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惊讶地大声反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花森是『死者』,却在当死神?你到底在说什么?
即使面对我的困惑,花森仍然沉默不语,雨野继续说下去。
他看起来心情很愉快,脸上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看你的态度,似乎还不知道内情。死神有两种,一种是只能当半年死神的打工仔,还有一种是『死者』当死神的无期限死神,大家几乎都知道这件事。」
雨野笑着,继续笑着。
吐出令人无法抗拒的绝望笑着。
「当『死者』多年,我曾经多次受邀,问我要不要当死神和其他『死者』接触,重新认识自己。如果我答应了,就可以开始帮助其他『死者』,然后由这个雇用期间不会受到限制的『死神』培养其他打工仔,否则不是会影响业务的顺利进行吗?」
「这绝对是骗人。」
虽然我小声嘀咕,但无法完全否定。
我内心的确曾经产生疑问,花森似乎经验很丰富。虽然她比我更早当死神,但我之前一直很纳闷,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但是──
「我还是觉得这在骗人。『死者』可以发现『死者』,但至今为止遇到的『死者』看到花森时,都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所以你在骗人。」
我对雨野说,努力想要逃避恐惧。
这是为了袒护花森。不,不对,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然而,我的希望轻易遭到了摧毁。
「你真的受骗上当了。四宫妹妹说了,最初是一个女高中生去找她,请四宫妹妹隐瞒那个女高中生也是『死者』的事。」
「!」
虽然我不愿相信,但想起了之前的种种不对劲。
朝月、黑崎和广冈太太。每次都是花森先去找他们,而且,我还想到几件事。
黑崎在消失时曾经对花森说:「你自己也很辛苦,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广冈太太也说:「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原本以为只是临别的话,但现在我从这些话中体会到不同的意义。第一次遇见雨野时,花森也格外紧张。在思考这些事之后⋯⋯
怎么可能?不会吧?
「花森,这不是事实,对吗?」
「⋯⋯」
「花森,你为什么不说话?」
「⋯⋯」
「花森,这不是真的,对吗?」
「⋯⋯」
「花森!」
「哇哈哈哈。」
雨野大声嘲笑陷入绝望的我。
火红的朝霞好像散发出莫名的愤怒。
「太棒了!我就是想要看到这个画面。四宫妹妹,太感谢你了,让我在最后看到了精彩的绝望。伤停时间太棒了,我想要继续制造不幸,这个世界亏欠我,我要让每个人都不幸,王八蛋!」
雨野怨恨的感情爆发,我完全被他震慑了。
他滔滔不绝,恣意嘲笑。
我已经没有勇气看他的脸。
「事情搞定了,那我就告辞了。四宫妹妹要我转达最后的留言,『祝你们遭遇最大的不幸』。死神,那就拜拜喽。」
他嘲笑完所有的一切,感到心满意足了吗?
雨野说完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我们只能愣在原地。
「佐仓。」
「⋯⋯什么事?」
这一刻终于到来。
我和花森的这种关系将要画上句点。
「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你,有的死者可以让时间停止吗?」
「对。」
「那是我的能力,对不起。」
转眼之间,花森就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不见了。并不是像烟一样渐渐消失,而是突然就不见了。几秒之后,我才终于了解状况,了解到她让时间停止,然后就消失无踪了。
「这是什么?」
我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手上握着一万圆。应该是她在让时间停止时塞到我手上。这是什么意思?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让我怒不可遏。竟然用这种东西、用这种东西⋯⋯
「妈的,妈的!」
我踹着长椅,但当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怒火。
我踹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妈的,妈的,王八蛋!」
无处宣泄的愤怒始终挥之不去。
那一天变成毫无进展的一天。
我在公园内茫然不知所措,去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但完全不想喝,最后丢掉。
搭公车回到家后去了图书馆。因为我想确认小夕的伤停时间结束后,那起事件的后续发展。
打开电脑,输入关键字后,点进相关的报导。事件的结局让人感到悲哀。
把小夕推下楼的妈妈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难道是因为法官认为她的确在职场承受了过度的精神压力吗?法官说的「她既是加害人,同时也是失去心爱女儿的被害人」这句话充满屈辱。小夕看到这句话应该会感到高兴。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回到家之后,我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因为我昨晚几乎没睡,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我想好好睡一觉,让自己放轻松,但在这种状况之下当然不可能得到安眠。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个问题。
我用拳头捶着枕头。我的幸福始终无法持续,在觉得自己得到的瞬间,就从掌心溜走了。绝望的夜晚完全无法阖眼,就这样迎接了星期一的早晨。痛苦侵蚀着我,让我想要呕吐。
(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校。)
是因为我追求一线希望,所以才会这么想吗?
希望可以见到她,和她好好谈一谈。我相信这一点,独自走在昏暗的上学路上。但是,这种想法毫无意义。
这一天,花森没有来学校。
隔天也没有,隔天的隔天也没有来学校。
过了两个星期,她仍然没有来学校上课。
班上的同学也忍不住为她担心,我偷听到同学说,她们甚至无法联络到花森。即使问老师,老师也只是说她家里有事。这个事实令人沮丧。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这段期间,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曾经打电话,也鼓起勇气向和花森很要好的同学打听了她家的地址,去她家找她,但结果不出我的意料。
她的手机关机,即使去她家,也见不到她。
我来到花圃很漂亮的独栋房子前按了门铃,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手上又握了一万圆。
我很懊恼,也很难过。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这个事实让我坐困愁城,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以后该怎么办?」
沉落的太阳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真的都很废。
时序进入十月,衣服换了季,寂寥和空虚越来越强烈。
时间流逝,理不出任何头绪,也找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
虽然每天早晨起床去学校,却见不到花森。
放学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
只有日复一日的寂寞。
我很痛苦。生活中只有痛苦。
原来花森是『死者』。
那是已经死亡的生命。这个事实把我逼入绝境。
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真的无法逃避分离的命运了吗?
她为什么会死?
她带着怎样的心情生活在伤停时间?
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些问题,脑袋都快爆炸了。
夜晚的黑暗中,莫名的怪物蠢蠢欲动。
一整排獠牙让我恶梦连连。
黑色的水在内心累积,红色的心脏溺了水。
我想起之前花森曾经给我辞职信。
该下定决心了吗?我没有答案。
无助的时间持续,十月也过了一半。
见不到花森即将满一个月。
在这样的日子里,希望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某一天深夜,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了。
「喔,原来是真司。」
「爸爸。」
虽然这天我很早就上了床,但很快从浅眠中醒来,于是走去厨房想要喝水,看到了爸爸。他什么时候回家的?
爸爸坐在客厅,连灯都没有打开。
「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你是不是瘦了些?」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自己也太瘦了。」
虽然我冷冷地回答,但突如其来的重逢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爸爸从事运输工作,在全国各地奔波,我真的很久没看到他了,而且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爸。气氛有点尴尬。
但似乎只有我这么认为。
「真司,最近怎么样?学校还顺利吗?」
「啊?」
黑暗中传来开朗的声音,瞬间融化了我的心。
「呃,算是马马虎虎吧。嗯,马马虎虎。那你呢?帐户的余额完全没有增加。」
「哈哈哈,当然不顺利,谁叫我有前科呢?」
「你这是自暴自弃吗?哪有这么笨的爸爸。」
听到爸爸恶作剧的回答,我忍不住骂脏话,但还是轻轻笑了笑。
不了解状况的人听了我们刚才的对话一定会勃然大怒,觉得是爸爸把我害得这么惨,但我并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爸爸是值得尊敬到有点傻的人,所以才会遭到逮捕。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确。
「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才没有女朋友,还不是因为我爸爸太笨了。」
「你少骗我,我刚才看到那件帅气的泳裤了。」
「就只是泳裤而已,我和朋友一起去玩的时候买的──」
「你又说谎了,你不可能为了和朋友去玩花钱。我知道了,是女生,对不对?」
「⋯⋯我又没和她交往。」
「哇哈哈,我就知道是女生。」
「烦欸,到底想怎样啦!」
我只是随口说了这句话。
没想到爸爸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唉,朝月家的女儿去世已经五个月了。你当时憔悴的样子让人看了于心不忍⋯⋯所以我一直很担心。」
「呃──」
听到爸爸无力地说出这番意想不到的话,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完全不知道。原来在朝月车祸身亡的世界,我变成了那样,但也许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喜欢朝月。
当我得知再也见不到朝月时,一定会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既然这样,我在原本的历史中痛苦挣扎也合情合理。只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在另一个陌生世界发生的事,让我有点惊慌失措而已。
爸爸怎么看待那样的我?
爸爸用深沉的声音说了起来。
「我一直很担心。因为你从小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你的脚受伤时,还有你妈离开时,你都表现得很坚强,不希望我为你担心。只有那一次,你简直失魂落魄。你以前从来没有那样,我第一次看到,所以我很害怕。因为我很担心受了伤的你会从我面前消失。」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消失?」
虽然我态度冷淡,但仍然无法掩饰自己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爸爸曾经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原本的历史中是那种状态。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件事。同样是失去朝月,现在的我比原来进步了。虽然现在身处失意的深渊,但在不久之前,我的确前进了。理由只有一个。
内心的真相就像夏日的暴风雨般出现。
像暴风,像雷鸣般突然出现。
「真司,我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毁了全家人的幸福。虽然我没资格说大话,但我希望至少你可以得到幸福。我看到你在厨房存的钱,你在打工吗?记得把那些钱花在自己身上,因为那才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知道。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所以开始存钱。你从刚才开始就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该不会喝了酒?」
爸爸难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有点害羞,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掩饰。我知道爸爸从来不喝酒。
爸爸似乎看穿了我的真心。「是吗?你小时候不是曾经把零用钱存起来,帮你妈买了一个她一直想要的皮夹吗?」我回答说早就忘了,但其实还记得这件事,记得当时为了得到称赞而这么做。我很高兴爸爸记得这件事。难得和爸爸共度的夜晚太愉快了。
我突然想到。
啊,我们果然是父子。
爸爸离开政坛后,运用自己的知名度开了公司,但以前的政敌百般阻挠,而且侮辱爸爸的下属,所以爸爸就动手打了对方。爸爸打了惹不起的对象,前政治人物的暴力被扭曲成伤害事件。
暴力就是暴力,我并不打算袒护冲动的爸爸。
只不过我相信爸爸为了下属而动怒的行动是一种善良。虽然我自己并不清楚,但如果我真的心地善良,那绝对是爸爸遗传给我的。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这么说。
这是在绝望中翩然而至的心灵邂逅。
那个夜晚,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在翻腾。
事后回想起来,那个夜晚成为一盏明灯,引导所有的一切。
隔天是假日,我一大早就情不自禁前往朝月家。
「对不起,我上次太失礼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才感到抱歉。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却对你说了重话。」
我按了门铃,当朝月的妈妈开门时,我立刻向她鞠躬。朝月消失的那一天,虽然我当时不了解状况,但还是深深伤害了她。
朝月的妈妈看到我,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是愤怒还是惊讶?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内心的感情很复杂。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嫣然而笑──露出和朝月同样温和的笑容原谅了我,我顿时感到枯竭的心得到滋润,同时从她憔悴的脸上察觉一切,内心深处阵阵抽痛。
「今天我老公出差不在家,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了。」
「谢谢阿姨这么费心。」
朝月的妈妈请我进屋,在走廊上闲聊时,我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躁。老实说,来这里需要相当大的决心。
虽然我知道必须登门道歉,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因为我知道一旦来这里,就必须面对朝月的死亡,而且也很害怕面对这个失去黑发人的白发人。因为她那天痛骂的话就像擦不掉的泥巴黏在心上。
但是,即使我是这样一个人,她仍然原谅了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只是昨天晚上和爸爸聊天后,直觉一直在我耳边细语,要我来这里。这名少女是我开始打工的契机,我觉得必须借助她的力量,才能让停滞的时间重新动起来。
「佐仓,你来向静香打声招呼。」
「好。」
当我下定决心来到客厅时,终于迎接了这一刻。
我有多久没有见到这张无法忘记的可爱笑脸?
我终于和可爱的少女久别重逢了。
「好久不见。」
朝月。
我轻声对佛坛上的少女遗像打招呼。
我看着她富有光泽的黑发、秀丽的脸庞和笑容,露出淡淡的微笑。
这张照片是在高中入学典礼时拍的吗?那时候我们还在交往,彼此的人生都很灿烂,所以我和朝月都很自然地露出笑容。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份幸福会毁于一旦。
我跪坐在遗像前,在她淡淡的笑容前陷入沉默。
怎么会这样?我原本以为来这里时会产生更特别的感情,难道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关系?当我面对她时,完全感受不到激情,内心只剩下空虚,觉得她真的死了。这种感觉太寂寞了。
「我去倒茶,你等我一下。」
「好,谢谢,不好意思。」
朝月的妈妈起身离开,她是故意回避吗?如果是这样,我必须感谢她。终于有了和朝月独处的时间,因为我有很多话要对朝月说。
「朝月,很久没有见面了,却问你这种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对她说。
那种感觉,就像是慢慢打开皱成一团的折纸。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每一天都很努力。因为我相信只要做好死神的工作,就可以找到关于你的真相。但是好难啊,我以为我快抓到了,最后还是无法救小夕,也无法再见到花森了,只有满满的后悔。为什么我的人生中有那么多后悔?」
我在小声嘀咕时意识到一件事。
啊,我真的是感情用事的人。我再次认识到这件事。
我想了解朝月的真相,也想了解花森。我来到这里是想要寻找希望摆脱这种痛苦,但充满内心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为什么?
朝月,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对她始终没有告诉我真相感到愤怒。这种愤怒在内心不断涌现。
她没有告诉我她是『死者』,也没有告诉我那是我和她最后的时光。
既然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明明知道她不告而别,我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很努力,我真的很努力,无论是广冈太太的时候,还是小夕的时候。虽然也有挫折,但我还是很努力。因为我相信只要继续做这个工作,就一定可以找到真相,没想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后悔。为什么?你为什么抛下了我?为什么──」
我垂头丧气,瘫坐在地上。
没有答案的痛苦让我发出了无声的呜咽。
奔跑的腿、温柔的妈妈、灿烂的未来、朝月、花森。
我失去了这一切,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朝月、花森⋯⋯我到底该怎么办?)
握紧的拳头甚至无法感受到疼痛。
但是,就在这时──
有一个声音拯救了我。
从遥远的过去而来,经过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而来。
那个声音让我觉得今天来这里绝非偶然。
「佐仓,请喝茶。」
「喔,不好意──啊?」
在我沮丧了很久之后。
朝月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客厅,她把茶递到低着头的我面前。
那是什么?朝月的妈妈把茶递给我时,同时递过来一本小小的紫色记事本。那是朝月喜欢的颜色。
朝月的妈妈亲口告诉我那是什么。
「对不起,原本应该更早给你看,但我一直拖到今天。这是静香写的日记,她有时候会给我看,上面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所以我觉得一定要给你看。」
「啊──」
听到这里,我倒吸一口气。
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们在交往时,朝月的确向我提过这件事。
她说,她在写简单的日记,每天会记录自己的一些想法。
她也曾经给我看过。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淡淡记录当天发生的事。
但是,朝月的妈妈说,希望我看她的日记。
朝月的妈妈还说,日记中提到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佐仓,现在说这种话只会让你难过,但我还是要说。她一直很希望能够和你复合,和你一起读书,一起上大学,希望你们可以再次打造未来。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在日记上写一天中不开心的事,而是开始写她的希望、想要明天发生的事,好像要努力抓住得不到的未来。」
「!」
听完朝月妈妈说的这番话,我不顾一切地翻开记事本。
我来不及思考,就拼命看了起来,然后说不出话。
因为上面全都是朝月渴望的未来。
『希望诗织的检查会有好结果。』
『希望奶奶的感冒赶快好起来。』
『希望真理在社团比赛中得冠军。』
朝月的日记写的不是今天发生的事,而是梦想明天会发生的希望。她用温柔的文字写下她的希望,娟秀的字迹宛如在祈祷,宛如在祈求。
而且,她真的写了关于我的事。
『希望可以和佐仓读同一所大学。』
『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佐仓一起去旅行。』
『希望可以和佐仓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
然后──
『希望可以和佐仓独处,好好任性一下。』
(这是?)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那天晚上。
朝月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接纳我的任性,佐仓,拜拜。
(朝月,你该不会⋯⋯)
喔,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捧着她的记事本,终于恍然大悟,终于了解到和朝月最后那一晚的真相。
我有言在先,那只是假设,只是我想像的假设,但是,我对这个假设很有把握。我确信那天晚上,朝月追求了自己的幸福。
花森曾经对我说:
朝月放弃修补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就像黑崎一样,不指望放下罣碍,接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的事实。但是,朝月之后的选择似乎和黑崎并不一样。
朝月做出不同的选择。
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选择和我两个人单独相处。
她想好好任性一下,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她渴望这样的未来,即使明知道因此会造成我的痛苦。
我一旦知道朝月是『死者』,应该不会和她好好聊天。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一定会连番问这种问题,让朝月不知所措。
朝月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才向我隐瞒她是『死者』这件事。
因为她不想谈论过去的后悔,而是想和我谈充满希望的未来,所以她请花森为她隐瞒,希望花森不要告诉我她是『死者』这件事。
朝月的妈妈对我说──
朝月从某个时期开始,不再写痛苦的过去,而是写下明天的希望。
是不是因为和我分手,和妹妹之间的关系也不如意,但仍然想要对人生抱有希望,所以才会写下这些内容?果真如此的话,和我聊天的最后时光,很可能就是朝月对人生最后的清算。
她和我一起描绘了写在记事本上的梦想,却完全没有告诉我真相。
她好好任性了一下,充分享受自己一个人的幸福。
即使知道我会因此受伤,她相信我一定会原谅她。
如果我的想像正确,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
因为全世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
全世界只有我能够让温柔婉约的朝月这样耍任性。
「佐仓,对不起,让你看这些日记,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给你看一下。」
「不,谢谢阿姨,这些日记拯救了我。」
朝月的妈妈一脸歉意的表情,我坦诚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得到救赎。我内心的某个部分的确得到了救赎。
我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发现我一直追求的真相。不仅如此,我内心还有另一个部分也得到了救赎。
(朝月,我⋯⋯)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点亮了。
我再度体会到,伤停时间虽然残酷,至于是否所有的一切都很残酷,我认为并非如此。
朝月终究无法放下她的罣碍,直到最后都无法和妹妹言归于好,但她仍然上了路,她在这个世界找到小小的幸福,平静地上路。
我原本以为无能为力。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有人引导朝月接受了现实,那就非那个人莫属。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只有那个人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默默支持她,持续陪伴在她身旁。
(──花森。)
我呼唤着这个名字,呼唤着这个此刻一定独自感到害怕的少女名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但这件事并不重要,因为我知道更重要的事。
她随时都在我身旁。
她虽然有点粗枝大叶,但开朗乐观,随时在我身旁对我展露笑容。
当我自暴自弃时,她没有舍我而去,而是埋葬了我的寂寞,让我知道自己并不孤单,然后她让我遇到了各种不同的『死者』。
──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实现。
我记得曾经听花森提过她的愿望。那时候我希望更了解她,我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她帮助了我,用灿烂的笑容像太阳一样照亮我。
所以,接下来该换我来帮助她了。
我打的这份工时薪才三百圆,买一盒章鱼烧就花完了,简直黑心到极点,但这份工作太棒了,可以拯救他人,而且还可以领薪水。
有『死者』陷入了困境,我怎么可以不去救她?
因为我是时薪三百圆的死神。
「不好意思,我要告辞了。」
「啊?」
我阖起记事本站起来。
朝月的妈妈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我不请自来,看了日记之后又马上说要告辞,她当然会惊讶。
但是,我毫不犹豫。
「对不起,我刚来就要走,但我现在必须马上去一个地方。我一直为自己无法为静香做任何事感到烦恼。但是,看了日记之后,我确信一件事,我为静香的幸福尽了一点点微薄的力量。正因为这样,我现在必须去一个地方,因为我必须把这份幸福传递到下一个世界。」
「⋯⋯」
朝月的妈妈一脸茫然。
她有这样的反应合情合理,因为我不该对不了解内情的人说这些话,即使这样,据实以告这件事仍然有意义。因为我希望她了解的并非其中的来龙去脉,而是想要让她知道,她的女儿救了我。
「⋯⋯呵呵呵。」
「啊?」
朝月的妈妈为什么对我做出这样的反应?
我以为她会纳闷,没想到她对我露出平静的微笑,那是我看过无数次、和朝月一模一样的笑容。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同时听到了朝月的声音。
「佐仓,虽然我不太了解状况,但能够帮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很棒,和以前踢足球的时候一样。我相信静香也会很高兴,因为她能够让她最爱的男生露出笑容。」
「──好,谢谢。」
朝月妈妈的这句话比任何事更让我高兴。
因为我觉得似乎听到遥远的世界传来了一直渴望的朝月对我说话的声音。
我鞠躬后向朝月妈妈道别,然后奔跑起来,眼角扫到的遗像似乎在对我微笑。我相信那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在走廊上奔跑,冲出玄关,在蓝天和太阳下奔跑。
没错,我在奔跑,已经无法跑步的我在奔跑。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当然可以奔跑。
因为跑步是我的强项。
我点燃了生命之火,撼动灵魂,持续奔跑。
我尽情奔跑,好像要穿破云层,穿破蓝天。
风始终成为我的助力。
「⋯⋯唉!」
之后,我一直在奔跑。
傍晚时分,我跑够了之后,独自坐在夕阳沉落的海边。无所事事,沉默不语,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
至于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就要把时间稍微往回拉。
我冲出朝月家之后,回到家里,拨打了花森的手机,期待也许可以打通,但果然不出所料,她的手机仍然关机。如果我去她家,也只会让自己的零用钱增加,既然这样,我决定采取下一个手段。
「喂,等一下!住手!你在开玩笑吧!?」
「很遗憾,我是认真的,雨野先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采取的手段很简单。
我搭公车前往小夕以前住的社区,再度拔腿狂奔,找到了在公园睡午觉的雨野,然后用美工刀抵住他的脖子。
他可能从我脸上的表情察觉我是认真的,所以紧张起来,但我完全不打算松手,小声对他说:「我要和花森说话,你要帮忙。」
「我、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救、救命!」雨野大声叫着,脸色吓得发白。
如果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正在寻找战胜花森的方法。
花森有能力让时间停止。老实说,这种能力太强了,只要她拥有这种能力,无论我再怎么设法靠近她,她都可以逃之夭夭。事实上,她之前已经逃走了两次。
既然这样,我该怎么办?
我最后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用『死者』的能力制伏她。
虽然我不知道雨野的能力是什么,但至少胜过什么能力也没有的我。即使失败,也可以让雨野找其他『死者』帮忙。我相信迟早可以找到比花森更厉害的能力。
幸好不需要这么麻烦。
「我的能力是只要想到某个人,即使那个人离得再远,也可以用心电感应的方式传达意念。虽然只能单向传送很不方便,但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偷偷和四宫妹妹见面。」
雨野冷汗直流地向我说明后,我立刻要求他传意念给我试试,发现他所言不假之后,确信可以使用这个方法,然后指示他向花森传递讯息──『我会在可以看到大海的沙滩上等你到永远。』
「雨野先生,你真的传出去了吗?」
「传了啊,我也向她说明我的能力。」
「我不相信。」
「我怎么可能在眼前的状况下说谎?你如果知道我骗你,不是会杀了我吗?」
为了谨慎起见,我再次确认后,向雨野道谢,搭公车回到住家附近,又跑去车站搭电车,搭了几站──
于是,我终于来到这片可以看到大海的沙滩。
坐在这片我曾经向花森诉说关于我妈的事的沙滩上。
「唉。」
我在寒冷的阳光下叹气思考着。
我知道,我的行为和绝食抗争差不多。
我非常清楚,这就像小学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扬言「除非妈妈向我道歉,否则我就不吃饭」没什么两样。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其他方法。
比方说,传讯息给花森,威胁她说几点几分,我要从学校的顶楼跳楼,如果她不希望我这么做,就要来见我。我也想过用这种方式逼迫她来和我见面。如果想简单解决,也许这种方式更确实。
但是,我最后没有采用这个方法。因为如果她是逼不得已来和我见面,就失去了意义,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么做太无聊。
所以我请雨野传了讯息,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现在说好像太顺便了,我要把之前来不及给你的生日礼物交给你,希望你在我因为肚子饿把它吃完之前来领取。』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我相信这种关系对我们刚刚好。
「不知道需要等几天呢?」
我看着大海,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自言自语。
我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她不可能一收到讯息,看到我要她来这里,就马上来和我见面。我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所以我决定要发挥耐心等待。
无论等几个小时、等几天,我都会等待,保持心情平静,当花森出现时,可以用笑容迎接她。
时间流逝,太阳渐渐沉落。大海的颜色越来越深,月亮升起。
她不会来。没问题,她一定会来。
天亮了,太阳升起。花森没有出现。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我继续等待。
月亮升起。我在等待。太阳升起。我在等待。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旁边放着饭团和水。
她的可爱令我莞尔,但除了水以外,我没有碰其他东西。这是我的志气。
月亮升起。太阳升起。又是月亮。又是太阳。
我持续等待。
不知道这样等了多久。
太阳下山,月亮升起。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今晚应该也会很冷。我这么想着,用力打着忍不住想要去拿饭团的手。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
我发现温暖包围了我的手。
我发现大海的海浪静止不动。
花森曾经告诉我,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只要碰某一个人,就可以解除那个人停止的时间。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时间停止的世界。既然这样,坐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的少女,一定就是我引颈期盼的少女。我把这份欣喜寄托给月亮。
「嗨,好久不见。」
「你脑筋有问题吗?简直乱来。」
清脆毅然的声音响起。
花森雪希就在我面前。
她皱着眉头,眼眶泛泪,红肿的双眼注视着大海。
这名少女紧紧握着我的手。
「对不起,但我觉得如果不用这种方法就见不到你。」
「傻瓜、笨蛋,你这样会把自己搞死!你这个边缘人。」
花森似乎真的很生气。她完全不看我一眼,蛮不讲理地破口大骂。虽然我很想反驳说她骂得太夸张,但我的状况似乎比自己想像中更糟。我没有力气回握她的手,声音也很沙哑。原本以为我是穷人,绝食这种事难不倒我,但因为平时没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也没体力撑太久。
只不过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因为我等待已久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虽然有点晚了,花森,生日快乐。」
「你都快死了,还在说这些。你这个大傻瓜。」
夜晚的月光下,花森气鼓鼓地接过我递给她的一包饼干。
闪烁着星光的动人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要哭?根本不需要哭啊。」
「我又没哭!你在看哪里啊,你这个色狼。」
面对她蛮不讲理的骂声,我只能苦笑,但还是看着她那双映照了满天星星的大眼睛出了神。
终于见到她了。终于近在咫尺了。
也许是因为有这样的感慨,所以我很自然地踏出那一步。
我踏出充满勇气的一步,要把她从孤单的世界拯救出来。
「花森,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
花森没有回答。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花森,别担心。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不会抛弃你。我暗暗想道。
她可以感受到我的心愿吗?
「⋯⋯唉。」
轻微的叹息声。花森轻轻地叹气。
缥缈而柔弱,却可以感受到她认输的叹息声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那双带着星光的眼眸注视着我,露出为难的微笑。
我微小的心愿似乎已经传达给满天的星星。
「嗯,好吧。佐仓,没问题。事到如今,我不可能不告诉你。真拿你没办法,我会告诉你,把你所不知道的告诉你。」
「花森⋯⋯」
她带着比眼泪更宝贵而缥缈的痛切笑容开口。
语带诙谐,但又充满决心。
那是一个在夹缝世界编织出的生命故事。
「佐仓,你好好听着我从出生到死的故事。」
坐在没有海浪声的沙滩上是很奇妙的感觉。
花森让时间停止下来。我先吃了她带来的面包和其他食物补充能量,然后又把小夕事件的后续情况告诉她。
我无法拯救她,她最后死状凄惨。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只能祈祷她平静离开,想着再也无法见到的那个笑容。
然后,我们天南地北闲聊着学校的事、大家都很担心花森的事。
那是一个月亮、星星、风和云,所有的一切都停止的奇妙世界。没有声音的空间让人倍感寂寞,但我们彼此紧握的手指很温暖。
当聊天结束后,花森开口。
她对我诉说自己成为『死者』的故事。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死了,那时候我爸爸刚去世不久。」
她用寂寞的声音说。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让她不再犹豫。
「我之前说过他们离婚的事吧?之后,我和我妈妈两人相依为命,生活比想像中更辛苦。可能是因为除了工作,还要照顾孩子,很多事情都让我妈妈感到心力交瘁。虽然我年纪很小,但也知道妈妈撑得很辛苦,常常发现妈妈又累得面无表情。」
花森说,亲戚说的一些无心的话也对她妈妈造成影响。
竟然抛弃生病的丈夫,难道眼里只有钱吗?
诸如此类的话都造成了影响。
「有一天,妈妈说要带我去深山里的漂亮河边透透气。妈妈工作那么忙,竟然请了一天的假陪我,我乐不可支,抱着便当兴奋地出门。我唱着歌,笑个不停,相信必定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
花森继续对我吐露。
「但是,最后并没有成为美好的一天。那一天,我在四下无人的深山河里淹死了,我妈用力把我的头按在河底。」
「!」
这番告白太震撼了。我不由得想起花森以前说过的话。
她是我基于个人因素想要帮助的女孩。
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想我妈妈应该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离婚之后,她工作很辛苦,而且还必须照顾女儿,却没有人可以依靠。现在回想起来,我妈妈当时应该身心俱疲。虽然她从来不乱发脾气,是理想的妈妈,但我相信她内心有很多痛苦。我相信你能够了解。」
「嗯,我能够了解。」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知道母亲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点点头,花森继续说着当时的情况。
她被她妈妈按在水里无法呼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妈妈的手按住她的头。她继续诉说着这一切。
但是──
「但是,我还是搞不懂一件事,我在想,我妈妈是不是想救我。」
「她想救你?」
我惊讶地问,花森说出了她内心难以承受的想法。
最初是因为在河里玩的花森脚下一滑跌倒了,她妈妈发现异状,立刻飞奔过来,向在水中挣扎的女儿伸出手,但那双手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当时我年纪还很小,在水里惊慌失措,所以无法回想起妈妈的手是想要救我,但没有成功,还是突然把我按在水中,让我从痛苦中解脱。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陷入沉默,她继续诉说着记忆。
花森死了之后成为『死者』。
在之后的伤停时间内,她妈妈的精神状态改善,所以母女之间的相处没有问题。
花森还告诉我,无论她妈妈工作再忙,都会为花森庆生,还会特地请年假赶去学校参加教学参观日,的确很有母爱。
但是,正因为这样。
「我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死在妈妈手上,还是发生了意外。当伤停时间结束之后,妈妈会不会遭到逮捕。我无法了解真相,既然伤停时间会抹灭之前发生的事,我也就不得而知。即使有办法知道,我也不想问妈妈这种事。我不愿去想妈妈杀了我这种事,如果事实不是这样,我会无法原谅一直在怀疑妈妈的自己。我的人生只剩下后悔。」
泪水从花森的眼中滑落。
那是凝聚悲伤的透明水滴,不断滑落的泪珠似乎在慢慢融化少女的心。我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花森说,她有一件后悔的事。
有一次,她实在忍无可忍,在和妈妈吵架时复仇。她把她妈妈以前送她的玻璃摆设丢到墙上打破了。因为她希望妈妈可以感受一下她的痛苦。
但是,她妈妈见状,只是为难地笑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向她道歉。花森在那一刹那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了。原本想伤害妈妈,却为自己留下了一辈子都无法消失的伤痛。
「我以前就很乖,也很爱哭,但这样的话会被这个世界压垮,所以我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很想大声叫喊,我并没有不幸。这一招真的很有效果,我多了很多朋友,每天都很开心。但是⋯⋯」
她停顿一下,吸了一口气。
好像准备把无法疗愈的伤痛全都吐出来。
「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死者』会有终点,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今天。这种恐惧始终挥之不去,而且被所有人遗忘的恐惧也向我扑来。无论现在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之后也会变成从来不曾有过交集。更可怕的是回家这件事。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看到妈妈笑着迎接我回家时,我笑不出来。因为每次对妈妈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内心就发出惨叫声。所以即使放学之后,我也不回家,在外面游荡。每当太阳下山时,就希望时间停止。结果有一天,时间真的停止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罣碍是希望自己可以笑着对妈妈说『我回来了』,我希望自己没有任何后悔,对妈妈说一声『我回来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做到。
花森落寞地说完自己的回忆,我完全说不出话。
之后,花森过着和其他『死者』相同的生活。
有许多死神来帮助她,但都无法解决她的罣碍,伤停时间持续多年仍然没有结束。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建议她以『死者』的身份成为死神。花森思考很久之后,决定成为死神。因为她想要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伤停时间充满希望。之后,她遇见了许多『死者』,一直活到今天,在绝望中寻求像砂粒般的奇迹。
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简直就像是永远的日子。
但是,她并没有找到幸福,成为了高中生。然后──
「然后就认识了你。」
她看起来很高兴。
花森带着可以赶走所有悲剧的笑容对我说:
「我觉得遇见你之后,我稍微有点改变。嘿嘿嘿,现在说应该没问题了,起初我觉得你这个人很阴沉,你深陷苦恼,最后还是勇敢站起来,我发现你渐渐绽放出迷人的光芒,然后就觉得只要有你在身旁,伤停时间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虽然我之前都是勉强挤出笑容,但渐渐有些日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所以当你知道我是『死者』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完了⋯⋯但你还是救了我,把好像迷路小孩般幼小的我带到明亮的月光下。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现在终于知道,你的身旁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那是花森无比纯洁的告白。
我的脸很烫,身体也很烫,握在一起的指尖好像随时会烧起来。我很担心她会察觉我的心跳声。不,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因为我也从她的指尖感受到她的心跳。
我很感谢能够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遇见她。
在绝望的大海中挣扎的我们遇见彼此,绝对不是偶然。因为我们终于在失去之前,知道这就是幸福。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虽然我一直想要告诉你。」
「别说了,我都知道。」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她柔软的头发触碰着我的肩膀,被泪水沾湿的脸颊靠过来,紧握的手指用力抓住了我的心。我搂着她纤瘦的肩膀,她全身的温度在为自己活着呐喊。
我没有死。我还没有死。
活着。我们活着。
我们在只有彼此的世界,确认着生命的温度。
就像一次又一次拼凑凋零的生命。
我们在失去时间的世界刻下永久的记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个还给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喔⋯⋯」
花森看到我从口袋里拿出的万圆纸钞,发出了尴尬的声音。
我莫名地有一种得意的感觉。
「我想借此向你道歉。」
「道歉?」
「打工的事,还有其他很多事。」
「你觉得这种东西可以解决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对不起。」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我很受伤。」
「嗯,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犯了。」
花森在说话的同时嘿嘿笑起来。我也跟着露出微笑。我最喜欢这个瞬间,因为我觉得可以独占花森的笑容,同时也知道她总是让我发自内心地放松。我相信我们永远会是这样的关系。
所以才会找到这个答案。
「我们来创造回忆。」
「啊?」
我仰望夜空,编织希望。
「即使最终会失去,但只要能够笑着过日子,我相信其中就有重要的意义。虽然无法消除悲伤,但只要能够找到更胜于悲伤的幸福,就一定会庆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我从朝月身上学到,对明天怀抱希望比对过去感到害怕更能够得到幸福。我们要在最后创造这种奇迹般的时间。」
「⋯⋯嗯,你说得对。」
少女迷蒙的眼眸深处绽放出小小的花朵。
「哈哈哈。」久违的声音灿烂绽放。
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特别的情感。
这时,我确信她的伤停时间将会无比幸福。
因为这么出色的少女就在我身旁。
「嗯,佐仓,谢谢你。嘻嘻!我觉得浑身是劲,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好,也请你多指教。」
「我会很期待,你一定要让每天都很开心。」
「那当然,我会展现实力。」
花森笑了,我也笑了。渴求彼此的手分享着幸福。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泪痕消失。
我们拥有彼此,在不存在的世界,沉浸在永远的时间中。
我和花森最后的时间拉开了序幕。
我们共同创造回忆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度过了绝对可以称为幸福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终点就在眼前的现在,觉得每一天都很宝贵,每一天都和之前完全不同,可以感受到是特别的日子。
「好,佐仓,我们今天去吃鸡翅吃到饱。」
「为什么只有鸡翅吃到饱?」
有一天,花森带我去吃鸡翅吃到腻。
「撞他!推他!打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这全都是违规行为。」
又有一天,我们去看运动比赛,结果我从头到尾都在向她说明游戏规则。
「呜呜呜⋯⋯这部电影太催人泪下了,我好感动。」
「你九成的时间都在睡觉,我告诉你,这部电影是喜剧。」
还有一天,花森在电影院睡午觉,我忍不住这样吐槽她。
我们尽情享受欢乐的每一天。终点就在眼前。但我们想大声叫喊:「那又怎么样?」
至于这些日子的打工问题,花森最近完全没有接到任何指示,只有我家的信箱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人份的薪水。
花森得知这种状况后虽然抱怨说:「什么?竟然没有付我薪水!唉!」但我很感谢为这个世界带来不可思议的某种力量,因为我认为这是在向我传递讯息,要我拯救花森。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让我更加投入这样的生活。
「要不要来亲亲?」
「为什么突然要亲亲?」
「别担心,只会有点刺刺的感觉而已。」
「你的嘴唇是什么做的?」
「因为我想拍照之后传给全班所有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你别闹了,也不想想之前同学有多担心你。」
「对啊,因为班上的万人迷女生被阴险的男生攻击了。」
「对不起喔,我这么阴险。」
「既然这样,今天我们就去唱KTV,你请客。」
「这是怎样的因果关系,而且还要我请客。」
「我要开怀大吃甜点!」
「不是要唱歌吗?」
在这样的日子中,我们做了很奇妙的事。
「仔细想一想,不用一下这么厉害的能力简直太浪费了,所以我要开始大肆捣蛋。喔喔!」
「啊?」
月历上的日子走过了十一月,在可以清楚看到冬天背影的时候,花森说的这句话,成为这一切的起点。
花森的意思是,她有能力让时间停止,如果不运用这种能力来玩一玩简直是暴殄天物。虽然我完全搞不懂哪里暴殄天物,但我知道阻止她也是白费力气,所以就很不甘愿地陪她一起玩。
「啊哈哈,佐仓你看,这简直是杰作。」
「你是小学生吗?」
她的捣蛋真的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事。
她在学校让时间停止,然后在校长的额头上写『给我蔬菜,其余免谈』,把写了『外遇,不可以。吉田留』的纸条塞在教现代国文的古木老师口袋里,做一些让我怀疑她脑筋是不是有问题的傻事。
但是之后很自然地发生变化。
虽然我们并没有特别讨论,但开始想一些能够帮助别人的主意。看到独居老人,就主动协助打扫庭院;看到河水脏了,就主动去捡垃圾。在停止的世界播下小小的幸福种子。
在这样的日子中,也留下了这样的回忆。
「嗯,只有我们两人享受这片绝佳的景色,真是太奢侈了。」
「是啊,这是宝贵的经验。」
深夜,我们在学校的顶楼看着满天的星空说。
这一天,花森说:「我要去向曾经培育我的学校报恩。」于是我们决定去打扫学校。
让时间停止后,我们溜进学校,偷了钥匙,然后在晚上没有人的时候打扫完学校。
打扫结束的休息时间,花森说想去顶楼看看。当我们来到顶楼时,意外看到了满天星斗。「哇,太美了。」花森感动大叫着,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在辽阔的夜空中眨眼的璀璨星星令人雀跃兴奋,忍不住回想起孩提时代。
「你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吗?」
我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带来的泡面中时问。
「哪种事?」
「晚上溜进学校不是很简单吗?」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太意外了,这不是很容易想到的事吗?」
「因为一个人玩也很无聊,而且我以前并不怎么喜欢这种能力。」
听到花森回答时落寞的声音,我终于了解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
无论再怎么方便,再怎么有趣,只要一想到这种能力为什么而存在,也许就无法喜欢这种能力。我忍不住自我反省。
花森自顾自仰望着夜空轻声细语着。
「好奇妙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是啊。」
从顶楼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因为在山上的关系,所以平时住的城市看起来像是遥远的凡间,我和花森两人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要不要就这样让时间停止,只有我们两人一起生活到永远?」
「这有点像是人类灭亡了。」
「没错。原来我是因为背负着悲伤而诞生的魔王。」
「你别把自己说得像电玩里的大坏蛋。」
「如果是电玩,那你就是不起眼的村民。」
「凭哪一点说我是不起眼的村民?」
「长相吧。」
「我可以哭吗?」
「佐仓,决战吧!来打大魔王!」
「我只是村民,竟然要派我去打魔王,这个村庄也太黑心了。」
「看招,魔王踢!」
「小心点!拉面会洒出来!」
花森踢了我一脚,我们就开打了。两人扭打在一起,完全不管制服都皱成一团。不小心碰到她皮肤时,发现格外温暖,心脏用力跳动。
最后打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那里时,聊着更奇妙的话题。
「你知道『阿卡西纪录』吗?」
「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
「那听过『透明书』吗?」
「这就不知道了。」
「那我来告诉你。」少女对我说,「据说『阿卡西纪录』永久记录了这个宇宙所有的记忆、现象和概念。」
花森又接着说明。
阿卡西纪录是超越世界、超越时空,记录从宇宙诞生之前开始,到遥远未来为止所有一切的记忆媒介。
「伤停时间最终会让一切归零,但并不是消失,只是看不见而已,会留在阿卡西纪录中的『透明书』上。以前协助我的死神曾经这么告诉我。」
「这样啊。」
不知名的死神编织的宇宙记忆。
我从中感受到神奇的可能性。
「我认为这是很久以前,有人为『死者』编的故事。曾经活着的证明绝对不会消失,一定会持续留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虽然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所有『死者』最后都会走到这一步。然后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决定上路离开这个世界。我很希望有这样一本书。」
「是啊,我也希望。」
并不是永远都无法回想起来,这个世界的记忆只是留在人类遥不可及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后,我很想看一看那本书。因为这本透明的书上所写的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故事。
「我好想看看。」
「呵呵,人类不可能看到,因为只有神才能看这本书。」
「那可未必,即使现在不行,也许有朝一日可以看到。」
「不可能,你会连有这本书的事也会忘记。」
「也许会忘记。」
「一定会忘记。」
「也许会想起来。」
「不可能。」
「谁知道呢?」
「不跟你说了!」花森嘟哝着,但脸上的表情很开心。
花森说得没错,我应该无法想起来,但也许会想起来。至少抱有这样的期待并不是坏事。失去记忆的世界终将来临,但也许我会在那里发现那本书。
我向璀璨的星空寄托这个希望。
终点越来越近。我隐约感受到这种寂寞。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花森在十二月上旬时,决定要清算几件内心牵挂的事。
「好久没来这里了。」
「嗯。」
下了公车,看到熟悉的街道时,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们首先来到小夕居住的地方。虽然很关心事态之后的发展,但始终没有勇气来这里,不过花森说「我想知道小夕的妹妹最近的情况」,于是就鼓起勇气,和她一起来这里。
但在小夕家人眼中,我们是陌生人。
原本以为很难打听到消息,幸好我们认识一个消息灵通的人。
「哇噢噢!喂,你们来这里干嘛!?」
「干嘛!不必这么紧张。」
我满面笑容走向今天也在公园角落睡午觉的雨野。
雨野一看到我,立刻发出了惨叫声。
「佐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这个大叔似乎很害怕。」
「为什么这样呢?啊呀,我口袋里竟然有美工刀。」
「啊啊啊!」
玩笑就到此为止,我们向雨野打招呼之后,向他打听了小夕家的近况。
「她妹妹好像没问题,没有受到虐待。」
「那起事件发生后,她父母离婚,妹妹的亲权归爸爸。」
「她爸爸并不是帮凶,只是无法阻止老婆家暴而已,现在他们父女两人生活过得不错,也有观护人介入,所以不必担心。」
雨野又补充说,小夕的妹妹失去姐姐之后,心灵承受很大的创伤。听他说了这些情况之后,只能勉强算是松一口气。
虽然很难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但至少小夕之前担心她妹妹的安全问题无虞,这算是唯一的救赎。
既然这样,我们也无法再帮什么忙了。虽然才刚到,但我们立刻决定离开。向雨野道谢之后,就转身迈开步伐,没想到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花森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
我看到雨野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对雨野说了出乎意料的话。
「雨野先生,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啊?」
「我知道,其实你心地很善良。」
「⋯⋯」
雨野说不出话,但花森继续说下去。
她美丽的脸庞上露出带着慈爱的笑容,继续说:
「我知道有些『死者』无法接受自己死亡的现实,希望别人也陷入不幸,但你详细调查了小夕家的情况,我相信这才是你的真心。所以我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得到救赎,我相信这也是小夕的心愿。谢谢你。」
花森鞠躬后迈开步伐,我也跟着鞠躬,追上花森的脚步。虽然曾经发生很多事,但既然花森原谅了他,那我也要原谅他。我终于能够坦诚地这么想。
歹势啦。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隐约的声音。
我们又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幸福。
这天下午,我们又清算了另一件事。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们见面。」
「这件事真的没把握。」
那是我刚成为死神时曾经造访的国立医院。我们站在朝月的妹妹入住的病房门口,紧张地小声讨论。
我一直很关心,在朝月车祸身亡的世界,她妹妹怎么样了。
我们和她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之前去送礼物给她的时候,但朝月的伤停时间已经结束,就连我们曾经见面这件事也归零了,所以有点担心她不愿和素昧平生的我们见面。
我们事先联络了朝月的妈妈,所以得以进入病房。朝月妹妹的状况的确很严重。
女孩在白色病房内看着窗外诉说着,把伤痕累累的心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很后悔。」
「⋯⋯」
用这句话开头的诉说的确充满了后悔。
「住院之后,我每天的生活都变得很无聊,从早上起床后到晚上睡觉之前,所有行为都受到限制。」
「起初还没什么问题,因为同学每天都会来看我,但之后他们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且我还会对他们乱发脾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是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就对着唯一陪在我身旁的姐姐发脾气。因为我无论对姐姐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我的气,我就欺负姐姐。」
「没想到那一天,连姐姐也离开了我,这时我才终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她一口气说完后低下头,我和花森见状,只能陷入沉默。
她一定很懊恼。因为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对自己多么重要。
她一定很痛苦,因为必须接受失去重要的事物,自己仍然得活下去的现实。
她的懊恼永远没有机会弥补。因为死去的人绝对不可能复活。
(⋯⋯)
但是,即使这样──
「诗织,请你收下这个。」
「啊?」
即使这样,我仍然不想要放弃。
「这是⋯⋯」
我从带来的纸袋中拿出那样东西,轻轻放在她白嫩的手上。
诗织满脸惊讶,我对她说:
「我们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因为我曾经听你姐姐提过,你很想要这个。虽然原本应该由她亲手交给你,但现在不可能了,所以我代替你姐姐交给你。对不起,这么晚才送给你。」
「我姐姐⋯⋯」
诗织打量着手上的皮包。
我花了一部分打工的钱买了她第二想要的皮包。在朝月的伤停时间结束时,她送妹妹皮包这件事归零了,但她妹妹想要这个皮包的事实并没有改变,而且朝月想要借由送她妹妹皮包这件事达到的目的也没有改变。
「你姐姐一直希望和你和好,她希望送这个皮包给你,成为修复你们之间感情的契机。虽然已经无法如愿了,但她的心愿并没有消失。你姐姐很爱你,希望你记住这个事实,即使你们曾经不和,但在内心深处紧紧相连,所以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连同『死者』的份坚强地活着。」
「⋯⋯姐姐。」
女孩紧紧抱着皮包,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泪水一起滑落。
于是我们决定离开病房。
此刻,她的内心应该只有悲伤,但有朝一日,当她能够体会姐姐的心时,她一定能够露出笑容。我们在向她道别时相信这一点。
一滴泪水滴落在皮包上。
这一天,我们清算了好几件事,但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灿烂。
那天傍晚,从医院回家的路上。
花森突然默默牵起我的手。最近这个动作已经成为她要让时间停止的暗号。世界瞬间停止,只剩下我们两人。
「佐仓,走吧。」
「好。」
我们走向没有声音的世界。
停止的人、车、号志灯,我们穿越所有的一切,继续走在路上。
回过神时,发现周围空无一物,我们已经来到坡道的顶端。
刚才走过的坡道就在我们身后,前方是长满铁锈的阶梯,下方是一片住宅区。我对那些在我陌生的地方生活的人产生奇妙的感觉。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花森:
「你觉得那个礼物会留下来吗?」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那个皮包会不会成为修正对象。」
如果由花森交给朝月的妹妹,根据伤停时间的规定,绝对无法留下来,所以我用自己的钱买了皮包,交给了朝月的妹妹⋯⋯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简短的对话结束之后,我们再度沉浸在停止世界的寂静之中。
好安静。这个世界真的很安静,只听到心跳的声音,也许坐在我身旁的花森也可以听到。
这一次是花森开口。
「佐仓。」
「嗯?」
「那一天,我最后和朝月聊天了。」
「啊──」
那是虽近却远的往事。那是朝月伤停时间的故事。
她说着我所不知道的部分。
「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我才告诉你。其实我原本想把朝月是『死者』的事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朝月无法放下她的罣碍,你又在那个节骨眼成为死神,一定有某种意义。但是朝月不希望我告诉你,我搞不懂为什么,那是你们最后的时光,这样真的好吗?」
花森仰望着微暗的天空继续说道。
「但这么做似乎是正确的决定,在你和朝月共度最后夜晚隔天黎明时,朝月打电话给我说:『幸好没说,我和佐仓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事,谢谢你。』」
「⋯⋯」
「呵呵,你该不会已经知道了?」
「嗯,是啊。」
我知道。我知道朝月最后期望的未来。
我知道朝月渴望幸福,即使让我陷入痛苦也在所不惜。
「对不起,因为朝月要我瞒着你,在时机成熟之前都不要告诉你,我答应她了。」
「没关系,这样比较好。」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这样真的比较好。」
我不是说谎,是真心这么认为。
朝月太厉害了,竟然要求花森在时机成熟之前都不要告诉我。她太了解我了。
在我刚成为死神的时候,一定无法理解朝月的想法。
也许会恨她,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
但是,和许多『死者』接触之后,如今终于能够接受这件事。
接受我为朝月而存在这件事是一种幸福。
「朝月说,佐仓就多拜托了。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她还要我提醒你三餐要正常。」
「她是我妈吗?」
「还不止这些,她还说,佐仓的功课不太好,要我教你功课。」
「烦欸,她真是多管闲事。」
「还有⋯⋯」
「喂!还有?到底有多少遗言啊。」
我只是随口说这句话。
花森的表情贯穿了我的全身。
「有很多啊,因为我们聊了很久,她说要让你连同我们的份得到幸福。」
「!」
花森在哭。她流下一行泪水。
我终于发现她内心深深的寂寞。
「她还说,她妹妹的事也拜托了。朝月果然放不下她妹妹,但最后还是选择上路。因为她说希望最后是和你共度的时光。很寂寞,真的很寂寞,但不会害怕,离开这个世界并不可怕,伤停时间永远持续才可怕。但是真的很寂寞,去一个什么事都想不起来的世界太寂寞了。」
「花森。」
我紧紧抱着她,用力抱着这个颤抖的少女。
脸颊碰触到的眼泪很烫,好像生命的水滴般燃烧。
很寂寞。很寂寞。她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次这样的悲伤。
我、我⋯⋯
「我无法为朝月做任何事。」
「你在说什么啊,因为有你,朝月才终于上路,谢谢你。」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生命的温暖下定决心。
我一定、一定要让她幸福。无论再怎么寂寞,这是最重要的事。
我用颤抖的指尖抓着少女,下定了决心。
向晚的昏暗天空下,我们紧紧拥抱可以称为永远的时间。
那天之后,我们共度了无可取代的宝贵时光。
我们时而欢笑,时而喜悦,燃烧着所剩不多的生命。
我们很快乐,很开心。
平淡日常中的一切都闪闪发亮。
在这样的日子中,我对伤停时间有了新的认识。
我觉得伤停时间是为了给所有人带来幸福。事到如今,我发现了这样的可能性。
所有『死者』都无法放下罣碍,但都找到了微小的幸福,离开这个世界,那是无法留在任何地方的缥缈记忆,但我们这些死神会记得。在我们忘记之前,把他们走过的路像种子一样散播全世界──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美好的意义。
我们在这段日子中经常让时间停止,播下了许多种子。
看到寻狗启事,就努力找到它,然后把它带回它主人的家。
听到有夫妻在吵架,就在他们家中找出全家福照,放在他们中间。
我们不知道这种行为到底有多大的意义。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修正,最后到底能够留下多少。
即使最后被修正,但接收到幸福的人如果能在修正之前把这些幸福带给其他人,伤停时间应该可以发挥无限的可能性。
我想起花森最初对我说的话。
──我们的理念是借此让人充满『幸福』,让整个社会、整个世界都『幸福』。
当时我充耳不闻,以为是邪教,但现在才发现,其实她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这个世界很残酷,但到处可以发现温柔的种子。
这些种子可以无限开花、扩散,这正是人类所需要的。正因为我的人生无可救药,连时薪三百圆的打工也紧抓不放,才能发现这是多么宝贵。正因为会忘记,所以才努力散播这种宝贵。我在渐渐逝去的日子中产生了这样的体会。
这种天马行空的思考带给我小小的勇气。
时间流逝,冬天来临。还有十天、七天、五天,我打工的日子也即将进入尾声。
最后,终于就是那一天了。
「佐仓,早安!」
「嗨,早安。」
十二月二十四日,终于迎接了打工的最后一天。
持续了半年的打工,最后一天竟然是平安夜。
窗外下着雪,变成一片白色的世界。从天而降的礼物好像祝福,令人感到高兴。
这一天,一大清早就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当然是花森。她穿了一件鲜红色的大衣,搞笑地说着:「哇,超冷。至于到底有多冷,我觉得冷得连冲绳也不见了。」但看到她脸上成熟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啊,她终于做出最后的决断。
她要把这一天作为她的最后一天。
我很感谢她表现得一如往常。
「佐仓,我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嗯,我知道。」
我清楚知道花森的决心。因为最后的这段日子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没问题,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单。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时间停止了,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
积雪和飘落的雪消除了世界的声音。
我们在冻结般的冰世界相视而笑。
「花森,走吧,我陪你。」
我们走向白色的黑暗。
因为花森要做最后的清算。
「佐仓,欢迎光临,来,进来吧。」
「打扰了。」
那是一个小房间。
差不多相隔两个月。花森家漂亮的门柱和井然有序的花圃都染上了一片白色,但仍然让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我走进这栋感觉阴郁的小房子,跟着花森来到一个小房间。在开着暖气的舒服房间内,我看到一个坐在放着马克杯的暖炉桌内昏昏欲睡、身处在停止时间内的漂亮女人。
我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就是这个女人。
「佐仓,我向你介绍,她就是我妈妈。」
「阿姨,你好,我是花森的同班同学佐仓真司。」
虽然明知道没有意义,但还是鞠躬,向花森的妈妈打招呼。
我想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你们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对不对?对不对?大家常说我们是美女母女。」
花森听了我说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花森说得没错,花森的妈妈真的很漂亮。
她五官端正,有一双大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和看到花森时的感想完全一样,就连浑身散发的感觉也很相似。当花森年纪增长,变得稳重之后,应该就是这样。
「啊,家里真温暖。佐仓,你要喝什么?」
「不,我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你。」
我在产生这些感想的时候,发现花森很紧张。虽然她努力维持一如往常,但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于是,我摇摇头,在花森妈妈的正面──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坐下。
因为我认为这个位置既不会妨碍到花森,而且也不会让花森有孤军作战的感觉。
花森似乎感受到我的想法。
「对喔。呵呵,谢谢你,佐仓,你真体贴。」
「还好啦,普通而已。」
我没有谦虚,真的只是普通而已。
因为想到花森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我认为必须做这种普通的行为。
花森感受到我的心意,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用力深呼吸。我感受着她颤抖的手指祈祷。别担心,因为你本身的坚强,才能走到这里。我深信这一点。
「好,那就开始吧。」
然后,终于开始了。
这是她临终的清算。
「嗯,妈妈,你好。对不起,突然把时间停止了。虽然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但感觉没这么容易,所以我决定在这种状态下和你说话,我希望你听听我真实的想法。」
花森对着静止不动的妈妈诉说着。
带着所有的亲情和后悔。
「我记得是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开始和妈妈一起生活,那时候爸爸生病了,你带我一起回到外婆家。虽然很寂寞,但我没事,因为我知道妈妈很努力。我没有说谎,那时候,我真的很支持妈妈,一直、一直在心里支持妈妈。」
花森手指颤抖、声音也颤抖,但带着坚定的心继续说下去。
她在对自己所爱的人说道别的话。
「爸爸差不多就是在那时候去世。我在葬礼上哭了,但你没有哭。我知道你其实很难过,因为很多人都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低头说出了内心的痛苦。我之前就听她说过这些事,那些人用很难听的话骂她妈妈。
当初是你不要你老公,离开了他,现在想回来拿保险金吗?
那些人骂了很多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痛苦。你工作也很辛苦,有一次,你的上司打电话来家里,你刚好在洗澡,我好心想要帮忙,就接起了电话,立刻听到不堪入耳的骂声,吓了我一大跳。原来妈妈生活的世界很痛苦,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因为当时是那样的状态,所以当我们母女两人去深山时,才会发生那起事件吧。那一天,妈妈的笑容很疲惫。我明明发现了,但因为好久没有出游,我太高兴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当时我稍微多留点神,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只要我稍微、再稍微留点神的话。」
花森的指甲深深掐着我牵着她的手,我忍着疼痛思考,不知道花森为这种后悔自责多少次。
不知道曾经有多少次回想起溺水的记忆。
不知道曾经对不是梦境的现实绝望了多少次。
不知道花森曾经多少次──
「差不多半年之后,你换了工作,之后的精神状态就好多了。虽然经常无法回家,但工作环境很理想,无论工作和家庭都渐渐充实。无论再怎么忙,我们每个月都会去旅行一两次。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你看起来也很开心。新生活对你来说是幸福的日子,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很不满的生活。」
泪水滴落在好像沙子般的心上。没有东西能够承接后悔的泪水。
她用带着泪水的呐喊向心爱的妈妈求助。
「从那天开始,我的时间就停止了。无论再怎么笑,都无法再像那天一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了。无论做任何事都无法满足,也无法忘记。我的人生在那个瞬间停止了。」
她泪流不止。
她的心已经疲惫,无论做任何事,都会因受伤的心而疲惫。因为她不愿伤害妈妈,所以总是勉强挤出笑容,因为这样的贴心而疲惫。
因为她太贴心,所以心灵受了伤,她必须让伤口持续化脓的时间停止。
尽可能远离崩坏的时间。
「我不知道你在那一天到底做了什么,所以我在相信所有可能性的情况下说以下这些话。昨天很谢谢你,谢谢你满足我的任性,做了很多我喜欢吃的菜。今天早上也谢谢你,当我钻进你的被子时,你紧紧抱着我。很温暖,也很高兴,我也因此知道了有些痛苦无法消失,所以,妈妈⋯⋯」
她要对妈妈说最后的话。
「我恨你,但我也爱你。谢谢你,再见。」
「花森──」
花森冲出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
我也跑起来,想要再度抓紧从我手心滑走的手。
穿越停止在半空中的泪雪。
我疼痛的腿踩在地面的白色泪海中。
花森,不用担心。你可以尽情地跑,尽情地流泪。
我无法阻止你,但一定会追上你,为你擦去泪水。
我一定,一定说到做到──
我这么想着,不知道跑了多久。
「花森。」
「佐仓。」
我终于追上她,不加思索地紧紧抱住她。
我抱着这个冰冷颤抖、孤单无依的少女,抱着这个无法继续活下去的少女。紧紧地、紧紧地一直抱着她。
我不会忘记这份温暖。即使忘记了,在宇宙的某个地方也一定存在。
我如此相信。
「花森,你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
「佐仓、佐仓,我──」
在没有声音的世界,停止飘落的雪就像我们一样,无法去任何地方,只是停留在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海之间,落地后就消失的短暂生命。
尊贵的白色虽然脆弱,但又凋零得如此美丽。
不可思议的生命故事即将走向终点。
我们默默走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
走到我身旁的花森突然停下了脚步,这是她的暗号。
我也停下脚步,在停止的世界回头看着少女。这个平淡无奇、随处可见的路边,似乎是我和花森的终点站。
「佐仓,就在这里结束吧。」
「好。」
我对花森点点头,靠在旁边的水泥围墙上。花森也跟着我靠在墙上。眼前一片白雪茫茫,覆盖了整个街道。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可怕的寂静贯穿耳朵。
「佐仓,对不起,你的打工几乎都耗在我身上。」
「不必放在心上,我很庆幸最后的对象是你。」
「喔,你刚才这句话让我小鹿乱撞了一下。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你很吵欸,我本来就很有异性缘。」
「啊哈哈,真的吗?」
然后,我们继续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都是一些无足轻重,明天就会忘记的内容。
我们完全不在意户外的寒冷,因为我们紧握的指尖格外温暖,因为我们知道此刻最幸福。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花森对我说:
「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临终可以这么美妙。」
「是吗?」
「嗯。」她轻轻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你很善良体贴吗?我并不是在说谎。我成为『死者』九年,我接触过的所有『死者』临终几乎都很悲惨。有人自我了断,也有人在失望中放弃了一切。我原本以为自己也绝对会像他们一样,临终的瞬间会陷入无穷的绝望。但是──」
花森轻声对我说:
「但最后并不是这样。我真的超惊讶,竟然可以有这么美妙的临终。虽然我无法放下罣碍,也无法满面笑容地说『我回来了』,但最后还是自己做出了决断,而且身旁还有人为我送行。我相信这是至上的幸福。佐仓,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
即使面对花森的告白,我一如往常的冷淡。但即使是这样的我,花森也都接受。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动动嘴唇,轻声对我说:「幸好是你。」
这句话比任何一切更能够抚慰我的颤抖。
「佐仓,所以啊──」
「嗯──」
我们又继续聊天。
我们聊着上天为什么让我们承受这些痛苦,聊着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找到幸福,聊着没想到幸福就在眼前,聊着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常就是幸福。我们一直聊着这些事。
我很幸福,绝对很幸福。
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永远持续下去。
甚至想要大喊,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是,我忍住了。
因为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我必须笑着送她上路,所以我一直面带笑容。
即使之后再也无法想起这一切。
「啊,对了,佐仓,我身为前上司,最后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
花森突然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看到那张纸,我想起来了。
「这是只有离职不再当死神时才能拿到的申请书,上次寄到我家。这是『心愿』申请书,只要在这上面写下你的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无论任何愿望,任何心愿都可以。」
「喔,对喔,你之前曾经说过这件事。」
我坦诚地小声回答。我想起她之前的确向我提过这件事。
「花森,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她。
我想知道到底可以实现什么心愿,我想知道她在人生结束之前,到底许下了什么心愿。
她笑着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渺茫愿望。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暑假去游泳池那一天的事。我打算把心愿用在那天回家路上看到的那个『死者』男孩身上,希望『那个男孩的临终可以幸福』。」
「啊──」
我忍不住感到惊讶,但谁能责怪我呢?任何人都会惊讶。
因为她竟然用在这件事上,因为我忍不住想,她不是有更迫切的愿望吗?
但是,花森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少女。
「其实我原本想用在自己身上,即使无法死而复活,如果可以重新投胎,我希望稍微留下一点记忆,或是希望你在离职之后,仍然可以回想起现在的事。我原本想申请这种心愿,在昨天晚上──不,在今天早上起床时,仍然这么想。」
花森露出怀念的眼神,回想起渺小的后悔。
「但是,我现在想要对别人有一点帮助。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小夕的事,无法拯救她的事,所以我要连同小夕的份,让别人的人生得到幸福。即使在充满痛苦的伤停时间,也可以庆幸曾经活过这一回。这就是我最后的心愿,现在可以真心这么认为。」
「花森⋯⋯」
我回想起半年前和朝月共度的夜晚。
朝月说,花森的希望是世界和平。
当时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终于知道了。
花森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幸福。
她最大的心愿,不是可以留下自己曾经活着的证据,而是可以大声高喊,这个世界真美妙。
「佐仓,你能够接受吗?」
她露出调皮的笑容问道。
我当然能够接受。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她。
「既然你已经决定,这样就好。」
「呵呵,谢谢你。佐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叫着我的名字。她一次又一次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应了她。有点腼腆,又有一点害羞。
最后的罣碍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白雪中。
「佐仓,我们最后来聊天。」
「好啊,要聊什么?」
「那就来聊你要如何克服欠了一屁股债的人生。」
「你也太狠了,直到最后都要吐我的槽。」
我们相互开着玩笑,聊了很多事。聊了以前的事,聊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和朝月那次一样,我们聊着未来的事。如果上了大学、如果和谁结了婚⋯⋯我们聊着这种不存在的未来。
你喜欢我吗?
花森问我。
你一开始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这么回答。
花森笑着回答说,因为她很有自信地知道,我会讨厌她。
我回答说,那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真希望你以后可以想起这些事。花森小声嘀咕。
什么嘛。我惊讶地说。
做梦又没有关系。少女笑着说。
这也不错。我也笑起来。
也许会留在记忆的角落。少女如此期盼。
希望如此。我也期盼着。
她摘下一朵花,那是路旁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幸福花。她这么说着,把花递到我面前。
当有人在临终很幸福时,就会有一朵花绽放。
不畏风雪绽放的花似乎有这样的传说。
真的假的?
我现在想到的。
什么嘛。
你不觉得听起来很美吗?
花森直到最后还是花森。
幸福是什么?遥远记忆中的那个人问。
我现在知道了。幸福就是知道此时此刻就是幸福。
幸福是在失去之前发现幸福。
幸福就是在失去之后,仍然回想起曾经拥有的幸福。
幸福就是即使回想不起来,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想起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追求的真相。
我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那些在痛苦中努力追求真相的人。
无法忘记努力让像雪花般稍纵即逝的生命绽放光芒的人。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诞生。
这种想法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心愿。
我紧紧拥抱着幸福的形式。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只有雪花不停飘落,世界开始启动。我没有流泪,脸颊却是湿的。我的右手拿了一朵花,拿了一朵名为幸福的花。
「啊!」
下一刹那。
那朵花不见了。
就这样消失了。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认为它不曾存在。
我内心失去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
我努力克制着快要流下的泪水,仰望灰色的天空。
雪仍然不停地飘落,但我不会让泪水流下来。
因为她一定不希望我流泪。我做到了。直到最后,我都没有让她失望。
所以,我一定能够下定决心。
「好,走吧。」
寂静的雪笼罩一切,我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时薪三百圆的打工,最后一天再度启动。
我的故事接近尾声。
这是一段似长又短,在世界旅行的奇妙日子。
目前的时间还是上午。我在纷飞的雪中回到家,发现信箱里有两封信,上面写着对我这个死神的最后指示。
『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办理完离职手续。』
「喔⋯⋯这样啊。」
第一封信中写了这样的内容,严肃乏味的文字让人觉得似乎该用敬语回答。
但又觉得如果收到一封文情并茂的慰问信恐怕会更受不了,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反正重点是另一封信。
『请提出心愿。』
「嗯,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第二封信嘀咕着,陷入思考。思考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心愿。
当初是为了想去见妈妈,所以才开始打工。
但之后自暴自弃,完全忘了薪水的问题,只是为了记住朝月的事,继续打这份工。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最不平静。
但是,之后和『死者』接触的过程中,想法发生改变,产生了迟疑,但仍然没有放弃挑战。不知道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我觉得自己继续打这份工不是有什么目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所以当问我有什么希望,老实说,我有点伤脑筋。
「嗯,心愿吗?心愿喔。」
于是,在最后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思考自己有什么心愿。
我嘟哝着再度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血来潮地搭上电车去很远的地方,但并没有前往充满回忆的地方,只是随便找了一个车站下车,信步走在街上,顶着满天飘舞的雪,持续思考着。
(希望、希望、希望⋯⋯)
但是,当然不可能浮现任何想法。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多。
我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嘀咕着:
「对,差不多该去那里了。」
我看着因为下雪的关系宣布电车停驶的电子看板下定了决心。
我相信这是某种讯息。
一定有人借着这场雪来向我传达讯息,叫我回头,告诉我不是这里,我该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我接收到这个讯息,深深地点头。
我知道,答案永远都在自己的内心。
思考就是花时间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嗯,没问题,我已经接收到前进的勇气。
我背对陌生的地方,走向熟悉的街道。
我要在雪中去确认最后的答案。
灰色的云仍然在向晚的天空中蔓延。
从天而降的白雪是谁的记忆,抑或是谁的眼泪?
我在纷飞的雪中对他说话。
「弟弟,你果然在这里。」
「⋯⋯」
我对和夏天时一样,眼神空洞地站在路旁的少年露出微笑。
就是花森寄托了最后『心愿』、不知名的少年。
我的答案似乎就在这里。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心愿』用在你身上。」
「⋯⋯」
少年没有回答,他仍然抱着那个旧足球,继续诅咒着这个世界,在我内心激发了使命感。
我产生了一种使命感,无论如何都必须拯救这名少年。
「弟弟,你听我说。」
我对他开口。
对着这个花森寄托希望、孤单无依的少年开了口。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重来。在失去灿烂的日子之后,整个世界都突然失去了色彩。因为是这样的人生,所以我一直想要告别过去。我带着这份期待开始做这份工作,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找回往日的灿烂。」
我在苦笑的同时继续诉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不再希望自己的人生重来。因为无论再怎么痛苦,无论再怎么辛苦,这样的日子就是我的人生。我需要的不是人生重来,重要的是接受自己的人生,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前进。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日子,所以我也要带着过去向前走,我有自信,即使在忘记所有过去的世界,我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所以,我不会把心愿用在自己身上。我再次下定决心。
比起努力不忘记这段日子,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即使失去,也一定可以继续前进。我相信这一点,所以决定把心愿用在这个站在世界角落、几乎被灰色的雪淹没的少年身上。
我仰望天空,回想起当死神的这半年时间。
有一天,一名开朗的少女来到我家,邀请我当死神。
之后,终于又和朝月说了话,但她又很快离开我。
我在自暴自弃中见到黑崎,之后又遇见为爱痛苦的广冈太太。
然后遇见小夕,又失去了她。见到了雨野,和他和解。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带着激情经历了不计其数的记忆。
然后──
「花森。」
我呼唤着这个名字,呼唤着这个一直在我身旁的少女名字。
虽然只有半年的短暂时间,但她在这段期间带给我无可取代的温暖。
即使我快冻结,即使我快哭了,她总是像太阳一样为我照亮世界。她的声音至今仍然留在我的内心。
──佐仓,你听我说。
──喂,佐仓,你在干嘛?
──佐仓,真受不了你。
「!」
就在这时,我后悔想起她的声音。
惨了。
我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我一直努力不哭,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一直撑到现在。但是,这一刻,这样的愿望落空了。
我不要。我不想失去。
我不想失去这半年期间,不想失去遇见的人,不想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绝对不想忘记无可取代的少女,绝对不想忘记花森,我希望她可以永远留在我心里。如果可以,我想再见花森一次,任何方式都没关系。我们在一切都停止的世界聊天的最后瞬间,我没有流泪,但我的脸颊被泪水湿了。我一直避免去思考其中的意义。
这个世界很残酷。
因为会夺走我所有的回忆。
用力推我的背,要我活下去,要我向前走。
重要的记忆换来了巨大的坚强。
所以,我鼓起勇气。
因为我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即将消逝的生命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申请书和笔,在申请书上填写了心愿。花森已经给了他美妙的临终,既然这样,那我就成为一盏指引他走向临终的明灯,希望即使在下雪的夜晚,也能够让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前。
『希望这名少年能够坚定地向前走。』
「⋯⋯」
「喔喔。」
当我写完之后,我发现眼前的少年直视着我。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绿色。他该不会是混血儿?我看着那双宛如镶嵌着全世界最鲜艳宝石的眼睛,擦拭着泪水,想到一件事。啊,没错,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说她的事。
「弟弟,我的打工到今天结束了,但还有一点时间,既然机会难得,就听我说一说回忆。」
在我的人生中,曾经经历过一小段不可思议的时光。
那是大雪纷飞,白色缥缈的世界。
我对眼神空洞的他说。
这是我打工当死神时的事。
可以说,这份打工简直糟透了。
没有加班费。
没有交通费。
一大清早就会被叫出门。
而且工作内容是把像幽灵般的「死者」送去那个世界这种常识难以理解的事。
最离谱的是,时薪只有三百圆。
没错,就是三百圆。
看到这种金额,已经不是惊讶,而是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知道,这份工作简直糟透了。
「但是。」
没错。
但是。
「即使这样,我仍然向你推荐这份工作。」
我把生命注入像墓碑一样站在那里的他。
这份工作真的糟透了。
但是,同时可以获得无比宝贵的东西。
有许许多多的人从我面前消失。
每个人都给了我灿烂的希望。
「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很多很出色的人。」
「⋯⋯」
──之后,我在雪中把一切都告诉了少年。
我回想起那段快乐时光,时而微笑,时而流泪。
虽然这个故事早晚会消失,但目前还是没有变成透明的明确记忆。
就像最后一次重新翻开回忆的书,传授给少年。
我相信有人可以继承这个故事。
我如此深信。
那一晚上。最后的晚上。
我用打工所有的钱买的手表放在爸爸可以看到的地方,然后钻进被子。
我对着窗帘外的寂静轻声诉说,让纷飞的雪承载我的希望。
「花森,改天见。」
我对着只剩下黑色和白色的世界说。
为什么没有说再见?
我想,我应该知道其中的理由。
「各位晚安。」
有人在梦中对我笑,我觉得他们听到了我的晚安。
最后的梦中有朝月,有小夕,这段日子遇见过的所有人都对我露出微笑。
我在奔跑。花森在我身旁。花森踢着足球,然后传球给我。我接过了球,然后一直奔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令人怀念的、遥远日子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