绪娇小的脸离开了。仿佛发生过的事实永远不会消失一般,两人嘴唇之间牵起的银丝闪烁着光泽,滴落在朝阳的衣服上晕开。
雾里绪像是瘫软下来一样,把身体重量托付在朝阳的胸膛上。一丝不挂的人体所带有的温度,让朝阳觉得脑子都要坏掉了。明明闻起来和自己用的沐浴露是一样的味道。
「只有我——能理解你。如果罪太重你承受不了,我帮你分担一半。不是只有你,也不是只有我。两个人……」
「哈啊、……唔……」
「两个人……一起战斗吧。对抗这所有的不讲理」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朝阳倾吐一切的对象,只有荫雾里绪。
如果这就叫做理解,那确实如此吧。共享秘密,不管形式如何,都会产生连带感和一体感,只要这份关系能被守护,就会升华为无上的信赖。
至今为止,无数次在暗中帮助朝阳的,不是别人,正是雾里绪。
——就算朝阳对雾里绪的想法和目的,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理解。
「没关系。我的身体,你想碰哪里都可以」
她的右手,缠绕上朝阳的左手,紧紧相扣。
和希的、结的、观濑的、织子的、编实的——都不一样。
这是只属于荫雾里绪的,小巧、纤细、柔软、柔韧却又有力的手指。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朝阳空着的右手,无力地伸向天花板,随即手肘像坠落般弯曲,然后缓缓地被吸引过去。落在了还什么都没背负的、雾里绪娇小的背上。
在这里拥抱雾里绪,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他已经无法用那种尺度来思考了。
他一直渴望着。朝阳,一直,渴望着那句话。
——给予对方想要的话语,在人际交往中是非常重要的事——
对于孤独地继续着游戏的少年来说,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程来朝阳,不想再一个人,他想变成两个人。
——一旦发展成男女关系就更是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源于情感,还是单纯的生理现象,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
只是,程来朝阳的双眼中,泪水滂沱而下。
然后,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伸出手臂环绕住荫雾里绪的背,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只是多活了一岁。程来朝阳,今天满17岁了。即便如此,他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在这里,对给予了自己渴望之物的人说出反抗的话。
「你软弱一点也没关系的,朝阳」
「雾里、绪——」
这一次,两人清清楚楚地视线相交。
就在几分钟前,他对荫雾里绪还没有任何情欲,而现在却已经满溢而出,快要抑制不住了。
令人怜爱的信赖。由信赖而生的怜爱。
无论发生什么,不管怎样,雾里绪一定不会抛弃自己。
他有着这样毫无根据的自信。甚至可以断言。
「——那可不一定。我只告诉你,巨大的灾厄将会降临在你身上——」
雾里绪闭上了眼睛。她在寻求什么,又要给予什么,朝阳的理性和本能都明白了。
如果心里开了个洞,总有一天,会有谁,会有什么,来把它填上吧。
而人类,会对填补了自己内心的那个存在,抱持着近乎永恒的忠诚与爱。
程来朝阳那颗破碎的、千疮百孔的心,荫雾里绪正试图将它填补完整。
——咚沙。
一秒。
如果没有听到那个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切肯定都会被雾里绪彻底填满了。
这对朝阳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恐怕连神也不知道。
「什……、等、诶…………?」
在自然而然地献上忠诚之吻前,朝阳和雾里绪同时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你们在做什么啊,学长……? 光、光、光……」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门确实没锁,但就算如此。
「——学长!! 告诉我你家地址啦!!——」
「——不过我晚上有安排,可能会比较晚。等我这边结束了联系你。而且都这么晚了,我拿到东西你就赶紧回去,好吗?——」
他完全忘了。因为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放在了最底下。
因为已经分手了。因为已经不交往了。因为关系已经结束了。
但是——月足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什么都没有改变。
「光溜溜的、裸体的人……粘在一起——」
执着还残留着。毕竟他们并没有互相憎恨。
所以她才会行动。就算勉强,就算不行,也会不顾一切地,只向前看。
「月、月足……?」
「哈,真可笑。居然就这么闯进来了,一般人会这样吗?」
雾里绪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而朝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简直是行动力的化身啊,这家伙」
——月足。异常才觉《行动力》。无论发生什么,希的脚步都不会停止。
程来朝阳最大的误算,就是——第一个甩掉了她这件事。
《第四章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