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薪三百圆的死神

第一卷 第四章 破碎的心脏

作者: 藤万留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4:56

「四宫夕,她是下一位『死者』吗?」

坐在沙滩上的花森用力点点头。

「她是只有十岁的女孩,但她在八岁时就已经死了。她很乖巧,也很善解人意,但过着悲惨的人生,在多次遭到虐待之后被杀了。」

「──」

我差一点无法呼吸。因为花森说的话太出乎我的意料。

未知的世界就这样摊在我眼前。

「这只是我听说的情况,她妈妈好像会家暴,而且手法很巧妙,不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再加上小夕自己不承认遭到虐待,所以相关部门也无法介入保护。」

「这样啊。」

花森听了我的附和后点点头,继续向我说明情况。

小夕就读我所住的社区不远处的一所小学。

她目前就读小学四年级。

她无法放下内心的罣碍,就这样过了两年。

之前的死神全都投降,所以她在死神圈小有名气。

花森向我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花森基于个人因素想帮助这个女孩。)

花森说的事让我感到震撼,老实说,我完全没有真实感,当时我在意的是花森说的话。

她为什么基于个人因素想要帮助这个女孩?花森并没有说原因。虽然我很在意,但我没有问她,因为她哀伤的表情让我开不了口。

「那个女孩的罣碍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她想要复仇,想要向杀了自己的母亲复仇。」

我甚至无力感到惊讶。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世界。

「死者的能力呢?」

「让对方的心脏停止跳动的能力。」

「是喔。」

当花森这么回答之后,我没有再发问。

我想像着未曾谋面的少女脸庞,好像破洞般出现在深不见底的蓝色天空中。

从未见过的黑色深渊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思考着该如何把那名少女从这片黑暗中救出来。

隔天的隔天。

时序进入九月,第二学期终于开学。

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开完班会,中午就放学了。

我和花森在附近的乌龙面店吃完午餐,然后就直接去四宫夕家。因为这次的对象同样是女生,所以花森在昨天暑假最后一天时,先去向她说明情况。虽然我很惊讶她面对小学生时也这么郑重其事,但想到对方是受虐儿,就觉得的确应该小心谨慎。

「我真的无力招架,他们一直和我讨论你的事,我差一点承认和你在交往。」

「原来是这样,假消息就是这样捏造出来的。」

我们在公车上谈论着今天班上的同学围着花森发问的事。

暑假期间,似乎有不少同学看到我们在一起。

因为我向来独来独往,他们不好意思问我,所以就去问花森。虽然我对花森的无厘头感到无奈,但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一如往常,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前天看到她的哀伤眼神至今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搭公车时想着这些事。

在公车上摇晃了二十分钟后,来到颇热闹的邻近社区。

国道旁有好几栋高楼,继续往南就是车站,往北是公寓大厦林立的住宅区。

我们要找的少女就在住宅区深处一栋独栋房子内。

「你好,哥哥,你就是新的死神吗?」

「呃!对,对啊,你好。」

按了玄关的门铃后,我为即将见到家暴的母亲紧张不已,没想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清纯的少女。

我还来不及思考是不是眼前这个少女,她就开口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四宫夕,请多指教。」

「你好!小夕,今天又见到你了。他就是我昨天向你提过的佐仓,因为你很可爱,所以他这个萝莉控很紧张,你不要见怪。」

「你一定觉得我的守备范围大到不行。」

先不理会装疯卖傻的花森,小夕打招呼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泄气。因为她和我事先想像的少女相差太远了。

真的是她吗?我无法克制自己产生这样的怀疑。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可不可以请你把情况告诉佐仓?只要你告诉他,就请你吃冰淇淋,当然是佐仓请客。」

「嘿嘿嘿,谢谢,那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说。那个公园很热闹,男生都会去那里玩。」

「喔,好啊,那我们去那里。」

她们两人自顾自讨论着,我暂时放弃了思考。

先听女孩说明,一定可以从中了解情况。

「佐仓,那我们走吧,你不要看得出了神。」

「好啊,但我并没有看得出了神。」

「你们等我一下,家里没有人,我要锁门。」

在小夕锁门时,我不经意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天空中有一大片薄薄的鱼鳞云。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云让我内心变得不平静。

小夕说得没错,走路两分钟就到的公园内真的很热闹。

公园很大,有许多少年跑来跑去,还有很多带孩子来玩的妈妈。公园内的树木和游乐器材都修剪、保养得宜,是理想的休憩场所。

我们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分别吃着在附近便利商店买的冰淇淋,聊着小学和暑假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最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我在小学二年级时被妈妈杀害。」

少女毫不犹豫地说起往事,谈着和她可爱的声音完全不相称的凄惨记忆。

「上上个死神对我说,我家算是一种『失能家庭』。虽然我家的人看起来很和善,但因为我在家里成为妈妈发泄压力的对象,所以称为『失能家庭』,而且我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妹妹,但妈妈都不会对妹妹家暴,更加证实了这件事。」

「⋯⋯」

我无言以对。不光是因为小夕说的内容,而是她说话的语气太成熟。

她并没有悲伤,也没有因为磨难变成行尸走肉。

她好像在谈论今天学校发生的事,用熟练的语气详细说明情况。光是这样,就可以想像她这两年的伤停时间。

「我爸爸是上班族,妈妈是学校的老师。妈妈很容易有压力,有一天,把我从七楼推下去。就是从这里可以看到的那栋漂亮公寓。」

小夕指着树木后方的一栋公寓。我和花森都瞥了一眼,不再看第二眼。

「然后我就死了,但因为变成了『死者』,所以被推下楼的事也变成不曾发生过。我起初很惊讶,即使自称是死神的人来找我,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这时发生了连我自己也可以清楚了解的事。」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

口若悬河的小夕露出犹豫的态度。

她可能想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这种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希望你们听了不会讨厌我。我在成为『死者』之前,就曾经欺负小动物,现在已经不做这种事了,但在成为『死者』后,也曾经用石头丢流浪猫。有一天我发现,只要我用力想,就可以让动物的心脏停止跳动。我哭着告诉了当时的死神,我们讨论之后,我才终于知道,我的罣碍是让我遭遇这一切的妈妈心脏停止跳动。」

她幽幽地说。

她努力克制内心的失落说了最后这句话。

「嘿嘿嘿,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呢?」

小夕似乎顾虑到我们的心情,露出困惑的笑容说。

花森轻声对她说:「你受苦了」,然后紧紧抱着小夕。少女高兴地眯起眼睛,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糟透了。简直糟透了。

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比之前听到广冈太太的遗憾时心情更加沉重。眼前的少女竟然能够毫无惧色地谈论这么悲惨的事,这个事实更让我不知所措。

其实我昨天去图书馆查了有关家暴的资料。虽然只是临时抱佛脚,但我觉得也许可以参考一下。我从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很简单。

遭到家暴的儿童很容易富有攻击性,也会玩火或是说谎。他们讨厌和别人交流,也可能会虐待动物。我学到了这些基本知识。

小夕说,她以前会虐待动物。

这意味着她和其他被虐儿一样。

现在她不再虐待动物,能够顺利和别人交谈。由此也可以了解,她在这两年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迫使她在精神上变得成熟。

但无法因此责怪之前的死神,这也是让人难过的地方。

她要用可以让别人心脏停止跳动的能力向母亲复仇。

以常识来思考,当然不能让她做这种事。即使她这么做,只要伤停时间结束,她杀了母亲这件事也会归零。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和之前遇到的『死者』一样,她也有难以解决的罣碍。

「我昨天听你说了之后努力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

「对,之前的死神也都这么说,他们都说,我的罣碍无法解决,只能寻找妥协的方法,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啊,该怎么做呢⋯⋯嗯,佐仓,你有没有在听?不要因为小夕很可爱,就看得出了神。」

「你不必担心,我承认小夕很可爱,但我不会对小学生下手。」

「即使不是小学生,你也不敢下手。」

「你又了解我了。」

「啊哈哈,你们太有趣了。」

虽然我皱着眉头吐花森的槽,但仍然感谢始终面带笑容的花森。

花森太厉害了,为了避免小夕感到不安,使出浑身解数表现得很开朗。小夕也很厉害,即使面对第一次见面的死神,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只有我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在心脏表面爬来爬去的恐惧。

香草冰淇淋在杯子里融化,无处可去。

最后,这天直到傍晚都没有任何进展。

「我妈妈快回家了,我也要赶快回家。」小夕说完就跑回家,我们目送她离开后,默默踏上归途。

在摇晃的公车上,忍不住脱口问:

「没有方法制止她妈妈虐待她吗?」

「嗯,可能没办法。」

虽然明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有办法,早就已经解决了。

今天观察之后,发现小夕并没有外伤,她也没有刻意穿长袖。出乎我的意料,四宫家的人都算是品行端正。虽然死神了解状况,但世人并不知道小夕遭到家暴。这种巧妙地隐藏在家庭黑暗中的手法让人烦恼。

「而且小夕也不承认自己遭到了虐待。」

「嗯。」

我回想起临别前和小夕的谈话。

花森事先告诉我,无法制止小夕遭到家暴的原因之一,就是小夕自己并不承认遭到虐待。我查到的资料也提到,有些受虐儿并不承认自己受到虐待。理由是因为一旦承认遭到虐待,就必须和父母分开。虽然难以理解,但小孩子承受再大的痛苦,都仍然渴求父母的爱。

但是,实际看到小夕之后,发现她冷静得超乎想像。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即使遭到摧残,也渴求父母的爱。

但是,她还是拒绝将自己遭到家暴的事公诸于世,理由是「不能因为我这么做,让妹妹变成家暴的对象」。听到她说这句话时,我的心快被撕裂了。

「花森,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老实说很难,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怎么可能会有?」

「我就知道。」

我们感到束手无策,对话的内容也了无新意。

(既没有阻止家暴的方法,也没有解决小夕罣碍的方法。既然这样,就只能和以前一样,等待小夕清算自己的人生。)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想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

最后,只能聊一些无关的事排解内心的不安。

「花森,我记得伤停时间有时间限制,对吗?」

「是啊,只是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每个『死者』的伤停时间也各不相同,但总有一天会结束。」

「小夕成为『死者』已经两年,我觉得时间已经很长了,没有问题吗?」

「嗯,我也不知道,因为并没有明确的资料。可能半年就结束了,也可能持续了十年仍然没有结束,摸不透上天的心思,而且我到目前为止,也从来没有遇过伤停时间截止的『死者』。」

「嗯?是吗?」

「嗯,虽然我原本觉得应该有人『不想死,所以要活到最后』,但遇到的『死者』都希望伤停时间赶快结束,所以我猜想应该很少有『死者』会等到最后。」

「嗯,我想也是。」

花森的话令我意外,但也能够理解。

我起初以为那些人成为『死者』之后,会干脆豁出去了。

反正很快就会死,而且也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即使有人胡作非为也不足为奇,但很快就发现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伤停时间没这么单纯。

就像黑崎和其他人一样,伤停时间会带给他们非比寻常的痛苦,所以不可能豁出去享受这段时光。这么一想,就觉得花森没有遇过伤停时间截止的『死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在这时──

当我想到这里,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那我问你,如果很希望伤停时间结束,但又没有放下罣碍,也无法清算,祭出最终手段时,会有什么结果?」

「什么最终手段?」

「就是自杀之类的。」

我语带迟疑地问。

她的回答令人绝望。

「就这样结束了。无论是怎样的形式,只要在伤停时间内再死一次,一切就画上句点,会强制性地离开这个世界,伤停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和记忆也会消失。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最坏结局。」

「这样啊。」

我点点头,我们的谈话也到此结束。

其实我很想接着问一个问题──你曾经看过这种最坏结局吗?但最后决定作罢,将意识转移到窗外。

公车驶回了熟悉的地方。

我看到以前曾经学游泳的游泳教室。就在这个熟悉的社区附近,竟然有一个如此悲惨的人生就这样落幕了。深深的叹息在空气中徘徊。

下了公车后,无精打采地走在街上,来到要和花森道别的路口。

我很自然地问她:

「帮助小夕,也会对你有帮助吗?」

花森听了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短暂的沉默后,花森落寞地张开湿润的嘴唇。

「嗯,是啊,你说得没错,帮助她可以让我的人生向前迈进一步。我相信在目前的时间点遇见她并不是偶然,帮助她可以让我了解其中的意义。」

「是吗?」

这句话唤醒了我的记忆。

死神负责的『死者』有固定的类型。

这是俯视这个世界的某种力量所决定的。

「对不起,现在还不能说,等到顺利送她上路之后,我应该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对我而言,这是一场为了获得勇气的战斗,所以希望你能够陪在我身旁。」

「⋯⋯」

花森的声音柔弱无力,好像在求助。

即使不必碰触颤抖的心也可以清楚知道。这件事点燃我的决心。

和她在一起,我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而为。我也想帮助她,更何况我领了打工费。」

「嘿嘿,谢谢啦。佐仓,你果然很善良。」

只是普通而已。我这么认为,也小声说了出来。「你很善良,真的超善良。」花森笑着说道。我觉得很害羞,硬是挤出了「再见」两个字,转身离开了。心脏笨拙地剧烈跳动。

灿烂的晚霞拉长了我们的身影。

第四个案子就这样开始了。

原本以为任务艰巨,没想到进展意外顺利。

隔天,我们在放学后搭上公车,去公园和小夕见面谈话。事态很快有了发展。

而且是因为小夕本身的关系。

「哥哥,姐姐,你们看这个。」

「嗯?这本笔记本怎么了?」

「这是不是叫『临终活动笔记』?」

木制的桌子周围放了几张圆木椅,交错的藤蔓形成天然的屋顶,成为一个朴素的休憩场所。小夕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用可爱的文字写了『临终活动笔记』这几个和可爱无缘的字。

「我之前就决定,等下一个死神来找我时,我要和死神一起写这份笔记。因为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老人为了让余生无悔,所以都进行『临终活动』,我觉得也很适合我。上面写了我的人生中还没有完成的事,我打算在你们的协助下完成这些事。」

「⋯⋯喔,是喔?」

因为太出乎我的意料,所以反应有点迟钝。

通常谁都不会想到小学生竟然会准备临终活动笔记。

「即使完成这些事,也未必会顺利放下罣碍,但我认为只要慢慢消除内心的遗憾,有朝一日,就可以安心上路了。我自己想出了这个方法,你们愿意协助我吗?」

「当然!小夕,你太厉害了,可以自己完成这些,我们当然会协助你。」

「嗯,只要你不嫌弃,我们一定会协助你。」

小夕抬眼看着我们问,我和花森都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我们当然会协助她。

因为没有任何理由不协助她。

「小夕,你很厉害,而且还这么可爱,我要紧紧抱着你。」

「嘿嘿嘿。姐姐,我会不好意思。」

花森扮着鬼脸,笑着紧紧抱住小夕,小夕也露出愉快的表情。眼前的详和景象让人忘记她是『死者』这件事,她们看起来就像姐妹,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没想到立刻发生了让人笑不出来的蠢事。

「那就赶快来完成你的遗憾!先来看第一件事──啊?」

花森语气开朗地说着,打开笔记本,随即瞪大眼睛。

我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状况。

『临终活动之一。想看大人接吻。』

「⋯⋯」

我和花森陷入沉默,小夕露出梦幻的眼神说:

「我在学校的图书室看了一本很感人的书,是一个男人和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人内心痛苦地接吻的故事。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谈恋爱,但我想看看大人的恋爱,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嘿嘿嘿。」

不知道该说她早熟还是幼稚。

看到小夕一脸向往的表情,我绞尽脑汁。

去电影院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在小夕的眼中,高中生是大人,但在大众的眼中,我们根本只是小孩子,所以只能靠虚构的电影解决这件事──

「佐仓!」

「花森,等一下。」

「终于到了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才没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别担心,如果是你的话,我勉强可以接受。」

「勉强接受?这句话太伤人了。」

「相爱的两个人,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主角。你不觉得条件完全吻合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解释为你的脑子有重大问题吗?」

「那就开始喽。小夕,你看清楚了。」

「开什么始啊,喂,等一下。」

「呜噢噢!」

「这才不是接吻的吆喝声。喂,啊!」

「啊哈哈,啊哈哈哈。」

我拼命逃,背后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

花森这个王八蛋。我在这么想的同时,发现自己笑了起来。

我发自内心认为,我们真是好搭档,所以才能够逗小夕发笑。

这天的晚霞看起来比平时更令人心情愉快。

开心的日子持续着。

隔天。

「姐姐没有男朋友吗?」

「应该没有,因为看起来不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这一天,花森要参加委员会会议,所以我一个人先去公园。

于是,就必然变成我和小夕独处。小夕似乎觉得逮到了机会,拼命向我打听花森的事。

「她家有哪些成员?有兄弟姐妹吗?」

「朋友呢?有很多朋友吗?」

「有没有什么宝物?有没有很珍惜什么东西?」

「嗯,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有很多朋友。」

我只能含糊回答,然后发现我不太了解花森。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担任图书委员这种和她完全不相衬的职务。

这种事不重要,小夕连番发问的理由是因为这件事。

『临终活动二。送惊喜礼物给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

「以前曾经在公民与道德课上学过,人彼此感谢,才能够成为心地善良的人。虽然我原本想不到谁曾经照顾我,但我知道姐姐很善良,所以我希望带给姐姐惊喜。」

小夕害羞地告诉我。她太天真无邪了,她回到家会遭到家暴的事实令我心痛不已,但正因为如此,我告诉自己,必须努力让她高兴。

「对了,我听她说,她的生日是这个月。」

「是吗?」

「她在课间休息时大声嚷嚷:『几号是我的生日,记得把礼物带来学校。』但她知道那天是星期六,根本不上课吗?」

「啊哈哈,姐姐真的好有趣。」

花森这个人真的很好玩。这句话绝对不是奉承。

说得好听点,她很开朗;说难听点,她这个人是傻大姐。总之,她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时候玩得太过火,结果挨了老师的骂。

先不说这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在课间休息时大声嚷嚷,该不会是在暗示我?因为即使假日,我们也会见面,所以她才会这么说?也许是我想太多,但果真如此的话,还真令人欣慰。

「那我想在那一天给姐姐惊喜。我要好好调查姐姐,才知道她收到什么礼物会高兴。」

「是啊,那我也巧妙地问她一下。」

我们正在聊这些话时,花森终于出现了。

「不好意思,因为在讨论要买什么新书,所以到现在才结束。整个图书室都放横山光辉的《三国志》不就好了吗?」

「这种图书室也太单调了吧?」

我在吐槽的同时,悄悄阖起笔记本。

因为这是惊喜。我向小夕使个眼色,微微点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花森语气开朗地问,小夕巧妙地回答说:

「在讨论昨天的事,哥哥说,只亲额头太可惜了。」

「我没说,我没说。你怎么突然乱说话?」

「啊呀呀,我该不会让你产生了期待?嘻嘻嘻。」

「我才没有期待,没这回事。」

意想不到的危机让我忙着辩解。

「但是哥哥刚才扬言说要侦察你。」

「啊?侦察什么?佐仓,你想知道我什么事?」

「⋯⋯小夕!你知道调皮捣蛋的小孩会有什么下场吗?」

「嘿嘿嘿,对不起。啊哈哈哈。」

我们开始玩鬼抓人,结果一直玩到天色暗下来。

我的腿受了伤,无法跑得很快,但陪小夕玩似乎刚好。

「哥哥,我在这里。」

「佐仓,加油喽,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你像变态。」

「花森,看我等一下怎么教训你。」

好久没有像这一天流汗流得这么舒服了。

在认识小夕差不多一个星期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那是在我成为『死者』之前的事,班上的同学在马拉松比赛时因为心室颤动死了。」

我不记得怎么会说起这件事,但在讨论临终活动之一『向学校的同学道谢』时说到这件事。

「那个同学平时都很有活力,班上的同学也都很喜欢他,所以听说他突然昏倒,然后就死了,我还很惊讶。」

小夕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突然的离别很难过,但我后来知道,那个同学在临死之前对班上的同学说『谢谢』,我们都因为他的这句话得到救赎。这件事也成为某所高中广播社采访的题材,而且还在比赛中得到冠军。听说那个同学的妈妈很感谢,因为让更多人了解了她儿子的温柔敦厚。我也想像那个同学一样留言给同学。」

「留言给同学吗?这有点难度,因为伤停时间无法留下任何东西。」

花森语带难过地说,我也表示同意。

留言。这是伤停时间最难做到的事。

至今为止,多次无法跨越的高墙再次阻挡在面前。

「虽然无法留言,但好好对待同学不是更好吗?即使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我相信大家都希望你能够没有遗憾地上路。」

「是啊。呵呵,希望如此。」

小夕露出微笑,花森温柔地抚摸她。

我看着她们,忍不住陷入思考。

人死的时候也许都差不多。无论是意外身亡还是生病死亡,大部分人来不及思考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伤停时间虽然残酷,但可以清算,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答案。虽然无形,但是对生存很重要的答案。

正当我在思考这些事时,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嗨,妹妹,他们就是新的死神吗?」

「你是谁!?」

「啊,雨野叔叔。」

我们和小夕聊天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向她打招呼。

「女高中生,别紧张,别紧张。虽然我看起来很可疑,但我不是什么可疑的怪叔叔。我是住在这个公园的游民雨野叔叔。我和四宫妹妹一样,都是『死者』,你应该知道,『死者』可以认出彼此。」

「啊?」

当花森警戒地站起来时,男人这样自我介绍。

这个自称姓雨野的人如他自己所说,看起来真的很可疑。

这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走起路来好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无声地笑着,看起来很爽朗。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很可疑。

但还有一件事让我更加在意。

「姐姐,不用担心,我一年前就认识雨野叔叔了,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他有时候会教我写功课。」

「啊?可是⋯⋯」

「我们都是『死者』,所以很聊得来,我也曾经把你们的事告诉雨野叔叔,所以不用担心。姐姐,真的没问题。」

「是、是喔。」

只不过这个中年男人一看就觉得很可疑。

花森格外紧张,但听到小夕说「没问题」,似乎比雨野刚才说「放心吧,没问题」更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哇哈哈,我能够理解你们的想法,因为很少有『死者』会当好朋友,但只要利害一致,就能够建立友情。」

「利害?」

「我帮她写功课,妹妹带给我酒钱,这称为共存共荣。」

「什么意思?」

因为听起来太莫名其妙,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小夕和他很亲密,而且虽然雨野看起来那样,但感觉很容易亲近。

虽然原本应该劝导小夕不要理会陌生人,但他也是『死者』这个事实让我感到迟疑。

以结果来说,这样的判断应该算正确。

「那个女孩现在温顺多了,但起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打交道。」

「果然是这样吗?」

花森听了雨野的话后说道。

雨野出现之后不久,小夕的同学也来公园里玩,小夕去和他们一起玩,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

雨野娓娓道来。

「受虐儿通常会因为得不到父母的爱而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因而导致精神不稳定,产生极端的攻击性。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拼命踩蝉的尸体,那时候根本无法和她聊天。」

「是吗?雨野先生,你似乎很了解。」

「少年仔,可别小看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有学问。」

他用完全感受不到有什么学问的说话方式继续说道。

「但是,她在遇见很多死神之后渐渐改变了。差不多有十个左右的死神曾经照顾她,虽然都没有成功把她送去那个世界,幸好她慢慢敞开心房。看到她成长的样子很欣慰,所以也对你们充满期待。」

「是,我们会努力。」

花森用力点头。

雨野听了她的回答后抱怨说:「相较之下,我的死神还真是混。他好像是什么上班族,每次都深夜才来找我。」我看着他忍不住想到,任何人的过去都有一言难尽的故事。

「那我走了,代我向四宫妹妹问好。」

「喔,好的,辛苦了。」

「雨野先生,今天很高兴有机会和你聊天,小夕以后也继续拜托你了。」

花森笑着说,雨野挥挥手。

「原本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人很不错。」花森笑着说。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我高兴地发现,小夕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即使无法得到母亲的关爱,她的周围仍然充满了爱。

意想不到的邂逅为我们带来了些许勇气。

「好,我觉得士气大振。佐仓队员,我们要加油!」

「好啊,我原本就这么打算。」

「你太傻太天真了,你别忘了自己欠了一屁股债,稍不留神,可能就无家可归了。」

「闭嘴,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和花森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小夕听到后跑过来。花森面带笑容迎接女孩。我很感谢前几任的死神,同时也坚定决心,要把接力棒交给天堂。

在浅色的天空中升起的洁白月亮清爽地笑了。

之后也和小夕一起共度每天的时光。

当她的『临终活动』笔记本上写着『我想吃蛋糕』,就不惜用打工的钱去买。

如果写着『我想要文具』,就会拿着打工的钱去文具店。

虽然我好像整天都在奔走,但努力为小夕增加一个又一个幸福,希望她能够慢慢敞开心房。

在这段日子中,也听说她遭到虐待的状况。

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言语暴力和肢体暴力仍然持续,暴力的内容都让人听了于心不忍。

也许是因为小夕仍然整天面带笑容,所以我们更加全力以赴,努力让她的伤停时间变得更有意义。有时候雨野也会和我们一起讨论,大家一起谈笑风生的日子简直就像瑰宝般美丽。

在这段日子中,如果要问哪一天的回忆最深刻,应该首推那一天。

「哇,太缤纷了,佐仓,这里的风景真美。」

「对啊,比照片更好看。」

那是九月的某个星期天。

我们搭电车来到这座以争奇斗艳的波斯菊闻名的自然公园。

今天是假日,但小夕的父母都去出差,晚上才会回家。我们利用这一天,来完成她临终活动笔记上『想去赏花』的这个项目。

虽然因为季节的关系无法赏樱花,但小夕仍乐在其中。她在波斯菊田里跑来跑去,就像在鲜花之间飞来飞去的蜜蜂。看到她这样的身影,就会不禁莞尔,觉得她果然还是一个小孩子。

「要不要先来吃午餐?姐姐做了很多好吃的。」

「哇,好丰富。」

「好厉害!花森,这是你做的吗?」

「嗯,是我妈妈做的,不就等同是我做的吗?」

哪里等同?那就是你妈妈做的!

虽然我这么想,但看到野餐垫上的便当,还是忍不住吞了口水。日式煎蛋、太卷寿司、龙田炸鸡、三明治、炖菜、香肠,还有其他的食物。平时很少吃到美食的我看到这些食物,当然会忍不住流口水。

「小夕,你要多吃点。佐仓,你也多吃点香菇。」

「为什么只给我香菇?」

「因为有很多香菇,多吃点。」

「喂,不要再给我香菇了,我的盘子里都是香菇。不要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都塞给我。」

「啊哈哈哈。」

花森再次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这种微不足道的平静安乐随处可见。

我觉得这也许就是幸福。

这时一颗足球滚了过来,打断我们的悠闲时光。

「不好意思。」

「喔,佐仓,足球少年跑过来了。」

一群小学生在踢足球,他们的足球不小心滚到我们这里。我「喔」了一声,正想把球丢回去,花森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哇哈哈哈,小朋友,你们要先打败我们,才能把球拿回去。」

「花森,你在胡说什么啊,赶快把球还给他们。」

那几个小学生听不懂花森在说什么,一脸错愕的表情。

但花森才不理会他们。

「不瞒你们说,这个佐仓是日本U18足球队选手,今天可以特别陪你们玩一玩。」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别骗人家。」

我慌忙声明,没想到那几个小学生竟然相信美女姐姐的话。

「好猛喔。」「是日本队选手欸。」「太帅了。」他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眼前的状况让我毫无退路。

「好,日本选手,那就开始吧。小夕也一起来,我们要和这些男生比赛。」

「嗯,哥哥,姐姐,一起加油。」

「不行不行,我没办法跑。我受了伤,不能跑──」

「花森的精湛盘球让人想到奥利佛.卡恩!」

她一如往常,根本没有听别人说话。她用与生俱来的运动能力,在这些兴奋的小学生面前开始盘球。这家伙真是说话不负责任,我根本已经没办法跑了。更何况卡恩是守门员,我从来就没看过他盘球。

「佐仓,传球给你!」

「哇哇哇,传球技术超强。」

「姐姐太厉害了。」

花森在小学生的惊呼声中传了一个好球给我。

我先用左脚接球,稳稳接球的技术引起一阵欢呼。

啊,真的太抱歉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能耐到此为止。我深深痛恨自己无法继续奔跑这件事。

(⋯⋯)

就在这时。

我成功地甩开了某些东西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哇噢,好厉害!」

「太猛了!」

「喔喔,佐仓,你真的很厉害嘛!」

「呼──哈!」

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是因为想在花森面前露一手,还是不想辜负那些小学生的期待?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我明知道自己无法奔跑,还是开始盘球,就像人生最光辉灿烂的那段时光。

「拦住他!小朋友,你们赶快拦住日本队选手!」

那些小学生听到花森的吆喝,立刻冲过来。我脚步轻盈地闪躲。

有人低吟着「好厉害!」也有人惊讶地叫着「真的假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朝月,想起在中学的操场上,她看着我踢足球时喜悦的笑容。

「佐仓,冲冲冲!」

「哥哥,加油!」

秋日的阳光比平时更刺眼。

我的能耐到此为止。

因为脚痛,我停了下来,那些小学生很快就把球抢走了。我只能苦笑,虽然也去追了一下,但毕竟太久没练球,很快就累倒了,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我再次体会到,小孩子真的都活力充沛。

「辛苦了。」

「喔,谢啦。」

花森拿着冰凉的茶在我旁边坐下。她和我挨得很近,我们的肩膀几乎可以碰到。

小夕正和那些小学生一起追着球跑。男生小心翼翼传球给她的样子很好玩,脸上的笑容很帅气。

「佐仓,你刚才很帅。」

「别说了,轻而易举就被抢走球。」

「我没骗你,真的很帅,朝月也会喜欢。」

「⋯⋯谢谢。」

「呵呵呵。」

之后,我们坐在婆娑树影下聊天,不经意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们知道这比一切更宝贵。

不知不觉中,依偎的肩膀感受到她的体温。

之后我就紧张起来,很担心她会听到我的心跳声。

花森问我的脚为什么会受伤。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我想要救一只在树上的猫。花森笑起来,然后说,难怪朝月会爱上我。我问她,是这样吗?花森点点头说,谁都会喜欢啊。我问她,那你也会吗?花森用力点头。我感到很害羞,移开视线。

依偎的肩膀所感受到的温暖让我的心渐渐融化,难得仰望的天空蓝得令人感伤。

留下深刻记忆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事后回想起来。

那时候我太大意了。

就像路灯的明亮会让人忘记夜晚的黑暗。

快乐的时光让我忘记了幸福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

我再次体会到必须为此付出的代价。

几天之后,事件突然发生了。

前一天,我和小夕为隔天就是花森的生日研拟了作战方案。

作战方案的概要如下:

小夕事先把礼物埋在我们常去的那座公园,在生日当天,在花森面前出示她在临终活动笔记上写的『想玩寻宝游戏』的内容,然后开始寻宝。用这种方式引导花森找到宝物,然后告诉她那是惊喜。

虽然方法不够巧妙自然,花森应该在中途就会察觉事情不单纯,但这不重要。因为最重要的就是让小夕完成她想做的事。

我们背着花森讨论这件事,为了以防万一,小夕还把藏宝图交给我。

「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但万一我不能去的话,请你为姐姐庆祝生日。」虽然她说的话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收下,就像难掩兴奋的小孩子般,带着对隔天的期待进入梦乡。

没想到隔天就发生悲剧。

而且带来了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痛苦。

「呵呵呵,佐仓,你看你看,我去印出来了。」

「喔喔,拍得很清楚啊。我看看。」

终于到了花森生日的那一天。因为是星期六,所以不用上学,我们在中午过后搭公车去公园。

她在路上给我看之前去自然公园时拍的照片。

她用线上冲印的方式把用手机拍的照片印出来。

「我推荐这张。佐仓,你的超级盘球必杀绝技。」

「喔,你把我拍得超帅,这张照片很不错。」

「这是你耍帅后马上脚痛得快哭出来的大特写。」

「也特写得太夸张了⋯⋯连脸的轮廓都不见了。」

虽然不意外,但有一大半都是花森恶搞拍下的搞笑照片。

我忍不住骂她,又觉得这也是一份回忆。

「还有这张,佐仓的内裤照。」

「你够了喔,谁需要这种照片。」

我们笑着聊着,暂时忘记了时间。我想着自己为花森准备的生日礼物,但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今天的重头戏是寻宝,然后忍不住有点期待,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公车像往常一样来到了邻近社区,我们发现街上的动静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还有媒体记者扛着摄影机走来走去。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袭来,花森也不安地嘀咕:「发生什么事了?」

花森拿出手机,搜寻本地新闻,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最糟糕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花森,发生什么事了?」

「⋯⋯」

「花森!」

我大叫着,花森默默举起手机。

我看到手机的内容,感受到超越了空虚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我嘀咕着。直升机的声音摇晃着我的脑袋。

我终于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四宫依子涉嫌将十岁的女儿从公寓推落,遭到县警逮捕。』

「怎么会?小夕她⋯⋯」

花森小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我听到了崩坏的声音。

那天深夜。公园的时钟指向十点。

我用铁铲拼命挖着公园的地面。花森坐在长椅上垂头丧气,一句话也不说。

之后我们打听了很多消息。

我们先去了小夕家,然后又造访邻居家。

然后又拜托聚集在公寓附近的媒体记者,打听到一些消息后,终于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那起惨绝人寰的事件全貌。

昨天,小夕和我们分手之后,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

但是,她妈妈昨天的情绪特别不稳定。

失去理智的暴力无法停止,她妈妈对她拳打脚踢。有人看到她妈妈拖着流着血的小夕走去附近的公寓。

在传出好几声惨叫之后,终于⋯⋯

虽然小夕从七楼摔了下来,但树丛发挥了缓冲的作用,所以她奇迹似地并没有当场死亡。因为我们无法去医院,所以无法确认,据说小夕至今仍然徘徊在生死关头。她遍体鳞伤的样子让人不忍想像。

「找到了。」

我靠着地图在黑暗的夜晚终于挖到用来装糕饼的铁盒,擦着汗水,拿起来。

没想到最后是用这种方式找到礼物。只不过约定就是约定。

她曾经拜托我,如果万一她不能来,希望我能够代劳。

然后希望我为花森庆生。我必须遵守和她之间的约定。

令人意外的是,铁盒中只有一本笔记本。

我还以为里面装了要送给花森的礼物。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可爱的字写着『给姐姐』。她在笔记本上写了给花森的话吗?我战战兢兢地翻开笔记本。

「呃──」

下一刹那,我忍不住发出叫声。

我立刻感到后悔。

「佐仓?」

花森发现了,她向我走来。

我感到手足无措。

「佐仓,上面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我情急之下说了谎,当然马上被她识破。

「你骗人。」

「不,这是⋯⋯你等一下。」

「上面写什么?给我看看。」

「不行,你不要看。」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

「给我看。」

「但是⋯⋯」

「我不是叫你给我看吗?」

这应该是花森第一次这么大声对我说话。

她收起了平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把抢过笔记本翻开,然后看到了上面写的内容。

那是小夕竭尽全力的复仇。

「这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就是她的真心话。」

笔记本上写满了文字的风暴。

全都是痛骂我和花森的话。

『该死』、『去死』、『滚』。

连续好几页都写满无数谩骂的话。

在我和花森的名字旁,用潦草的字写满所有侮辱人的话。

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的脑袋摸索着所有否定的可能性。

但是,接下来那一页上写的真相唾弃了所有的可能性。

『我希望尽可能折磨拆散我和妈妈的人。』

「不会吧⋯⋯」

看了这句话,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花森似乎也发现了。她在真相面前说不出话,愣在那里。

四宫夕。

她在遭到杀害的此刻,仍然渴求着母爱。

她独自背负家庭的黑暗,从公寓被推下楼成为『死者』。到此为止,她说的是实话,但之后所说的内容并不正确。她和黑崎、广冈太太一样,在罣碍的问题上说了谎。

我回想起在图书室查到的受虐儿具有的特征。

无论遭到多么残酷的对待,受虐儿都会渴求父母的爱。

小夕的言谈举止看起来很成熟,我以为她在精神上成长了。我以为她成为『死者』之后,接触到许多死神,她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然而,现实并不是这样。

即使变成了『死者』,即使遇见了死神,她对妈妈的爱仍然没有改变。

相反地,正因为她成为『死者』,所以更加渴求母爱。她成为崩坏的女孩,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若无其事地欺骗死神。

「⋯⋯」

花森默默地翻着笔记本。

我看到了写在笔记本上的文章。

『一旦我的伤停时间结束,妈妈就会因为杀人罪而被警察抓走。我绝对不能让妈妈被抓走,阻碍我这么做的所有死神都是敌人。』

我想起之前和花森之间的对话。

花森曾经对我说,『死者』都希望痛苦的伤停时间赶快结束。虽然她斩钉截铁地这么断言,但似乎并非事实。

小夕努力想要守护自己的伤停时间。

虽然很痛苦,虽然很辛苦,但她知道伤停时间结束,她妈妈会有怎样的结局,所以她谎称自己的罣碍是想要杀了妈妈,欺骗我们这些死神。不仅如此,她假装是乖巧的孩子,等待复仇的机会,故意惹人讨厌,伤害成为敌人的所有死神,让死神对她敬而远之,努力延长自己的伤停时间。

想到这里,我对小夕的能力想到了一个假设。

那只是预测,但从目前的状况分析,这个假设的可能性相当高。

她具有可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异常能力,也许反映了她想要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而不是想让她妈妈心脏停止跳动的罣碍。

她的同学以前曾经因为心室颤动而死。

她曾经提到,那个同学的母亲诉说了对儿子的爱。

既然小夕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也许在她第一次即将死去时曾经想到,与其让妈妈因为杀了自己而留下前科,还不如自己因为心脏疾病而停止心跳。于是自己的妈妈就可以成为众人称赞的对象,妈妈也可以在众人面前谈论对自己这个女儿的爱。也许她在死的时候这么想,所以才得到了这种能力。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了。

「花森。」

我叫了一声,但花森没有回答。

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我们无法拯救那个女孩。

我和她都后悔不已,无穷无尽的后悔折磨我们。

然而,现实更加残酷。

我不禁痛恨即使一蹶不振,仍然冷静思考的自己。

因为接下来我们必须做出极其残酷的选择。

「花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

「我相信你应该也发现了。」

花森没回答,但我没有停下。

「我们是不是该让她死?」

「⋯⋯」

虽然这句话出自我自己,但我仍然想要吐。

但是,不能丢着不管。

「她活在伤停时间的理由,是为了避免她妈妈被逮捕,但是,她妈妈已经遭到逮捕。虽然她现在陷入昏迷,但如果当她醒来知道一切⋯⋯死神是不是该在此之前完成任务?」

「不行⋯⋯不行⋯⋯」

花森握紧笔记本,好像呻吟般嘀咕。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心脏好像快碎裂般发出惨叫。但现在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对她来说,我们是敌人。母爱是她的一切,如果她知道再也无法得到,她一定会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也许会自暴自弃,把停止心跳的能力用在其他人身上。即使伤停时间内发生的事会归零,但不能让这么年幼的孩子杀人,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她。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发挥死神的职责?」

「但是⋯⋯但是⋯⋯」

花森不停地呜咽。我也一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即使如此,我仍然必须这么提议。

今天,我们在调查这起事件的过程中,曾经和一名中年男子交谈。

那个男人因为刚好路过,所以看到了小夕被推下楼的现场。那个男人说着「我让你们看」,然后拿出手机给我们看时,我真想杀了他。

为什么他会想要拍下小夕面目全非的样子?

为什么?

「她无法再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也无法看前面。她能够活下来是奇迹,但她现在只剩心脏仍然在跳动而已,而且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即使我们手段粗暴,警察也不会抓我们。因为伤停时间内所发生的事都会归零,所以我们⋯⋯」

「我⋯⋯不要!」

这可能是第一次。

花森哭了起来。

她浑身颤抖、害怕,发出好像侵蚀灵魂的悲痛声音。

她悲痛的声音和绝望一起侵蚀我的心。

于是我知道,她的内心已经无法承受了。

「花森!」

花森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我慌忙跑了过去。

她还有呼吸,意识也很清楚,但内心无法接受。

「请你⋯⋯无论如何⋯⋯别这么⋯⋯」

「但是,花森!」

「拜托你。」

──我基于个人因素想帮助这个女孩。

我在可以看到大海的沙滩上,想起了花森说的这句话。

我、我⋯⋯

「妈的,妈的。」

愚蠢的我在比新月更淡的秋月下无法做出决定。

隔天,小夕的案子轻易结束了。

昨天晚上,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水,让花森躺在长椅上,度过漫长的夜晚。花森不知道是睡是醒,不时嘀咕着「拜托了」。这句话把我留在暗夜深处。

天亮之后,状况仍然没有改变。

花森仍然无法动弹,我在无奈之下,正打算叫计程车时,一切就结束了。

在一片像晚霞般红得很不吉利的晨曦中结束了。

我突然发现手上的笔记本消失不见了。

花森似乎也发现了。在那个刹那,懊恼得忍不住咬住嘴唇的同时,也发现内心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医生抢救失败,还是另一个原因?虽然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但一切都结束了。这个事实穿过我的内心,带着绝望、失望和少许的安心。

「小夕。」

花森用手捂着脸轻声呼唤着。

小夕到底在想什么?

她被母亲殴打,从公寓推下楼,但她仍然忍耐,不使用死者的能力,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经完全无法想像她的心情。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悲剧画上了句点。

虽然悲伤、痛苦几乎把我撕裂,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明明知道,幸福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

照理说应该结束了。照理说悲剧已经结束了,但其实并没有结束。

这个世界把我们逼入绝境。

小夕的复仇才正要开始。

「喔,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啊?」

漫长得像永远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男人向坐在长椅上的我和花森打招呼。

看到他的脸,我忍不住挤出惊讶的声音。

「雨野先生。」

「没错,游民雨野叔叔。」

看到他冷笑的样子,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小夕死了,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该不会还不知道?如果是这样,我必须告诉他这件事。我暗自想着。

但是,我多虑了。雨野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少年仔,寻宝的结果怎么样?」

「什么?」

「那些诅咒的话是不是绝赞?那可是我帮她出的主意。」

「啊──」

我和花森听了雨野的话,发出空虚的声音。

什么?这个人在说什么?

雨野帮小夕出的主意?什么意思?

雨野对我们露出冷笑,说出真相。

「你该不会和小夕⋯⋯」

「没错,我不是说了吗?我帮那个妹妹写功课,她带给我酒钱。」

雨野哈哈大笑着,拿起日本酒的杯子仰头喝起来,醉醺醺地低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冰冷而又冷酷,令人不寒而栗,说不出一句话。

「我讨厌那些对不幸的我不理不睬,日子过得很开心的人。我死得那么不幸,那些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然后笑得很开心,我最讨厌那些人,所以我决定要让这些人都陷入不幸。那个妹妹和我很合得来,想要赶走讨厌的死神。既然这样,我就向她传授了有效的方法。她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遭到背叛的死神最后受伤的样子简直太棒了。少年仔,有没有上了一课?并不是每个『死者』都是好人,也有像我这样,以别人的不幸为乐的『死者』,哇哈哈哈。」

「你⋯⋯」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让我怒不可遏。

他竟然玩弄小夕。我浑身的血都冲向脑袋,几乎想要扑上去抓他。

但并不是理智阻止我这么做,而是他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只不过我们并没有想到妹妹真的就这样死了,亏我们是不错的搭档。不过,不必担心,妹妹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好好感谢她告诉我这件事。」

「啊?」

「──」

我纳闷地皱起眉头。刚才始终低着头的花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脸色从来没有这么苍白。

她露出空洞的眼神,声音也在发抖。

「等一下,你想要说什么?」

「哇哈哈哈,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别说了,拜托你。」

「我不要,你知道我多期待这一刻吗?」

「拜托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需要,我只想摧毁你。」

「等一下,拜托了,求求你。」

花森大叫着,在一脸茫然的我身旁放声尖叫着。

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下一刹那,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少年仔,你应该听过『死者』可以认出『死者』这件事吧?」

「那又怎么样?」

「等一下,别说了。」

「我听说这个女高中生比你早一步去和四宫妹妹见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两个女生要先聊一聊⋯⋯」

「对,就只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

「不,当然不是,而是为了让她隐瞒。」

「啊?隐瞒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拜托你。」

「她是『死者』,她是『死者』在当死神。」

「啊?」

我茫然不知所措。

世界无声地静止。

我和花森的未来在这个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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