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程来。为了庆祝分班,待会儿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你也来吧」
新学期第一天。一个矮个子的少年,开朗地向升上高二的程来朝阳搭话。
少年的名字是荫雾里绪。从高一起就是朝阳的朋友。去年开始就一直和朝阳同班。已知的熟人越多越好——这是分班的铁则。
雾里绪不仅个子矮,还长着一副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的娃娃脸,乍一看像个女生。初次见面肯定会搞错性别吧。就像曾经的朝阳那样。
加上性格也很社交,雾里绪在新班里已经成了中心人物。
「啊,抱歉。今天放学后有点事」
「录音棚的打工?你说过那个挺辛苦的嘛~」
「今天不是打工,不过也算差不多吧」
新班似乎要办联谊会,但朝阳推掉了。去不去肯定会影响今后在班里的地位,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老家的召唤没法无视。
「嗯~这样啊。哎呀~好可惜。大家! 程来说他去不了哦~!」
「抱歉啊。下次再叫我吧。那我走了」
朝阳背对着正在报告出席情况的雾里绪等同学,走出了教室。
心情沉重。毕竟也不是特别想回老家。
「……唉」
朝阳走出校门,走了一小段路,尽量挑人少的路走。
操作手机,拨打指定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对面就立刻挂断了。这不是表示"无法接听"。恰恰相反。
「请。请上车」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朝阳面前。
没有一丝划痕和污渍的车身上,映出漫反射下扭曲的自己。而司机——一身西装、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用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的低沉嗓音,打开了车门。
不知道司机的名字。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总是麻烦您了」
「……不。这是工作」
之后就没有对话了。因为不是出租车,所以也不用报目的地。
朝阳只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逐渐变成郊外的风光,等着到达该去的地方。
——这不是电影拍摄现场吗?
朝阳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样的感想。
那座开山建造的宅邸,大到就算在地平线的尽头也能认出来。
虽然叫它宅邸,但实际上叫城堡可能更准确。
院子里满眼绿意,就算停上一百辆车,也远远填不满。
到底有几个棒球场那么大呢。不过,就算用棒球场来比喻,对棒球没什么兴趣的朝阳也搞不清楚就是了。
(《日之宫财阀》现任家主,日之宫游全所拥有的……主宅之一)
连近现代史教科书上都有记载的日之宫财阀。不仅在日本,在全球范围内都拥有巨大话语权和影响力的那个财阀中,最"伟大"的人,就是日之宫游全。
也就是说——程来朝阳的外祖父。
「到了。回去的时候请叫我一声。我会在这里等候」
「好的。谢谢您了」
宅邸的入口,已经分不清是门还是什么了,根本无法辨别,朝阳在它面前下了车。
游全的孙子,那一定是个很有价值的人——朝阳才不是那样的人。对于在世界各地到处播种的游全来说,朝阳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个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孙子罢了。
(如果正常生活的话,应该是不会有交集的人)
一边想着这些,朝阳走进了宅邸。
作为家人的最低限度的权利,不需要去敲那个夸张的狮子门环。
「欢迎回来,朝阳少爷」
「……哈。我应该比你先离开学校吧?」
一个穿着典雅长裙女仆装的女仆,向朝阳深深鞠躬。对于她双手提起裙摆的屈膝礼,朝阳甚至觉得有些做作。
但是,当女仆抬起头时——那张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雾里绪。这是什么魔术?」
不只是名字相同。那个女仆就是同班同学荫雾里绪本人。
不,应该说同班同学这个身份才是假的,雾里绪本人的立场始终是为日之宫家效力,简单来说就是游全的跑腿之一。
「什么怎么回事啊,蠢货。你要是无视家主的召唤,做出跟我去唱卡拉OK这种愚蠢的选择,就不用急急忙忙跑来这里了。你能体会吗?连店都选好了的我这个组织者,在你放学的同时不得不临时取消的痛苦」
「那确实是我不好。不过话说回来……你倒是笑得挺开心啊」
面对与教室里判若两人的雾里绪的态度,朝阳早就习惯了。
倒不如说这个把人不放在眼里的才是雾里绪的本性,在教室里那种讨人喜欢的态度才是演技。真是个厉害的家伙,朝阳对这种两面性多少有些佩服。
朝阳问雾里绪为什么在笑,雾里绪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宅邸的中央楼梯上。
「因为来这里才是更愚蠢的选择啊。本来就应该傻乎乎地去唱卡拉OK,跟一群傻瓜一起疯闹的傻瓜才对吧?你」
「无话可说。我也想跟雾里绪去唱卡拉OK的」
「切!别用那种恶心的客套话。平安无事过了一年就松懈了?正好,家主也托我带个话,就在这里复习一下吧」
翘着二郎腿的雾里绪。穿女仆装态度还这么恶劣的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游全先生见不到吗?明明是他叫我来的」
「'算了还是不去了'。喜怒无常的老糊涂。死心吧」
新学期放学后,朝阳必须来这个宅邸露个面。
本来就是这么约定的,但游全本人似乎已经没了跟朝阳见面的兴致。
「王」就是任性——那种傲慢的态度是被允许的。所以才是「王」。
「首先,程来。你在做什么?亲口说出来给我听听」
「不用特意说出来也知道吧……唉。《他生游戏》」
「没错。'用别人的人生来玩弄取乐',一个把金钱和权力玩到极致的老糊涂毕生的爱好,一个烂透了的垃圾游戏。那就是《他生游戏》——你就是里面的棋子」
对于这个游戏名,曾经的朝阳完全没有听说过。但大约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游全,并且有着不得不参加这个游戏的缘由。
简单来说,朝阳是在用自己的来取悦游全。没有剧本、没有台本,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娱乐。那就是"人生"——曾经游全如此豪言。
「这一年,也就是高一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雾里绪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明知如此还要让朝阳亲口说出来,纯粹是因为施虐的性格吧。朝阳叹了口气,朝阳回答道。
「在一年之内,跟游全先生指定的五个女生全部交往了」
「太啰嗦了。用直白点的方式说」
「——脚踏五艘船了」
「没错。要补充的话应该是'正在脚踏五艘船中'。别搞得好像结束了似的」
一开始完全不明白这个指令的意义。为什么自己要按照一个只有血缘关系、从未见过面的外祖父的指示,去跟他指定的所有女生交往。
这就是《他生游戏》……在人生中,故意制造出通常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其内容实在丑恶,虽然具有挑战性,但反伦理且反道德,不过绝不是犯罪那一类。正因为不是习惯玩弄女性的人,而是从未跟异性交往过的朝阳,拼命脚踏五条船的样子,对于通过各种手段旁观的游全来说,一定非常滑稽,像个小丑吧。
——程来朝阳的高一,是只为脚踏五艘船而殚精竭虑的一年。
「不过家主大人很高兴。《他生游戏》大概会持续三年,但到目前为止能撑过第一年的人都很稀少。你真是个厉害的男人。有当花花公子的才能啊」
「一点都不开心。虽然你大概也没打算夸我」
「理所当然吧。'蛊惑'就是用言语让人疯狂。你现在可是光靠嘴皮子就让五个女人神魂颠倒啊?真可怕。幸好我不是目标对象」
「别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啊」
说到底,雾里绪的性别到底偏向哪边,朝阳并不知道。在学校里是男生,在宅邸里则以女生的姿态行事。据说"哪边都行",也许想了也白想。因为一旦开始想,就已经被耍得团团转了。
「……所以,正题是什么?我按照要求全力脚踏五条船了。失败条件'被她们中任何人发现五股',目前也没问题。大家都觉得我是个诚实的男朋友」
「这不是事实嘛。你确实很诚实啊?不管是好是坏」
怎么想都只有坏的意思。脚踏五艘船这种事,并不是朝阳真心想要的……如果能不做的话,谁也不想做。
朝阳如果还有所谓的良心的话,那它早已遍体鳞伤、痛彻心扉了。
(从执行的那一刻起,也许我已经没有良心了吧)
朝阳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另一边,雾里绪从女仆装的某个地方掏出了一封信。
「家主大人亲笔写的,给你的留言。我现在念给你听,给我认真听好了」
翘着腿就这么说,朝阳心想传达的人怕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亲爱的孙子,朝阳啊。首先,为你顺利达成《他生游戏》第一年感到骄傲。作为继承我血脉之人,表现得着实有趣。我不会道谢。你倒该谢我' 切,这拐弯抹角的开场白。嗯——'你虽然愚蠢,但并不迟钝。因此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了,第二年的《他生游戏》将施加与第一年不同的条件' 哦,你猜到了?」
「……嗯」
话说回来,"在一年之内跟所有指定女性脚踏五条船,并将这段关系维持到新学期"才是第一年具体的指令。完成了这些,肯定会开始新的什么东西。
(会来什么?剩下两年,继续不被发现地维持五股?这个猜测太直白了,不像是会这么老实下的指令。再来个五股怎么样?说实话这以上真的吃不消。怎么挣扎都会暴露。那干脆跟所有人登记结婚……不行,现行法律上重婚是违法的。那个人不会让做那种事。啊操,拜托来个轻松点的吧。索性来个跟第一年完全不同的条件什么的──)
「──'与交往过的五个女生全部,在一年之内圆满分手'」
「…………诶?」
跟预想完全相反的内容。但同时又跟第一年的条件相关联。
分手。跟那五个人。一年之内……圆满地。
「什……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跟她们交往上的吗!现在又让我分手,这……这不是乱来吗!!」
「所以才是这样啊。你现在这张脸,回头家主大人从各个角度观赏的话肯定会笑翻吧」
面对抗议的朝阳,雾里绪很冷淡。看着苦苦挣扎、反抗的朝阳虽然会嘲笑,但对于像小孩一样耍赖撒泼的朝阳,雾里绪异常冰冷。
「你花一年时间跟五个人交往的努力,家主大人已经充分欣赏过了。那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是泡过的茶叶渣。那家主大人接下来想看什么——当然是反过来啊」
「……到分手为止的,一年的努力……」
「没错。有交往就有分手。男女之间理所当然的事。完全不违背道义,只是把加号变回零的操作!太好了呢,程来。第二年看起来很轻松嘛?」
是讽刺还是真心,雾里绪的想法对现在的朝阳来说无所谓了。
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思绪里的朝阳面前,雾里绪继续念着信。
那是第二年《他生游戏》的详细条件。
①与目前交往的五名女性全部,在一年之内分手。
但分手时需双方达成一致,不得由朝阳单方面提出分手。
(若对方表示不想分手,则不算分手成功)
※另外,若由对方单方面提出分手则视为有效。
②期间内,不得让所有女性知道脚踏五艘船(出轨)的事实。
即,被对方任何一人当面指出脚踏五艘船(出轨)的事实时,视为条件未达成。
※在被怀疑之前是允许的。另外,出轨以客观证据作为事实认定。
③期限为明年新学期前一天。
在那天之前没有与所有人分手的话,视为条件未达成。
「──以上就是全部。这些详细条件回头发你手机上。啊对了,跟第一年一样,监视人是我。这也跟第一年一样,为了达成《他生游戏》所需要的一切,跟我说就会帮你准备好。好好加油吧?第二年比第一年轻松多了」
「……希望如此吧」
有气无力的回答。雾里绪皱起了眉头。
「啊?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想说什么就说」
「……。只是单纯地,没想到要跟所有人分手而已」
如果把思绪比作线的话,它们在脑海里纠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必须做的事、不想做的事、无可奈何的事,所有这些都搅成一团,朝阳说不出话来。于是雾里绪站了起来,站到朝阳面前。
「喂,程来。你这一年下来好像已经严重跑偏了,我来给你纠正一下。听好了?脚踏五艘船本来就不正常。只是把关系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而已,有什么好不满的?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
这次是完完全全被说中了,更加说不出话来。
舍不得。是对什么舍不得。不用想也知道。那话语就不需要经过思考了。
「……是啊。我是真的喜欢那五个人。做的事虽然烂透了,但这份感情不是假的。我舍不得。你说得没错」
「切!真是高尚又恶心的想法。下辈子投胎当个后宫番男主,好好幸福去吧。你这一年对那些女人撒了谎。那接下来的一年,只是再多对自己撒个谎而已。早就满身谎言的你,事到如今还想都合好的坚持真心话,别搞笑了。恶心死了。男人的敌人加女人的敌人就是人类的敌人了,蠢货」
面对雾里绪的痛骂,朝阳差点要晕过去。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明白。这是傲慢又自私的、人渣一样的想法。
正因为怀有了这种东西,才要再对自己一层层叠加谎言——游全大概就是想看到那副样子吧,定下这个条件的游全。趣味恶劣,所以能够理解。
「如果想着大家能从我这样的人身边解脱出来,这确实算是个积极的条件。谢谢你,雾里绪。多亏你我轻松了一点。我该回去了」
「够了,恶心死了。你要是简简单单就条件未达成了,被那个老糊涂骂得最惨的是我这个监视人。别以为跟你有关的所有人都是对你好、顺着你的人,你这白日做梦的家伙。回去读轻小说吧」
「哈哈哈……下次给我推荐几本吧」
「读GAGAGA文库吧。出版的作品对读者相对苛刻。很适合你」
这种地方倒是会老老实实回答。关于怎么跟雾里绪相处,至今还是摸不透的朝阳。
该问的都问了。剩下要怎么做,只能回去一个人烦恼了。
朝阳向雾里绪挥了挥手,说了句"那走了"。雾里绪点了点头,跟在了他旁边。
单看这个举动,就像是送主人出行的随从。
「不,其实不用送的」
「哈? 少爷出门是女仆的本分吧。快走,蠢货」
(到底是对职务忠诚还是不忠诚,完全搞不懂……)
最终,雾里绪一直深深鞠躬,直到朝阳上了车。
「去哪里?」
「……这种时候,如果说'交给司机您了',会怎么样?」
「明白了」
司机简短而平静地回答,松开手刹,拨动换挡杆。
到底明白了什么呢。被一辆不知道目的地的车一直载着,简直是恐怖。
朝阳把后背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但没有特意纠正,对男人说道。
「不是想去的地方,而是该去的地方的话,倒是有」
「请说」
「——地狱」
对于这样轻声说出的玩笑话,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朝阳也不太清楚。
干脆被一笑置之也好——如果有这样的愿望,那大概是说错对象了。
「迟早的事」
被踩下油门的轿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起步了。都说宠物像主人,但物品也会像它的所有者吗。那低沉的呜咽声,两者倒是如出一辙。
因为说到底,这辆车现在要开去哪里,是不知道的。
也许,正在驶向地狱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啊,又一年──开始了)
拼命系上的,五条红线,要斩断。
升上高二的程来朝阳的一年,将只为此而耗费。
《序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