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不然踹飞你」
隔天早上,被雾里绪踹醒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既然给了她备用钥匙,她会在什么时候进出我家,朝阳我根本无从得知。
「……再温柔一点叫我起床嘛……」
「睡糊涂了吗,蠢货。赶紧起床,蠢货。然后吃饭,蠢货」
(这口头禅真讨厌……)
雾里绪依旧穿着女仆装。她来我家时要么穿私服,要么既然是要去上学直接穿制服就好,却似乎有着某种莫名的坚持。
我从床上坐起身,望向矮桌,雾里绪做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吐司配沙拉、火腿蛋。酸奶加热咖啡。从早上就丰盛过头的菜单。
「每次都谢谢你,雾里绪」
「哈?才不是每次呢。只有早上来你家的时候才会做饭」
「你来得还挺频繁的吧。那不就跟每次一样嘛」
「一大早就想讨好我吗?你该献媚的对象是老爷子。别搞错了,蠢货」
(我可没那个打算……)
连道谢都不肯坦率接受,这性格也真是够可以的。不过,雾里绪的表情本身倒是稍微柔和了一些──感觉是这样啦──所以说出来也不算白费。
「你边吃边回答就行。你打算跟谁分手?都已经一个星期了」
新学期已经过去一周了。朝阳我至今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或许是对毫无进展的现状感到不耐烦了,雾里绪摘下头上的白色宽檐帽,像调教用的鞭子般拿在手里挥舞着威吓我。
「……晚点再说吧。上学路上说可以吗?」
「啊?你居然敢让我等?以蠢货的身份?」
「我想好好品尝嘛。因为很好吃啊」
朝阳我发自内心地这么一说,雾里绪便停下了挥动手臂的动作,抱起了胳膊。
「是吗。那好吧。毕竟是我亲手做的料理」
(还是老样子,奇怪的地方特别坦率……)
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让头脑清醒过来,同时回想着现状。
现在,和我交往的五名女性──也就是月足希、火爪结、水户口观濑、心木织子、千金良编实,我必须在一年之内和她们圆满分手,这是第二年的规则。
「像交往时那样,坦率地提出分手的话,会不会意外地顺利呢?」
朝阳我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试着询问雾里绪。
「哼。那些特别的女孩们?怎么可能啊。你至今为止都是主动追求女人的一方。但是,那些女人好歹也喜欢着你。所以等她们反过来变成猎捕你的一方时,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可就有好戏看了。雌性啊,本质上都是肉食性的。只是因为雄性会主动靠近才懒得去狩猎而已,对于『想要的东西』可是会本能地顺从的。给我记住了」
那是说人类呢,还是说动物呢。或者说两边都适用呢。
尽管对雾里绪的比喻感到一阵寒意,朝阳我也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多谢款待。很好吃」
「不客气啦你这混蛋。饭后把这个收下」
雾里绪从女仆装里取出什么东西,粗暴地扔给了朝阳。
掌心大小的黑色小型防犯蜂鸣器。这是什么啊,朝阳抛出了疑问。
「这是『雾里绪大人随时前来救驾开关』。你今后如果因为女人的关系陷入危机,只要按下这个蜂鸣器的开关一次,我就会立刻来帮你」
「哦哦……怎么说呢,这还真方便」
在维持脚踏五条船这种异常状况方面,朝阳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总会在某个地方出现需要他人帮助的局面。
作为监视者总是待在朝阳身边的雾里绪,有时会体谅到朝阳要是轻易被逼入绝境就太没意思了,至今为止也出手帮过几次。
不过第一年,雾里绪的帮助全凭心情,朝阳无法主动求助。而到了第二年,居然可以主动请求协助了。
朝阳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但雾里绪却伸出了一只手臂。
竖起的手指是三根──那代表的意思是。
「──不过,这个开关最多只能按三次。没有更多了」
「诶。那如果按了第四次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就告诉你会有大难临头……吧」
到底会碰上什么倒霉事啊。雾里绪只是咧嘴一笑。
考虑到一年的期限,能按的次数只有三次实在太少了。
果然事情不会都顺着自己的心意啊,朝阳接受了这个现实。
说到底这是紧急备用,这个开关应该尽量留到最后再用吧。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去换衣服。要是想被社会抹杀的话就来偷看啊」
「等我想被抹杀的时候会去看的」
我随口回了一句俏皮话,雾里绪便一边用鼻子嗤笑一边走向了更衣室。她会在这里换上男生制服,然后以同班同学荫雾里绪的身份,度过放学后的时光。
(果然我觉得从一开始就穿制服会更轻松啊……)
朝阳虽然这么想,但就算忠告了雾里绪也不会听吧──
*
月足希。性格开朗活泼,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是班上的人气王类型。
比我低一年级的希和朝阳原本就出身于同一所中学,而且同属田径部。因为是个相当严格的田径部,当时放学后我几乎每天都能在社团活动中见到希。
(如果要第一个分手的话──)
对于偶尔会不分男女地指导后辈的朝阳,最亲近的就是希了──同中田径部出身的人想必都会异口同声地这么说吧。因此,在《他生游戏》中决定和她交往时,几乎没遇到任何问题。虽然我把告白的时机选在了希中学最后一次大赛结束之后,但被拒绝的可能性──这么想虽然有些傲慢──我认为几乎为零。
「嗨学长!怎么了,摆着那么严肃的表情?脚底的水泡磨破了?」
「真是田径部式的想法……没什么啦。话说我已经不是田径部的了」
放学后。因为今天田径部休息,朝阳决定和希一起放学回家。
虽然学业上比较吃力,但希还是通过体育推荐和朝阳进了同一所高中,高中也继续在田径部活动。或者说,既然是推荐入学,就有义务参加田径。
「对哦。呐,现在也可以加入田径部哦?这所学校不是规定学生一定要参加社团活动吗?学长的话就算中途加入也能成为正选的!」
「我之前也说过了,因为家里的原因已经不能参加社团活动了。作为替代我加入了学生会,所以只要你贿赂我,我可以给月足你各种方便哦」
「啊!学长,那样……好下流啊!」
「诶?不,不是那个意思」
「『贿赂』的『贿』就是『猥亵』的『猥』对吧?」
「字不一样啦!照你这个逻辑『Y字路』不也有下流的意思了吗!」
「还有我不懂测量马桶是什么意思!学长是TOTO的人吗!?」
「不是马桶是方便啊!! 也不是测量的那个意思!!」
希所有基础科目都很差。本人说『重要的是基础训练』,但就算是体育推荐生,如果学习实在太差的话,也有留级的危险。
「……月足。你也要好好学习哦?感觉你很快就要留级或者退学了,好可怕」
「没问题啦!离期中考试还远着呢!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本身就矛盾了吧……」
到底是勉强还是有余啊,不过那种微妙的语感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朝阳虽然相当认真地担心着,但另一方面希看起来却非常开心。
「萤~火~虫~的~光~,我~的~饭,好~吃~♪」
「别用《仰望师恩》的旋律唱《萤之光》还混进《故乡》啊……」
「学长!回家路上有一家很好吃的日式点心店,去买吧!」
「不是日式点心是我师,不是好吃的是可追……唉」
和希一起出门,会让人产生一种在遛一只静不下来的狗的感觉。总之她的兴趣会转移到各处,忙个不停。思考是不是像跳房子一样跳来跳去呢。
「我超开心的!又能这样和学长一起回家了!」
但最后她一定会回过头来,对着朝阳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
「是吗。谢谢。我也很开心,又能和月足一起回家了」
所以这段时光,我一点也不讨厌。倒不如说一直很期待──期待希能这样和我进入同一所高中。期待着能两个人一起共享黄昏时光。
(真是的──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内心却充满了自嘲。正因为谁都无法读懂他人的内心,希没有察觉朝阳这样的心境,依然情绪高昂地走在前面。
「──程来同学」
就在这时,朝阳的背后传来了声音。急忙回头一看,是张熟悉的面孔。
「……学生会长。有什么事吗?今天应该没有活动吧」
「不好意思,叫住你了。这是下次会议要用的资料。本来打算明天给你的,但因为看到了程来同学的背影,就想直接交给你好了」
学生会长,水户口观濑。对朝阳来说是高一年级的学姐,同时也是他的女友之一。
不过,在众人环视之下观濑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她始终以学生会同伴的身份,把资料交给朝阳就止步于此。「非常感谢」朝阳礼貌地回应。
「哇~,还有资料啊,学生会。好麻烦~」
像是要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般,希突然探出头来。
观濑没有丝毫动摇,利落地应对着。
「你是田径部一年级的月足同学吧?今天的练习怎么样了?」
「呜咕。没、休息!因为休息啦!话说为什么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
「喂,月足!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我还没有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呢。虽然入学仪式上在台上报过姓名──容我重新介绍。我是担任学生会长的水户口。我想至少有必要掌握全校学生的长相、姓名和所属社团。所以才记住的哦?」
「啊,学生会长大人……我完全不记得了……话说有必要记住全校学生的那种东西吗!? 不,有的吧!?」
希用着乱七八糟的敬语。观濑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哦。不过,既然当上了会长嘛。顺便而已」
(对了──今年就会变成这样了)
维持脚踏五条船的状态,同时不让任何一位女友察觉,圆满地和所有人分手。
重新写出来看也是乱七八糟的条件,但即便如此去年脚踏五条船也几乎没有败露的迹象,那是因为朝阳周围的环境对他有利。
──也就是说,正在交往的女性们偶然相遇的机会,极其稀少。
希是初中生,在完全不同的中学上学。结和观濑虽然同校,但结几乎处于不来上学的状态,所以在学校里能和朝阳碰面的只有观濑。大学生织子就读的大学很远,自由职业者编实的生活圈也和她们完全不同。
自己正在和她们中的某个人直接交谈时,那副样子被其他女友看到……这种情况,不管是状况上还是幸运上,都完全没有发生过。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和月足在一起的地方被会长看到了。虽然我想过总有一天会被目击到,但比想象中要早啊。我明明估计会长今天因为别的事放学后会留在学校很久的)
看到自己的男友和别的女人──还是同校的学生──在一起的样子,必然会产生怀疑。
所以朝阳判断应该最先分手的对象是──希。
或者选观濑也可以,但考虑到观濑的能力时,朝阳选择了希。
这不是出于感情,而仅仅是从风险对冲的角度做出的选择。
「不好意思,会长。月足是我中学时的后辈。和我同属田径部。听说今天练习休息,所以就想久违地像以前那样一起回家」
朝阳没有慌张。这是无论多少次都能设想出来的状况。而且,在这个场合下朝阳既没有对希也没有对观濑说任何谎言。真的只是和中学田径部的后辈一起回家而已。
作为前提条件,只是把正在交往──这个修饰语隐藏起来了而已。
「你好,我是月足~。既然你好像已经知道了,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自我介绍了」
「啊,原来如此。不过今天──……不,还是算了吧。我在学校还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们两个,不要在路上闲逛太久哦?」
「哈哈哈……我会注意的」
「会长好像老师哦。辛苦了~」
对着鞠躬的朝阳和挥手的希回了一礼,观濑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等她的身影看不见的时候,希呼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超会学习的……」
「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很会哦。那个人到今天为止考试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她是人类吗?」
「当然是吧……」
在希看来,水户口观濑这个女人,就像是某种不同物种的存在吧。
但观濑的聪明才智,对朝阳来说却是最大的威胁。不过仅限这次,可以说因为看穿了她的行动理由,反而起到了正面作用。
(明明学校还有事,根本没必要特意追过来给我送明天要用的资料。一点都不合理哦,会长。也就是说那是……)
她偶然目击到朝阳和希一起回家,就找了个适当的理由追了上来。
虽然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但这是观濑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所抱有的疑惑的行为。
(而且因为疑惑被『打消』了,结果上来说还不错)
朝阳决定把之前也跟希叮嘱过的『那件事』再重申一遍。
「话说回来,真了不起啊月足。居然还记得禁止恋爱的校规」
「对吧~?可以表扬我哦!」
「什么啊表扬表扬的」
「表扬就是表扬啊!对想表扬的对象就该表扬啊!」
「像绕口令一样……」
说是禁止恋爱的校规虽然多少有些语病,但大致上没错。
本校禁止学生之间进行不纯异性交往──在当今时代,这可以说是相当错误的校规,但从风纪的角度来看,两人就读的《升阳高中》确实存在着这样的规定。虽然没有规定违反这条校规的具体处罚,但不难想象会给教师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几乎没有学生公开表明自己在交往,大家都像是瞒着父母熬夜那样,带着半吊子的隐秘性在谈恋爱。这两人也不例外。
「真的太落后了对吧~。去了别的高中的朋友都这么说,根本没有那种校规」
「确实是奇怪的校规。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它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诶~?是这样吗。高中生该做的事不就是恋爱吗?」
「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的学生变多了,才会制定出这种校规吧……?」
因这条校规受益最多的,不是学校方面,而是朝阳本人。
我和希以及观濑都约定了『交往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但是,那种口头约定,总有一天会被不经意地打破。完全有可能泄露给朋友或家人。家人还好,但如果告诉了朋友,迟早谣言会传开的。
人嘴封不住──那样一来信息迟早会勒住朝阳的脖子。
现在还没变成那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条校规的存在。理应维护风纪的观濑自不必说,刚入学不久的希也会遵守校规。也就是说,不是不告诉别人正在交往的事,而是存在着不能说的抑制力。
因为如果说了,会给喜欢的人添麻烦吧,这种抑制力。
「嘛,我可是大人了!比起堂堂正正地交往,像这样偷偷摸摸地交往,才更有恋爱的燃点啊!」
「是那样的吗?」
「谁知道呢。不清楚」
「你只是一时兴起才那么说的吧」
「学长,羊羹和豆大福,你更喜欢哪个?」
「……。应该是月足吧」
「那,我和泡芙呢?」
「别想轻易蒙混过去啊」
「这是淘汰赛制啦!」
「什么的?」
羊羹和豆大福是父母喜欢的东西,泡芙是妹妹喜欢的。
在朝阳看来,都不是特别想吃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虽然她好像当成玩笑了──说希是这里面最喜欢的,也完全没有错。
(用排除法来选择人什么的,本来就很奇怪啊……)
「啊!糟了学长。我现在可能要说些让你生气的话」
「怎么了?」
「钱包里只有五日元硬币!」
「比起生气我更多的是困惑啊……。为什么?」
「『希望能有好缘分』嘛」
「身上只有五日元的家伙只会被切断缘分吧……!」
而且根本构不成理由。希好像也不是特别偏好电子支付。
希还特地把钱包里的东西给我看。里面塞满了商店的积分卡和不知哪里的会员卡之类的,但真的只有五日元硬币。反而让人觉得干脆。
马上就要到日式点心店了,这可真是──朝阳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请客吧。只能买一个哦」
「糟了,我好像变成了想让你请客的人一样。不用了不用了,下次再说!」
「如果只是普通后辈的话说不定会那样做」
「诶?」
「你懂的吧。女朋友不一样」
说着,朝阳拉起希的手快步走着。
「……。真狡猾,学长」
在愣住之后──希的脸颊,染上了像上个月看到的桃花那样淡淡的颜色。
*
「──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意把你叫到这里来吗?」
几天后的放学后。在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里,朝阳和希面对面坐着。
是朝阳主动邀约的。不过,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没有去拿自助饮料吧的饮料。
另一方面希却很悠然,用吸管尽情地吸着自己调的可乐混可尔必思的原创饮料。啵,她把吸管从嘴唇上移开。
「真是的~。非要让我说出来吗~?」
「啊。让你说」
「那肯定是『因为想和我心爱的希酱约会嘛』对吧♡」
「唉……」
她好像是在故意装傻。朝阳用手指按住眉间。
已经没有铺垫的必要了。继续这种问答也无济于事吧。
朝阳尽量用认真的语气,立刻对希切入正题。
「──听说你完全没去啊。田径部的练习」
「噗咳、咳咳、咳咳!啊、啊、老毛病的……喉咙汗疹……!」
希假装饮料呛到了气管。看来她对疾病的认知低于平均水平。
「什么喉咙汗疹啊。别想蒙混过去」
「诶、诶~。你是在哪里知道的……?难道你雇了侦探来调查我……!?」
「还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很普通地,田径部的顾问问我了。说月足从入学第一天之后就完全没来练习,问我知不知道什么理由」
「哇真的假的~。那学长你怎么说的?」
「只能说我不知道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啊」
现在想来,之前观濑遇到希的时候,观濑也是首先问希『今天的练习怎么样了』。恐怕观濑那天就知道田径部的练习根本没有休息,并且立刻就察觉到了希的谎言。知道这个一年级学生在偷懒。
「为什么一直偷懒啊?甚至不惜对我撒谎说练习休息」
「那是因为~……果然还是想和学长一起回家嘛~……」
「那样的话,除了上次之外你应该都去练习了啊。我没和你见面的日子,月足你也没去练习,所以我不觉得那是理由」
说回中学时代的事,希虽然外表和言行举止有些轻浮,但在练习方面却是个热心参与的学生。朝阳记得,至少在过去的中学时代,她除了家里的事和生病请假之外,从来没有缺席过。
那样的她升上高中后,居然只去过一次练习。
记忆中的希和现在希的状态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偶尔偷懒一下的话,嘛……虽然作为特招生的月足是不行的,但这次就没办法了吧。练习不是一切。不管什么样的运动员都需要休息和转换心情。但是,几乎都不去就不好了吧」
「呜呜……」
本来希就是以田径体育推荐的身份进入升阳高中的。她所在的班级也是体育推荐生较多的班级。这也就是说,在校期间田径部方面会要求她拿出成绩,和单纯参加社团活动的普通学生理由不同。
如果不继续田径的话──等待希的,将是毫不留情的退学处分。
「告诉我理由。再这样下去你会没法留在学校的,这点事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如果不能跟我说,跟老师或者你父母说也行。别一个人扛着──」
「……好无聊啊~……」
「诶?」
像是要打断朝阳那套像是买来堆砌的说辞般,希自己嘟囔着。
然后把双臂懒洋洋地搁在桌上,脸颊贴在桌面上,浑身脱力。
(总觉得反应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朝阳本来预想会得到更严肃或者更深刻的回答,但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说得好听点就是很自然。说得难听点就是看起来完全没理解自己的处境。
「我好像听到你说无聊了。呃,那是指?」
「所~以~说,好无聊啊~。在陆地上~……」
「在陆地上意思就变了吧……。啊,也就是说,因为田径部的练习很无聊所以提不起劲去,是这个意思吗?」
「叮咚叮咚」
希噘着嘴,同时发出正确和不正确的发音。
「到底是哪个啊」
「一半猜对了,一半猜错了的感觉~……」
「哪里猜错了?」
「不是田径部的练习无聊,是田径本身很无聊。仅此而已」
「那是──」
因为无聊就不去,希早就过了会以这种小孩子气的理由放弃田径的阶段了。她是有那种才能的人。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因此,对于因家庭原因不得不放弃奔跑青春的朝阳来说,希的发言让他很不舒服。朝阳没有掩饰自己语气中带着的一丝怒气。
那似乎传达给了希,她从懒洋洋的姿势中坐起身来。
「……你要骂我吗?」
「啊。不好意思,我挺火大的」
「那──」
希从已经装饰得花里胡哨的书包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一张,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的纸。像是在桌上滑动一般,将它推到朝阳面前。
「──作为田径部的学长,骂我吧」
朝阳默默地俯视着空白的入部申请书。
这次希的声音里带着认真。希虽然不擅长学习,但并不愚蠢。
对于被朝阳叫出来的理由,还有会被说什么,自己想说什么,她大概都是预想过之后才来到这里的吧。不可能是碰巧带着这个的。
「那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因为家里的原因,已经不能参加社团活动了。就算能参加,也只能是轻松的文化系社团」
「但是,你不是在学生会吗?我听说学生会也挺严格的哦?」
「比起运动部要灵活多了」
「田径部的话,把你家里的事说清楚说不定也可以啊!」
「不是那种问题」
「我想!再一次,和学长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平时还算比较懂事的希,这次却完全不肯退让。
她在期望着。期望朝阳能加入田径部。
(啊啊,对了。我早就知道的事──)
朝阳稍微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入部申请书。
──嘶啦。
然后就那样,像是要展示给希看似的,竖着将它撕成了两半。
正面否定并践踏希的愿望。我故意选择了那样的做法。
「…………!」
(你会怎么反应呢,月足。你的男朋友是最差劲的人渣。对我幻灭吧。鄙视我吧。讨厌我吧。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就这样和我──)
当知道希没去练习时,朝阳一个人思考了理由。
不是身体状态的问题。精神状态也很稳定。
那样的话──虽然有些傲慢──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自己了。
希想再一次和朝阳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如果这就是她的动力,也是她升上高中后继续田径的理由的话。
能不能利用这点,想办法用到分手的方向上呢。
如此策划的朝阳,漂亮地把局面引导到了『可以利用』的状况。如果希不去练习的理由是别的,只要配合那边行动就行了。但是,她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和朝阳一起参加社团活动。这既令人高兴又令人悲伤,甚至算不上误算。
(真让人反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却在隐隐约约觉得会不会就是你而确认了之后才采取行动。主动想要被人讨厌,我真是疯了)
希静静地凝视着被撕破的入部申请书。
说不定她会哭出来。那样的话我会心痛的。
虽然因为心痛,所以不能就此答应对方的要求。
希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样啊」。然后,随手把书包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不过我还有一百张左右!!」
「假的吧……」
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一沓纸,全都是空白的入部申请书。看着希开朗的表情,朝阳确信自己的计划一点都不顺利。
「你也太若无其事了吧……?」
「哼哼。我可是开朗派哦!」
「那是什么,像恐怖分子亲戚一样的词」
想来,这应该是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比较看得开的类型的人的造语吧。
希没有受到打击,甚至好像看穿了朝阳的行动。
「话说学长说的家里的事到底是什么啊?之前就一直在说,但还没好好告诉过我吧?我知道你不想说啦」
「──高中入学前,父母因为事故去世了。我必须照顾妹妹」
「诶」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幼驯染的结、了解学生情况的观濑,以及同一打工地点的编实,现在希也加入了知道的行列。
尽量不想告诉别人,这是朝阳的真心话。因为知道了的话理所当然会被同情。
但是,至少在继续男女交往这件事上,那种同情只会碍事,朝阳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不,没事。只要你不四处宣扬就行」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啊。那就拜托了」
唯独这件事好像开朗派也不管用了,希变得垂头丧气。
我的目的不是让她沮丧。朝阳说着「总之」转换了话题。
「所以我不能加入田径部。但是,月足不一样。你必须去练习吧?因为我不在就觉得无聊,这不能成为理由哦。明白吗?」
「……嗯~……」
「那里给我坦率地点头」
「嗯~。嗯?」
「怎么了」
希抱着胳膊,脑袋慢慢地左右摇晃着。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吗。朝阳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我知道了!那,我想和你一起自主练习!」
「自主练习,和我吗?」
「对!清晨或者晚上!那样的话怎么样!?」
「怎么样……那样的话你会去社团吗?」
「嗯!」
要说清晨或晚上有没有多余的可支配时间,朝阳并没有。
在脚踏五条船的现状下,只对五人中的一人集中花费时间,伴随着相当大的风险。如果被知道那时在做什么──比如在睡觉、在打工──那还好,但和希进行自主练习这件事,要是被其他四人知道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如果是自主练习的话我陪你」
「太好了!」
「但是,有条件」
「咦!?」
因此朝阳决定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
因为既然对方会提出要求,也就意味着这边的要求也容易通过。
「为了迎接夏季大赛,田径部下个月应该会选出各项目的代表。你也要入选」
「……诶,真的吗?明明是刚入学的一年级?一般代表都是从二三年级里选的吧。呃,我能进的应该是100米或者200米之类的?」
「嘛应该是短跑吧。月足你本来就是专攻那边的」
「那、如果没能入选的话……?」
「──和月足分手」
「诶诶诶诶诶诶!? 那是什么!?」
不管愕然的希,朝阳非常冷静。
根据《他生游戏》的规则,双方都不认同的话就不算分手,那么该如何引出那份『认同』呢。『认同』未必只来源于当事人的感情。
不得不认同──也就是说,只要让对方接受条件就行了。
「先说好我不是开玩笑。我会认真陪你自主练习。然后月足你要全力投入田径,拿出明确的结果。光是和我自主练习就满足了可不行。要承担风险。如果没有出结果,我就会分手,也不会再陪你自主练习了」
「好严格……。好像以前的学长……」
正因为明白对方是认真说的,希才没有提出异议。
本来,朝阳在中学时代就是认真投入社团活动的类型。而现在,欠缺那份认真的是希,她自己也有愧疚感。朝阳巧妙地抓住了这一点。
「听好了月足。全部都应该去做。和我交往也好,去田径部练习也好,在那里拿出结果也好,全部。那才是特招生应有的姿态──如果我会成为你的阻碍,那我们就不应该交往。我喜欢的是能够两者兼顾的月足」
「兼顾……」
──我喜欢月足奔跑的样子。当然,不跑的时候也喜欢。
被表白时的那句话,在希的脑海中涌现、回响。
她没有忘记。所以朝阳才会故意选择『兼顾』这个词。
「……我知道了。如果不行的话,就分手」
希答应了。本来,她就被强加上了无法逃离田径的三年。
全部都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她没有迷茫。
「啊。约定好了。作为交换,我随时都会陪你自主练习」
「嗯。约定!」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臂,击掌为誓。
「嘛,说起来我也有才能不是?一年级就能当上代表什么的轻轻松松?而且就算万一没选上代表,学长反而会因为不想分手哭出来吧?」
「喂」
就这样──希回归了社团,并且开始和朝阳进行自主练习。
在接受了如果当不上代表就分手的条件之上。
*
「原来如此啊。然后你就巧妙地骗了那个女人对吧。真是矛盾又愉快啊。一边作为男朋友陪她自主练习,内心却盼望着她会失败。简直像恶魔一样的男人啊,你。啊啊,真是恶魔──」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雾里绪,得到了这样的反应。
但比起嘲讽,现在的雾里绪似乎更多的是焦躁。
「──这种日出前的鬼大清早,就要去自主练习啊!!」
咚,雾里绪把盛着热咖啡的马克杯粗暴地放在桌上。
是尽量只发出声音却不洒出里面东西的灵巧放法。
「那可是晨练啊,早上当然早了」
「也太早了吧,混蛋!也为做饭的我想想啊,蠢货鸟!」
(什么叫蠢货鸟啊)
外面还很暗,离黎明还有点早。朝阳为了和希晨练而早起了,雾里绪却特地配合这个时间过来做了早餐。
或许是因为烦躁的缘故,女仆装有些凌乱,睡乱的头发也很显眼。
「其实不用勉强过来的……」
「怎么可能那么做。你醒着的时候我也要醒着,只有你睡着的时候我才被允许睡觉。这就是监视者啊……哈啊」
隐私或者私人空间这种东西,对朝阳来说是不存在的。无论何时何地,以雾里绪为首的监视者们都在监视着朝阳。以本人完全察觉不到的方式。
「啊啊,不行了。好困……」
「要不要再睡会儿?在我的床上」
「那就这么办……。你的监视就交给替身了……」
雾里绪就那样毫不客气地倒在了朝阳的床上。
朝阳本来只是想开个轻松的玩笑,但她好像是真的困了。
「我还以为你会稍微抗拒一下呢」
「抗拒什么啊……。啊啊,女仆装会起皱吗……嘛算了」
(我不是说那个啊)
雾里绪把我的枕头当成自己的东西一样枕着头。让别人用自己的枕头,有种难以言喻的抵触感和过意不去。这样真的好吗,朝阳想着。
(说起来结以前也经常在我的被窝里睡觉来着……)
「啊──对了,程来」
「嗯?怎么了,雾里绪」
「你或许觉得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但我可不这么认为。那个田径女可不普通啊……会一个劲地往前冲。超出我们的想象」
「也就是说,月足不到一个月就能成为社团代表吗?不,那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姑且我们学校的田径部可是强队。不觉得一年级能突然挤进去」
而且,从中学三年级退出田径部到进入高中为止,希有段空白期。好像并没有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虽然作为体育推荐生会让人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希不管好坏都是那种会被自己的积极性左右状态的类型。
用快要睡着的眼睛开始表达的雾里绪,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告诫道。
「或许吧。或者说……是那之后的事。总之你给我小心点…………」
转眼间雾里绪就睡着了。不知道是忠告还是警告,但朝阳把女仆的这句话记在心里,前往了晨练的集合地点。
「你睡着了!」
「我知道啊……」
希比集合时间晚了四十分钟左右才来。
看着她用开朗的表情陈述迟到理由,让人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我在等学长的叫醒电话嘛~?」
「你看过来电记录吗?」
我已经打了双手都数不过来的电话了。即便如此希还是没起来而已。
晨练的地点,是中学时代两人自主练习时用的运动公园。
或许是因为还没黎明,周围完全没有人影。虽说是四月,但这个时间段还是有点凉意。不好好热身的话,会导致受伤的。
「一想到久违地要和学长自主练习,就兴奋得睡不着。虽然九点就进被窝了,但之后就没记忆了」
「那不是睡得超香吗」
「好!那么,就从热身开始吧~」
「我已经热身完了啊……」
闲得发慌的朝阳已经一个人做完了热身,随时都可以开始运动。
另一方面希正以自己的节奏开始做准备运动。
「学长~。帮我压压背~」
「好的好的」
朝阳绕到正在做开脚前屈的希身后,用力帮她按压背部。
那触感就像是在按压柔软的弹簧。她的柔韧性和朝阳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月足的身体还是那么软啊。真羡慕」
「是吗?不过就算软好像也和跑步没什么关系」
「才没有那种事。柔韧性好的家伙不容易受伤」
「诶~。说起来豆腐好像确实不容易受伤」
「豆腐给人的印象不是更容易受伤吗?明明那么脆弱……」
看来在希的认知里柔软的形象就是豆腐。真是独特的感性。
做完柔韧性练习,两人绕着运动公园的外围慢跑了一圈。
等身体充分暖和起来之后,晨练正式开始了。
「那就从弓步走开始吧」
「那个我讨厌……」
「所以才要做啊」
弓步走是弓步步行的简称,主要是锻炼大腿和腿后肌群等的下半身训练。以单脚为轴,另一只脚向前大大迈出一步,作为轴的那只脚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身体垂直于地面慢慢下沉。然后接下来以迈出的那只脚为轴开始走,几步之后再换另一只脚大大迈出重复同样的姿势……这个动作要重复好几次。
就像是一边做深蹲一边走路,只做几次就会有种下肢发胀的感觉。希讨厌这种枯燥但又累人的训练。
「啊啊啊啊啊,肌肉在咯吱作响!」
「真的在响的话我就叫救护车了。因为那是肌肉断裂」
「只是感觉啦!」
「好的好的」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希还是好好地完成了训练。
单纯只是话多而已,并不会因为讨厌就不做。
「对了,训练菜单我已经想好了。之后还要去学校,而且放学后还有社团练习,所以为了不造成过度训练,我们以基础为中心来练吧」
既然存在男女差异,就不能让她做完全一样的运动量。因为主体是希,所以朝阳事先已经考虑好了配合她的训练菜单。
「哇,学长居然为我考虑了这么多,真好!」
「嘛。反正就算说好了要自主练习,如果交给月足你的话,肯定会什么都不想随便跑跑就结束了」
「不愧是学长,真是太了解我了」
「别得意。还有别用那种半吊子的关西腔」
「对了!我想做那个!玩追逐游戏!」
「别突然提要求啊……。追逐游戏,是指追跑练习吗?」
「对对!大概就是那个!」
「至少把训练名称记住啊」
追跑,或称追逐跑,是两人一组进行的短跑训练之一。
追赶的一方用八成左右的力跑,被追的一方等追赶方靠近后,同样用八成左右的力逃跑。最后追赶方加速,碰到对方的后背就交换……这是两人中学时代的社团内部规则。
「这里不是操场,没有标志桶也没有卷尺没法测距离,而且这个训练相当消耗体力,在晨练做追跑练习──」
「那我来当跑者,学长负责辅助就好」
「真够强硬的……。完全无视我的训练菜单啊」
没必要从一开始就一丝不苟地全部完成。想通了的朝阳决定照希说的做。于是,两人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久违地做这个,能做好吗)
被追的一方,也不是单纯被追就行。需要配合对方的节奏来跑,太快太慢都不行。快到追不上的话,就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了,而马上被追上的话又起不到任何练习效果。
这是个意外考验双方技术和呼吸配合的练习。
所以对于久违地远离田径的朝阳来说,自己也意外地感到紧张。
「我要上了!」
希跑了出去。朝阳立刻注意到她的姿势有些乱。是因为空白期的缘故,还是因为大清早的缘故。虽然无法判别,但应该需要社团的指导。
本来应该设置标志桶,划好区域标记的,但没有那些东西,所以朝阳也只能目测着开始。
确认希已经靠近到一定程度,朝阳同样开始跑。
(大概是这种节奏吧)
脑海中浮现出中学时代希跑步的样子。
一开始她其实并不算特别有前途的选手。但在反复练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了女子田径部中数一数二的短跑选手。
修长的四肢和柔软的踝关节,全身的弹性是天生的,而且看似那样却很好胜。
不过因为耐力不是很足,所以完全适合当短跑选手。
(真的……跑步的姿势很漂亮啊)
平时是开朗活泼的气氛制造者的希,奔跑时的样子却判若两人。
正因为如此她意外地在男生中很有人气,但不知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自己这样的人。朝阳总觉得她应该是喜欢年长的类型。
「话说学长你好慢啊……」
「诶?」
「哒!」
从后背到腰部,传来巨大的冲击。朝阳不由得向前栽倒,就那样以头部滑垒的姿势倒在了地面上。
「呜哇啊啊啊────────!!」
如果下面不是柔软的草坪,又或者没有穿着长袖运动服的话,说不定会受不轻的伤。朝阳通过后背上感受到的重量,察觉到了发生了什么。
「月足,你这家伙!别扑过来啊!很危险的吧!?」
「哎呀~,没想到冲得太猛了吓了我一跳~。手背都擦破皮了」
「真是乱来……」
简而言之,就是希从背后伸手环住我的腰,把我擒抱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朝阳已经超越了愤怒,只剩下目瞪口呆。
「因为啊,学长好像有点慢嘛」
「……诶。有那么慢吗?」
「嗯。啊,这完全能追上嘛~。这样下去也没法练习,就想着『那干脆就使劲抱住学长吧』。怎么样?我这天才般的想法!」
「太危险了不准再做了……!」
看来朝阳没能配合好节奏。那样的话只要立刻重新来过就好,可希的想法确实异想天开。嘛,异想天开的还有两人的身体就是了。
「话说快点放开我啊。这画面简直像在逮捕犯人一样」
「该怎么办才好呢~」
希蹭啊蹭地把自己的脸贴在朝阳的背上。而且还用相当大的力气抱着,根本没法挣脱。
就让她再任性一会儿吧──就在朝阳无奈地叹气的同时,世界开始萌芽、染上色彩。光线的线条如同抚摸大地一般,让鲜艳的草坪绿意愈发鲜明。
被那光芒照耀着,两人同时漏出了声音。
「……天亮了」
「开始变亮了!」
虽然,在词汇量或者说表达力上有着差距就是了。
「好,得继续晨练了!」
希终于放开朝阳,站了起来。
朝阳也跟着站起来,用手拍掉运动服上沾着的草和泥土。
「清晨的阳光……朝阳!和学长同名呢,今天也是幸运又快乐!」
「什么歪理啊。总之,还有时间,继续晨练吧」
「好~!」
如果因为过度训练搞坏身体就没有意义了。每隔几天,这样的晨练持续着。
虽然最初朝阳怀着复杂的心情,但不久后就自然而然地习惯了这样的晨练。
和希一起活动身体,互相开玩笑,偶尔也会训斥她。也会请她喝果汁。
「啊啊……」
于是在心中涌现的,是绝不该期望的感情。巨大的矛盾。
为了某个目标而努力的人是美丽的。并且,应该得到回报。这绝不能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毫无意义,不管是谁肯定都无法再努力下去了。
希在努力着。正因为近距离看到了这份努力,我才由衷地这么想。
「……月足,千万别被选上代表啊……」
──简直像恶魔一样的男人啊,你。
朝阳必须正视雾里绪说出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
那一天,月足希并没有太紧张。
如果是和别校选手竞争的大赛也就罢了,社团内部的竞争根本不值得紧张。
田径,而且是短跑,规则真的很简单。
只要比谁都快就行。只要比谁都先冲过终点线就行。
「必须赢过二三年级的才行啊,真够呛~」
每个项目最多选出三名代表。就算加上替补也最多四名。
当然,这和年级无关。只要够快就算是一年级也会被选上。但是,比起身体和技术都已经成熟的二三年级学生,刚从中学升上来的一年级整体上还不够成熟。
就算看社团的历史,好像也几乎没有从一年级开始就被选为代表的例子。
「嘛,没关系啦。只要把所有人都超过去不就行了?轻轻松松」
社团内部的选拔,是通过多次计时测量来进行的。根据那些记录,顾问会选出代表──但只有速度慢的人被选上的可能性为零。
希各就各位。静静地调整呼吸,用鞋底确认起跑器的触感。
「做了很多自主练习。每天也都去参加社团活动了。这一个月,我很努力了。没问题。可以的。能做到。能赢。能拿第一」
程来朝阳到底是喜欢自己的哪一点呢,希其实不太明白。
虽然想了也没用,但即便如此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只有自己奔跑的样子,朝阳肯定会喜欢着。
所以本来,就不应该和田径保持哪怕一点点距离。
「就因为已经在交往了,我就开始撒娇了。总觉得他会一直喜欢我,明明那是不可能的。连接我和学长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发令枪的空响划破耳朵。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开始循环,肌肉收到电信号,然后月足希如同弹丸般飞了出去。
「──就只有奔跑这件事,啊!!」
我们能进入下一个阶段,肯定要等希升上三年级,从田径部引退之后吧。在那之前,只要继续奔跑下去,希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让你喜欢着的我,可是这么的快哦。
即便在对田径没有兴趣的人看来,这或许是一种会遭到嘲笑的价值观。
「全部!都要!兼顾!恋爱也是!田径也是!两者都要!」
这是联系着希和朝阳的,只属于两人的价值,也是羁绊。
所以希要去目标,要去抵达。比谁都快,比谁都先。
不这样就无法开始。不这样就会结束。
「所有的第一!都是我的!!」
朝着月足希与程来朝阳的青春到达线──她向前飞奔而去。
*
如果想做的话,放学后去参观田径部的练习也是可以的。
虽然可以在那里知道希的结果如何,甚至她本人也说过希望我去加油,但朝阳坚决推辞了。他说,想等一切结束后,亲耳从她口中听到结果。
夜晚,朝阳小跑着来到了已经看惯了的运动公园。
打工稍微拖久了一点,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
「平时迟到的都是月足那边,今天就饶了我吧」
姑且已经发了消息说会迟到。虽然没有已读。
碰头的地方也是平时自主练习用的那块场地。希正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的长椅上。朝阳一边确认周围的人影,一边走近她。
「喂~,月足。抱歉抱歉,打工加班了。等很久了?」
「……嗯~。嘛,五个小时左右?」
「撒谎」
从希的表情上什么都读不出来。要说和平常一样也确实是那样。
朝阳在她身旁坐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从时间上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已经很晚了,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今天怎么样?」
「嗯呼呼」
希笑得很诡异。她这么笑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话基本都能猜到。
「第!」
她从长椅上猛地站起来,转向这边,竖起了一根食指。
第──也就是,第一名。她比谁都快地冲过了终点。
「真的假的。诶,那可真厉害啊。拿了第一吗」
「那是~!说起来我可是才能的岩盐块哦?」
「那里应该说岩块吧」
入部才一个多月,就超越了二三年级的学生,这在朝阳看来就像是数学考试不学习就拿满分一样,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希漂亮地完成了那件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称之为壮举。
「但是──」
因此朝阳也已经明白了,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保持平常心。注意不要因为紧张而让声音变尖。不要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动摇。
程来朝阳也好,月足希也好,奇妙的是在这个瞬间,两人的心境完全相同。
「──没被选为代表对吧」
「……呜。啊、呃,果然,你还是发现了?」
「当然会发现啊。以月足的性格,第一句话肯定会说『我入选代表了』。你没说那句话,就意味着是这么回事吧。啊,如果我说错了就纠正我」
「…………没被,选上」
「这样啊」
理由朝阳也大致能明白。社团内部的代表选拔,是通过多次计时测量来进行的。
也就是说,假设测了三次,其中一次拿第一但其余都是倒数的人,和三次都拿第三的人相比,被选上的会是后者。既然有可能出现侥幸,就不会仅凭一次的名次来决定一切。时间的平均值,才是选手真正的实力。
「月足她……发挥不稳定。就算第一次测量很快,到了第二次第三次输出就会下降。因为会拼尽全力,所以像大赛那种正式场合反而很强,但这次却拖了后腿。在综合实力上,终究还是输给了稳扎稳打的高年级学生──」
虽然赢过一次。但是,没被选上。就算朝阳是社团顾问,应该也不会选希吧。不过,会最大限度地评价她,不管现阶段是侥幸还是什么,能拥有赢过高年级学生实力的希,是相当有才能的人。
「只是今年夏天不带她去而已。明年后年月足肯定能入选代表的」
「呃,学长。这难道是──」
「好了。那我回去了。月足也路上小心」
朝阳从长椅上站起身,打算离开这里。
因为他想尽量少说点话,摆出一副『你懂的吧』的态度,轻松地把这事了结。
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希突然变了脸色。
「等等!学长!明天!还在这里,自主练习──」
「不去了。我们不是那么约定的吗」
「但是!等等,呐,开玩笑的对吧?分手什么的,你不可能是认真说的对吧?因为,我们明明,关系明明那么好啊!」
「是认真的」
「骗人!」
「不是骗人。如果不是认真的,我就不会说那种话了。正因为是认真说的,月足你才会认真去努力不是吗。如果我是骗人的,那月足你这一个月的努力,不就也成了敷衍的谎言了吗?」
用恶意和意图去拒绝一个苦苦哀求的人。这是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状况。
现在,朝阳客观地看待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正在对希说些什么。
感情、目的、理由、目的、真心话、目的、场面话、只有目的在驱动着嘴巴。
「你能说自己没有认真努力过吗?」
「……说不,出口……。我……努力了啊。一直……都是认真的」
「那就,最后遵守约定吧」
必须遵守约定的那份诚实。没能拿出结果是自己的错,这种单方面的愧疚感。最重要的是,那投向自己的极度冷淡的声音和视线。
负面的心理,夺走了希正常的判断力。朝阳正一步步地将她引导至那种状态。
「……学长,你不喜欢我了吗?我的事……」
「喜欢啊。但是,我还是觉得只要有我在,月足就会被毁掉。才一年不到就能勉强赢过高年级学生,这是多么不得了的事。那种才能是我所没有的──正因为如此,我无法忍受自己亲手让那种才能腐烂掉。月足首先该考虑的,果然不是我,而是田径的事」
「别擅自决定啊!! 我根本!只要能和学长在一起,田径什么的──」
话说完之后,希突然回过神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大概是凭直觉理解了这句话会引发什么吧。仿佛要回应她一般,朝阳开口说道。
「──我也想过要说。田径什么的干脆放弃算了」
朝阳冷淡地,却又带着些许寂寥地,只说出了这句话,便迈开了脚步。
两人之间产生了一道确实的『鸿沟』──希理解了。
并且她也理解了,这份理解同时也意味着彼此关系的终结。
「……呜、…………呜」
幸好自己的心脏烦人地吵个不停。心跳声,会把一切都掩盖掉。
因为如果听到了身后希哭泣的声音,朝阳的脚步一定会停下来的。
──分手这种事,其实并不需要太多时间。这件事,两人都是第一次知道。
*
回到家,雾里绪正坐在床上跷着二郎腿迎接我。
对于一回家就有女仆在的生活,我心里完全没有一丝雀跃。
「哟。怎么了摆着张阴沉的脸?简直像被女人甩了似的,丑死了啊?」
「…………」
「呐,告诉我啊程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不是朋友吗,告诉我啊」
看着雾里绪那无比开心的样子,朝阳感到一阵焦躁。但如果中了这种挑衅,就正中对方下怀了。因此,只能咬牙切齿地回应。
「……你明明知道的吧」
「那当然。所以才想亲口从你嘴里听到啊」
「你的兴趣……真恶劣。真的……」
「那要不要和我吵一架消消气?我奉陪到底哦?」
怎么可能那么做。作为那种意思的表示,朝阳在雾里绪旁边坐了下来。
「…………我和月足分手了」
「啊啊。姑且算是双方达成了共识呢。虽然感情上她完全没有接受,但那个女人不小心许下了『约定』。你漂亮地让她付出了代价啊」
「……太乱来了。把错都推到对方身上,用我的情况和道理单方面地玩弄月足,然后把结论像垃圾一样硬塞给她。不让她想说的话说出口,也不回答她想问的事,只用一句『因为约定就是那样』就结束了。不管月足会受到多大的伤害,都完全不管不顾。太差劲了……我到底是人渣到什么程度啊」
话语像雪崩一样接连涌出。朝阳的脑海里,只剩下后悔和罪恶感。
然而对于这番近乎忏悔的独白,雾里绪却皱起了眉头。
「──够了。我啊,最讨厌加害者的逻辑了。听好了?抛弃的人是你,被抛弃的是那个女人。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画上句号了。事到如今还在那里磨磨唧唧,说什么对不起好后悔,真他妈无聊。你只不过是想通过那样责备自己,来缓和自己的罪恶感罢了。对着老天爷和全人类,低着头强调『我没有错』而已。你那样卑躬屈膝的,迟早有个被你牵绊住的女人会来安慰你的吧,胆小鬼。所以,只有我要否定你」
雾里绪刻意地凑近,窥视着低着头的朝阳──残酷地宣告道。
「──是你做的。加害者别摆着一副受害者的嘴脸,真恶心」
「…………」
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就连雾里绪的这番恶骂,都让人觉得像是某种安慰。
那确实,是既懦弱又卑屈的,『受害者般的嘴脸』吧。
啧地咂了一声舌,雾里绪从床上站起来。
「还剩四个人呢。才甩了一个人就这副德行,真让人担心你的将来。你就算崩溃了也无所谓,但要是在让老爷子开心之前变成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说的也是。还有四个人啊……」
不能在这里止步不前。『游戏』才刚刚开始。
每次甩掉一个人,都这样被自责的念头驱使的话,终究会什么都做不了。真心如何都无所谓,至少表面上必须要坚强、要积极、要向前看。
「……不对,应该想成还剩四个人。确实如你所说啊雾里绪。谢谢」
「哼。我可没打算安慰你。那份感谢给我扔到水沟里去」
但是,确认了朝阳的想法多少有所转变之后,雾里绪就那样走向厨房,在女仆装外面又系上了围裙。
「我做夜宵给你吃。想吃什么说」
「……粥」
「你是病人吗!茶泡饭就行了吧」
反正都差不多,雾里绪擅自更改了订单。
不知道这是这个女仆特有的体贴,还是另有企图,但即便如此,深夜里吃下的那碗茶泡饭,却莫名地味道浓郁,非常美味。
还剩四个人。程来朝阳,明天也必须继续堆叠着『谎言』。
直到《他生游戏》的终结来临之时──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