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暑假,但我之前都没有愉快的回忆。
以前踢足球的时候,只觉得暑假很热;腿受伤后,就只有羡慕其他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年的暑假算是很充实。
因为我和班上的头号美女穿着泳装在玩。
「啊哈哈!佐仓,水很凉,很舒服喔!」
「是吗?真是太好了。」
花森开心地大声嚷嚷,我坐在泳池边回答,掌心感受着泳池畔独特的感觉和热量,强烈地感受着夏天。
今天。
暑假已经过了四天,我和花森来到市民游泳池。
周围到处都是人、人、人潮,欢快的音乐中夹杂着孩子的欢笑声,旁边的游乐园传来云霄飞车的轰隆声,完全就是暑假的吵闹声。
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只记得昨晚突然接到了电话。
『呀呼,佐仓,我妈妈给了我游泳池的门票,要不要一起去?』
『啊?为什么?那就一起去吧。』
『哈哈,原来你在害羞。』
『我懂了,我懂了,你看到女生穿泳装会害羞。』
『你这种地方果然⋯⋯喔喔,我就不继续说下去了,呜呵呵。』
谁能够责备我因此动怒?只不过一生气就失策了。
虽然我想不起之后的对话,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时,听到她说『我很期待喔』,然后今天就出现在这里。我在酷暑中出门,花了两天的薪水买泳裤,然后就跟着她来到这里。我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我好像很容易被女生吃定。
但我也发现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自己。
因为没有死神的工作时就可以休假,所以花森这几天闲得发慌,整天带着我去这里、跑那里,我简直变成了忙着应酬的上班族。我彻底认识到真的是黑心企业。
「夏天就是少不了泳池和章鱼烧。佐仓,你也来玩啊。」
身穿泳衣的花森完全无法体会我的想法,开心地泡在水里。我在泳池边发呆,思考着章鱼烧和夏天有什么关系?
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想在夏日的阳光下陷入沉思。
「今天送走黑崎满一个星期了。」
我幽幽地说,回想着自己最近的生活。
在黑崎消失的那一天,我再次下定决心,要继续做这份工作。
虽然有很多理由,但最大的理由就是为了向黑崎赎罪。
虽然花森那样安慰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为了不让黑崎的伤停时间白白浪费,我强烈地下定决心,要认真做好这份工作。
于是,我决定暂时放下朝月的事。
我当然没有放弃了解真相,也没有克服在开始打工半年后的十二月下旬,会失去所有记忆的恐惧。即使如此,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时,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确露出了笑容。
黑崎离开这个世界时,花森说,『死者』并没有放下罣碍,最后都放弃了,在这个基础上努力寻找已经结束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这是事实,朝月应该也找到了她人生的意义,我希望了解,她认为自己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虽然目前毫无头绪,但我相信只要借由这份工作持续和『死者』接触,有朝一日,就会找到答案,所以这算是有意义的搁置。
(还有另一个问题。)
虽然变得很顺便,但我再次意识到当初促使我接这个工作的原因──存五万圆的目标。
我不知道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的承诺有几分真实性,但我的确存到了钱。这一个月,我已经存了一万五千圆。按照这个速度,我应该能够达到目标。我可以用这笔钱了断过去的一件事。我再度坚定了这个决心。
啰哩吧嗦说了一大堆,但这几天我终于整理出一个头绪。虽然绕了远路,但我的决心很坚定。
因为我坦率地发誓,绝对不要再后悔。
「佐仓,我不是叫你一起来游泳吗?」
「喔喔,不好意思。」
花森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池边,穿着款式大胆的两件式泳装低头看着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滴着水的皮肤,还是令人忍不住看得出了神的五官,我可以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我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我和花森最近关系良好。
以前曾经因为我的胡闹,所以我们无法好好说话,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关系。花森任何时候都是开朗快活的少女,关键只是我的态度而已。这么一想,就觉得无地自容,忍不住稍微反省了一下。
但是──
有一点必须声明,虽然我们的关系改善了,但我们之间并没有恋爱的感觉。
我们整天形影不离,似乎招致了误会。花森不怀好意地笑着对我说:「最近班上的同学好像都在讨论我们。」但这种事真的无关紧要。因为我们并没有真的交往,而且我和她之间只是死神同事这种奇妙的关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但反正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恶友?孽缘?
虽然我想不到可以贴切形容我和她之间关系的词汇,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共享秘密的舒适。毕竟她是班上首屈一指的美女,当她身穿泳装站在我旁边,我也无法心如止水。但还是不一样,我和花森──
「看招!」
「呜哇!?」
我才想到一半,思考时间突然结束。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被踢下水。
我再重复一次,因为我被踢下水。
「佐仓,你也太呆了,被我甩了有这么难过吗?」
「啊?」
我的脑袋露出水面,花森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但我很快就感到后悔,我没时间惊讶,应该赶快让她闭嘴。
「我知道啦,男生都梦想可以和可爱的女生一起度过美好的夏天。」
「但是真的对不起啦,我拒绝了你的告白,因为我觉得都什么年代,写情书也未免太落伍了。」
「但是但是,我这不是和你约会作为补偿吗?你跪着求我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当然也不好意思拒绝你。」
「所以呢,我说佐仓啊,你就好好记住我穿泳装的样子,靠这份回忆撑过这个寂寞的夏天!」
「⋯⋯」
⋯⋯这种程度的恶搞对花森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她捏造得有点过分,但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问题在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些话。
果然不出所料,旁边的男生对我说「加油喔」,女大学生则是偷笑。
花森!我要更正刚才的发言,我非但对你没有任何恋爱感觉,你根本是我的敌人。
大敌当前,该做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看我的!你去死吧!」
「噢噗!?啊哈哈!死佐仓!」
我用水泼花森,水都泼到她的脸上,她惨叫一声。我才在庆幸她活该,就挨了她的一记飞身踢。她的腿功也太厉害了。
「禁止跳水!」救生员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我沉入水中,根本无暇顾及。救生员,你拿的时薪比我高,不能稍微有点精神吗?我脑海中浮现这句话,但同时兴奋起来,今天要彻底玩个痛快。
「花森,你死定了!」
「呵呵呵,弱鸡佐仓有办法抓到我吗?」
「那我就来展现一下以前踢足球时飞毛腿前锋的实力。」
「那我们来玩鬼抓人,只要碰到对方胸部就换人。好,开始。」
「啊啊⋯⋯啊啊啊?!」
「佐仓,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这么红?嘻嘻嘻嘻。」
「你这家伙。」
在周围嘲笑下开始的鬼抓人,当然从头到尾都是我当鬼。
盛夏的太阳无比刺眼。
我们一直玩到太阳快下山,回家的路上,有一种游完泳后独特的轻飘飘感觉,舒服的倦意让我差点在公车上睡着了。
走下公车,怔怔地走在街上时,我随口问花森:
「下一个任务呢?」
「目前还没有接到指示,这一点我无能为力。」
「没想到我才决定要好好做事,竟然就这样。我们不能主动找『死者』吗?」
「啊哈哈,不行啦,因为我们没有方法可以找到他们。」
听了花森的回答,我忍不住纳闷,到底是哪里的谁在下达指示?
虽然思考这种问题也不会有答案,但还是很在意在这个世界创造出神奇的存在。
「只不过──」花森说了让我很有兴趣的事,「虽然我们无法找到『死者』,但我之前曾经听说,『死者』可以找到彼此。」
「是这样吗?」
「比方说,」花森停下了脚步,伸手一指,「那是我和你搭档之前的事,我和由我负责的『死者』走在这里,结果那个人对我说:『有人和我一样,他也是「死者」。』他一直都在这里,至今仍然没有启程去那个世界。」
「⋯⋯是喔。」
我顺着花森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名少年站在路旁。
少年看起来十岁左右,手上抱了一个旧足球,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地面。他应该一直都在那里,但他一动也不动,所以在花森提到之前,我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么热的天气,没有躲去阴凉处,浑身散发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寥。
(他年纪那么小就死了吗?)
虽然我不了解详细的情况,但听花森说,他至今仍然没有放下罣碍,所以一直伫立在那里。我不知道那名少年有怎样的罣碍,但不难想像他陷入了悲惨的伤停时间。我感到有点呼吸急促,早知道不该看这一幕。
「不用管他吗?」
「因为由其他死神负责,所以我们不要打扰他。」
「不是该帮助他吗?」
「嗯,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别这么做。因为我听说不同的死神负责不同的区域和不同的『死者』类型。」
虽然我无法接受她的答案,但既然她已经这么说,我就不便多说什么,只能嘀咕一句「是喔」,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忍不住思考,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死者』?
我猜想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死者』,人数应该比我想像中多很多,每个『死者』都活在伤停时间内。这意味着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遇见『死者』,活在他们的伤停时间内。
在不知不觉中遇见『死者』,然后忘却和他们相处的记忆。
我也像朝月的朋友一样,忘记了某个人的最后时光吗?一旦这么想,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空虚透顶。伤停时间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我百思不得其解。
「佐仓,今天谢谢你陪我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改天见。」
「好,改天见。」
来到我们必须分道扬镳的路口时,花森向我挥手,我也跟着挥手。我觉得这样有点像男女朋友,忍不住害羞起来。花森因为外表是个美女,所以总是会意识到她是女生这件事,她穿了一件夏天的无袖薄衬衫更让我强烈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我们今天就各自回家。
因为是假日,所以没有收入,而且因为买了泳裤,反而是赤字,但和花森共度的时光还不坏,我并没有感到不满。
回到公寓,在用钥匙开门时深呼吸。
我移开视线,用右手摸信箱,今天信箱里也空无一物。
我轻叹一声走进了房间。我还要做多少次同样的动作?
因为皮肤晒了一天,所以这天冲澡时简直就像地狱。
暑假后的第二个任务让我深刻体会到伤停时间的意义。
同时也成为我面对过去的重要契机。
无所事事地继续过了两天之后,事态终于有所进展。
一早接到花森旳电话后,就开始执行下一次的任务。
「谢谢你们特地前来,我叫广冈加奈,这是我的儿子智明,请多指教。」
那是接到花森电话的隔天午后。
台风正从南方靠近,但对这一带并没有造成影响。
我们来到一栋大厦的其中一间。
「广冈太太,你好,他就是我昨天向你提过的佐仓。」
「我叫佐仓真司,请多指教。」
开门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她的年纪不到三十岁,脸上的笑容很平静,再加上说话轻声细语,感觉是一个温柔的人。她手上抱了一个大约四个月左右的婴儿,更增添温暖的感觉,祥和的气氛让我几乎忘记眼前这个女人是『死者』。
「我先声明一句,我渐渐不知道该怎么结束伤停时间了,两位请进。」
广冈太太为难地笑笑之后,请我们进屋。
听说已经有其他死神向她说明了伤停时间,因为那个死神无法解决她的罣碍,所以由我们两人接手。花森昨天已经来过这里向她说明情况,之所以没有邀我同行,是因为对方是女人,希望可以减少她第一次见面时的心理压力。
这份工作没有所谓的交接,只会接到今天开始负责哪一个人的指示,所以花森昨天向广冈太太了解了她的情况,今天由广冈太太再次向我说明。
我接过红茶,认真地听她说明。
「要从哪里开始说呢?我的人生无可救药。」
「⋯⋯」
「呵呵呵,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可以放轻松。」
「啊,喔,对不起。」
「佐仓,你被美女包围,所以太紧张了。不可以对结了婚的女人动心。」
「你真的别再乱说了。」
而且花森这家伙竟然偷偷把自己归类为美女。
虽然我忍不住脸红,但广冈太太噗哧笑起来,让我放松了心情。
虽然很不甘愿,但还是要感谢花森吐槽我。
「我们家的人都不太幸福,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亲戚之间的关系也都断了,我一直过着孤独无依的生活。」
她开始诉说的人生让人于心不忍。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经常住院,断断续续做了不少低薪的工作。那时候我经常纳闷,自己活在世界上到底为了什么,直到有一天,遇见我老公之后,人生发生变化。」
她在熟人的介绍下认识的对象是呼吸胸腔科的医生。
他在一家大型综合医院上班,收入稳定,最重要的是他个性温柔稳重,广冈太太深受吸引,他们在交往半年后结了婚。广冈太太如愿怀孕后,身处幸福的颠峰。
但是──
「事情发生在即将进入分娩期的时候。」
胎盘早期剥离。
这就是夺走广冈太太生命的疾病。
「因为我从小体弱多病,所以知道生孩子会造成很大的风险,医生也很担心我的健康状况,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生孩子,因为我希望在天堂的爸爸、妈妈可以看看孙子,所以即使症状发生时,我仍然强烈希望生下孩子,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挑战分娩。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做好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死者』。
广冈太太困惑地笑笑。
「佐仓,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让广冈太太的罣碍变得有点麻烦。」
「变得有点麻烦?」
「对,我的罣碍是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有没有平安生下来。」
「啊?」
我惊讶不已,广冈太太向我说明。
她在即将分娩时出现症状,和医生讨论之后,决定剖腹产。
但是,她在分娩时去世了。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她变成了『死者』,进入伤停时间,在伤停时间的虚假历史中,手术成功,婴儿也顺利生下来。
所以广冈太太无法得知原本的历史中,婴儿是否平安地生下来。
「在伤停时间中,母子都很健康,但我不知道一旦伤停时间结束,我儿子会怎么样。胎盘早期剥离造成的婴儿死亡率可能会超过五成,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发现我的罣碍就是想知道是否平安地生下儿子。」
「喔⋯⋯」
「呵呵,佐仓先生,对不起,我提出这种难题。」
「不,没这回事。」
我慌忙掩饰,但她猜对了,我内心的确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难题。
在伤停时间内,无法了解原本的历史是怎样的情况,所以这会成为她绝对无法放下的罣碍,难怪前任死神放弃了。
「佐仓,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到什么点子?」
「点子喔。」
了解眼前的现状之后,我和花森讨论了一下,交换意见。老实说,我认为不可能有答案,这么做只是为了在广冈太太面前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时间慢慢过去,果然想不出什么办法。
不一会儿,原本熟睡的婴儿──小智开始哭闹,结果陷入混乱。在广冈太太泡牛奶时,必须由我哄婴儿,而且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抱孩子,当然不可能有模有样。广冈太太看着我们,露出微笑。
天色慢慢暗下来后,我们就先告辞了。因为她并没有告诉她先生实情,所以要避免遇到她先生。
「啊!」
准备离开时,我才想到忘了问重要的事。
「广冈太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你身为死者的能力是什么吗?」
死者的能力是『死者』了解自己的罣碍,解决罣碍的最大提示。
因为刚才忘了问这个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在玄关时转头问道。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能力是只要听别人的声音,就可以识破那个人的谎言。我昨天也示范给花森小姐看过了。」
「⋯⋯这样啊。」
这是直觉吗?这时,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在我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之前,花森就多嘴地问:
「所以,佐仓被告,你打算临走之前实验一下吗?」
「实验什么?不必了。而且我为什么变成了被告?」
「我无论问什么问题,你都要用否认的方式回答。广冈太太,如果他说谎,请你摇头。」
「我不是说了不必吗?」
「第一个问题!」
「喂!」
「呵呵呵呵。」
花森利用广冈太太的善良,自顾自开始了讯问大会。
真受不了这家伙。
「那先小试身手一下。你喜欢花森吗?」
「这哪是小试身手,根本是直球对决。」
「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害羞所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的回答是『不喜欢』,『不喜欢』。」
花森看向广冈太太,广冈太太点点头。
所以并不是说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和她之间并没有恋爱的感情。
「是喔⋯⋯所以你喜欢结过婚的女生吗?」
「我不是叫你别乱开玩笑吗?」
「第二题!接下来的问题也只是小试身手,你喜欢巨乳吗?」
「这根本是直拳!」
「可以认为这个回答代表你害羞不想回答吗?」
「不是!这也是『不喜欢』。」
花森再度看向广冈太太。广冈太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不不,等一下,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啊呀,佐仓,你果然是男生啊。」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不是这样。不是还在审议吗?」
「难怪上次去游泳时⋯⋯算了,我就不继续说下去了。」
「我真的生气了,你别再乱说!」
「那我就说喽!有一个穿比基尼的姐姐,你一直偷瞄她,对不对?」
「『不对』!」
「呵⋯⋯呵呵。」
「广冈太太,拜托你,请你点头。」
我们吵吵嚷嚷,结果小智又开始哭闹,这次我们真的告辞了。广冈太太在临别时笑着说「你们的感情真好」,我真的很想向她诉苦。
花森在回程的电车上始终笑弯了腰,我一路忍不住骂她,总算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打开家门,再次深呼吸,确认信箱里没有东西后,叹着气脱下鞋子。
累死了,真的累死了。
我决定上床睡觉。这一天冲澡时也有点身处地狱的感觉。
夜静静地越来越深。
隔天──
心情焕然一新之后,我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说谎?」
「对。」
暑假之后,花森每天中午过后就来找我。我从她手上接过一千两百圆,无论提早上班或是加班,都坚持只付四个小时薪水的工作反而让我感到轻松。我在附近的家庭餐厅和花森讨论。
「你之前对我说,死者的能力和他们的罣碍有关。我认为识破谎言的能力和想要知道她儿子是否平安出生的罣碍不相符。」
「嗯嗯,你说的有道理。」
我喝了可乐润喉后继续说下去。
我看不到死者的能力和罣碍之间的交集,也就是说,广冈太太对她的死者能力和她的罣碍,很可能有其中一项说谎。
昨天实际测试她的能力时,因为花森的关系,所以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但花森说,在前天进行的实验中,她的确具备识破谎言的能力。可以使用消去法推理出她说的罣碍是谎言。
「有道理,就像你说的,的确不太吻合。原来是这样,她的罣碍是谎言。」
花森咬着吸管陷入沉思,我好奇地问她:
「你至今为止看过哪些死者的能力?」
「嗯?五花八门啊,有人不用手,就可以移动物品,还有可以洞悉别人过去的能力。」
我听着花森的回答,很想顺便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死神,但后来改变主意,决定下次再问。
「还有很厉害的能力,可以把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透明,还可以让天空下雨。」
「喔,这还真厉害。」
「我所知道最厉害的能力,就是可以让时间停止,可以停止自己以外的时间,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只要碰某一个人,就可以解除那个人停止的时间。」
「是喔,真的假的!」
意想不到的神奇力量令我叹为观止。
我看到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能力,但这个世界上似乎有各式各样不同的能力。
「虽然有各种不同的能力,但每个『死者』的能力都和他们的罣碍有关,所以你认为广冈太太的罣碍是说谎的推理应该正确,因为两者显然没有关系。」
我点头听着花森说的话的同时思考着。
根据目前了解的这些状况判断,已经可以确定广冈太太针对罣碍一事说谎,她真正的罣碍是什么?识破谎言的能力正是了解这件事的线索,但目前所掌握的线索太少了。陷入瓶颈了吗?我喝着可乐,小声嘀咕着。
(⋯⋯)
就在这时──
虽然陷入瓶颈,但我有一种好像哪里有问题的感觉。
那到底是什么?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广冈太太的身影和我内心的某些东西重叠在一起,让我觉得需要好好思考。
不知道是否因为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对花森说:
「花森,这次的工作可不可以由我主导?」
「嗯?好啊,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因为我想好好处理这次的工作。」
「你这么说,就代表你之前都没有好好处理。」
「对啊,正因为这样,所以这次才要好好处理。」
我已经能够镇定自若地回应花森的调侃。
「是喔。」花森听了我的宣言,微笑着点点头。
她笑容中的坚定带给我勇气。
「嗯,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全力支持你。佐仓队员,我们一起加油。」
「好!」
花森像男生一样举起拳头,我用右手和她击拳。
虽然有了雄心壮志,但我们并没有任何策略。
所以我们决定先从闲聊中找线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去广冈太太家,但并没有做特别的事,只是逗小智玩。我们对广冈太太说,希望借由这种方式寻找一点头绪。原本担心这种行为对必须照顾幼儿的她来说是一种负担,没想到我们多虑了。
「很希望你们每天都来,你们光是帮我抱一抱小智,就减轻了我不少负担。」
我们深刻体会到照顾婴儿多累人,所以知道她这句话并不是客套。
婴儿真的是张口闭口都在哭。
想要人抱时就哭,肚子饿也哭,天色暗下来时也要哭。
虽然只要小智一哭就会抱在手上,但要安抚将近八公斤的小孩,需要耗费不少力气。广冈太太似乎得了手部肌腱腱鞘炎,手腕上缠着绷带。这么一想就知道,只要有人帮忙抱小孩,真的可以减轻她的负担。我帮忙抱小孩抱得很累时,体会到这一点。
「小智,你看好喽。不见了,不见了,哇!」
「他根本没看你。」
即使花森拼命逗小智,他看都不看花森一眼,更不要说我了。
小智哭闹不已,我们完全束手无策。
「小智,哥哥、姐姐在陪你玩啊。」
「啊,他笑了。」
广冈太太实在太了不起了。
小智只要看到她的脸,就会露出笑容。
「我的兴趣是做手工艺,他每次看到我编织的这个娃娃就很高兴。」
「原来小智喜欢鸟,呵呵呵,好可爱啊。」
当他哭闹不已时,就会用广冈太太亲手制作的燕子娃娃放在他的头上逗他。
小智看到娃娃,就马上闭上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娃娃,接着伸出双手,做出好像拍翅膀的动作,然后就会发出笑声。每次看到这一幕,就会想到「母爱很伟大」这句话。
今天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到了必须告辞的时间。
没想到在道别时的闲聊时意外得到线索。
「小智,明天见。哥哥和姐姐要在你爸爸回家之前就闪人,你千万不能告诉爸爸,有美女姐姐来家里喔。」
花森对小智说。
广冈太太轻轻笑起来。
「他今天应该也会很晚才回家,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晚一点再走,小智应该会很高兴。」
「不,不好意思打扰这么久,而且万一碰到你先生,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会吗?我觉得他根本不在意。」
我听了广冈太太的回答说不出话,广冈太太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吗?
「不好意思,请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没事,我老公说他很爱我。」
「⋯⋯是。」
这足以成为线索。
「所以,你认为她老公外遇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外遇,但我猜八九不离十。」
那天晚上是夏季繁星开舞会的时段。
我们从车站走路回家,讨论着今天得到的线索。
根据我的推理,广冈夫妇感情和睦,但广冈太太在获得死者的能力之后,发现了丈夫的谎言,因而产生不满。
「嗯嗯,如果是这样,不知道和罣碍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内容。」
夫妻。外遇。调查。
我们讨论的字眼也越来越复杂。
不知道花森是否了解我的心情,她突然问我:
「佐仓,你家有父母外遇之类的事吗?」
「嗯?你问我家吗?」
她明明知道我家的状况,还问我这种问题,未免问得太深入。
只不过我现在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是可以轻松讨论这种事的关系。
我仰望着夜空,淡淡地回答:
「我家倒是没有这种情况。虽然我爸小有名气,但他并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妈虽然年轻活泼,但也从来没有和别人搞暧昧。」
之前周刊杂志曾经爆料某议员在外面有红粉知己,那个议员大言不惭地说:「政治家有情妇才算是一号人物。」结果被媒体骂到臭头,我妈每次看到这则新闻就笑我爸说:「难怪你到现在还不算是一号人物。」
我父母的感情很好,他们可以开这种玩笑。
「原来你妈妈很年轻。」
「她在二十岁时生了我。」
「好年轻!」
「是不是?我爸当时三十七岁。」
「喔喔,你爸爸真有两下子!」
「你不知道我被说得多惨,说我打乱了一个女人的人生。」
我笑着回忆往事。
无论是好是坏,我的确打乱了我妈的人生。
我妈当时还在读大学,在结婚后辍学当家庭主妇。
「我以前的梦想是成为设计师。」我妈这么告诉我,我爸对她的吸引力足以让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我妈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所以她应该很向往嫁给我爸爸,我记得她曾经笑着对我说:「虽然放弃梦想很可惜,但因为有了你,那些梦想都不重要了。」
当时我并没有多想。
但我很高兴,所以至今仍然记得这件事。
我应该是为我妈所付出无偿的爱感到高兴。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艺人离婚的消息,我妈就开玩笑说:「如果我家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要选妈妈,如果你选爸爸,我会受不了。」爸爸只能在一旁苦笑,我觉得这样的画面太好笑了。那时候我们家真的充满笑声。
「这样啊,这样啊,你妈妈这么好。」
「对啊。」
「原来你们母子感情很好。」
「是啊。」
和花森聊完之后,我陷入沉思。
之前那种哪里有问题的奇妙感觉,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广冈太太和我妈妈一样?和曾经深爱我的妈妈一样?
(不,怎么可能呢⋯⋯)
但我立刻改变原来的想法。广冈太太不可能和我妈一样。
不要为不必要的事伤脑筋,必须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花森,要不要分头行动几天?」
「啊,这样吗?我无所谓啊,你这种边缘人没问题吗?」
「你应该问,我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不理会花森的调侃,把计划告诉她。
我从隔天开始,花了五天时间展开简单的调查。
花森去广冈太太家帮忙照顾小智,和广冈太太聊天。
我在这段期间展开所谓的跟监。
我巧妙地向广冈太太打听到她先生任职的综合医院,然后造访那家医院,躲在停车场监视。我在医院网站查到她先生的照片,着手进行传统的外遇调查。
老实说,之后的行动简直是苦行。
虽然我向花森借了脚踏车,但仍然必须在这种酷暑天气骑着脚踏车追车子,在户外找地方躲起来跟踪。每次搏命跟踪,受伤的腿都发出惨叫,炎热的太阳更是带来宛如地狱般的痛苦。幸好这些辛苦有了成果。
「虽然前面四天跟丢,但今天红灯帮了忙,终于跟到了。」
「啊哟哟,原来他真的外遇,你看看你。」
「为什么要怪我?」
那天傍晚,我跟踪结束后,在之前整天找信的河岸和花森会合。我坐在草地上向她说明情况。
从结论来说,就是我猜对了,她老公外遇。
我只跟踪了短短五天就亲眼目睹他外遇,由此可以知道一件事。
「再怎么说也太明目张胆了。」
老实说,我觉得未免太顺利了。普通的学生跟踪短短五天,竟然就抓到证据。
她老公显然根本没有隐瞒外遇这件事。
「你是说,她老公根本不在意她知道吗?」
「我想应该是,而且广冈太太也视若无睹。」
我在向花森说明的时候忍不住感到沮丧。我猜想花森的心情应该也一样。
她环视着太阳渐渐沉落的河岸说:
「我真是搞不懂,他有这么可爱的儿子,竟然还在外面玩女人。」
「是啊。」
我发自内心同意花森说的话。
之前我即使看到婴儿,也完全没有任何感想,但在实际照顾之后,就觉得小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即使被他们的口水弄得湿答答,也觉得没关系。
但是,对广冈先生来说,小智并不是这样的对象,这意味着他并不想要那个孩子。
虽然难以接受,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令人难以理解的人。
这么一想,就觉得有人把赚来的钱花在情妇身上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问你,」这时,我稍微鼓起勇气问花森,「花森,我听说你父母也离婚了,这次的事,会不会让你有什么感慨?」
「嗯?原来你也知道我家的事?」
看到花森有点意外的惊讶表情,我暗自松一口气。
因为如果她陷入沉默,就会很尴尬。
「我听到班上的男生在讨论,说你在小学时改了姓氏。」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没必要隐瞒了。」
花森天真无邪地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只是可能在无意识中察觉到,她可能和我一样。
「他们在我读小学时离婚,我爸爸生病,和看护之间发生了很多麻烦事,他们在谈判之后离婚。我爸爸之后死了,因为他们当时和平分手,我妈就为他办了葬礼,所以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事。」
「不好意思。」
「呵呵呵,因为是你,所以我原谅你。啊,好意味深长啊。」
先不理会花森的胡闹,她说的话和我想像大不相同。
花森告诉我,她和她妈妈感情很好。她妈妈是在职场上很能干的职业女性,所以在经济上不虞匮乏,她们经常一起去逛街,也会一起看电视剧有哭有笑,生活很充实。
「你和你妈妈感情很好,对不对?」
「嗯,是啊。」
「所以和我一样。」
「嗯,对啦。」
花森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我也跟着笑起来。
很像,真的很像,我和你的情况真的很相像。
我想起花森曾经说,每个死神会固定负责某种类型的『死者』。
我想起了得知妈妈也有另一种人生的那一天。
该不会是这样?
广冈太太真的和我妈一样──
「分头行动就到今天为止,从明天开始,我也要去广冈太太家,之后只能从她口中打听线索。」
「嗯,是啊。这或许是个好办法。」
「要如何知道她的罣碍,虽然很难,但只能试试看。」
我看着渐渐沉落在河岸的夕阳,这么告诉自己。
隔天开始,再度来到广冈太太家。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不出所料,我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广冈太太,不好意思,我们一直来打扰,却始终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法。」
「请不要放在心上,你们陪我儿子玩,我就很高兴了,而且是我提出了这种难题。」
和花森一起去广冈家的几天期间,我们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事,只是整天逗小智玩。
老实说,我很不安。
我对是不是可以就这样等待感到不安。
但是,我继续等待。因为如果我的预料正确,广冈太太也许会主动采取行动。
果然不出所料,有一天,终于等到了。
「哇!这里竟然有蜘蛛网!佐仓,你太阴险了!」
「你别想趁乱伤害我。」
广冈太太看到花森胡闹的样子,呵呵笑起来。
目前是八月中旬,中元节的季节。
这一天,我、花森、广冈太太和小智四个人一起来扫墓。
因为广冈先生在中元节时回老家,所以广冈太太想利用这个时间来为自己的父母扫墓。她说如果我和花森不介意,可以和她一起来扫墓,于是我们就跟来了。
广冈先生的父母还健在,不用带小智回去给两个老人家看看吗?虽然对这件事有点纳闷,但我并没有追问,广冈太太说她坚持不想去丈夫的老家,我大致能够想像其中的原因。
我们换了电车,然后又搭公车,终于来到山上一座冷清的墓园。广冈太太把在路上买的花供在墓前。在她的伤停时间结束之后,这些花也会消失。这个事实令我感到难过。
广冈太太在上香祈祷时,自言自语般说起来。
「我从小就被大人说是一个缺乏勇气的孩子,学校的老师总是叫我要更积极主动,我自己也知道。我无法对别人说不,无法拒绝别人,所以人生一路走来,有很多后悔。」
听到她说这些话,我陷入沉默。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事?我大致猜到了其中的理由。
她一定希望早日揭穿自己的谎言。
原来是这样,原来活在伤停时间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我的人生充满谎言,即使遇到讨厌的事也不敢说不,即使生气的时候,也会谎称自己没有生气。这种谎言的累积,总是造成我莫大的后悔。」
说谎。这句话让我想起黑崎。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不愿回想?虽然应该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但所有『死者』都会说谎。我相信广冈太太也一样,因为不想面对后悔,所以会对自己的罣碍说谎。但是,其实他们希望有人揭穿他们的谎言,想要放轻松。他们带着这种挣扎活着,活在只有痛苦的伤停时间内。
对我和花森来说也是如此。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会在今年夏天相遇,绝对不是偶然。
「不好意思,特地找你们一起来,却和你们聊这些感伤的事。只是每次来这里,就会想起很多事,真的很对不起。」
广冈太太说完,轻轻笑了笑,看起来很痛苦。
看到她的样子,我希望她的伤停时间可以赶快结束。
「呵叽⋯⋯啊咕。」
「喔,小智,怎么了?要不要姐姐抱你?」
原本在婴儿车上睡觉的小智哭闹起来,花森满面笑容地哄着他。
天空好像随时会下一场暴雨,宛如我内心的写照。
并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想法。
扫完墓,向广冈太太道别后回家的路上,花森说:「佐仓,陪我去一个地方。」于是我就跟着她来到了庙会的会场。我想起曾经在社区传阅的公告板上看过今天有烟火大会,我之前彻底忘了这件事。
通往建在半山腰的神社道路两旁,是一整排卖炒面等各种东西的摊位,男女老幼穿着浴衣在狭窄的路上来来往往。苹果糖、闪亮的灯泡汽水,还有模拟动物的巨大气球,喧闹声和各种高涨的情绪让人感到格外闷热,光是感受现场的气氛,就有一种饱足感。
「喔,章鱼烧,有章鱼烧!佐仓,我们一人吃一半。」
「你为什么这么热衷章鱼烧?我在这里等你,你去买吧。」
「唉⋯⋯真希望你可以像男朋友一样请我吃。」
「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生气了,也不想想我的时薪才三百圆。」
「真巧啊,我的时薪也刚好三百圆。」
「不会吧?也太廉价了,是不是黑心企业?」
「这绝对是黑心企业,还会被体重惊人的上司飞踢。」
说这种话的下场就是狠狠被打了一下。我更确信那是黑心企业了。
最后我请她吃了章鱼烧,十个章鱼烧花掉我今天薪水的三分之一。我再度体会到时薪三百圆有多么可怕。
花森可能不缺钱,所以还买了棉花糖和烤鱿鱼,虽然她没有穿浴衣,但这些食物拿在她手上看起来就很有庙会的味道。人正真好,人丑吃草。
我们边走边吃,虽然很闷热,但充分感受着庙会的气氛,聊着第二学期快开学了,要选修什么课,班上的谁和谁分手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在拥挤的人群中,她的头发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飘来淡淡的香气,顿时感到脑筋一片空白。
当天色被黑夜笼罩时,终于开始放烟火。
但我们正在山路上,离放烟火的地方很远,只能看到淡淡的光亮而已。花森在石阶上坐下,我也坐在她旁边听着烟火的巨大声响。
花森静静地开口。
「这是我小时候的事,我妈妈曾经带我来参加夏天的庙会,那次庙会比今天的更大,还有抽签、卖苹果糖,我记得那天玩得很高兴,那是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的美好回忆。」
花森面带笑容,看着前方诉说着。
我相信只有我能够了解她这些回忆的意义。
「那时候我爸爸刚死不久,妈妈整天都很忙,我觉得很孤单。正因为是那样的时候,所以感到格外高兴,我相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样啊。」
夜幕降临,她在巨大声响和色彩绚丽的世界编织回忆。
我没有看花森的脸。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可以清楚了解她内心的想法。
我现在才发现,花森不可能没有察觉我所察觉的事。
不同死神负责的『死者』有固定的类型,这意味着和『死者』有相同痛苦的死神才适合成为负责的窗口。朝月、黑崎和广冈太太这几个都为家人烦恼的『死者』,绝对不是因为巧合出现在同样为家人烦恼的我面前。
既然这样,我认为广冈太太有问题并非无中生有。
为这个世界带来不可思议现象的某种力量,应该认为正因为我和我妈之间曾经发生那种事,所以能够了解广冈太太的真意。
「我和我妈的感情非常好。」
「是吗?我也是。」
「我妈真的很爱我。」
「我也是,我妈也真的很爱我。」
「呵呵,我们果然很像。」
「简直一模一样。」
「我们──都说了谎。」
「没错,你说对了。」
我转头看向身旁,她脸上黑暗和光亮交错的笑容带着一丝悲惨。
她告诉我,她内心有着难以摆脱的痛苦,让我产生了使命感,必须拯救在黑暗中承受折磨的广冈太太。
所以我下定决心。
我一定要终结广冈太太的悲伤。
「我明天就去对广冈太太说。」
「嗯,谢谢,拜托你了。」
黑夜支配了世界,远处的烟火灿烂而热闹地绽放。
小智现在应该在哭闹。
黄昏时分,总是令人陷入不安。黑崎不知道曾经多少次被黄昏的恐惧包围;朝月不知道曾经多少次在黄昏感到后悔。还有我,还有花森。
那天的夜晚静得有点可怕。
隔天──
我们在中午过后来到广冈太太家,一见到她,立刻对她说:
「广冈太太,今天来这里,是要揭穿你的谎言。」
「⋯⋯好。」
她不为所动,她应该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我调查过你先生,最后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知道你因为在罣碍的问题上说谎而承受着煎熬。你很像我妈妈,很像我失去了无偿的爱的妈妈。」
她不发一语,我对她说了一句冷酷的话。
「请你告诉我,你的罣碍真的是想知道小智是否平安出生吗?」
「⋯⋯对不起,早知道我不应该说谎,一开始就应该说出一切,但我实在没有勇气。」
她停顿一下,终于开始娓娓诉说。
那是她一直不愿正视的伤停时间的开始。
「我要对你说实话,我的罣碍,就是生下这个孩子。」
夏天的蓝天宛如深沉的绝望。
我有预感,这将成为她最后的独白。
「对我来说,这场婚姻是人生最大的后悔。」
广冈太太把小智交给在另一个房间的花森,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房间内诉说着。
她落寞地静静说着已经结束的人生。
「我一开始就曾经告诉你,我的人生无可救药,无依无靠,身无分文,每天过着不知道为何而活的日子。对我老公来说,我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女人。」
她继续说道,好像在充分感受内心的失望。
「他成功地当上医生,但仍然改不了放荡不羁的坏毛病,他的父母一直催他赶快结婚,他们想赶快抱孙子。」
我们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认识。她小声说道。
「我当时是派遣员工,在前辈的介绍下认识。我一开始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从他的言谈中就可以发现,他只是要找一个帮他生孩子的女人,无论怎么想,都必须拒绝这种人。无论怎么想都该拒绝。」
「但是,我并没有拒绝。当他拜托我和他结婚时,明知道这是会影响到自己人生的重要决定,我仍然无法拒绝。一方面是我本身太软弱,再加上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只要有钱,其他都不重要,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真的是愚蠢的选择。」
她把话吞下,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那是无法变成泪水的情感。
「我很快就对和大剌剌地夜夜在外寻欢的丈夫一起生活感到后悔,也对完全不责备儿子的公婆感到不满。原本以为只要有钱,人生就会不一样。其实无论做什么,如果我自己不改变,人生根本不可能改变。」
「但是,我并没有逃,因为我无依无靠,也没有可以努力工作的强壮身体。当我得知自己怀孕时,觉得没有退路了。每次身体不舒服,公婆就会对我说,等孩子出生之后,就由他们来照顾。那时候我才终于发现,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为他们生孙子的工具。」
「在这样的状态下,离预产期的日子越来越近,然后终于发生危及生命的症状。因为实在太突然,医生说,如果不在几个小时内动手术,就会有生命危险。到底要生下孩子,还是要放弃?我陷入恐慌,完全无法思考。公婆大叫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来,于是我就挑战了手术。然后──」
顺利生下孩子,但是广冈太太──
她进入了伤停时间。
「在儿子出生之后,我老公觉得他已经尽了义务,所以比之前更加不受拘束。公婆整天要我把孩子交给他们,说我的身体不好,但是,我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让步。说起来很奇怪,我在死了之后,才终于学会拒绝。虽然他们骂我,但我仍然挺身对抗。我知道,无论在伤停时间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即使这样,我仍然不愿把儿子交给他们。其实我有点高兴,因为我这种人竟然有爱孩子的心。因为在儿子出生之后,我才第一次学会反抗,这是我内心唯一的支柱。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天,我猛然发现了这件事。当我在电话中对公婆说『我爱我的儿子,所以无法交给你们』时,我发现自己的话中带着谎言。那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我并不爱儿子,只是因为憎恨老公和公婆,所以不愿把儿子交给他们,我发现我是因为这种丑陋的感情而奋战。说起来真的很丢脸,我虽然是母亲,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憎恨而采取行动。」
「一旦伤停时间结束,我儿子就会交给我公婆,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懊恼不已。于是我终于恍然大悟,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是我的罣碍,这是令我束手无策的伤停时间,充满后悔的伤停时间,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么。」
广冈太太一口气说完,低头陷入沉默。
无法忍受的悲伤、愤怒、憎恶和自我厌恶让她陷入沉默。
看到她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啊,我果然猜对了。
无偿的爱并非绝对,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和欲望。我再次认识到,她果然很像我妈,她果然和我妈一样,并没有无偿的爱。正因为这样,才会交由我负责。
「广冈太太。」
我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答。她的懊恼如此巨大。
因为巨大的憎恨胜过爱,她后悔自己不该生下孩子。每次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她都会感到绝望。
我再次深刻体会到,所有的『死者』内心都带着痛苦。
他们必须面对无法放下的罣碍,在绝望中过日子。为了保护这样的自己,他们只能说谎。
他们其实希望伤停时间结束,但为了逃避自己内心的丑陋,所以说谎。这样的悲痛当前,会不禁思考,这样的伤停时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没有这种时间,就不需要承受这种痛苦。
如果不具备这种能力,就不需要了解悲伤的事实。想到这里,就会被这个世界的毫无慈悲打败,真的只会感到无助彷徨。
(但是──)
但是,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我在这种时候,仍然没有失去希望?
我回想起无法为黑崎做任何事,送走他的那天晚上。
当时我下定了决心,下一次要在失去之前守护死者。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伤停时间,但如果伤停时间可以有意义,只有死神能够做到,只有死神能够拯救『死者』。我就是因此在这里,我就是因此走到这里。
「广冈太太,」
我踏出了一步。
那是需要勇气的一步,是我在那个晚上无法踏出的一步。
「广冈太太,你的确把自己放在比你儿子更优先的位置,但是,即使如此,你仍然尽力照顾小智到今天,我相信你比任何人更了解其中的理由。」
广冈太太没有回答,我继续说下去。
我在说话时,想着虽然不具备无偿的爱,但仍然爱着我的妈妈。
「你也知道,伤停时间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即使如此,你仍然尽力照顾小智,而且不仅照顾他,而是充满母爱地照顾他,所以无论他怎么哭闹,只要看到你的脸,他就会露出笑容。那是因为你知道,小智对你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虚假。」
「⋯⋯」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来过这里这么多次,和嚎啕大哭的小智搏斗了多少次。
即使我束手无策,只要广冈太太一出现,就马上可以搞定小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整天看育儿书籍学习,还为小智编织了很多他喜爱的编织娃娃。
她的爱也许并非无偿,内心憎恨超越了爱也是事实,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否认她努力爱自己的儿子这件事。
我相信即使内心的爱无法超越憎恨,但尽力成为母亲所付出的努力,足以成为称职的母亲。因为即使这份爱不是无偿,爱并不会完全消失。
「即使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你生下儿子的事实不会消失,所以不妨相信,当小智长大之后,会主动向生下自己的母亲伸出手。就算没办法得知真相,他也会努力想要了解在天堂的母亲。不妨把这份信念视为这个人生的意义。」
「人生的⋯⋯意义?」
广冈太太嘀咕着,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眶中泛着泪水,那是纯洁透明、悲痛的泪水。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痛苦,但我相信不仅如此而已。
下一刹那,我确信了这件事。
「广冈太太。」
「啊──」
门打开了,花森叫着广冈太太,她手上抱着一脸不高兴的小智。看到这个婴儿任何时候都始终如一,我忍不住笑起来。
「嘿嘿嘿,我已经努力哄他了,但还是没办法,他想要妈妈抱,所以请你抱抱他,用你的双手抱抱他。」
「⋯⋯小智。」
花森把小智交给广冈太太,小智立刻露出笑容。
啊,婴儿真的太纯真了。他没有看我们一眼,眼中只有母亲。
由此就可以知道,广冈太太多么努力。
「小智,小智。」
她热泪盈眶地叫着儿子的名字。
「广冈太太。」
我对着她说。
一定没有问题。一定要这么相信。
身为死神,我对她说出了送她去那个世界的话。
「我们等待你的心情平静,无论花多少时间都没有关系。没有方法可以解决你的罣碍,即使这样,当你觉得自己走过的人生有意义时,请你告诉我,到时候我会来向你道别。」
「好⋯⋯谢谢你。」
广冈太太简短地回答后,点点头。
她在笑吗?我觉得在她脸上看到了眼泪以外的光。
我应该永远不会忘记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对我说的话。
「真希望我儿子可以永远记得这些日子。」
泪水滑过她缥缈的笑容,滴落在小智的脸上。小智不解地抬头看着母亲,他应该看到了比无偿更尊贵的爱。
窗外是一片清澈无比的蓝天。
两个星期后,广冈太太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要我儿子能够平安长大就好。」她留下这句话,平静地离开了。最后她也向花森道谢,然后对她说「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令我印象深刻。
隔天,我们换了好几班电车,前往两个地方。
首先去了广冈先生的老家。广冈太太告诉我们地址。
在远离都心的山上开发的这片住宅区周围充满绿意,位在高岗上的公园可以看到那栋有大庭院的日式房子。
我们在檐廊上看到了既感到安心,又感到屈辱的景象。
「小智看起来很好。」
「是啊。」
我看着小智被祖父母疼爱的身影点着头。
小智感受着可以称为无上的关爱,笑得很开心。
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了解真相。
因为他曾经感受的母爱都变成不曾发生过。
「⋯⋯佐仓,我们走吧。」
「好。」
我们只是想确认小智平安,所以我们立刻就离开那里。无法再抱一抱小智的事实令我们更加痛苦。
我们又转车前往之前曾经去过的墓园。因为我们猜想广冈太太一定沉睡在这里。果然不出所料,墓碑上有她的名字。
我和花森清扫了飘满落叶的坟墓,在空花瓶里供了花。
我们始终默然不语,合掌祭拜之后立刻离开了。因为我们没有勇气继续在那里逗留。
然后我们再度搭好几班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电车停在一座可以看到海的车站。之前从来不曾特别注意,但今天那一片海看起来格外感伤。花森说:「我们去走一走。」于是我们就下了车。
「嗯,游泳池不错,但大海也很棒,天空真辽阔。」
夏末的沙滩,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也许这里原本就不是游泳的地方,沙粒似乎失去光芒。
花森环视着天空和大海,我沉浸在天空的这片蓝色中。
我被封闭在这片仿佛会从天而降的悲伤蓝色中,我们总是被某些东西封闭,被肉眼无法看到的某些东西,和无法抗拒的潮流封闭。
「这样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问,花森没有回答。
伤停时间到底为了什么目的存在?经过这一次,我觉得似乎稍微理解了一些。
伤停时间是让『死者』放下罣碍的时间,但花森之前说,大部分『死者』无法放下,最后只能放弃。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完全正确。
我认为伤停时间原本就不是让『死者』舍弃罣碍。
而是给予『死者』伤停时间,让他们接受自己的罣碍不可能放下这件事,『死者』才能够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算,面对满是后悔的人生,从中找出微小幸福的清算。
黑崎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幸福的时光,然后上了路。
广冈太太得知自己有母爱后,才能够离开这个世界。
即使无法留下任何东西,都可以在完成最后的清算后结束人生。我认为这就是伤停时间的目的。虽然如果问我,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也答不上来,但这似乎可以合理解释走向死亡的人所拥有的伤停时间。
这次的事应该算妥善解决了。
虽然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但广冈太太完成最后的清算。
如此一来,照理说就没有问题了。
照理说,应该没有问题了⋯⋯
(果然还是无法这样轻易接受。)
这种想法仍然盘踞在内心。
我之前也曾经说过,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如果要问我是否接受,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这一次很努力,努力让广冈太太幸福地上路。我认为借由这一次的努力,我自己也可以向前迈进。
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无可救药的后悔煎熬着我的内心。
为什么?我想起很多事,忍不住问:
「花森,我问你,能不能为小智留下点什么?」
「嗯?要留给他什么?」
蓝天下,海浪前,花森转头看过来,露出微笑。
一阵风吹来,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我明知道没有意义,但还是紧抓着她的温柔。
「就是让他知道,他妈妈很爱他。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不可以用写的,或是托人转达?总之,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告诉那个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
「呵呵,没办法。即使死神留下了什么,在离职的瞬间,和死神相关的事都会重新修正,更何况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
「是啊,这我知道。」
我对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无力。
花森转头背对着大海问: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这一刻,我很希望小智知道他母亲对他的爱,知道那份我曾经拥有、无可取代的温暖。
我好像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推了一把,向花森说出心里的话。
「我打这份工和我妈有关。」
「是这样吗?」
我用力点头,然后开始说。
就像把小手伸向辽阔的蓝天。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我和我妈感情非常好,我妈很疼爱我,总是面带笑容。虽然我们偶尔也会发生争执,但我们就像是普通的母子,只是比一般人感情更好。」
花森默默注视着我。
在她温馨的眼神注视下,我向她和盘托出。
「你知道我爸爸曾经被抓吧?但很快就放了出来,只不过我们家也因此完蛋了。有一天晚上,爸妈办了离婚手续。我并不感到意外,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到这里为止都还好。虽然一点都不好,但仍然觉得到这里为止都还好。」
我克制着眼睑的疼痛,继续说下去。
蓝天清澈透明,好像快要碎裂。
「以前曾经看过一部电影,是一部名叫『克拉玛对克拉玛』的电影,电影中的父母为了孩子的亲权打官司。不光是那部电影,在日本,目前小孩子的亲权也几乎都会判给母亲。先不讨论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在日本,这是很普通的情况。所以当我爸妈离婚时,我就觉得我会跟着我妈,必须离开我爸爸了。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惊讶,没想到我妈竟然很干脆地放弃了我的亲权。」
「⋯⋯」
为什么我对默然不语的花森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好像在自嘲,又好像在逞强。
我知道。我知道和『死者』相比,这种事不足挂齿。只要活在世上就还有机会。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即使如此。
花森不发一语,也许理解了我的懊恼。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寂寞或是愤怒,并不是这样的感情。只是觉得原来是这样,妈妈也是一个普通人,有她的人生。虽然她毅然表现出母亲的样子,但其实有各种欲望和烦恼,虽然她想全部丢开,但一直在忍耐。后来这种理所当然该知道,但我一直不知道的事突然摆在我面前。因为从来不会去想父母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人,所以我当时很惊讶,但又觉得既然我妈也有追求梦想和幸福的欲望,当然会想要让自己的人生重来。只是我和我妈之前感情这么好,难道她是强颜欢笑吗?我忍不住想了很多。所以我想要赚钱,因为我妈的娘家很远,来回一趟要五万圆。我并不想见她,也不是想和她说话,只是我想看一看,我妈到底选择了怎样的人生,用怎样的表情过着她的第二人生。这一次的人生是否让她想要好好珍惜?她之前说会写信给我,但我至今仍然没有收到,是因为她目前每一天都这么快乐吗?我只是为了知道这些事,才开始打这份工。」
「⋯⋯这样啊。」
我在蓝天下独白。
后悔笼罩我的全身,让我觉得夏日的太阳都很冷。再也无法找回失去东西的那种郁闷笼罩着我,但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解脱。
啊,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终于向这个世界释放了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痛苦。终于,终于。内心涌起了这样的想法。虽然一次又一次被无法掩饰的失落感包围,但在后悔中,终于有了一丝安心。我觉得好像解开了一道心灵的枷锁。
我回想起来。
回想起朝月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真正渴望的是温暖。
──但我给不起,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
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其实我知道。
只是现在的我知道,我放弃了曾经追求的温暖。我的内心很平静,那是摆脱迷惘的平静,我可以感受到有一道涟漪消失了。
我向世界丢出了一句话。那是我一直、一直在寻找的情感。
「幸福到底是什么?」
「呵呵,是什么呢?」
花森这么回答我的问题。
她笑了。她是那么温柔美丽,奇怪的是,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看到她的笑容,我再次体会到一件事。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真的不是恋爱的感情。
而是更不可思议、更特别,我相信无法和其他人分享这种感情。
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某些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并不孤单。和花森在一起时,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我再次体会到这件事。
这时,我似乎也同时理解了死神这个角色。
死神的存在是为了拯救『死者』。这样的认知应该并没有错,但这样的理解并不完整。
死神可以拯救『死者』。
但除此之外,死神也会透过『死者』得到救赎。
我认为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毫无根据。
但是,我借由和他们接触,才能够走到今天。和『死者』的接触,让我舍弃了一个谎言。
这只是巧合而已吗?如果不是巧合,是否代表其中有什么原因,是不是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可思议的某种力量造成的原因。
我对着眼前那张梦幻的笑脸,很自然地问了内心的疑问。
「花森。」
「什么事?」
「你和你家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这几乎代表了她的回答。
每个死神负责的『死者』类型都很固定。
除此以外,死神也借由『死者』得到救赎。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虽然花森在班上很受欢迎,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个性开朗幽默,简直就像没有任何烦恼,但她成为死神并非没有原因。
她和我,还有那些『死者』一样,内心都有无法摆脱的痛苦。
「花森,」我几乎无意识地对她说,「即使不是现在也没有关系,希望你有一天愿意告诉我。你也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也没有很戏剧化地相互扶持,但是我相信,有些痛苦只有我们能够彼此了解,我相信有些孤独,只有我们能够了解。我和你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对抗这个世界,到时候希望你愿意让我帮忙。」
「⋯⋯」
沉默出现在我们眼前。好像会持续到永远的静谧时间流动。
她听懂了吗?我觉得自己没有表达得很透彻。但我并没有感到害羞。因为她小声说「嘿嘿嘿,谢谢」时的笑容令我感到安心。没错,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有某种特殊的交集、无可取代的关系。我能够坦诚地接受这件事。
我和她沉浸在这份平静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森缓缓推动了静止的时间。
「佐仓,其实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下一次任务的指示。」
「是吗?」
在沙滩上坐在我身旁的花森看了我的反应后,温柔地点点头。
「这名『死者』在死神中小有名气,因为她算是一个高难度的『死者』,迟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我之前就在想,也许有一天会轮到我接手,结果真的轮到了。虽然是基于个人因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助这个女孩。」
花森露出令人难过的笑容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现在的你是和我势均力敌、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死神,所以拜托你,请你救救四宫夕妹妹。」
四宫夕。
出现在夏末的这个名字听起来低沉而黯然。
海浪在低吟。
和她的相遇将大大改变我们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