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录用为死神了。」
「啊?」
我一打开门,花森雪希劈头对我这么说。
虽说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听到平时根本没什么聊过天的少女说这种话,就回答她「喔,这样啊」吗?至少这里没有这种人。绝对没有。
但是,我可以猜到她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
我唤醒了对雨声的记忆。
简单地说,就是昨天的我被雨淋成落汤鸡,陷入了「以后该怎么办?」的彷徨。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令我产生了莫名的不安和恐惧。
一片灰色的高楼大厦,深色雨伞的漩涡。
雨声人潮。
虽然我不知道哪一个原因造成了我的不安和恐惧。
但我站在斑马线前,突然对欠了一屁股债的人生产生了厌倦。
六月的雨像铅块般沉重。
「咦?你的人生好像遇到了瓶颈。」
「啊──」
那家伙飘然出现在我眼前。
他穿了一件雪白的开襟衫,撑了一把雪白的雨伞,苍白的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那个男人注视着我,好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要不要我帮你?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工作。」
「工作?」
男人站在斑马线的另一端对我说。我的内心深处听到了照理说不可能听到的声音,我浑身发毛,心脏好像用力被抓紧。
我当时怎么回答?
清晰响起的这个声音飘然向我挥手。
「近日会派人去找你,多保重。」
下一刹那,那个男人就消失不见了。
好像在雨中融化,又像是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身影瞬间消失在雨中,直到最后都带着笑容。
只有我仍然伫立在街头,灰色的恐惧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邂逅了非日常的一切。
「那就打扰喽!」
「喂,你等一下。」
隔天。
此刻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天气阴沉的傍晚时分。
我终于知道,昨天遇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在做梦。
「等一下,你为什么擅自闯进别人家里?」
「喔,你家好乱喔。」
「我告诉你,你这句话很伤人。」
说话口无遮拦的花森同学若无其事地坐在矮桌前。
一头富有光泽的头发闪着光,宛如树林中斑驳的光影。
端正的脸庞令人联想到清澈如镜的水面。
她的性格天真烂漫,总是面带笑容,同学都很喜欢她。她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经常为同学带来欢笑,时尚的打扮和短裙都很受男生欢迎。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她长长睫毛下的双眼像宝石一样看着我,森林系的香气撩拨着我的心。她放学后就直接来我家吗?她制服袖口下露出白嫩的身体的确让我有点小鹿乱撞。
但我有言在先。
这种感情在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那我就快速说明。我在名为『死神』的组织内工作。听说你也想在那里工作,所以组织就派我来向你说明。首先是关于我们的工作,我们工作的目的就是把那些因为无法摆脱内心的罣碍,仍然留在这个世界的『死者』送去那个世界。我们的理念是借此让人间充满『幸福』,让整个社会、整个世界都『幸福』。『幸福』才是人类生存的希望!『幸福』才是尊贵的希望之光!我们的服务就是体现──」
诸如此类。
之后,她又滔滔不绝地说明了「幸福如何」、「幸福这样那样」这种完全无法打动人心的幸福论,我当然也不可能对这种论调有任何感想。
(唉,事情绝对不单纯。)
你倒是想想,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连毕业都有问题的高中生,前一天才遇到一个感觉很可疑的男人,隔天,美女同学就主动上门,而且我根本没有告诉她我住在哪里。然后她一进门就像机关枪一样大谈幸福论。我可以打赌,接下来的发展应该就是「先不谈这个,你听过安丽吗?听说这个花瓶只要二十万圆,就可以带来幸福」,如果还有一票戴墨镜的人包围我家,那就更逼真了。
她和在学校时一样无忧无虑地高谈幸福论,我当然会产生戒心。我从来没想过,班上的同学竟然是邪教的帮凶。
不知道是否我脸上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想法,她突然问我:
「呵呵呵,佐仓,你好像觉得我很危险。」
「没有啊。」
「你想要隐瞒吗?只要看你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来了。」
果然表情泄露了内心的想法。真是不好意思。
花森同学并没有生气,呵呵笑着,说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一开始也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她向我推销卖花瓶或是画作,或许还比较好一点。
「所以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名、盖章。」
「文件?」
「嗯,就是雇用你的合约。」
合约?竟然还有合约?
「只要你在这份合约上盖了章,就正式被录用为死神。打工期间是半年,工作地点就在这附近,我算是你的前辈,所以会用在职训练的方式指导你,请多指教!啊,薪水都是当天预付,你有什么要问的问题吗?」
「打工当死神?」
我在重复这句话的同时,感到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知道不可以在这种奇怪的文件上签名。
也知道哪里一定有很小的文字隐藏了「购买二十万的花瓶」的陷阱。
但是,「打工」和「录用」这几个字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请说。」
「请问死神的时薪是多少?」
「三百圆。」
「你脑筋有问题吗?」
我忍不住脱口骂道,虽然花森同学说「佐仓,你的反应很不错,你这个人很好玩」,但到底哪里好玩?三百圆根本让人笑不出来。
照理说,我在这个时间点就应该打退堂鼓了,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继续发问。
「那工作时间呢?」
「学生的话,每天工作四小时,虽然工作时间只是说说而已。」
「嗯?所以要加班吗?」
「嗯,有时候需要提早上班,也需要加班。」
「有加班费吗?」
「没有。」
「什么?」
「我说没有加班费。」
「一分钱都没有?」
「嗯,而且也不能自己决定上哪一个时段的班。」
「⋯⋯呃!」
「自己无法决定。」
「⋯⋯」
「⋯⋯」
「有交通费吗?」
「没有。」
「有劳健保吗?」
「没有。」
「奖金呢?」
「当然没有。」
「年假呢?」
「没有。」
「非洲哪个国家的领土面积最大?」
「奈及利亚!」
她上当了。她连续回答「没有」,所以脱口回答了第一个字和「没有」发音相同的「奈及利亚」,但其实正确答案是第一个字和「有」相同的阿尔及利亚。
现在不是玩这种无聊猜谜的时候。啊哟⋯⋯好啦。
这种恶劣的工作条件简直可以马上为电视上报导的那些黑心企业洗白。不愧是自称死神,这才有资格称为真正的黑心企业吧,全日本的惯老板都望尘莫及。
我看着应该根本不想录用我的花森同学,反而忍不住笑起来,借此表达会有人愿意做这种条件的工作吗?
她真是厉害,竟然向我提出了更加无法打动人心的条件。
「啊,但是啊,工作条件虽然很差,但只要坚持到最后,能够申请一个可以实现任何心愿的『心愿』,我希望你记得这件事。」
「啊?」
她补充的内容只能让我回答一声「啊?」。
除了「啊?」以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为什么突然扯到心愿?
在我满脑子都被死神、三百圆占据时,即使听到她介绍这种听起来很美妙的事,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呵呵呵,你是不是开始觉得我脑筋不正常?」
「我没这么觉得。」
「嗯?真的吗?」
她开始不着边际地乱扯。
她已经说完该说的正经事,没有其他话可说了吗?花森同学开始聊「昨天的搞笑节目」、「现在的谐星大不如前」、「如果是我,就会只穿一件内裤」这种完全无关紧要的闲话。只穿一件内裤?
最后留下「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相不相信由你自己决定」、「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明天也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你。下周见!」这两句话,像风一样离开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搞不懂她到底是明天要来,还是下个星期要来,忍不住叹着气,低头看着所谓的合约。
照理说,我应该把所谓的合约撕得粉碎。
我有言在先,我并不是相信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这种鬼话,八成就是「既然你能够在这种黑心企业打工半年,代表你具备了积极的心,这就是所谓为你实现心愿,今后无论遇到任何苦难,都绝对能够克服」这种鬼扯的话。我才不可能被这种事打动,更没有相信邪教,当然也不可能被美女同学迷惑。
但是。马上录用。预付薪水。
这两件事的确很吸引我。
「打工当死神吗?」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自言自语。
我出生、长大的城市说偏僻冷清倒也不至于,但如果要问是不是很繁荣热闹,也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反正就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
我就读的县立高中就在这个城市沿着国道北上十分钟左右,一座高得毫无意义的山上。在六月下旬这种闷热的季节,学校在这种地理位置简直要命。虽然偶尔有人说,既然在高处,可以吹到凉风也不错,但因为离太阳比较近,所以还是热死人。令人烦腻的太阳预告着时序已经走到夏季的入口。
在这种天气的日子,这堂让人睡意达到最高潮的世界史课,我突然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和昨天花森同学告诉我的那些奇妙的话有没有关系。
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的人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忍不住叹着气嘟哝。
虽然我现在是个做什么事都意兴阑珊的废物,但并不是从以前就这样,相反地,我小时候是一个未来受到瞩目的少年。
小学时代。
我跑得很快,所以发挥了这个专长,在足球队大显身手。
虽然大人都说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但其实也是让运动高手被捧在手心的地方。当时的我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享受着足够称之为幸福的日子。
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当时有很多女生喜欢我。我在中学时,还曾经和社团的总务交往。因为我们住得很近,所以每天一起上、下学。当时曾经想,如果以后能和她结婚就太棒了。我当时真的自信满满,所以才会有这些美好的憧憬。事实上,我相信这并不是自恋,因为她应该也很喜欢我。
我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而且丝毫没有怀疑的余地。
但是,我的人生也到此为止。
活到十五岁,我才终于知道。幸福往往在失去之后才第一次发现。
中学三年级时,我因为某个原因导致腿受了伤,无法再继续跑步之后,我的好运就用完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不幸的连锁反应。因为很无聊,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一年前,经营公司的爸爸因为引发了一起离谱的事件遭到逮捕,公司因为失去信用而倒闭。父母离婚,我妈回了娘家,只剩下一脸死气沉沉勉强工作度日的我爸和庞大的债务,我的人生一下子沦落到必须节省午餐的落魄程度。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合约喔。」
我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真希望我爸是个普通老百姓,但他在开公司之前是个政治人物,所以算是小有名气,我也因为这个原因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所有老板都不愿扛风险,所以每个打工的地方都不愿录用我。
因为腿受伤的关系,被所有做重活的地方拒之门外更是雪上加霜。
即使变卖了所有东西换现金,积蓄仍然有减无增。
我每天敲计算机。虽然早就放弃了上大学,但至少希望可以读完高中。
在这种状况下──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一笔钱。
不,也并不是无论如何都需要,如果真的筹不到钱,那也只能死心了。为了在内心做一个了断,必须有一笔钱。
不需要十万。
只要能够赚到五万就好。
很多人听了我说的理由,可能都会说「就为了这种事?」但我有需要五万圆的理由。
即使用膝盖想,也知道那是邪教。整天把幸福挂在嘴上的家伙没一个好东西,而且为什么是死神,这不是和幸福背道而驰吗?只不过无论再怎么邪恶的宗教,只要多少能够让我赚到一点钱⋯⋯我拼命克制自己的理智发挥作用。
也许是因为受到花森这个同班同学邀请的关系,毕竟有熟人,多少可以壮胆。而且在我爸遭到逮捕之后,同学都疏远我,所以她愿意和我说话,也让我有点暗爽。
这一天的课间休息时,我和班上的同学朝月静香对上了眼。
她的一头黑发飘动,悄悄向我挥挥手。我愣了一下,然后也微微举起手,努力不被其他人发现。她对我露出温柔腼腆的表情,刺痛了我内心已经遗忘的部分。
小时候,我深信自己会成功。
我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可以说,这种想法虽不中,但亦不远。
我与众不同,正走在与众不同的垃圾人生路上。
我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从口袋里拿出合约。为了谨慎起见,再次确认其中有没有隐藏陷阱的文字,然后又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也许我没有在看到合约后就马上撕破的时间点,就已经有了答案,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告诉自己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
我只是用「思考」这两个字来代替。
最后,我在合约上签了名。
放学回到家大约五点左右,我翻了信箱,为信箱里没有任何东西叹了一口气,把合约交给了一边嚷嚷着「好热喔,至于到底有多热,差不多就是整个琵琶湖都蒸发掉那么热」,一边抖着胸部上门的花森。琵琶湖什么时候蒸发掉了?然后当她对我说「喔,你瞄了我的胸部。佐仓,你好色喔」这句话的瞬间,我就在内心发誓,再也不会基于尊重叫她「花森同学」了。
我说了好几次,我并不相信所谓的死神,更不相信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这种鬼话。事到如今,只要能够赚钱,无论做什么都好。更何况我已经打定主意,万一有什么状况,马上辞职就好。
「给你一千两百圆,但你刚才偷瞄我的胸部,所以只剩下一千一百五十圆。」
「也太便宜了,让我忍不住想要付这笔钱。」
先不开玩笑了。我手上的一千两百圆是第一次领到的薪水,而且要从今天开始打工。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惊讶,反而对可以按时领到薪水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对终于投入奇怪的工作这个事实感到一丝不安。
两个高中生到底要做什么工作?
总之,我们出了门,目前正走在路上。工作地点似乎是在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
我信步走在路上,花森在一旁说着「我昨晚吃了天妇罗,天妇罗和甜不辣到底是不是一样的东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可惜我真的不感兴趣,所以就不停地附和「有可能」。
花森雪希。
如果要重新介绍一次,我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无论男生、女生都很喜欢她。
她是我进高中后第一个认识的女生,在二年级时同班。她属于那种活得很潇洒的现实生活充实组,是我这种在班上遭到排斥的学生高攀不上的对象,只听过男生曾经讨论她「今天是不是穿薄纱内衣?」而已。
她总是满面笑容,很有幽默感,重点是她很漂亮。今天在学校时,班上的同学也都围着她,她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的表现和平时完全一样,让我不禁纳闷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对她没有向我打招呼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虽然她如果和我打招呼,我也很伤脑筋。
先不说这些。虽然我没和她聊过天,但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她很麻烦。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虽然我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
我总觉得这种会直视别人眼睛的女生都居心叵测。也许是因为受到和我妈之间的回忆的影响。
她向我推荐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应该可以认为她居心叵测吧。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
「佐仓,我问你。」
「什么?」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呵呵呵,因为全班男生都喜欢花森同学也很正常啊。」
说自己很有异性缘的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我的直觉。
「虽然不讨厌,但也没特别喜欢。」
「喔,是喔,你果然喜欢朝月。」
「啊啊⋯⋯啊啊啊!?」
「嘻嘻嘻,你叫得太夸张了,你以为别人没发现吗?」
「不,你──」
重大危机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心慌意乱,拼命找借口。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并没有喜欢朝月。」
「你喜欢她个性文静吗?」
「不不不,我说了,我并没有喜欢她。」
「还是她的腿很美?」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嘛,我就知道不是这样。」
「对啊,我并没有⋯⋯」
「是因为她胸部很大,对不对?」
「你绝对不要告诉朝月,真的不可以。」
花森双手放在胸口贼笑起来,我忍不住羞红了脸。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这家伙,也敢在男生面前说这种话吗?我感到惊慌失措,可以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
「啊哈哈哈。」她看到我的样子,轻快地笑起来。
她的笑容在初夏的阳光下很刺眼。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
「我讨厌你。」
「即使我这么可爱?」
「讨厌。」
「即使我的裙子这么短?」
「讨厌。」
「勇者斗恶龙里的格烈格烈是?」
「杀人豹。」
「你喜欢碧安卡还是芙罗拉?」
「比较偏向芙罗拉。」
「朝月很像芙罗拉。」
「我不是叫你别再提这件事了吗?」
我生气地说道。花森再度「啊哈哈」地笑起来。我觉得自己输了。太可恶了。
然后她又笑着补充说:「太好了,原来你讨厌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很在意,但觉得很麻烦,所以就没再多问。这种意兴阑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不愧是时薪三百圆的工作,也太马虎了。
就这样,整个移动过程我都超火大。
结果我就忘了要问花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这个问题。事后回想起来,我觉得这件事应该问清楚,一旦问清楚,就能够更深入了解这份工作。
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工作竟然真的是当死神。
「佐仓?」
「嗯?啊,是。」
一抵达目的地,我立刻轻轻瞪着仰头看着天空的花森。
因为我很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月,你好。我为你介绍一下,最爱巨乳的佐仓是和我一起打工的同事。」
「你真的别再闹了!」
「啊?巨、啊?」
「朝月,你什么都别问,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们来到离我家二十分钟的地方,没想到竟然是同班同学朝月静香的家。
她可能一回家就换下了制服,所以开门走出来时身穿清凉的便服。
「佐仓,那你就赶快工作吧。值得纪念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要解决朝月的烦恼。你准备好了吗?」
「啊?」「嗯?」
「啊?」是我说的,「嗯?」是朝月说的。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们两个人都感到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解决朝月的烦恼。这是打工当死神?真是满头问号。
朝月似乎也有同感,一脸为难的表情面对突然造访的我们。这也难怪,因为平时在学校根本没有交集的同学突然上门,说要解决她的烦恼,任何人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我慌忙思考借口。
对不起,突然跑来对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马上就回去。她从刚才就中暑了。
同时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不应该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这已经不是打工,而是花森在玩毫无意义的游戏。
没想到事态朝向意外的方向发展。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
这是怎么回事?朝月小声嘀咕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小声地说:「佐仓还不知道这件事。」向花森使了一个眼色,微微点点头。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我之后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佐仓,对不起,突然请你来这里。那我就正式拜托你们。佐仓、花森,我有一个烦恼,你们可以帮我吗?」
「啊?喔,喔喔。」
朝月一脸严肃的表情说,我仍然感到困惑不已。花森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朝月不理会仍然搞不清楚状况的我,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透明,带着一丝悲壮。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感谢一个人,拜托你们帮帮我。」
朝月的烦恼简单而又复杂。
「我上次已经告诉了花森。我有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妹妹,因为小儿科方面的疾病,所以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太好。」
第一型糖尿病。
朝月向我们说明了病名。
「妹妹并没有生命危险,因为她生的病没这么严重,只要按时注射胰岛素就好,但是目前正在住院,如果每天都反胃恶心,不是会很厌世吗?所以她心情一直很不好,不愿和任何人说话。我想为妹妹做点什么,可以拜托你们帮我这个忙吗?」
朝月的爸爸和妈妈都出门上班了吗?
朝月家没有其他人,我们进屋后,去了她的房间,听她说了这些事。
我当然大吃一惊。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朝月家里竟然发生这种事。我和朝月读不同的小学,所以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起她有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妹妹。
但其实这种事也并不是太稀奇,我之前也曾经听班上的同学说过他哥哥生病住院的事,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只不过比起这种事,不,这么说有点太失礼了,但在这之前,我有事要确认。
我趁朝月说「我去拿饮料」起身的时候质问花森:
「喂,这是怎么回事?」
「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就像连珠炮般一股脑地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这哪是死神的工作?事到如今,死神根本不重要,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这是解决朝月的烦恼后向她收钱吗?这和公司无关,而是你基于自己的兴趣在玩这种把戏吗?朝月知道这些事吗?她是在了解这些情况下,向你倾吐她内心的烦恼吗?你和朝月是朋友吗?我从来没有看到你们在教室聊过天。你从刚才就一直故意靠近我的脸,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场合!别闹了,我并没有脸红。你给我老实说清楚!
我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
面对我的发问攻击,她的回答或许该说不出乎我的意料。
老实说,我很失望。
「别担心,别担心,你现在别在意这种事,只要帮朝月的忙就好。你很快就会了解这个工作是怎么回事。」
说完之后,她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补充说:「而且你不是喜欢朝月吗?这是你表现的大好机会。嘻嘻嘻。」
少啰嗦,而且你这家伙说话太大声了,万一被朝月听到怎么办?既然她知道朝月妹妹的事,就代表她经常和朝月聊天,也就是说,多少知道我和朝月之间的关系,所以不要乱起哄,我和朝月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时,朝月拿着托盘走了进来,所以我立刻甩开了这些想法。
妈的。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也完全无法接受,但既然朝月告诉我这些事,我不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这就代表我必须协助朝月解决她的烦恼。
老实说,我的确觉得很麻烦,而且我也不是能够为朝月的妹妹做到这种程度的好男人,即使这样,我仍然希望助朝月一臂之力,所以才能够摆脱那些杂念。
说到底,就是我至今仍然无法割舍对朝月的情愫。
「所以朝月,你想怎么做?你刚才说,想要表达感谢。」
「很抱歉,我也没有明确的想法,我只是一直想要对诗织──啊,我妹妹名叫诗织,我一直想要对她说谢谢,虽然我不是一个好姐姐,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向她道歉。」
「嗯。」
听了她微微低头说的话,我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我忍不住对朝月感到有点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她以后再也没机会和妹妹说话了。
朝月刚才说,她妹妹并没有生命危险。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是她为了避免我们担心而说谎?
我的脑海中响起了「打工当死神」这几个字。
死神只是幻想中的存在,但我无法抹去不吉利的感觉。妈的,花森为什么会说出死神这种字眼,我快被莫名的不安压垮了。
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场合。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透,而且花森也不会告诉我。她从刚才就一直笑咪咪地咬着吸管。既然这样,我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朝月脸上稍微露出开朗的表情,更何况我已经预领了打工费。
「虽然这个方法很普通,要不要送什么礼物呢?可以在送礼物取悦你妹妹的时候表达你内心的感谢。」
「喔喔,原来佐仓是会送礼物给女生的人,噗哧。」
「花森,有什么好笑的?」
「嗯,有道理。送礼物吗?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既然你知道,那事情不就简单了吗?」
朝月说,她妹妹第二想要的东西是时下流行的皮包。虽然很像是女生喜欢的东西,只是我完全不知道那种东西有什么好。
但这不是重点。
「那她最想要的东西呢?」
「她最想要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就算了。」
「她想要健康的身体之类的吗?」
「呵呵,不是。虽然我不是病人,不是很清楚,但我觉得很少有人真的这么想,因为对生病的人来说,生病的身体就是普通的状态。」
我似乎失言了。我暗自反省。
「你看看你。」花森笑着调侃我,让我很火大。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要怎么说,是那种唾手可得,但之前没有发现的事。嘿嘿嘿,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没关系,别在意。」
虽然我当然会在意,但看到她的苦笑,我也就无法在意了,所以我就没有继续追问。
于是,我们交换了一些意见,讨论、寻找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顺利让她们姐妹恢复以前的感情,但后来发现无法轻易想到什么好方法,只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最后,只能采用我一开始提出的「在送礼物的时候和妹妹好好聊一聊」。
朝月说,她想试试这个方法,于是就成为结论。
「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再去买礼物。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学校上课,买完礼物之后再去医院,你们可以陪我一起去吗?因为我有点不安。」
「当然没问题,朝月,那就拜托了。」
「好啊。」
我和花森当然都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时间不早了,我们约定之后,就决定先回家。
「你第一天上工的感觉很不错,佐仓队员,明天也继续加油!」
走出朝月家时,花森立刻这么说,似乎想要阻止我对她说什么,然后带着调皮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我原本觉得女孩子晚上一个人走在路上很不方便,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她似乎跑得很快。我记得她的运动能力很强,忍不住嘀咕说:真羡慕她能够跑。我只是在没话找话。
「佐仓,那就再见了。」
「好,再见。」
朝月和以前一样,在道别时喜欢说「再见」,她挥手的样子也和以前一样。
那和在教室内在意他人眼光时的动作不一样,温柔婉约的再见很有她的风格。我超喜欢她的这个小动作,充分表现出她的惹人怜爱。
老实说,我有点舍不得离开,但已经晚上了,我没有勇气说想在她房间和她独处。虽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只不过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猜想她会很为难。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独自走在夜晚的路上,发现自己心情很愉快。
不是因为打工的事,也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虽然我对打工的事、对花森仍然一无所知,但现在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好久没有和朝月聊这么多话。光是这件事就令我兴奋不已。
我无法否认自己有点轻飘飘。人一旦轻飘飘,就容易大意,误以为明天也一定是美好的一天。在遇到好事之后,就会得意忘形,以为人生从此否极泰来。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根据。
我必须明确地说。
打工第二天简直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那是我根本不愿回想的一天,所以就简单地说一下。
中午过后,花森来到我家,似乎为了在去朝月家之前,先把当天的薪水付给我。我忍不住为周末加班竟然没有补贴叹气,但还是安慰自己说,这是为了朝月做事。
之后,我们一起去百货公司和朝月会合。
我们一起逛百货公司为她妹妹买礼物,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看起来很开心,把我晾在一旁。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很愉快,即使等在一旁,也完全不在意。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美好。
反过来说,美好也到此为止。
我们搭了三十分钟的公车一起去医院。因为买车票的关系,一千两百圆的打工费一下子减少到八百六十圆。我忍不住为回程感到不安,只不过很快发生了根本无暇顾及这种问题的情况。
我们来到四人病房前。因为朝月的妹妹是女生,所以我没有走进病房,等在不远处的走廊上。病房的拉门关起来后,我开始计算回程的公车费。
我听到了声音,显然不是愉快的声音。
我惊慌不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选择成为我日后极大的后悔。
在我采取行动之前,朝月和花森就走出了病房。在病房门即将关上时,我听到了凄惨的叫声。朝月勉强挤出的笑容深深烙在我的脑海,早知道我不应该看。
「佐仓,我们走吧。」
「好。」
我们一起离开了医院。
眼前的气氛让我不敢问礼物的事。
我太轻率了。
送什么礼物?应该更加认真思考。我脑筋有问题吗?
我完全没有为她妹妹着想,甚至没有想像一下。她想要健康的身体?这完全曝露了我根本没有认真思考。我每次都这样后悔不已。
花森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我们身后。
那天晚上。
我和朝月两人来到以前经常来的公园。
设置在住宅区角落的这个公园因为附近居民的投诉,所以禁止玩球、禁止带宠物散步、禁止大声喧哗、禁止跑步,让人忍不住想问,既然这样,这个公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很适合我们单独聊天。
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朝月约我。
从医院回到朝月家之后,朝月的妈妈下班回家,请我们吃了晚餐。朝月的妈妈似乎还记得我,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她只字未提我爸的事,我觉得她和以前一样亲切善良。
吃晚餐时,都是花森一个人在说话。也因为这个关系,气氛变得很愉快开朗。也许这是她善解人意,为其他人着想,我不禁为自己之前觉得她很麻烦感到羞愧。虽然在她乱说我喜欢芙罗拉的理由时,让我根本无暇想这些事。
之后,朝月对我说:「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花森也说,她差不多该回家了。
「好好珍惜今天晚上,下次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花森临走前又多管闲事地这么说,当我想要反驳时,她又已经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她到底跑得多快?真搞不懂这家伙。
所以,我和朝月此刻一起坐在长椅上仰望夜空。
夏日的星空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宇宙就像是撒了银粒的黑色画布。
我对星座一无所知,这件事让我感到有点空虚。
「谢谢你。」
朝月温柔地打破了舒服的沉默。
她在月光下继续对我说:
「谢谢你帮忙,虽然结果并不理想,但这也是向前迈了一步。真的很感谢你。」
她露出腼腆的笑容,用可爱的语气这么对我说。
无论怎么想,我都没有资格接受她的道谢。我到底做了什么?但我还是回答说「不客气」,接受了她的道谢。因为我知道这样回答最能够让她感到高兴,我随时都希望能够让朝月高兴。
「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不再和我说话,但她以前不是这样,整天叫着姐姐、姐姐,很爱撒娇。虽然她生病应该很辛苦,但她在我面前总是很开朗,我也很高兴,所以我很想再次看到她的笑容⋯⋯唉,只是事情没这么顺利。」
「下次再试试,时间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我试图鼓励她。我没有说谎。我发自内心这么希望。因为我充分了解她内心的痛苦。
但这句话也许根本没有鼓励到她。
「好久没有和你单独聊天了,以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天。」
「是啊,都怪我爸爸做了傻事,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别这么说,是我提出分手的,你没有错。」
事实的确如此,朝月完全没有任何错。
我家发生那种事之后,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虽然朝月说她不在意,但我无法忍受。别人用好奇的眼光看朝月,这件事让我觉得很丢脸。
在我腿受了伤,无法再奔跑后,指导老师鼓励我,希望我一起坚持到最后,但我心灰意冷地退出足球社。在退出足球社时,我觉得和总务朝月交往很丢脸,担心她因为和我交往会遭到别人嘲笑。当时我还能够咬牙忍受,我忍了下来。
然而,当我成为罪犯的儿子时,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一旦想像别人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朝月,我就忍无可忍。
我只能告诉自己,自己是个软弱的男人。
「佐仓,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好好聊一聊。」
「但是──」
「没关系,今天没有其他人,我们终于能够独处了。」
朝月难得任性,相隔这么长时间,我终于又见识到了她的任性。
「独处」这两个字也为我干枯的心带来极大的欢喜。
「那我们聊什么呢?」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和花森进展到哪一个阶段了。」
「等一下,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和她交往。」
「花森很漂亮,你果然喜欢漂亮的女生。」
「真的等一下,不是这样。呃、咦?你在生气吗?」
我回想起每次朝月任性时,我都对她束手无策。无论在以前交往的时候,还是已经分手的现在,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之后,我们继续聊天。
朝月想像着可能的未来,我陪她聊这个话题。
如果可以一起上大学,要读哪一所学校?如果可以一起去旅行,要去哪里玩?如果要盖房子,如果要生孩子⋯⋯我们一直聊着这些让人有点脸红,可能会出现的未来。
很开心,而且很幸福。
幸福得让我希望时间可以停止。
她坐在我的左侧,右手放在长椅上,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虽然我没有勇气握住她的手,但我很高兴。我为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的月亮又出现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感到高兴,为也许我们可以复合感到高兴。
不知道我们聊了多久。
她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佐仓,我只要看别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别人内心的渴望。」
「喔。」
她突然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认真的。只要看对方的眼睛,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知道诗织想要什么。」
「喔⋯⋯喔。」
她呵呵笑着,我小声应道。因为我经验不够丰富,不知道她希望我做出怎样的反应。这是什么?朝月的冷笑话吗?所以我应该表现得很有兴趣吗?
「那你告诉我,教现代国文的古木渴望什么?」
「吉田老师的肉体。」
「真的假的?」
她的回答太震撼,我忍不住大声问道。
他们明显相差三十岁,不,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产生渴望。
「真的真的,是不是很惊人?」
「这已经不是惊人而已了,那吉田渴望什么?」
「前不久结婚的青山老师的肉体。」
「我们学校还真乱啊。」
「啊哈哈,是不是很好玩?」
这是朝月的冷笑话吗?她的品味太令人意外,我只能发出笑声。同时,我也为自己能够让她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感到有点得意。我相信全世界只有我能够让这个在学校是乖乖女的她露出这种笑容。
「那花森呢?她看起来生活很充实,应该没有任何渴望。」
「花森应该渴望世界和平,我觉得她很可爱。」
「可爱的女生应该不会渴望世界和平这种事吧。」
花森的确长得很可爱,但竟然渴望世界和平。朝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正感到讶异,朝月又展开了突袭。
「至于你的渴望⋯⋯」
「啊?我的?」
「呵呵呵。」
「等一下,你的笑容太暧昧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什么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错,你喜欢巨乳。」
「喂,朝月,这是什么意思?」
朝月抱着自己的身体笑起来,我慌忙抗议。
「朝月,等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哈哈,没什么。啊呀,真是笑死我了,啊哈哈。」
我好久没有笑了,好久没有和朝月聊天了。朝月这么关心我,这让我感到高兴不已。
当我回过神时,很自然地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然后故意调皮地摇晃肩膀,朝月兴奋地想把脸移开。
她纤细的肩膀、脆弱的温柔和淡淡的香气迷惑了我。
我们相互凝视,彼此的距离近得可以接吻。
「佐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特别的感情。
她湿润的双眼紧紧注视着我。
她收起了调皮的笑声。
「你真正渴望的是温暖,但我给不起,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所以,对不起。」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无法理解这句话。
但是我知道这句话不是玩笑,听起来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问你。」
「什么?」
「你觉得我们能够复合吗?」
「呵呵,你说呢?」
「我可以做梦吗?」
「现在就像是在做梦。」
「你不要调侃我。」
朝月轻轻露出微笑。
「你和花森看起来关系很好。」
「我不是叫你不要调侃我吗?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真的吗?」
「真的,我喜欢的是⋯⋯」
「你喜欢的是?」
我说不出口。我当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因为我不想让朝月痛苦。不,不是这样。
因为我自己不想受伤。
「⋯⋯还是算了,下次再说。」
「呵呵,真没出息。」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真的很没出息,所以无法否认。
但是,当时我强烈地希望。
如果有朝一日,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朝月复合。
到那时候,我一定要说:我喜欢的是朝月。
我不该做这样的梦吗?
我们在幸福的月光下沉浸在夜色中。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家。
我送她到家门口时对她说:「学校见。」这和以前一样。一年前,我经常这样送她回家。
「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接纳我的任性,佐仓,拜拜。」
「啊,啊啊。」
今天晚上,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说「再见」。为什么?
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很闷热。
刚才的皎洁月亮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躲进了云层。
──好好珍惜今天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花森对我说的话。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境中,我坠入了黑夜的深渊。那是一个无可挽救的梦。
我吓出一身冷汗醒来,为原来是一场梦松了一口气,也为今天是星期天松了一口气。今天不需要出门,也不需要在学校承受好奇的眼光。虽然我知道根本没有人看我。
「⋯⋯」
我当然不会担心今天也没有回家的爸爸,满脑子想的都是朝月。我把智慧型手机卖了,所以无法联络她,但我清楚记得她的手机号码。
我拿起客厅的电话,按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如果听了她的声音,可以忘记前一刻的梦就太好了。
只要这样就好。
「佐仓,早安,今天也要活力充沛去打工──」
「这是怎么回事!」
我劈头问道。
花森今天也在中午过后来到我家,我劈头就质问她。
我打开门,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屋内,对她大声咆哮。
我用力关上门,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将无处宣泄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如果不这么做,我无法控制自己。
「好痛,好痛,佐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粗暴?」
「你一定知道内情。」
花森一如往常。我用这辈子最粗暴的声音威吓她。
这不能怪我,因为她一定知道内情。
今天早上,我拨了朝月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打不通,只听到电话中传来「这个号码是空号」的声音。
那时候我还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以为她只是改了手机号码,以为她只是来不及告诉我而已。
直到我去了朝月家,才发现出了问题。
因为我很想听听朝月的声音,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变态,但还是去了朝月家找她。
没想到──
「我对朝月的妈妈说,我有事要找静香。结果你知道她妈妈怎么说?她妈妈说她一个月前发生车祸死了,还反问我,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越说越语无伦次,不,是对着她大喊。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带着所有的不安、愤怒、恐惧和绝望大喊大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搞错了,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无法忘记朝月母亲的脸。
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充满绝望和愤怒的表情。
无法忘记失去女儿的母亲脸上的表情。
「朝月的妹妹最渴望的是和姐姐相处的时间,但因为之前她都理所当然地陪在妹妹身旁,所以她妹妹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朝月在成为『死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努力想要修补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于事无补,所以她最后放弃了,放弃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啊?」
花森在我的注视下娓娓说了起来。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如往常的开朗和蔼。
但在她说话时,内心透露出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不是告诉你,下次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吗?朝月是已经死去的『死者』,但因为她还无法放下对这个世界的罣碍,所以世界给了她残酷的伤停时间,她成为一个悲伤的存在。她有没有告诉你,只要看别人的眼睛,就知道别人内心的渴望?那是她身为死者的能力,之所以没有人记得昨天之前的事,是因为修正了不存在的历史,只有我们死神还记得。」
「──」
花森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我无言以对。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搞不懂,完全状况外。
我回想起许多事。
雨声。那个下雨的日子。还在雨中晃动的白色影子。
那该不会是?怎么可能?
「我再说一次。」
花森对我说。
她淡淡的笑容带着悲伤和寂寞。
花森从世界的尽头告诉我这一切。
「佐仓,我们做的是死神的工作,把被封闭在这个世界的可怜『死者』送去那个世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朝月已经死了,昨天终于放下罣碍,顺利上了路。就只是这样。」
「死⋯⋯死亡。」
我一片茫然,只能愣在原地。
我听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
──真的,我喜欢的是⋯⋯
──你喜欢的是?
──还是算了,下次再说。
「骗人!怎么可能?」
我在绝望中发现,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开始后悔。
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幸福一定会毁于一旦。
却又犯了相同的错。
朝月静香在这一天从世界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