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嗯?」
这一天,我又带着奇妙的感觉醒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时候早晨醒来时,就会有这种感觉。那种心痒痒的感觉,好像要想起什么,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即使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答案,所以今天也不再多想,像往常一样起床漱洗。
洗完脸,换好衣服,吃了一片吐司之后,走去看信箱。
我这才发现问题。
咦?我为什么现在看信箱?
邮差都是中午过后才来这一带送信,所以现在看信箱完全没有意义,但我发现自己早上都会不知不觉地去看信箱,简直就像以前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信件。我有时候会有这种既视感,好像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神秘记忆在引导我。
「嗯,算了。」
即使我苦思冥想,也无法理出任何头绪,所以只能再度叹气,摆脱内心的烦躁走出家门。
走出玄关,户外是一片四月的清新晴天。
远处的公园内樱花飘舞,充分感受到朝气蓬勃的明朗春天。
「我出门了。」
我说完这句话,向外踏出一步,准备踏进全新的一天。
路上小心。
屋内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我出生、长大的城市说偏僻冷清倒也不至于,但如果要问是不是很繁荣热闹,也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反正就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
我一步一步走在街上,搭电车坐了两站。走出车站后直走,走进那里一所资讯专科学校的校门。
我进这所学校差不多一年。高中毕业之后,我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拼劲,接受了一次又一次面试,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打工的工作,于是整天拼命打工。如今终于能够过着像正常年轻人的生活,我也很敬佩默默支持我的爸爸。
先不说这些往事,目前是上课之前的空档时间。
我不经意地向和我一样是重考生,平时很聊得来的女生说了今天早上的既视感,因为我还是想不透不知不觉去看信箱的行为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这个宅女动员了她脑袋里的所有知识对我说:
「我认为这是和既视感相反的未视感。」
「未视感?」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忍不住反问。
她回答说:
「既视感就是对未曾经历的事产生了好像曾经经历过的感觉,未视感就是明明是已经经历过的事,却感觉好像是初体验。你的感觉应该就像是未视感的亲戚之类的东西,你只是忘记了,但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还记得这件事,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觉。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完全听不懂。」
我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她发出低吟声后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对无法充分传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感到心浮气躁。
「我想说的是,你以前曾经经历过这种事,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忘记了。所以你会对今天早上采取的行动产生既视感,但其实是因为未视感的回路──」
「喔。」
她又继续轻快地说了一大堆我更加听不懂的话,我不理会她,陷入思考。因为她刚才那番话中提到,过去曾经经历过,但因为某些原因忘记的这一点提醒了我。我忍不住想,之前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她说得没错,我对某一段期间的记忆很模糊。
那一阵子,爸爸闯祸遭到逮捕,朝月又因为车祸死了。接下来的半年期间,我每天都陷入绝望。即使想要回想当时的事,也总是兜不拢,所以如果真的是我忘记了,应该就是那段日子发生的事。
虽然我忘了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契机,但觉得不能继续这样堕落下去,所以最后成功地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在这段期间获得之后去参加超过一百次打工面试的活力,但也在这段期间体会了很多似曾相识的经验。
比方说,去朝月家,朝月的妈妈给我看她的日记。
又比方说,和半夜回来的爸爸聊手表的事。
除此以外,还有和高三时的同学一起去游泳池、自然公园时,都经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这些既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我每次都觉得涌现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结果就让我有活力四处面试找工作。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吗?我总觉得其中有某些具有深刻意义的事。
「所以我推测应该是未视感的亚种论,在这里提出一个假设,你可能曾经生活在平行世界──」
坐在我旁边、戴着红色镜框眼镜的她滔滔不绝地表达她的意见,她说话简直就像机关枪,已经开始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再继续说了。
虽然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平行世界,但如果我反驳,她一定会更加长篇大论,所以我只好假装同意她的意见,让这个话题先告一段落。
然后,我改变了话题。
「你上次不是说,要帮我介绍工作吗?」
「嗯?喔喔,你真的打算要多打一份工吗?」
「对啊,因为我不想给我爸添麻烦。」
「呵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废柴还挺贴心的嘛。」
「这和废不废柴没关系吧。废话少说,打工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嗯,就是在我叔叔店里帮忙,你想知道什么?」
「时薪是多少?你上次不是说还不知道吗?」
「佐仓,你听了可别乐坏了,叔叔说会提供破格的时薪。」
「真的假的?多少?」
「五百圆。」
「你白痴喔。」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点都不好笑。」
「不好意思,这根本是欺压,所以你放弃吧。」
「妈的,我原本还很期待。」
既然这样,只好在目前打工的地方增加工作时间了。我仰头这么想。
妈的,早知道不应该抱有期待,原本还期待以后可以吃像样点的午餐。
失望之后,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
(⋯⋯五百圆。)
在这个瞬间,我再度产生了既视感。
五百圆。无论怎么想,这样的时薪都低得离谱。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并不觉得这个金额太低,反而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至少比那时候好多了,但我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关于「那时候」的记忆。
「佐仓,我生日快到了,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会送你,你也知道我没钱。」
「啊⋯⋯这种时候,真希望你可以像男朋友一样请客。」
「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
「佐仓,我觉得如果要你选碧安卡或芙罗拉,你应该会选芙罗拉。」
「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而且我为什么会选芙罗拉?」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结过婚的女人,而且应该是萝莉控。」
「你根本答非所问,而且我也没有这种癖好。」
「你不喜欢结过婚的女人吗?」
「我才不喜欢。」
「也不是萝莉控?」
「不是。」
「也不喜欢巨乳?」
「不喜欢。」
「非洲哪个国家的领土面积最大?」
「阿尔及利亚。」
「哼,竟然没有上当。」
「这个梗是我教你的,好吗?」
她这个人真的都活在自己的世界。我忍不住叹气,真不知道她想干嘛。
但这样的对话再度让我产生了既视感?不对,是未视感?总之,又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吹来的春风让这种奇妙继续翻腾。
时间过得真快,终于放学了。
走出校门时,我想到今天不用打工,所以打算回家。
这时,又突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又来了。」
当我来到住家附近的斑马线,不知道第几次产生了既视感时,忍不住陷入沉思。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有这种感觉。
一片灰色的高楼大厦,深色雨伞的漩涡。
雨声人潮。
虽然我看着斑马线,但脑海中闪现出这样的景色。眼前明明是舒服的下午,完全没有下雨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情不自禁在斑马线前停下了脚步,陷入了沉思。这个行为是偶然还是必然?
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你好。」
「啊?」
真的很突然,完全是突如其来。
我站在那里发呆,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露出开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因为太突然,我目瞪口呆。
「你好,最近还好吗?」
「啊?喔,嗯⋯⋯」
少女完全不让我有思考的时间。
穿著白色开襟衫的她再度向我打招呼,好像看到我不知所措,故意调侃我。我困惑不已,只能问她:
「呃,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对,以前曾经见过一次。虽然现在的样子和那一次不一样,但我们就在这个斑马线见过。」
「呃⋯⋯」
惨了。我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我曾经见过这种女生吗?我真的想不起来啊。
该不会⋯⋯这是诈骗?如果我和她继续聊下去,她就会问我知不知道安丽,向我推荐二十万可以买到为我带来幸福的花瓶?然后在危险的密室,被一群黑衣人包围。
我忍不住想像这种情景,觉得眼前的状况很不妙,正打算逃走。
不能被她缠上。我这么想着。
(⋯⋯)
没想到,就在这时──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竟然很自然地开了口。
好像在和远方的某个陌生人说话。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好像认识你,不,应该说认识你们。这些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曾经和你们一起欢笑,我有这种感觉。」
说到这里,我倒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根本在疯言疯语。
「呵呵呵。」
眼前的少女不知道在我身上看到什么,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我好像曾经见过,但又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介于既视感和未视感夹缝中的笑容。
「恭喜你,你似乎终于到达了。」
「啊?」
她的话令我感到困惑,但她继续说着。
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渐渐消失了。
少女在不可思议的世界歌唱。
「世界永远都是相同的色彩,如果我看到了不同的色彩,那是因为你改变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微不足道的奇迹,有这样的温柔又何妨呢?你已经没问题了,因为每个人都会为你的幸福祝福。」
「这──咦?怎么回事?」
下一刹那,少女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世界重新有了声音和色彩,恢复原状。我对好像氤氲般的相遇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刚才遇见的少女是怎么回事?
整件事太不可思议,太奇妙了,但又有一种令人感到熟悉的舒服感觉。
我突然笑起来,模仿我不知道的某个人的笑容笑起来。
「微不足道的奇迹吗?」
我不经意地重复少女刚才说的话。因为我觉得今天体会好几次的既视感,以后可能也会常常出现。这个世界似乎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路旁有一封揉成一团的信。
一个小男孩看着在天空飞翔的燕子,用力张开双手的身影。
有人在飘舞的花瓣下赏花的明媚景色。
一个女孩拿着有点旧的皮包,开心欢笑的灿烂希望。
然后──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微不足道的奇迹,有这样的温柔又何妨呢?
「嗯?」
当我回想起少女这句话的下一刹那。
那些不存在的、泡沫般的记忆从眼前闪过。
奇迹发生了。
这究竟是谁的记忆。
「你好,好久不见。」
「啊?」
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走到我面前,对我说话。
这个久违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你的关系,我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虽然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但伤停时间终于可以结束了。我来这里,是想要在最后向你道谢,真的很感谢你。」
「呃──」
他在说什么?这个身穿中学制服的少年让我不知所措。
我静静地听着意外重逢、已经成长的少年声音。
「我相信你一定不记得我了,但即使这样,也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告诉你这件事。」
陌生的少年手上拿着一个旧足球。
熟悉的足球唤醒我对雪的记忆。
我对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产生不可思议的感情和怀念。
我们的心愿实现,看到了名为希望的奇迹。
「我要把你告诉我的那个透明的故事还给你。」
不知名的少年说道。
把我和少女连结在一起的少年说:
「你应该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你以前曾经有一个重要的人。当我离开这个世界,这个故事会再度变成透明,但至少可以在这个瞬间让你感到幸福,这可以让我的人生具有重要的意义。」
重要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件事。
重要的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微不足道的奇迹连结了世界,超越时空,让我们见到彼此。
写在透明书上的故事再度呈现在我眼前。
「我来告诉你,那是你以前写下的故事──『时薪三百圆的死神』。」
──又见面了。
今天早上醒来时听到的既视感变成未视感出现在眼前。
变成透明的故事再度流传到这个世界。
「是一个死神引导我。」
「对,没错,是那家伙引导我们。」
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身边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从遥远的世界流下的泪水,在一无所知的我的眼中呼唤希望。
我以为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以为再也无法想起。
那个重要的人无可取代,关于她的记忆让我潸然泪下。
在这名少年上路之后,这些缥缈的记忆将会再度被遗忘。
但是,只要用这种方式传递到下一个世界,就会在遗忘之际遇见微不足道的幸福。只要残酷的世界有少许的温柔,世界就会因此变得美妙。我回想起以前的记忆。
我们聊了起来,聊着引导我们的那个少女。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但我们继续聊着无可取代的少女。
我似乎听到她的笑声。
路旁绽放了一朵幸福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