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月听完我说的那句话,摇着头不同意。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可能知道事实已经无法挽回。
她忍着泪水对我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我无法说任何话。
于是,我和她之间的时间就这样画上句点。
现在忍不住想。
如果那时候采取不一样的行动,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还是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违抗命运?
事到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被视为还没有死。」
花森对着一脸茫然的我说道。
我不知道在玄关茫然若失了多久。花森抓起我的手,拉着我来到客厅。
然后,她告诉了我。
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的残酷事实。
「我也不知道明确的基准,但在那些带着眷恋和罣碍死去的人中,有极少一部分人会成为『死者』,他们是被上天封闭在这个世界的悲惨存在。当这些死者诞生时,周围的世界就会呈现扭曲的样貌──变成伤停时间的样貌,变成没有发生他们死亡事实的世界。」
花森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我无法了解她刚才的话。
嗯。她露出沉思的表情之后,又再度开始说明。
「总之,朝月上个月发生车祸死了,但她内心有某些罣碍,所以被选中成为『死者』。当她成为『死者』之后,这个世界就改变成她没有死的状态。我相信朝月自己应该吓了一跳,因为她有发生车祸的记忆,但车祸这件事变不见了,而且只有朝月意识到这件事。你也没有发现虚假的历史已经拉开了序幕吧?」
花森对默然不语的我继续说明。
「所有『死者』一开始都欣喜若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们明明已经死了,死亡这件事却一笔勾销了,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种伤停时间很残酷。」
残酷。
这两个字刺在我的喉咙。
「伤停时间是让『死者』放下罣碍的有限时间。『死者』必须选择借由放下罣碍结束伤停时间,离开这个世界,或是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截止时间,然后离开这个世界,而且无论选择前者或是后者,在伤停时间内所发生的一切,记忆都会归零。」
「无论怎么挣扎,『死者』都无法逃避死亡的出现,而且不管在伤停时间做了什么,都没办法留下任何东西。即使去了学校,即使送了皮包给妹妹,朝月在伤停时间所做的一切都会归零,和她有过交集的人的记忆,也会修正为朝月车祸死亡这种原本的历史。只有其他『死者』和死神才能维持这些记忆。」
花森对着不发一语的我继续说。
『死者』笼罩在对死亡的恐惧和无法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事实之中,几乎都感到绝望。
死神是支持他们的组织。
这个组织虽然不对外曝光,但世界各地都存在。
创始人、组织的全貌和金钱来源都不明确。
工作的指示、薪水全都用书信的方式投递。
花森向我说明了这一切。
「接下来是重点⋯⋯我刚才也说了,伤停时间结束之后,其他『死者』和死神的记忆也不会修正,但曾经和他们产生的交集──比方说,朝月在伤停时间内送给你一支笔,那支笔就会消失,但她曾经送你笔的记忆可以维持下来,只不过这份记忆只能维持在你打工的半年期间,一旦离职,就会立刻失去在打工期间的所有记忆,也会忘记自己曾经当过死神这件事。」
花森注视着我的眼睛,加强语气说了这段话,显然这段话很重要。她的眼神好像在祈祷,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脑海中整理她刚才说的话。
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刻,我可以完全理解花森在说什么。
老实说,她说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相信竟然会有这种常理难以理解的事,所承受的巨大冲击让我怀疑至今为止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游戏。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快就相信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第一次看到失去女儿的母亲,不知道我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
一旦看过送走黑发人的白发人,就不得不理解,『死者』真的存在。
「佐仓,你没事吧?」
「⋯⋯嗯,嗯。」
(怎么可能没事?)
但我也发现一件事,理解和接受完全是两回事。
我连朝月车祸身亡的事也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接受花森说的这些事?说句心里话,我还无法原谅花森。
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
为什么她不先告诉我,我和朝月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是最后一次?原因只有一个,她应该认为我不会相信。事实上,我也的确不相信。我一直以为死神的工作是某种宗教活动,在朝月被当成死人的日子,我还没有开始打这份工。这么一想,就觉得反而应该感谢花森,因为她让我有机会和朝月共度最后的时光。这些事我都知道。
但是,我还不够成熟,无法冷静地取得内心的平衡。
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那可是我们最后的时光。
无法宣泄的怒火化为迁怒,说到底,我就是这种程度的人。
「花森。」
「嗯?」
「你走吧。」
「⋯⋯嗯,好。」
花森小声嘀咕后,室内陷入沉默。
不知道是因为夏天的关系,还是因为心浮气躁的关系,室内充满了宛如化脓般的空气,让我们情绪变得激动。
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说话。
「嗯,好吧,今天就当作是你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但明天开始就要认真工作,如果你旷工就要接受处罚。」
花森开玩笑说道,我仍然默不作声。我知道自己很卑鄙无耻。
花森见状,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这张纸似乎就代表辞职信。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离职,可以把这个投进邮筒寄出去,这是让你回到日常的指标。当你寄出去之后,就不再是死神,在打工期间得到的记忆也会全部消失。」
花森又补充说:
「但是,希望你了解一件事,一旦离职之后,就无法再当死神,你就会永远失去朝月的伤停时间记忆,话说回来,即使你继续打工,半年之后也会忘记。」
花森说完,笑着对我挥挥手说:「那就明天见,记得乖乖吃饭!」然后就离开了。她开朗的笑容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悲,这种自怨自艾引起内心的愤怒折磨着我。
仍然留着她余香的房间内,只剩下一份文件和我。
回到日常的指标。
那是忘却悲伤和愤怒的唯一手段。
即使「辞职信」摆在我面前,我仍然找不到答案。
我当然不可能有答案。因为目前根本无暇思考这种问题。
「朝月。」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我。
那一天,我没有踏出家门一步。
为了省钱,我稍微冲一下澡,冲掉身上的汗水,然后吃了之前买的泡面充饥。这种时候仍然会感到肚子饿,实在很没出息。吃完泡面之后,立刻钻进被子,很想陷入昏睡,但当然睡不着。
好痛苦。好难过。好后悔。
昨天晚上还那么幸福,如今稍不留神,就会被恐惧吞噬。我的幸福还是无法持久,这样的夜晚漫长得好像永远都等不到天亮。最后,我一整晚都没有阖眼。
这一天是星期一,我跷课没去学校。我实在没有心情,但我在中午过后就出了门。因为我不想见到花森。
我在街头徘徊游荡,深夜才回到家。当然没有看到花森。她生气了吗?不,她不会生气,一定会一脸为难的表情笑笑说:「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已经对花森有一点了解,可以想像到她的反应。
这天晚上还是睡不着,只是默默痛苦着。
又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迎接了早晨。还是没有答案。
我又过了三天这样的日子。
最后得到的答案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会继续打这份工。」
「真的吗?太好了。」
这一天是星期五。朝月离开这个世界第六天的下午。
这一天,我难得去了学校,放学后马上回到家,当花森四点多时哼着歌上门时,我这么对她说。
说实话,我的心情差到极点。
即使重新检视这份工作,仍然觉得工作条件恶劣至极。
时薪低,没有加班费,工作内容是和像幽灵般的『死者』打交道这种偏离常识的内容。虽然我并没有刻意去想这份工作的缺点,但想到的都是缺点。我可以断言,如果事先知情,绝对不会接这种工作。
但既然头已经洗一半了,所以也只能认命。如果花森没有骗我,在我离职的瞬间,和朝月共处那个夜晚就会消失,记忆会修正为原来的历史,修正为真实,但也同时虚假的历史。
我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发生这种状况。
我不希望现在就忘记那天晚上。
我仍然搞不清楚一件事。花森说,带着罣碍死去的人变成『死者』,那朝月的罣碍是什么?她说想要对她妹妹表达感谢,但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她的感谢已经传达给了她妹妹。我没想到那是她和她妺妹最后一次见面,当初为什么没有想一想更好的方法?我后悔莫及。
即使再怎么后悔,朝月都已经离开了。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把我留在残酷的世界离开了。
花森说这是朝月顺利上了路。
我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正因为这样。
(我不能忘记。绝对不能忘记。)
无论再糟糕,都不能放弃这份工作。
目前只能继续做这份工作,守护我和朝月之间的那份回忆。
即使明知道那是迟早会失去的记忆。
「啊,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差一点失去好不容易出现的搭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花森用一如往常的悠然语气说。
她说话的声音开朗、搞笑,好像已经克服了朝月的死亡。
这些行为代表什么意思?虽然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但我拒绝思考。其实我知道自己还不原谅花森很离谱。
「好,那就赶快开始今天的工作。」
「好啊,那就赶快出发吧。」
「喔,佐仓,你干劲十足嘛。」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早点搞定,早点回家。」
「原来是这样,你想和漂亮的同学好好享受傍晚五点之后的生活。」
「结束时不就晚上九点了吗?」
「晚上九点!我说佐仓啊,你对夜生活到底有什么期待?」
「我哪有什么期待?」
「是吗?是吗?原来你也终于有夜生活了。」
「你很了解我吗?」
「边缘人佐仓的夜生活。」
「这和边缘人没关系吧⋯⋯」
我对脑袋破洞的花森用力叹了一口气。「啊哈哈,开玩笑啦。」她在说话时拍拍我的背,让我更火大了,我不理会她,自顾自走出家门。火辣辣的阳光让我再次忍不住叹气。花森沿途仍然不停地东拉西扯,我都充耳不闻,但花森仍然面带笑容,让我更加心烦。
迟迟不沉落的太阳一直在嘲笑我。
就这样,又再次开始做死神的工作。
在沮丧的心情下接到的新工作让我情绪更低落了。
「我姓黑崎,你们就是新的死神吗?」
「是。」
这个人就是别人口中的找信阿伯。
他就是我遇到的第二个『死者』。
「你们听好了,我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不久之前还是大企业的高阶主管,和你们这种学生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你们要充分了解这一点,才能够做好事情,听懂了吗?」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离我家走路数十分钟的河畔。
这片河畔从北开始,依次规划为「钓鱼区」、「网球场」、「慢跑区」等不同的区域,是附近居民休憩的地方,但在这里遇到的这个阿伯带给我的是和休憩完全沾不上边的感受。
他一看就是那种昭和年代的老人。
他的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脸上有很多皱纹,头发花白,不知道是否因为个子高的关系,所以虽然很瘦,但让人感到很有压力。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很锐利,再加上声音很低沉,有一种压迫感。也许和他的皮肤黝黑也有关系。
但外表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他的性格。
「这个妹仔昨天已经见过了,喂,少年仔,你是谁?看到长辈也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姓佐仓,名叫佐仓真──」
「你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给我打起精神,我讨厌有气无力的小鬼。」
(什么意思啊?这老头真烦。)
从这些简短的对话就可以知道,这个姓黑崎的家伙目中无人。
他说话盛气凌人,一下子说自己以前在大企业上班,一下子说自己是长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为什么在我心情恶劣的时候要和这种人说话?我深刻体会到,这个世界真的不好混。
花森完全不理会我的心情,对黑崎说:
「好了,刚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那就开始工作吧。这次的工作就是要找遗失的信,那就全心投入,全力以赴。喔!」
「信?」
「由我来说,妹仔,你先闭嘴。」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听着黑崎说起他的身世。
他以前曾经有太太和儿子。
但他整天忙于工作,和家人的感情很差。儿子五岁时,他和太太离婚。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完全不知道前妻和儿子目前的下落,甚至不知道儿子现在长什么样子。
黑崎在离婚之后仍一直忙着工作,因为过劳生病,结果就死了,但因为他还有罣碍,所以变成了『死者』,进入了没有生病这件事的伤停时间。
至于关键的罣碍这件事。
「那是一封信,在离婚之前,儿子曾经写了一封信给我。」
黑崎说话时,踢着周围的草。
「那是幼儿园的活动,要他们在父亲节时写一封感谢信给爸爸,所以我儿子就写了一封信交给我,之后没多久,我就和他妈离婚了。我一直把那封信放在皮夹里,因为脑梗塞昏倒时皮夹掉了,然后我就变成了『死者』。当时就是在这片河畔昏倒的。」
他用下巴指着眼前这片风景。
眼前有一条可以游泳的河,那里是沿着河岸的河川地,堤防旁的草地面积很大,正如刚才所介绍的,在那里建了网球场。不知道这片河岸全长有几公尺,已经必须用公里为单位来计算了。当我发现这件事时,忍不住感到头昏眼花,顿时觉得七月的太阳是恶魔。
(不会吧,要从这里开始找?)
我在脑袋里嘀咕着,再次感到垂头丧气,忍不住重重地叹气。
但是──
在我感到沮丧的同时,恶劣的心情短暂地开朗了一下。
虽然对这个老头的第一印象极差,不过我觉得既然他的罣碍是儿子写给他的信,就代表他其实是个好人。
但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
「所以,你要寻找和你儿子之间的共同回忆。」
「哈,没想到你和这个妹仔说同样的话。」
「啊哈哈,佐仓,我告诉你──」
花森苦笑着准备向我说明,结果被打断了。打断她的不是别人,当然就是黑崎。
「根本不重要,无法理解男人工作的女人和小鬼,还有小鬼写的信都不重要,但我把信放在皮夹里,女人就很容易对我动心。我想利用这一点,再去夜店好好乐一乐。这就是我的罣碍,少年仔,你了解了吗?」
「⋯⋯」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故意吐气。没想到他让我今天已经够恶劣的心情更加恶劣。上天似乎真的很讨厌我。
竟然是这种垃圾理由。
我太傻太天真,竟然有那么一刹那,以为这个老头是好人。
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人更有人情味,但也的确让我提不起劲。
我轻轻咂着嘴,问花森:
「喂,花森。」
「佐仓,怎么了?」
「这个色老头真的死了吗?」
「哈哈哈,你竟然叫人家色老头,也不想想自己。」
「不要我说什么都找语病,赶快回答我的问题。」
「对啊,黑崎先生是『死者』,这一点千真万确,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
花森向我简单说明情况。
『死者』出现时,住在附近的死神就会马上收到指示。
指示中会提到『死者』的外表特征、住址,以及「向死者说明」的内容。
死神接到指示之后,就会去见『死者』,向陷入混乱的他们说明情况。
然后就协助他们解决内心的罣碍。
「黑崎先生大约在半年前左右成为『死者』,已经有其他死神向他说明过伤停时间,只不过都无法解决他的烦恼。虽然之后又有几个死神接手,但连续出了问题,所以这次轮到我们接手。呵呵呵,由我们来解决别人无法解决的高难度案子,不是和名侦探称号很相称吗?」
相称个屁。
我很想认真地这么大叫。更何况我们根本不是侦探。
我知道了,这个老头太任性难缠,别人都搞不定他,所以就把烂摊子丢给我们。
听了花森刚才的说明,我才发现原来有许多死神,但比起这件事,我更在意的是「半年前」这几个字。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找那封信了吗?
在这么大一片河岸找一封信已经够令人绝望了,而且还是在半年前就遗失的信。不会吧?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的问题了。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你竟然还能够轻松地笑出来?
我在困惑中绞尽脑汁,思考有什么方法逃离。
但是当然不可能想出什么方法。
「喂,两个年轻人,废话少说,赶快找啊,你们不是来玩的。」
「好,对不起。」
老头踢着草,花森笑着跑了过去。
疯了吗?这是我唯一的感想。
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鬼,你也一样,赶快做事,别只会拿钱不做事。」
「时薪也才三百圆。」
「你说什么?」
「没有。」
即使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我死心断念,拨开草丛,开始寻找应该不可能找到的皮夹。开始找之后,才发现我连皮夹有什么特征也没问,但我根本不想找,所以也就不问了。我只要假装在找就好,然后等老头放弃。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无论这个老头,还是打工当死神都不重要。
事后回想起来,我觉得这时候甚至已经忘了我需要钱这个原本的目的,因为我只想到一件事──只要能够记得朝月的事就好。
我带着恶劣透顶的心情,继续打这份糟透的工。
接下来是一段不值得一提的无聊日子。我简单介绍几件事。
首先是大前提的问题,有好几个原因让我提不起劲。
朝月的事、时薪的事、放学后所有的时间都被占用,还有天气正式进入炎热季节,以及即将期末考。虽然事到如今,我并不在意成绩,但无论如何都不想被抓去学校补课。光是这些事就已经让人很心烦了,还要在这种状况下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信,觉得开玩笑也不能太离谱。
最重要的是,这个姓黑崎的老头真的很麻烦。
「喂喂,你们不要偷懒,赶快认真做事。」
「太晚了,你们不是放学后就直接过来吗?」
「这么早就想回去了吗?真是太没毅力了,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很赚钱的公司。」
他整天用这种老套的说词虐待我们的耳朵。只要逮到机会,就长篇大论地教训我们。
更让人火大的是,他只要自己累了,就马上停下来休息。
「嘿嘿,不好意思。」
花森可能并不觉得痛苦,一如往常地面带笑容,但我根本没这种心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力气做事。
我已经够火大了,黑崎又对着我吹嘘他的丰功伟业。
「我以前的兴趣是开高级车,不久之前才买了一辆,引擎的声音真是棒得没话说。」
「有一个女人跟着我,虽然很幼齿,但真的有够赞,她迷我迷得不得了。」
「我有一个老朋友开了一家公司,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他叫我去他公司帮忙,我拒绝了。哇哈哈哈。」
「喔。」
老实说,我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只要想像一下就知道,在热死人的阳光下,拨开虫子满地爬的草丛,寻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信,还要被老头欺负,听他吹嘘一大堆根本不值得炫耀的废话,简直就是折磨。
黑崎在这一带被称为「找信阿伯」,已经变成了名人。
如果有一个老头从早到晚都在河畔走来走去,板着脸嘀咕「信在哪里呢?」想不成为名人也难。路过的行人有各种不同的反应,有人对他视而不见,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皱起眉头。当然,在旁边帮忙找信的我们也面临了同样的眼神,遭到池鱼之殃被人耻笑是莫大的屈辱。
「黑崎先生。」
「什么事?找到信了吗?」
「你不用去上班吗?」
「我辞职了,我为什么要上班到死?」
「你之前的生活只有工作,现在说辞就辞吗?」
「在我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就失去了上班的动力。你废话少说,赶快做事。」
我忍不住仰头看着天空。
妈的,如果他还在上班,我就要向他公司举报,别再继续找不存在的信了。没想到他失业,而且还豁出去了,根本没有可以攻击的弱点。我的计划落空,不由得垂头丧气。
这一天也没有找到信。
无益的日子继续持续。
在开始找信的第五天。
「真热啊,热死人了。喂,少年仔,你去买饮料。」
「啊?喔,好喔。」
花森在河岸深处找信时,黑崎突然这么对我说。
这一天烈日当头,已经傍晚了,却完全没有凉意。虽然他命令的语气让我很不爽,但还是为意外得到的休息时间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种安心只维持了一下子。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买的饮料竟然要我付钱。
我们走进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商店,黑崎把宝特瓶饮料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就走出了便利商店。店员当然看向还留在店里的我,我差一点暴怒。他明明知道我时薪是多少。
但我已经没力气抱怨,最后只能乖乖付钱,在店门口的阴凉处休息。黑崎喝宝特瓶的咖啡,我喝水。我之所以买水,就是因为价格最便宜,因此就更加心酸了。
「喂,少年仔。」
黑崎在这种状况下和我闲聊。
不意外,他聊天的内容都是垃圾话。
「我上次听那个妹仔说,如果可以做完死神的工作,就可以实现自己提出的任何愿望。真的有这回事吗?」
「喔,你是问这件事吗?」
我想起以前曾经听花森提过的这件事。
只要坚持到最后,可以申请一个能够实现任何心愿的『心愿』。
第一次听到她说这句话时,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现在有了不同的感想。经历了这么多非日常的事之后,也觉得更有真实性。
这份工作绝对很黑心,但如果这件事属实,或许的确值得撑半年。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
「谁知道呢,老实说,我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我既不知道任何愿望的范围有多大,而且可以申请『心愿』的说法也很微妙,更何况我没有自信可以坚持半年。」
在某种程度上,这番话是我的真心话。
就好像搜集到七颗龙珠之后,召唤到的未必是最强的龙一样。说什么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但到最后可能会说什么「这件事不行」。而且申请心愿的说法也有点问题。虽然我问了花森,但她说她也不清楚,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有过度的期待。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实现任何心愿呢?
虽然我没告诉黑崎,但我内心有希望可以实现的心愿。
朝月。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不能抱有过度的期待,但是,如果可以再见一面。
下一次见面,我绝对不会再后悔了。
我内心带着这份决心。
「是喔,原来可以申请心愿。」
不知道黑崎听了我的说明之后想到什么。
他露出沉思的表情陷入沉默,脸上难得露出哀愁的表情。那是在内心的深渊,找不到任何借口的小小哀愁。
但那也只有短暂的片刻,他随即就酸言酸语说:「你看起来的确没办法撑到最后。」
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这个老头说话真的很让人火大。
之后,我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个送你。」黑崎丢给我一个咖啡附赠的小公仔。我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原本想顺手丢掉,但觉得他一定会数落我,所以就改变主意。我叹着气,把公仔塞进口袋。
「你们快放暑假了吧,到时候就有充足的时间了。暑假的时候,你们要一大早就过来。」
走在前面的黑崎说。开什么玩笑。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心浮气躁。
暑假即将到来的事实也一点都不令人高兴。
休息回来之后,压力也不断累积。
「佐仓队员,我告诉你一件事,『死者』都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回到河岸旁,和花森会合,继续寻找不可能找到的信时,花森突然用搞笑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种事?
「我还没有向你说明这件事吧?『死者』在伤停时间内,可以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我们称之为『死者的能力』。」
死者的能力。
我想起之前好像也曾经听过这件事。
「虽然每个『死者』具备的能力不同,但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具备了这种能力,而且听说那种能力和自己的罣碍有关。也就是说,死者的能力成为了解自己罣碍的提示,同时也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罣碍而存在。」
我默默听着她的话思考着。
因为她这番话中包含了重要的线索。
不是关于不可思议的力量。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感到惊讶了。这是『死者』可以理所当然地敲诈我请他喝饮料的世界,没必要为这种小事惊讶。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死者的能力是了解自己罣碍的提示这句话。也就是说,『死者』在进入伤停时间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罣碍是什么。
虽然已经死了,却以『死者』的状态活在伤停时间内。
带着足以让自己成为『死者』的罣碍,却不知道自己的罣碍是什么。
我觉得这个部分意味深长。
「黑崎的能力是只要一看到别人的脸,就可以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论是姓氏、名字,还是汉字的读法都一目了然。」
「如果用这种能力,看到路上的情侣说:『喂,明美,你这么快就交到新男友了?』一定可以笑死人。哇哈哈哈。」
这个老头到底有多渣?
我忍不住咂嘴。
「啊哈哈哈,黑崎先生,你真爱说笑。佐仓,你对这种能力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就是你认为这种能力代表什么意义。」
「喔,妹仔,你不要胡乱猜测。」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你这个人很难聊欸。」
「你这个小王八蛋,什么叫你没兴趣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花森无奈地笑起来,黑崎仍然纠缠不清。我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结束了这些谈话。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内心还有罣碍的人成为『死者』,然后借由死者的能力了解自己的罣碍。
黑崎有一个二十年没见面的儿子,他不知道儿子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子,然后他从早到晚都在找遗失的信,为了吸引女人,持续找了半年。我没有傻到面对这些资讯,分析不出任何头绪,只是我现在根本没兴趣知道这种事。
我讨厌黑崎,而且一点也不关心这个明明具备寻找的能力,却没有勇气付诸行动的老头。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朝月更重要的事。
(这种能力可以了解自己的罣碍是什么,同时也是解决罣碍的能力。)
花森说,朝月的能力是只要看别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那个人内心的渴望。
朝月自己也这么告诉我,所以这件事千真万确。
果真如此的话,朝月的罣碍真的是和妹妹言归于好吗?她得知了妹妹渴望的东西,也创造了和妹妹和好的契机。这么一想,的确觉得合情合理。
但是,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如何放下了这份罣碍。
花森说,朝月的妹妹渴望的是和姐姐共处的时间,朝月也说,妹妹渴望的是以前唾手可得,却没有发现的事。
她们姐妹最后相处的时间很糟糕,无论怎么看,她都没有满足妹妹的渴望。
但是,朝月去了那个世界。
花森说她顺利上了路。
(妈的⋯⋯)
我想不透。无论想了多少次,仍然想不出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想不透?
「你的名字也太普通了,如果有什么由来,说来听听。」
黑崎说着什么,我当然充耳不闻。
「喂,小鬼,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啊哈哈,你不要生气。」
背后传来花森安抚的声音,我内心只有懊悔。
这是不是所有一切的契机?
在这样的日子里,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崩溃的事。
「雪希。」
在我们开始找信的第十几天。
最近我懒得在放学后先回家一趟,于是就和花森一起直接去河岸。这天下午天气晴朗,突然听到了叫声。我一时不知道那个人在叫谁,但很快就知道了。因为我看到花森在用力挥手。
「嗨!裕子,原来真理也在啊。你们要去哪里玩吗?」
「因为快考试了,所以我们要去美由家复习,雪希,你呢?」
「我今天也要去做义工,是不是很了不起?」
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听了她们的对话,我知道花森用什么方式掩饰打工当死神的事。我之前就觉得,她有这么多朋友,要拒绝朋友放学之后的邀约应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来她都用做义工这个借口。只不过即使知道这种事,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佐仓也做义工吗?」
「啊?对。」
「是啊,我邀他一起当义工,他就答应了。唉,美丽真是一种罪过。」
「你别臭美了,是因为佐仓人很好吧。」
「谢、谢谢。」
她们突然提到我,我慌了手脚,幸好花森及时救援,总算掩饰过去。我也透过这件事,知道这两个同学心地很善良,因为她们也会向在学校遭到排斥的我打招呼。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裕子和真理心地很善良。
因为她们是朝月的好朋友。
(⋯⋯)
就在这个刹那。
我被强烈袭来的恐惧笼罩。
于是我知道,所谓契机,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再次体会到朝月已经死了,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再次体会到,经过一个半月之后,以前的好朋友,也会变成这样。
「对了,大家在讨论,暑假的时候要去静香家为她上香,雪希,你要不要一起去?」
「喔,当然要去啊。大家一起去,静香也会很高兴。」
「是啊,要让她看看我们最近很好。」
我听着她们三个人聊天,不由得思考着。
这两个同学也会向我打招呼,她们是心地善良的人。
我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她们是朝月的朋友,所以我当然不会怀疑。
她们不可能永远为朝月的死感到悲伤,也必须露出笑容继续活下去,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所以并没有问题,即使在没有朝月的世界欢笑也没问题,但我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
朝月死了。朝月的朋友已经走出了失去她的悲伤。
即使朝月死了,世界也并没有改变。
眼前这两个同学并不知道朝月最后的时光,令我感受到极大的恐惧。
对她们来说,朝月在一个半月前车祸身亡,之后的伤停时间完全不存在。
即使朝月曾经向她们道别,这件事也会一笔勾销。事到如今,我终于了解了花森说伤停时间很残酷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
我不由得开始想像如果我失去了死神的记忆会怎么样。
在朝月车祸身亡的世界,我每天在那样的世界过着怎样的生活?
在遗忘了我和朝月共度的最后一晚的世界,我会带着怎样的想法过日子?
──无论如何都会在半年之后忘记。
明明不需要回想,但我回想起这句话。
回想起始终抹不去的恐惧。
「花森,我一直忘了问你一件事。」
向那两个女生道别后,我问走在我身旁的花森。
「朝月变成『死者』时,是你向她说明伤停时间吗?」
「嗯,对啊。」
「原来是这样。」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无法追问。
不知道朝月得知自己死了的时候怎么想。
不知道在她得知自己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时说了什么。
我当然问不出口,也不想知道。
我终于了解内心感受到的烦躁是什么。
我只是对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事的自己感到烦躁。
「找不到吗?算了,今天就先到这里。真是的,你们也不中用。」
「啊哈哈,对不起。」
「如果你们还是这么没用,我就要换死神。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黑崎对今天也一无所获表达意见。他说什么完全不重要。
几天之后,学校发下来的考卷成绩惨不忍睹。
之后,我们继续找那封信。
黑崎三不五时骂人,但始终找不到那封信。
我在找信时常常心不在焉。
有一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去看看朝月的妹妹。
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回想起朝月妈妈脸上的表情。
如今,朝月的伤停时间已经结束,我不知道她妹妹目前的状况。
我也不想知道当她得知朝月车祸身亡时的想法。
那一天发生的事一笔勾销了。
曾经去探视她妹妹,送她妹妹皮包,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我在夜晚的天空下走回家,打开信箱。今天信箱里仍然空无一物。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我妈的脸,想起她直视我的那张笑脸。
已经到了极限。
我在这个世界的挣扎已经到极限了。
我内心的某些东西终于爆炸了。
「够了吧?」
「啊?」
那一天。那天晚上。
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对眼前的酷暑,对这份工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最重要的是,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搞不懂朝月的想法这件事,把我逼到了极限。
「够了吧?即使再找,也不可能找到。如果你的皮夹被人捡走,就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如果被河水冲走,就更不可能找到了。更何况怎么可能找到好几个月前的信?为什么要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
「你!」
黑崎用低沉的声音喝斥。我知道自己该住嘴。
但是,我无法停止,我停不下来。
「即使再找也无法解决,我觉得应该继续向前走。如果你想见你儿子,那就去见他,用你的能力去找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只是在这里浪费时间,掩饰你没有勇气去见你儿子这件事。因为什么都不做会让你感到不安,所以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我不要再陪你玩了!」
我继续大叫着,有说不完的话。
我不想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把这些话说出口,但我无法制止自己。
说到底,我也是一个情绪化的人,虽然表现得四平八稳,最后还是露出了本性。我和我爸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别,就只是有没有动手而已。他因此留下了前科。到头来,我只是这种货色,但是,即使是这样,我现在仍然不得不说。因为和朝月的离别找不到答案,令我痛苦不堪。
「⋯⋯」
黑崎面对我的叫喊陷入沉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确信他一定会对我大发雷霆,也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够结束这种无聊的时间,我认为这样也无妨。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没想到。
「嗯,是啊。」
「黑崎先生?」
花森纳闷地叫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黑崎出乎我的意料,抬头看着夜空。
我内心顿时七上八下。因为我觉得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从结果来看,这种想法的确没错。
我的确说了无可挽回的话。
「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的人生一直都很悲惨。」
「啊?」
黑崎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这句话仿佛撕裂了黑夜,我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在我发问之前,黑崎先生主动说出了一切。
他就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其实全都是骗你们的,我并没有忙于工作而无法顾家,而是无论做任何工作都无法长久,每次去小工厂打工不久就被视为麻烦人物,结果就遭到开除,然后我干脆不去工作,整天喝得烂醉如泥,最后我老婆对我感到心寒,就离家出走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
黑崎的告白让我倒吸一口气。
也许我该阻止他,也许我该说点什么。
但我只是默默站在那里。
「我说我因为过劳而死也是骗人的,我才没有死得那么漂亮。我在超市偷了酒,然后喝醉,迷迷糊糊不知道走去哪里,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从车站的月台跌到铁轨上。我死到临头,都造成别人的困扰。」
「还不止这样。我不是说自己曾经开过公司吗?这件事是真的,但真相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傻瓜开了家公司,结果一年不到就欠了一屁股债,公司也倒闭了。什么毅力,什么气势,真是在说鬼话,考虑这种问题时就已经输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话,我的人生全都是谎言。高级车也是骗人的,女人的事也是骗人的,朋友的事当然也是骗人。我从小就没有朋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不知道因为自私而说了多少次谎。向别人借了钱就避不见面,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朋友。用谎言堆砌的空洞人生就是我的终点站,真是一场笑话。」
「我说我丢了信也是骗人的,不过他那时候还不到五岁,认真写信给我这件事是真的。这是我唯一的回忆,但之前在这片河岸被一群小流氓纠缠,结果他们抢走了我的皮夹。几天之后,我就死了。人生最后的回忆竟然是这件事,和我这个人太相配了。」
他自嘲地说。
黑崎一口气说完之后,露出虚脱的笑容。
不知道那是代表懊恼还是无奈。
我只知道黑崎在那一刹那终于放弃了。
「算了,就到此为止吧,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别这么说。」
我是不是慌了手脚?
我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结束。
明明是我扣下了扳机,但我努力想把黑崎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我认为绝对不能就这样结束。
这种想法带来更大的后悔。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会更认真找,所以我们再努力一次,不要轻言放弃,再重新找一次。」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原本就不可能找到那封信,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等一下,那至少要找你儿子。你其实很想见他吧?只要使用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找到他,我们会协助你。」
「谢谢你,但还是算了,我不想见到我儿子,这是我的真心话。」
「⋯⋯呃!那至少要以牙还牙!要好好教训那几个把你害得这么惨的小流氓!要找出他们,然后送去警察局!」
「算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儿子。」
「啊?」
火灭了。灯熄了。
可以清楚感受到落幕的时间将近。
黑崎说出了最后的秘密。
在他成为『死者』后一个月左右,黑崎遇到了曾经攻击他的那几个小流氓,对方也认出他,嘻皮笑脸地走过来。
这时,他看到了。
他看到带头的那个男孩的脸上,浮现出太太的姓氏和熟悉的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搞不懂,我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即使找到了信,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其实昨天你们离开之后,我又看到我儿子了,他们走向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老人恐吓他。我立刻躲起来,并不是不想见他,说起来很没出息,我只是感到害怕。但是,即使这样,我仍然没有忘记,在收到他给我的信那一天,我们绝对是家人。那一天,我们一起去钓鱼。我给他一支钓竿,结果有一条大鱼上了钩,我们一起用力拉起来。如果那时候我努力守护这份幸福,应该会有不一样的未来。现在我已经死了,永远都等不到这样的未来,即使向我老婆、儿子道歉,伤停时间结束之后,也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所以我努力相信,即使是这样荒唐的人生,也一定有某种意义。我相信只要看到那封信,一定可以回想起来。虽然明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封信。」
黑崎说完最后的后悔之后,轻轻笑了笑说:「真是累坏了。」
那是吹熄生命的柔弱笑容。
「妹仔,我要走了,你自己也很辛苦,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辛苦了。」
花森深深地鞠躬,黑崎向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他走向空无一人的河岸,融入了没有月光的黑夜。
他的背影隐入黑暗中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结束了。花森静静地嘀咕。
我摸着口袋,那个赠品的公仔不见了。
除了我们以外,他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残酷的伤停时间就在这一刻画上句点。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我们坐在草地上沉默很久,好像在逃避什么。
空虚、悲伤和无尽的悔恨在内心翻腾。
我突然开口说:
「我觉得不像是抛开罣碍,更像是心灰意冷。」
「是啊。」
花森在离我几步的地方用和平时无异的声音回答。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开朗。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猜想她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
我忍不住想要抓住她这种在任何时候都不失坚强的灿烂。
「你觉得我为什么老是犯相同的错误?」
我小声问道,然后发现我这个人真的很势利眼,之前还觉得花森很讨厌,在自己走投无路时,却想要巴着她。
「我早就知道,重要的东西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我的人生曾经很灿烂,在失去之后,才终于了解其中的价值,所以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我还来不及对朝月说很重要的话,就失去了她。我很后悔,我一直在后悔,但现在还是陷入后悔。为什么没有更努力找那封信,甚至没有问他在找什么样的皮夹,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找。」
我无法停止。无法停止内心的后悔。
我明明是个没有眼泪、薄情寡义的人,但内心的后悔不断涌现。
「我原本觉得无所谓,只是不想忘记朝月,所以继续打这份工。我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如果不是我,而是一个更像样的人在这里,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垂头丧气抱着头。月亮不见踪影,不知道躲去哪里了。
只有阴郁的云在责备我,只有黑夜笼罩着我。
我痛苦不已,难过得想要吐。我为自己毫无成长感到懊恼。
懊恼、懊恼、懊恼不已。
太阳慢慢靠近我。花森翩然在我身旁坐下。
她总是陪伴在我身旁。
「别担心,你完成了死神的工作。」
「啊──」
花森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对我说。
奇怪的是,以前觉得她很麻烦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和朝月不同的平静。
「你刚才说,看起来像是心灰意冷。我认为你说得没错,之前我曾经对你说,『死者』放下罣碍离开这个世界,但其实不光是黑崎先生,大家最后都放弃了。虽然在伤停时间内拼命挣扎,但最后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就像黑崎先生那样,觉得一切都算了。」
我看着花森的脸,她仰头看着月亮。
看着应该在云层后方发光的月亮。
我终于知道。
花森比我看过更多死亡。
「伤停时间很残酷,因为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无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只能面对无法放下的罣碍,思考自己走过的人生到底为了什么,上天很残酷,给了这些死去的人这种不合理的时间。」
花森用让人百听不厌的温柔音色继续说道。
「但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有存在的意义。」
「意义?」
她用力点点头。
我觉得她的笑容很梦幻。
「无法留下任何东西,也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正因为伤停时间是这种没有意义的时间,所以才能痛苦地面对自己,必须彻底面对至今为止充满悔恨的人生。这是很痛苦、残酷的时间,但是,无论是怎样的人生,都一定曾经有过幸福的时光。虽然最后可能失去了这份幸福,但如果可以回想起曾经真真切切地拥有幸福──我相信这是比放下罣碍更重要的事。黑崎先生发现曾经的幸福,所以踏上前往那个世界的旅程,你协助了他,完全没有问题。」
「⋯⋯」
我竖耳细听花森的声音。
宛如从遥远的世界传来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做。」
「你陪着他一起找信。」
「最后并没有找到。」
「但你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放弃。」
花森强烈肯定我,好像无法接受我陷入自我厌恶。奇怪的是,我觉得她这些话发自内心。
我思考着花森所说的话代表的意义。
是这样吗?老实说,我无法充分理解。
这样真的好吗?花森身为死神,曾经接触过比我更多死亡,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我还看不见,所以搞不懂,什么都搞不懂。
但是,即使是这样。
如果真的如花森所说,我是不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回想起和朝月共处的那个夜晚。
不知道她对和我之间的最后时光有什么感想。
不知道她怎么想。
「⋯⋯」
事后回想起来。
当时内心的想法,成为面对日后即将发生的命运,和其奋战的基础。
我对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
「我决定了。」
「嗯?」
「我会继续打这份工。」
「是吗?」
「下次一定会好好做。」
「嗯,好啊。」
我把之前也曾经说过的话告诉了花森。
我不知道黑崎是不是真的和自己的人生和解了。
我不知道黑崎在踏上旅程时是否真的接受了命运。
但是,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没有人会记得找信的黑崎先生,他的儿子也不会知道他的想法,既然这样,我至少必须从黑崎先生的伤停时间中汲取经验教训,否则,黑崎先生的伤停时间就真的变得毫无意义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嗯。」
我说了好几次,我真的不知道。
虽然花森刚才那么说,但我还是不认为黑崎接受了。也许有朝一日会这么认为,但至少我现在不知道。既然这样,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不要忘记黑崎的事,然后以那里为起点向前迈进。
然后,只要继续和『死者』打交道,也许有朝一日,就可以了解。
也许有朝一日,就可以看到隐藏在云层后方,朝月最后的真相。
「在你打工期满之后,会完全忘了所有这些事。」
「我知道,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这么做,希望可以做到。」
「喔?希望可以做到吗?呵呵呵,这样很棒啊。」
花森轻快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觉得好像很久没有正视她的眼睛了,一直躲避的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人真的很不可思议,原本觉得很讨厌的那双眼睛,如今竟然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而且,我们好像也很久没有像这样说话了。
「呵呵呵。」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我觉得你果然喜欢我。」
「什么?」
等一下。不,真的等一下。
你突然说什么?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因为我知道啊,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所以决定继续打这份工。」
「我根本没这么说。」
「呵呵呵,即使你不说,名侦探也知道。你都写在脸上了,啊,真是罪过。」
「我才没有写在脸上。」
「明明有,我都看得出来。」
「我根本没有,你倒是看清楚。」
「我看看,我看看。」
「喂!你也靠太近了!」
她调皮的脸突然凑到我面前,近得几乎可以接吻了,我忍不住红了脸。
花森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苦笑起来。
我觉得肩膀变轻松了。
心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一时鬼迷心窍。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问了一直忘了问的问题。
「花森,我问你。」
「嗯?」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工作?」
一阵温柔的沉默,不可思议的是,我在她的脸上找到了安心。
我一直很想知道,花森为什么会做这个工作?
她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困难,也不像是人生很糟糕。她总是班上的风云人物,很受大家的欢迎,但她是如假包换的死神。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个疑问始终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我吗?嗯,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并不缺钱,也没有特别喜欢这个工作。嗯,我想应该是⋯⋯」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好像对着遥远的世界说。
「应该是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实现。」
「是吗?」
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多了解花森。
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星星在吵闹。那是一个热闹的夜晚。
花森并没有告诉我她的愿望。
奇怪的是,我并不想知道。也许是我感觉到以后会知道,我确信这一天会出现在这个夜晚的某个地方。
在这个可爱夜晚的某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