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灰暗的天空之下。强劲的晚秋之风带走秋天,早晨的雾霭开始混入冬天的气味。刺痛皮肤的空气诉说着冬天的到来。
今年有很多客人,必须多做一点蜡烛。薪柴也多叫一点比较好吧。还必须想起冬天用的被子和长袍收去哪里了。萝赛还想上街用作物交换要洒在田里的谷壳和干草。但今年镇上的人已经知道她的长相,交换过程可能会有点麻烦。
呼——一吐出气息就会染成白色。萝赛难得如此忙碌地奔走。她要准备过冬。她一下子在隐居所内,一下子又跑去外面,时而到地下,甚至到阁楼的房间,头顶黏着灰尘和蜘蛛丝不断来回走动。
当她正忙碌,她听见告知有访客的铃铛「铃铃」响起。
是海利朱又来了吗?
萝赛打从心底无法理解,但他大费周章地又委托了一瓶迷情药,所以再度泡在这个隐居所当中。萝赛觉得自己就像被拉进贵族莫名其妙的玩乐当中,半惧半喜地接下委托。该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有人拿刀抵着脖子,逼人玩卡牌游戏一样。如果想捅人,真想拜托他狠狠给个痛快。
怀抱多年的恋情顽强执拗,正因如此,才更难缠。即使好几次想着「不要再喜欢他了」,并哭泣到天明,每到早上,她的心依旧向着他。
萝赛捧着手里的东西,转过身不理会铃声。反正说到访客,一定是海利朱或蹄炎。萝赛认为如果是他们,一定会自己过来,也就不管铃声,继续做她的事。
当她总算能喘口气,天色已经逐渐转暗。太阳在厚实的云层间闪耀,替山棱线染上金黄色。丝绸般的行云染上红萝卜色、茄子色,以及山栀子的颜色,不断流过天空。一切风貌都倒映在湖面上,显得鲜艳夺目。
给人仿佛住在彩虹中的感觉,萝赛很喜爱这一瞬间。
当她看着天空发呆,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太阳西沉的时间已经变得很早了。就在萝赛拉过领口的披肩,急忙想进入隐居所时,她想起铃声在白天有响过一次。
现在想想才发现,都没有人来叫住萝赛。又是野兽吗?但这个时期对野兽来说也很忙,萝赛不认为它们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那么,会是坐在逼着我整理干净的桌子前,优雅地喝茶的人吗?她抱着这个想法,往隐居所内看去,却没有任何人在。
果然是野兽吗?她看向森林,发现有一块鼓起的布团出现在栈桥上。
萝赛感到有些麻烦,但还是将小船拉过来。她鞭策疲惫的身体,行船在茜色的湖面上。抵达森林端后,她重新深深盖好帽兜。接着取下挂在船首的提灯,对着那一团鼓起来的布说话。
「您好——是客人吗?」
萝赛向那团布攀谈后,那团布随即蠢动。
果然是客人吗——萝赛吞下叹息。铃当响了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萝赛基本上没有迎送客人的服务,但偶尔有些客人会一直在这里等待,直到有人来迎接。这名客人也是蹲在这里,似乎等得厌倦了。
魔女的秘药价格不菲。因此客人绝大多数都是上流阶级的人。这些贵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造访这种地方,所以基本上会派佣人过来。但在渴求魔女秘药的偏执怪人中,也有这种会亲自拜访的偏执怪人。
而这种怪客全都很麻烦。
「嗯……总算有人来迎接啦。」
萝赛正色等待对方继续开口,心想着接下来大概会破口大骂或大吼大叫吧。
然而,从布的缝隙可窥见的竟是虽然年幼、却蕴含理性光辉的眼眸。这个人悄无声息地站起。视线高度出乎意料与萝赛几乎等高。这名客人掀开外衣,露出自己的脸。
「你就是魔女吗?我并非客人,但希望你能招待我进屋。」
她是一名宛如冬季空气那般凛冽,又如水晶般美丽的少女。厚脸皮的口气非常符合这份带有香气的高雅格调,毫无异样感。
但她的脸色发青,嘴唇也发紫了。大概是穿着单薄的衣衫长时间待在森林的缘故吧。湖畔原本就很冷了,连习惯这种冷度的萝赛都需要防寒对策。
萝赛被些微的罪恶感拉扯,最后带领少女前往隐居所。
「虽然有些杂乱……」
她过去从未像这样提及屋子的脏乱程度。但隐居所历经大肆翻搅,变得比平常更加杂乱,不是萝赛在说,现场已经混乱到让她觉得必须补充说明了。
她用脚踢开编织到一半时,想起「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的一捆稻草,将之塞到屋子角落。稻草随即在屋子里四散。
想当然耳,少女在玄关大门前哑口无言地伫立着。但她还是坚毅地挺起胸膛,一脸像个勇赴战地的战士,就这样踏入这个未开之地。
少女的外衣已在森林弄脏,从外衣当中伸出的鞋子居然是室内用的鞋。萝赛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千金小姐,但一看就知道是上流家庭的女儿。她身边的人想必急得跳脚吧,真令人同情。
「希望你叫我『萝』就好。」
绷紧的脸庞可见些微紧张,但她并未鄙视魔女。
「我明白了,萝小姐。就请您直接叫我魔女吧。」
总之,就算只有坐的地方也好,要先确保一个空间给她,萝赛环视室内。平常用的椅子和桌子在准备过冬用品的期间,已经变成「暂放区」,获得非常有效的活用。要是随便去碰那些层层堆叠的东西,恐怕会全部崩落吧。现在实在是没办法马上空出来。
最不受过冬准备的魔手侵犯的地方,就是萝赛的床。她将放在上头的东西随便丢到地板,接着用手拍了拍冬被。虽然扬起了一些尘埃,但也没办法。这里可是魔女的隐居所。
「外头很冷吧。请坐。」
萝困惑地首先游移视线,接着才以下定决心的表情颔首。穿过萝赛身旁时,可听见她道出祈祷:「神啊……」但很遗憾的是,神没有连魔女隐居所都守护吧。
萝轻轻地坐在萝赛的床上。冬被的被套与森林中的落叶一样,以各种色彩复杂地编织而成。
「……出乎意料还不坏。」
「您喜欢就好。」
这个被套是几年前一个很喜欢萝赛的客人送的礼物。中意魔女秘药的贵人中,也有些人会像这样随手附赠礼物。萝赛不会把物品的价值放在心上,能用的话就用,不用的话就塞进置物柜里,或是请蹄炎收购,处理方式形形色色。
在萝赛补柴火进暖炉的期间,萝原本假装全神贯注地抚摸被套,最后却尴尬地开口了。
「……我突然来访,一定吓到你了吧?」
「来这里的客人每个都很突然。」
她将放在暖炉上的茶壶的热水倒入木盆中。接着加入冷水,调整到刚刚好的温度后,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约会前洒在脖子上的药」加入木盆中。这种药散发出令人放松的香味。
萝赛将热气升腾的盆子轻轻放在萝的脚边。
「能容我冒犯一下吗?」
「无妨。」
萝赛或许泼了萝一桶冷水,但她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气氛。萝赛轻轻地伸手捧起萝的脚。她小心脱下沾上泥巴和草汁的肮脏室内鞋。这双美丽的室内鞋着重在外观装饰,要在冬天的森林中保护萝的脚,实在是稍嫌无力。如萝赛所想,这双连每根脚趾都工整美丽的脚,颜色比暖炉中的灰烬还要白。而且各处可见紫色的瘀青。
如果是平常,萝赛才不会管,但不管年轻女子独自忍受这份痛楚,她也良心不安。而且她也无法战胜长时间把人放在外头不管的罪恶感。
「一定非常冷吧。」
萝赛搓揉萝苍白的脚,并放在盆中的热水浸泡。当她将另外一只脚也放入热水中,水很快就降温了。
她将新的热水倒进杯子,然后加入木盆里。双脚逐渐变暖后,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萝的脸颊也开始恢复红润。
萝赛将木盆收走后,拿布擦拭萝恢复温暖的脚。接着,当她以厚实的毛毯包裹两层、三层,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
「你不问我是谁吗?」
「我听您说您是萝小姐啊。」
萝听见萝赛的回答,伤脑筋地垂下眉尾。没有丝毫紊乱的工整眉毛不安地下垂,看起来非常不相配,也显得天真稚气。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是有许多人服侍的望族千金,但现在她身旁既没有侍女,也没有仆从,保护着她的东西就只有身上的一件苹果色外衣。她要一个人独自来到这里,想必不是一件易事。
「我问了比较好吗?但魔女基本上不会刺探、插嘴客人——来到这个隐居所的访客有何理由,也不会对外张扬。因为谋求魔女秘药之人,都有着迫切的愿望,自己却无力实现。」
除了她的名字,萝赛对她一无所知。她有什么样的烦恼、有什么样的愿望,想说就说,不说也罢。
萝赛只要制作委托的药品。
萝赛说这些,是打算安慰萝,但听在她的耳里,似乎有不同的意义。
「你是说只要拥有迫切的心愿,即使渴求扭曲人心的药物也能免受挞伐吗?」
原本可见不安神色的表情,转为讪笑。冰冷得仿佛一碰便令人心寒。
这是人们蔑视魔女秘药时常有的反应。萝赛过去已经听过这类话语好几次了。
这也没办法。对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类而言,魔女的秘药想必是可疑到了极点。这个道理就跟一个不会用剑的人咒骂用剑很卑劣,并感到恐惧是一样的。
「那么,面对一个与死亡搏斗、迫切想活下去的病人,您会犹豫要不要把药师的药交给他吗?」
「你是说魔女秘药与药师的处方相同?」
「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不同。给予身心特别效用的东西——这就是药。」
萝的脸再度因困惑皱成一团。她的脸颊抽搐,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而且对魔女来说,每个来到这个隐居所的人,都是家财万贯的上宾。」
萝赛用力强调「家财万贯」四个字,细细说给萝听,她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张大嘴巴「啊哈哈」地笑了。
「这样啊,所有人都是贵客啊。」
「是的,那当然。」
萝赛这么说明明是为了引人发笑,但对方笑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与自己所想的不同。
萝赛难得如此设身处地对待一个客人。她不会帮客人开门,连椅子也不会帮忙拉,这才是常态。可是萝却有种吸引力,让人想替她做些什么。
萝尽情地笑到泛出些许泪光,才收起笑声低头告诉萝赛。
「我想要你的药。」
萝赛点了点头,仔细地将她蕴含在这番告白中的意念悉数收进心底。
刚才萝弹劾魔女秘药时,之所以表示出抗拒,并非是针对魔女或魔女秘药,而是求药之人的心。
如果是在说她自己,也就不怎么意外了。
「不久之后,我就要嫁人了。嫁到远方。非常、非常远的地方。或许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这块我始终爱护至今的土地!」
她的声音就像要吐出累积在心中的激情。她换了个语气,以便控制自己激昂的情绪。
「我原本就有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出嫁——为了家族出嫁。但人算总是不如天算。这也就代表我其中一个失算重大到足以左右自己今后的一切。」
「——要说来听听吗?」
「好啊,听我说吧。我一定是很希望有人能听我倾诉。」
少女握紧的手尚未有女性的丰腴样态。萝赛将身上的长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我要嫁的对象是比我年长四十岁的鳏夫。哎呀,这句话真的要保密喔。光是知道我晓得这个词,大概会有四个人人头落地。」
萝露出尖锐的虎牙笑道,似乎是有嬉闹的余力了。
「……就算我自视甚高,以为做好觉悟了,光想像在那边的生活,就令我惧怕。既然不能带走心爱的家人和朋友,那我想要有个心灵依靠——没错。我求的就是魔女你做的——」
迷情药。
听见从珊瑚色的嘴唇道出的话语,萝赛眨了一下眼睛。虽然迷情药原本就是需求很高的药物,萝赛最近却与这种药彻头彻尾地有缘。
「有您这般美貌,魔女秘药也相形见绌吧。」
「别担心,我不是要用来笼络人心。」
「咦?」
「是要用来让我爱上对方。」
「用来爱上对方?」
「只要我爱着那个男人……那么不管在那里遇到什么事,我都能努力下去,不是吗?即使没有朋友相伴,即使再也见不到家人——不管在那里发生什么事,不管受到何种对待,我都必须笑着待在那里。爱上男人就是我的心灵依靠。」
暖炉的炉火晃动萝的眼眸。
她包裹在萝赛肮脏的长袍底下的小小肩头上,居然扛着如此沉重的担子吗?知道她年纪这么小就要嫁到那种地方,萝赛找不到话语安慰她,只能眯起眼睛。
「即使献上名讳、奉献身体,唯有心灵无法自主。所以,我才会决定依靠你。魔女啊。」
萝赛是魔女。魔女既不隶属国家,也不会在教堂受洗。
所以,世上并不存在萝赛的君王与神明。
然而,萝赛觉得她在刚才看见类似那种存在的光芒了。魔女秘药受到众人鄙视,而且只为一己之私使用——对方却说得像是希望,这让萝赛由衷感到自豪。
「……这是我的荣幸。」
「干得很好。」
听见萝赛打从心底道出的话语,萝咧嘴一笑。
「啊啊。全部说出来之后,心里痛快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敞开心房与人说话。走在自己喜欢的路上,还有落单——这些都是第一次。白天时,我觉得难得有这种经验,就发呆了好一阵子,结果太阳不知不觉下山了。」
萝露出毫无阴霾的开朗笑容。她的生活方式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也总是落单的萝赛形成对比。
然而,萝赛已经听见太多内情,以至于无法羡慕她的生活方式。
当萝赛为了泡杯茶而前往厨房,告知访客到来的铃铛响了。又有客人了吗?今天可真是热闹。
萝赛从窗户窥探昏暗的森林。多亏那位客人拿着提灯,萝赛才能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萝小姐,似乎有个熟人来了。我出去回绝他来访,请您在室内等我。」
「熟人?我知道了。」
萝赛留下乖乖点头的萝,关闭玄关大门。她拿着提灯往小船前进。接着将提灯挂在船首,熟练地缓缓划动船桨。
这时候,从森林处看见萝赛的海利朱大大地挥手。
「萝赛!你出来迎接真是帮了大忙。我看船不在这里,本来无计可施——」
「请您冷静一点。很不好意思,今天——」
「抱歉,我现在十万火急。有没有能找失物的药或占卜?如果道具或材料不够,我马上——」
萝赛不知海利朱怎么突然在夜里不请自来,整个人哑口无言,但海利朱没有理会她,只顾着继续说自己的话,却在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萝赛追着海利朱的视线,想知道这次又怎么了,只见隐居所的玄关大门居然开着。
「喂——」
一名少女在来自隐居所的微光照耀下伫立在庭院。她摆荡着长袍,手不断挥舞。
「……薇萝拉公主!」
愤怒的叹息与一个不能听见的人名从海利朱咬牙切齿的齿缝中滚出。就算萝赛不属于国家,对于建立在她居住的森林旁——要说的话,就是邻居的——名字,她还是大概知道。
更别说是王族之名了。
「……关于您想找的东西……」
「抱歉。已经不用了。」
也是啦。萝赛默默地噤口不言。
简称萝的薇萝拉说过她「想要迷情药」,可是却没有要下订的意思。而且有洁癖又死板的海利朱居然会大费周章来买可疑的魔女秘药,代表是他无法拒绝的对象拜托他买的。
虽然萝赛主张不刺探客人的隐私,但径自进到脑子里的情报却无法可防。
「您为何会在这里……您一个人是怎么到这里的?」
萝赛看到海利朱在眼前怒发冲冠的模样,在心里发誓:千万不能惹到这个男人。
海利朱怒火中烧到根本没发现室内比平常还要乱七八糟。他面对优雅坐在床上的萝,太阳穴的青筋不断抽动,并挤出话语。
「您知道现在城里有多混乱吗?您以为有多少人在找您……」
海利朱气得发抖,但他的声音却突然停了。
萝赛原本想说一直盯着看也不好,索性看着柴火,现在却回过头,想知道怎么突然消停了。
只见双方互相对峙,烧得啪啪作响的柴火摇曳光影,投射在他们的脸颊上,他们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彼此。拉长的影子也是在墙上互相对峙。
萝看到海利朱那张难以直视的苦瓜脸,忽然放松肩膀的力道笑了。
「嗯,对不起。原谅我吧。」
那是一张根本不符年龄的笑容。感觉就像放弃了一切——不对,是明明在请求原谅,却像是已经原谅一切的笑容。
那高高在上的措词实在是难以想像是在谢罪,而且也丝毫不替自己找借口。不知是被萝的态度吓到,还是恢复冷静了,海利朱难耐地蹙眉,接着屈膝跪下。
「是下官僭越了。没能陪着您、守护您,请恕下官在此一并致歉……幸好您平安无事。」
面对这道带着深深后悔的声音,萝大大地点头。
「给你添麻烦了。」
「大家都很担心您。还请您在回到寝室之前,千万别忘记这句明事理的话语。」
「不用这么怕我乱跑,我也要回去了。」
萝开朗地一笑置之,并胡乱揉着海利朱压低的头。萝赛能从那种仿佛在慰劳马匹跑得好的抚摸手法,感觉到深深的爱和信赖。
「魔女啊,我很遗憾此行前来闹得不得安宁。」
「……请您下次一定要喝完茶再走。」
萝接下来就要远嫁他国,想必不会再有下次了。
但面对将魔女秘药视为希望的萝,萝赛依旧希望她以后能随时再来提出委托。她甚至觉得即使不委托工作,单纯来这里放松也行。即使她知道以萝的立场来说,是无法做出这种事的人。
但萝体察到萝赛的心意,露出一抹微笑。
「好,下次就慢慢聊吧。那就……回去吧。」
萝这么说完而站起来的瞬间,随即散发出一股华美的气质。从直到刚才为止的「贵族千金」气质转变为堂堂「公主」了。
这份突然溢出的气场闪得萝赛的眼睛睁不开。她一边眨眼,一边低头,视线就这么来到萝的脚。就是那双脱下沾了泥土和草汁而肮脏不已的单薄室内鞋后,裸露在外的公主玉足。
「请您先别动,稍等我一下。」
萝赛说完,嘟囔着「我记得在这一带……」,同时翻找杂物堆成的小山。咚匡锵,小山塌了。海利朱似乎因此终于察觉室内乱得无法以笔墨尽述,悄悄地皱起眉头。
「有了有了。」
萝赛拿出来的东西是个以麻袋包裹的物品。她用手拍去微量的灰尘,然后解开绳结。袋中的东西是一双靴子。蹄炎说过,这是以一种名为海豹的生物皮革做成的特制皮靴。是他前往北国时,买回来送萝赛的伴手礼。萝赛本想着等现在脚上这双靴子不能穿了再穿,所以还尚未穿过。萝赛觉得不能再让萝穿那双已经弄脏的室内鞋,所以先检查过没有发霉才递给萝。
对方毕竟是支付一笔巨款的上宾,而且再怎么说,萝赛都是「湖畔善良魔女」。
「毕竟夜晚的森林很暗、很危险。」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承蒙你的好意了。」
她用手帕简单包着脚,然后替萝套上靴子。接着绑紧鞋带,以避免靴子脱落。即使这是为了走到城里的应急用鞋子,这双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海豹靴子还是有些穷酸,不足以妆点公主的脚。但应该还是能抵御一晚冬夜吧。
「下次见了。」
形状高雅的嘴唇之所以看起来腼腆地笑了一下,一定是萝赛心中如此冀望。
萝步行前往栈桥,海利朱则是随行其后。他与萝赛交错时停下脚步,脸轻轻靠近萝赛的耳朵。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定会补偿你——」
都说了,不要靠得这么近——萝赛看着在夜晚也帅得无情的人这么想,同时伸出单手盖住气息掠过的耳朵。
海利朱诧异地皱眉,他的头刚才被萝揉过,所以还乱糟糟的。这让萝赛兴起一股叛逆之心。
平常明明高高在上得令人生气,一面对公主却一反常态地低姿态。光是今天,萝赛就已经不知听他说过几次「抱歉」了。
这一切都是海利朱几乎动不动每天跑来害的。
那让萝赛愚蠢地误会自己知晓海利朱的一切。每当她被迫看着海利朱陌生的表情、生活的环境,还有与人培养出的情谊,都让她的心脏痛得像是被切碎一样。令她心有不甘到了极点。
她总是不断被人点醒:海利朱是她绝对无法触及的存在。
「第二次的委托是不是尽早完成比较好?」
萝赛小声地说着,不让萝听见。
「什么?」
「那东西必须在萝小姐出嫁前给您吧?」
「啊?」
唉,真想叫自己闭嘴。萝赛在心中臭骂自己。
刺探客人隐私是违背魔女信条的行为。这种因嫉妒涌现的丑陋言语,令萝赛羞耻不已。
她分明知道自己在说傻话,嘴巴却停不下来。
「我是说,那瓶药是您为了不让出嫁的萝小姐忘记自己,才会下订……」
「不是。」
「那么,难道是想强行和她私奔——」
「我都说不是了。」
海利朱一只大掌抓住萝赛的脸颊。他用手指挤压脸颊,让她的嘴嘟起来。被人强制性闭嘴,让萝赛安心得想哭。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再说傻话了。
如果她刚才是张牙舞爪的猫,那现在就是被抓住后颈的猫了。海利朱的手放开沉默不语的萝赛的脸,然后抓住她的长袍,帮她重新深深盖住。
「真难得你会过问这种事啊。」
心脏发出扑通一声。萝赛以为海利朱对她失望了,吓得冷汗直流。
萝赛是魔女。如果海利朱对身为魔女的萝赛失望,这比其他部分遭到否定更令她害怕。
但海利朱不顾萝赛的忧心,只是微微一笑。或许是萝赛先前被他抓住的脸颊已经泛红,他以手的侧面轻抚脸颊。
一股与刚才不同的冷颤窜上背脊。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马上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海利朱快步走向萝的身边。
在远处的萝看着他们两人,了然于心地笑了。
∴ ∵ ∴
「……就算您刚才那么说,却这么快就来了吗?」
「我都说是马上了吧?」
一脸不悦的人是刚刚才送萝回王宫的海利朱。时间从他们分开到现在,并未过去多久。虽说夜晚的访客并不稀奇,萝赛还是吓到了。再怎么说,他说「马上再过来」的「马上」也太快了。萝赛以为那是社交辞令,现在已经吓得退避三舍。
难道发生了需要这么赶的急事吗?毕竟海利朱这阵子都白天来访,而且王城到森林边缘也是一段不近的距离。
「萝小姐她……」
「送她回去了。骑士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已经把工作交接出去了——先别说这个,给你添麻烦了。幸好有你收留她。我由衷感谢你。」
「哪里。毕竟她对我来说也是客人。」
「真的很抱歉。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偷溜出来了……唉,公主过去行事从未如此调皮。」
所以海利朱才会那般脸色大变地找人吗?萝赛听说平时品行越是端正的人,遇事会越果断偏激。大家一定都没想到她会瞒着护卫的耳目溜出城堡吧。当时的情况想必是人仰马翻。
「这不重要,你这么晚了要出门吗?」
呆站在原地仰望海利朱的萝赛这才想起自己的打扮。为了抵御夜晚森林的冰寒,她穿得全副武装,就像换了冬毛的熊。
「对,没错。我要去湖中……」
「大半夜的去那里?」
海利朱一脸不解,然后迅速看向萝赛的脚。萝赛也觉得疑惑,跟着看自己的脚。
「……看来你有备用的靴子。」
「刚才那双才是备用的。话说回来,您说这话可真失礼呢。」
「我也没办法吧。你以前长袍——」
「当时的事……!」
萝赛想起自己不知海利朱在场,悠悠哉哉在湖里游泳的失态行径。她的脸顿时涨红,无法继续言语,只能任由嘴唇颤抖。
「好啦,知道啦。平常我都是忘记的。只是我刚才走得很匆忙,忘了把你刚才借出去的靴子拿过来。如果你只有一双鞋,一定会冷吧?」
看到海利朱担心自己的日常起居,尤其是衣着,更掀起了萝赛的羞耻心。
「不用您操心,区区替换的衣物,会有人帮我送来。」
她气不过,以强硬的口吻说完。在她喝下药之后,感情就变得太过直率了。一旦面对海利朱,就无法顺利假装面无表情。
送衣物的人当然是蹄炎。除了蹄炎,萝赛可说是没有其他熟稔的对象。蹄炎是一边旅行,一边行商,所以有时也会无法绕到这里来。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萝赛送出书信,他一定会将需要的东西送来。
「……你这身衣服和鞋子,都是他送的吗?」
海利朱没了直到刚才为止的轻松气氛,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萝赛跟不上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显得不知所措。海利朱应该不是个会因为萝赛强势的态度就闹别扭的肚量狭小之人。还是说,他是觉得魔女买东西的管道很可疑吗?萝赛没有做任何非法勾当。应该吧。大概吧。或许吧。
「刚才我送给萝小姐的海豹皮靴就是那个人送的没错。」
「你说要送她是吧?那就先放在我这里。」
「好的,没问题。您请便。」
萝赛原本就是秉着送人的意思,才拿那双靴子保护公主的脚。她自己是不觉得舍不得,但海利朱冷淡的语气却让她很是介意。
但这位臭脸骑士似乎没有想再说什么,萝赛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指着夜晚的黑暗。
「那么,呃……您要跟着我走吗?」
拿着提灯的海利朱大大点头。
萝赛带着海利朱,划船行驶在夜晚的湖泊上。湖泊被群树包围,没有一丝波纹,漆黑得像是一池墨水。对于不习惯的海利朱而言,想必连现在漂泊在何处都不知道吧。萝赛叫自告奋勇要划桨的海利朱坐好,拿着船桨开始划行。她以纤细的划桨手法,操纵小船驶向目的地。
「就是这里。」
「这里有什么……」
东西吗——海利朱说到一半便闭口不言。
刚才还被厚实云层挡住的月亮静静地探出头来。月光在夜空和湖泊两边闪耀着。小船造成的波纹在湖面晃动,形成一条月光小径。小船分毫不差地行走在月亮形成的发光小径,接着在闪耀的月亮底下停住。萝赛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从小船伸出手,捞起那轮明月。
「这是迷情药的材料。是商业机密,还请您不要外传喔。」
她轻声呢喃,避免被别人听见。接着举起小瓶子,只见刚才捞起的月光还在瓶中不断闪烁。
「很美吧?」
魔女调制药剂的素材中,都是些稀奇古怪之物,其中月光是最美的一项。萝赛将小瓶子拿到面前,就近看着。瓶中发光的亮点照耀着她的脸颊。
看到萝赛陶醉地低喃,海利朱也点了点头。
「……是啊。」
萝赛很高兴知道他们两人有同样的感受,在夜晚的湖泊中悄悄地笑了。
回到隐居所后,萝赛便开始光与水的分离工作。新鲜程度是关键。她根本没有余力搭理海利朱。
当她搅拌着魔女大釜,随即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她刚才一直忽视那道视线,然而一旦发现视线的存在,就很难假装忘记了。
「请您别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失手。」
说不出「快滚」的自己实在是很窝囊。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出违心之言。
海利朱感觉到萝赛有多么认真,于是默默别开视线。
人家都照做了,萝赛却耐不住一直保持沉默,再度开口。
「您不说话,我会紧张。请您说点什么吧。」
「你这个人很麻烦耶。」
即使内心受到打击,萝赛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她不断搅动大釜,接着用纺锤逐一纺出漂浮在上头的光。她伸长手,拉细集中起来的光,然后旋转纺锤,重复捞起光的动作。
「……我第一次看到魔女施展魔法。」
「毕竟给人看也没什么好处。」
海利朱嘴上明明说很麻烦,却还是照着萝赛的吩咐去做,萝赛则是看也不看海利朱地回答。
「——这样啊……对了,你都知道有访客要来吗?」
「为何这么问?」
「你每次都会从窗户看我吧?」
「您发现啦。」
「那当然。」
萝赛不断纺制月光,将之化为细如丝的光。她以熟练的手法将就要缠在手上的光缠上纺锤。
「您的眼睛真好……是祖先施了魔法,只要有人走到森林的栈桥,那根梁柱上的铃铛就会响。有时候野兽来也会响就是了。」
「……原来如此。你之前说如果有可疑人士过来就会躲起来,是听铃铛的声音确认的吧?」
「……」
「……萝赛。你有听到吗?」
「不好意思。我会失手,请别跟我说话。」
「喂。」
萝赛假装没听见海利朱接着说「明明就是你要我和你聊天的吧……」,专心自己手上的工作。到头来,等萝赛能够回答海利朱问题的时候,已经是手上的工作结束后了。
「……那么,您刚才说什么?」
她将纺锤收进一个大玻璃瓶,并且转向海利朱。只见他坐在自己拿到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傻眼地看着萝赛。
「——你让我想起你这个人就是我行我素。真是谢了。」
「不客气。」
「……所以铃铛会响到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种深夜应该不会响吧?」
「您在这里赖到这么晚,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吗?」
现在换萝赛觉得傻眼了。她不知道海利朱到底为了什么事要待到这么晚,但现在夜已经深到惊人的地步。日期想必早已变了吧。
「当然会响啊。不管早上、中午、晚上都会响。而且,来找魔女的人大多会挑晚上,所以我的身体已应习惯马上清醒了。毕竟住在这一带的魔女只剩我一个了。」
海利朱被萝赛责怪深夜还待这么久,原本一脸不自在,现在表情却慢慢地越来越僵硬。
「那么你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好好睡觉了吗?」
「我有睡啊。我只是说,我会马上清醒。」
「这样就叫做没有好好睡觉。」
海利朱站起身子,大大晃动椅子,发出「喀哒」声响。海利朱的行为举止一直保持贵族风范,这是他第一次在隐居所粗鲁地让椅子发出声响站起。当萝赛还在讶异之中,手已经被海利朱抓住。那只大大的手掌拉着萝赛如枯枝纤细的手。魔女隐居所很小。房间并未以门区隔,就连寝室也只是在以隔板隔出的空间里摆一张小床。
萝赛被送进刚才萝坐着的床铺前。接着,她就像装满稻壳的麻袋,被随意扔到床上。就在她吓了一跳,要提起身子时,海利朱整个人从上方覆盖住她的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快睡。」
「什——!」
萝赛瞬间定格。她刚刚想要起身,所以手肘拄着床铺无法动弹。
「我叫你快睡。」
海利朱出乎意料的行动,以及这幅离谱的构图,使得萝赛仓皇失措。
「你已经用这么纤细的身体和也可能是毒的药物打交道,结果饭也不好好吃,晚上也没怎么睡……?」
祖母过世后,萝赛就没有与人好好交流,所以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碰到别人如此直言规劝了。唯一如家人那般熟稔的蹄炎基本上是放任萝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所以也不曾照顾过她。
这正面迎来的大道理令萝赛目光游移。海利朱以强劲的眼力瞪着萝赛,并将距离拉近到额头都快贴在一起了。
「可是,这……但身为骑士的您也一样——」
「我们有人可以轮替,也有休假。但你总是一个人——」
海利朱的话语停止了。他似乎终于理解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了。
萝赛近距离盯着海利朱的眼睛慢慢睁大。海利朱那双有长长眼睫毛簇拥的眼眸当中,就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这名有着粉红色头发的魔女因惊讶和混乱,眼里泛出泪水,嘴唇也在发抖。
「……」
「……」
双方都坚守沉默。这可说是非常明智的判断。
几秒后,海利朱万分谨慎地抽回自己的身体。他谨慎到仿佛重心稍微错置,世界就会灭亡。
海利朱的双腿原本跪在有萝赛躺着的床上,现在落地了。确认到世界免于灭亡后,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到了这个节骨眼,说这种话或许没有说服力,但我不会卑劣地冒犯熟睡的女性。我发誓。」
海利朱老老实实地这么说,萝赛也点头如捣蒜。
「……这我知道。我不担心。」
虽然海利朱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但他对萝赛的态度大致上还算是满意。
「那你就睡吧。如果有访客,铃铛会通知人吧?一旦响了,我会划船去接人。你不必担心。」
必须思考的事情一定像山一样多。萝赛不能没规矩地在海利朱面前睡觉,而且海利朱处理完萝的事情后,想必也很累了,她不能如此依赖人。更何况,如果现在又依赖海利朱了,以后独自度过的夜晚一定会很痛苦。
「什么都别想,安心地睡吧。」
然而,这道沁入心底、流遍全身的温柔嗓音抚摸着萝赛的眼睑。她无法反抗涌现心底的安心感,就这样乘上扁舟,开始神游良宵。
∴ ∵ ∴
萝赛整个人睡死了。睡到她都想骂自己蠢了。
隔天,萝赛独自在床上抱头苦思。嘴角有口水流出来的感觉。窗外有从森林过来玩的小鸟展翅啼叫。一大早就啾啾啾地叫。一大早!啾啾啾!
萝赛以最糟的心情醒来,身体状况却是最近未曾有过的好。身体很轻盈,头脑也很清晰。虽然她自己没有发现,说不定她早就濒临自己的极限了。
她根本不想知道自己也会变得这么弱。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强悍,现在只能对着枕头,将快哭的情绪随着叹息吐出。
「醒了吗?」
「是滴!」
隔板的另一边传来海利朱的声音。她的身体吓得抽动。她昨天被哄着哄着,就在海利朱面前睡着了。她应该没有打呼,但还是不安得不得了。但又没有询问的勇气。
「给您、添麻烦、了……」
「说话不清不楚的,烦死了。你慢慢来,打理好自己后再出来。」
魔女不必打扮得光鲜亮丽,但萝赛还是拿起随意扔在床边的魔法镜,检查自己刚睡醒的脸。她擦掉眼屎和口水后,用手梳整头发。
萝赛从隔板后探出一颗头。鼻子上下抽动。其实不必刻意嗅闻,她也感觉得出来家中飘着前所未有的香味。
「既然出来了,就去坐在椅子上。」
「是滴!」
萝赛就像遵从长官的下级军人,小跑步前往桌子。原本乱放在桌上的东西,都整齐排在地上。家中整理出人可以走的通道,以及人可以用餐的空间。
萝赛战战兢兢地坐下,不知短短一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后,装着三明治的盘子放上桌。萝赛忍不住屏息。
「这个是——!……是什么啊?」
「我去湖里钓了鱼,就把前几天剩下的苹果奶油涂在鱼身烤,然后夹在一样是之前放在这里的面包里。放在湖里冰镇的莴苣可以用吧?我还拿了田里的巴西里,以及放在那边的小瓶子里的盐巴和香料喔。田地已经随手浇过水了——这不重要,面包减少的速度好慢。你有好好在吃吗?」
海利朱滔滔不绝地说出一连串不知该从何吐槽的话语,萝赛就像个废人一样直点头。她都不知道自己家里有钓具,也不知道海利朱那么会钓鱼,更不知道海利朱居然用食材的库存管理自己的身体。
萝赛迟迟无法消化眼前的状况,一愣一愣地低喃。
「好像很好吃……这种早饭……真难以置信……」
早餐的香味与魔女隐居所的气味互相交融。
「这样……简直就像外婆——」
「啊?」
听见萝赛脱口而出的话语,海利朱一脸惊愕地看着她。萝赛急忙左右摇头。
这样简直就像是祖母还在世时。就像是早晨光辉射入魔女隐居所中,与前来游玩的鸟儿一同围绕着温暖早餐的那个时候。当时萝赛还小,总是睡眼惺忪地坐在位子上吃早餐。被祖母数落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并喝着祖母煮的汤。
她明明已经好几年没回想起这种事了。静止的心因为一个人的行动,径自动起来了。明知以后绝对会后悔,海利朱却给了她活到现在最幸福的时光。
「非常谢谢您。我睡得很好。还承蒙您做这样的早餐……」
话还没说完,海利朱便把杯子放在萝赛手边。他泡的红茶散发出与萝赛泡的红茶相似的香气。
是回想着那首歌泡的吗?萝赛现在高兴得不得了,也想哭得不得了。
「多谢您的款待……」
「哪里。」
坐在对面的海利朱也拿起杯子。
萝赛在享用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会是她这辈子最棒的早餐。
早餐收拾完毕后,萝赛立刻开始调制药品。她用尽全力忽视比第一次制药时,更痛彻心扉的情意。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上次做好的剩余混合液,然后放入月光这个最后一样素材。
当光芒飞舞,药就完成了。这是魔女秘药完成的瞬间。
「请收下吧——这是迷情药。」
萝赛递出刚做好的药,海利朱却不发一语地盯着看。
「……不是啊,太快了吧?」
「之前您委托的时候,我多做了一点混合液,所以这次只须调整即可。」
海利朱露出极为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能接受萝赛的说词,又像是无法接受的感觉。
「材料几乎都是用您之前拿来的份,所以不用给钱了。毕竟我也受到您诸多关照。」
「那是我自愿做的。我这就付钱——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我现在没带在身上。」
「这我明白。」
「更糟的是——因为昨晚发生那种事,公主殿下要提早出嫁了。我要护送她到国界,下周就会离开本国。」
「哎呀,那我完成得刚刚好呢。您真的不用在意费用。」
萝赛不断将药瓶推给海利朱,就像在说「拿去,拿了就快走」,使得海利朱对她投以难以置信的眼神。
「有没有人说过你薄情寡义……?」
追根究底,魔女并不会和外人建立被认为薄情寡义的情谊。根本不会和客人如此频繁见面,也不会说这么多话。
萝赛上次把药交给海利朱时,就感觉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继续与海利朱共度时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得过且过地度过每一天,而且还一起吃饭。这让萝赛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手。让她忍不住怀有愚蠢的美梦,希望这种奇迹般的幸福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前几天轻而易举就收起桌巾,但这次或许收不起来了。身为魔女,不能容许这种事。
「我活到今天,从未有人说我薄情——恕我失陪一下。」
萝赛之所以中断话语,是因为她听见熟悉的铃铛声。
她往窗外一看,发现森林有人影。有两个男人在对岸森林面对面谈话。
从昨天开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萝赛现在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只求几个月有一个客人造访就好的这个边境之地。
「……那身制服是镇上的警备兵啊。」
海利朱也从萝赛身后窥探窗外。萝赛可以从背后感受到海利朱的体温,但她始终佯装不知。
「警备兵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这里不在巡逻路线上吧?那应该是麻烦事了。」
伤脑筋了。当萝赛这么想,并看向森林,不禁大吃一惊。男人们居然坐上了小船。
「为、为什么小船会在那一边!」
「喔。因为你说晚上可能会有客人来,我就动手拉以前听你说过的滑轮,把小船拉去那边了。我想说要回去的时候,再自己拉滑轮就好——」
萝赛心慌不已,觉得海利朱真是鸡婆多事。如果小船在这一边,就能装傻到底了,但现在那两个男人已经划船往这里来了。
萝赛离开窗边,将手里的迷情药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掀开床铺脚边的地垫。地垫底下设有通往地下的开口。那小小的祈祷室甚至无法说是地下室,小到没办法两个人躲进去。
海利朱见到地下室诧异了一下,萝赛随即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去。接着从上方关闭盖板。萝赛可以听见抗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将嘴巴贴近地面,开口对他说:
「请您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喔。」
下方的人似乎察觉萝赛的用意,停止了抗议声。
萝赛忧虑的不是麻烦即将到来。
而是海利朱身在魔女隐居所这件事。
不能让警备兵看见海利朱。他是支撑这个国家的贵族血脉,也是公主的宝剑。他不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萝赛从上方铺好地垫,一脸若无其事地重新将长袍深深盖起。划着小船来到这里的警备兵拍了拍门环。
萝赛带着些微紧张,打开大门。
「来了。是客人吗?」
「请问这里是『湖畔魔女』的居所吗?」
「是的。我就是『湖畔善良魔女』。有什么事吗?」
「鬼才会来找你调制恶心的魔女秘药啦。」
另一个警备兵吐出轻蔑的话语。
少数来到魔女隐居所的人会对魔女百般示好,剩下的大多数都是这种态度。萝赛已经见怪不怪,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义务容忍。
「这样啊。再会。」
萝赛拉上开门之后就一直握着的门把。那名傲慢的警备兵因此急了。
「什!你以为自己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们吗?」
「正是如此。因为我是魔女。」
萝赛是魔女。这并不是她贬低自己的说词。而是代表她正确掌握了自己的生平与谋生之道。
——魔女异于常人,异于国家,异于理法。
自古以来,魔女就是独立的自治体。虽然如今已经风光不再,却因为物以稀为贵,获准成为特例。这也证明对显贵之人而言,魔女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魔女没有应当守护的国家和律法,相对的,却处在不侵犯人,也不受侵犯的领域。
魔女与人活在相异的世界中。
萝赛之所以认为自己和海利朱的未来不会有交集,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们生活的场所、走过的道路都不同。
「两位请回吧。」
「该死……我看你是女人,才给你面子。」
警备兵将脚塞入门缝间,不断使劲地推门。所有造访魔女隐居所的人——包括仆人——基本上都有着一身驾轻就熟的高贵举止,所以萝赛看到如此粗鲁的应对方式,不禁退避三舍。
「喂,你也适可而止。」
一旁另一名警备兵不知是看退缩的魔女可怜,还是觉得如果她跑到屋里拿出剧毒逼退男人也很伤脑筋,于是出声制止。
「『湖畔魔女』啊,是我们冒犯了。其实我们有事情想要请教。」
「如果与魔女的知识有关,我会收钱喔。」
「很可惜,我们手上没钱,所以请教别的事。最近王都周边频繁发生窃盗案件。受害的都是贵人的宅第和极为富裕的商贾之家。」
「喔。」
是因为有窃盗犯出没,才特地过来呼吁人小心的吗?萝赛从微微敞开的门缝看着男人们。
「我就开门见山问了,我们获报,说出入此处的男人与窃盗犯的特征十分相似。」
「唉……耶?」
萝赛发出讶异的声音。面对这个完全、压根、丝毫没有想过的发展,她的思绪根本跟不上。
「呃、男人?……不是我?」
说到频繁造访这座湖泊的人,就只有海利朱一个人。但萝赛根本无法想像如海利朱那般全身上下都是骑士范本的男人会遭人怀疑。早知如此,要是他们咄咄逼人,说「魔女很可疑!」,萝赛还比较能接受。
「我就直说了,我们也怀疑你可能是共犯,所以才过来调查。」
怎么会这样?萝赛眨了眨眼睛。她的背流下不正常的汗量。
现在这样不单单是海利朱的风评会变差。在魔女的负评推波助澜之下,毫无罪责的海利朱可能会被逮捕。
当然了,萝赛作梦也想不到海利朱会偷东西。问题在于,他们口中的海利朱就在家里——而萝赛无法说谎隐匿他。
「『湖畔魔女』,请你谅解。我们必须守护人民,人类一旦犯法,就必须接受制裁。」
「这我明白。」
「那么,请你配合。」
对萝赛而言,她很难赶走彬彬有礼地有求于人的人。因为她到头来就是个想成为他人助力的魔女。
警备兵们似乎将萝赛彻底退却的表情视为肯定了,他们从外头用力推门。还抓着门把的萝赛因此失去平衡。警备兵们不顾踉跄的萝赛,硬是走进家门。
「请等一下。你们现在闯进来,我很困扰。」
「是因为有偷来的东西吗?那堆小山很可疑啊。」
「那只是乱摆的东西。」
「以一个独居女子来说,这物品的量太多了吧?而且也太乱了。」
那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独居女子有多邋遢而已!萝赛实在是很想冲着他抛出这番话。衣物换季时,每个家大概都是这样。一定是。
「还是说,我们进家门之所以会困扰,是因为你藏了男人?」
「这里没有小偷。」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说,你也没见过据报出入此处的高挑灰发年轻男子?」
萝赛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萝赛是魔女。魔女不能说谎。
魔女使用名为魔法的谎言,所以她们不能行使魔法以外的谎言。但是——
萝赛在长袍内握紧双手。
她不管怎么想、不管想几次,还是觉得让人知道海利朱在魔女隐居所中很不妙。
人们对魔女的印象就如刚才警备兵所说的那样。
『鬼才会来找你调制恶心的魔女秘药啦。』
所有来到魔女隐居所的人,都是偷偷摸摸来的,或是派遣佣人前来。这一定是因为魔女秘药恶心诡异,使用魔女秘药就是卑鄙下流,有损名节。
萝赛喜欢海利朱。
所以她希望海利朱永远走在阳光底下。
「是的,那当、然……」
萝赛的声音沙哑,喉咙逐渐萎缩。她听不清楚声音。眼前慢慢转暗,视野开始模糊。心脏就像被某种东西捏碎,传出隐隐的刺痛感。
「我不、知、道……」
被捏紧的喉咙发出咻咻的虚弱气息声。她甚至无法站立,手扶着墙。她还觉得头晕,视线无法对焦。
「这、个……」
无法呼吸的痛苦袭向萝赛。她不停盗汗,一滴从下巴往下滑的水珠滴落地板。
「人——」
「你没事吧?」
当萝赛听见这道声音,身体顿时发出颤抖。大量的空气正好进入她的肺。她因为一股迎面袭来的发麻爽快感,按着胸口蹲下。有一只大手放在萝赛的背上。那人就像在抚摸猫背,手法温柔且充满关怀。
「身体都不舒服了,不要乱来。乖乖躺在里面的床上睡觉吧。」
她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海利朱说了些什么,因此不断左右摇头。
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没有领会萝赛的意思?你在说什么谎啊?
萝赛只想像得到海利朱穷途末路的最糟场面,眼中渗出泪水。
「好了,你乖乖听话。」
海利朱在萝赛耳边轻声低语后,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就要前往床铺。萝赛以不太能动的手紧抓着海利朱的脖子,死命地摇头表示不要。萝赛已经无力抵抗的身体,不断地发出微微的颤抖。
「我只是要抱你去床上。」
萝赛的头摇得更用力了,表示就是不能去床上。
「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海利朱夹杂着叹息说完,重新抱好萝赛。接着自己坐在椅子上,并让萝赛坐在自己的腿上。
「让你们久等了。」
海利朱充满张力的声音在静默的室内回响。现场已经完全被海利朱支配。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可疑男子,警备兵别说制止他行动,连出声叫他都办不到,只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看着一切。
接着海利朱以极其自然的口吻询问一脸呆愣的警备兵们。
「你们所属的单位是哪里?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还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警备兵。态度强硬又欠缺礼教,我甚至怀疑你们是谎称警备兵的不肖分子。」
警备兵们急忙挺直腰杆。
「当然了,她个性诚挚,虽然诚实接待你们,却也心存疑惑吧——真可怜。身体都不舒服了,还怕得晕倒了。」
海利朱抚摸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萝赛的背说道。后半句甚至是萝赛未曾听过的轻柔声音。比蜂蜜、比海利朱带来的任何一种点心都更甜美的嗓音直接灌进萝赛的耳里。
然而煞风景的是,萝赛这个受到海利朱这般宛如对待最爱女性的举动的当事人,脑袋里却被大量的问号占据。
大概是因为不再说谎了,萝赛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以深深盖在头上的帽兜遮住的脸也恢复了不少血色。她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坐着了,于是挪动身体想离开,海利朱却仿佛责怪她似的,多用了一点力气重新抱好她。这又让萝赛的脑袋产出更多的问号了。
一个问号、两个问号、三个问号……
现况莫名其妙到她都快在脑中玩起问号整队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了。
「在此致上十二万分歉意。我是隶属阿尔那布・史卢夫法警备团第六警备部队的纳贾・哈萨拉。」
「我是同部队的卡夫・比杰鲁。」
「阿尔那布・史卢夫法——是菲尔沙弗阁下的警备团吗?」
「是。」
警备兵们的姿态很明显改变了。
即使不看他们的脸,也能知道他们已经被海利朱隐藏不住——不对,是根本无意隐藏的贵族气息震慑了。那已经不是面对可疑人士的语气,而是面对长官的态度。
「菲尔沙弗阁下年轻时,曾担任家父的侍从。从小就待我很好。」
海利朱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凡无奇的事,并且继续搓揉萝赛的背。萝赛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变成物品,乖乖待在海利朱腿上。
「……恕我冒昧,能请问您尊姓大名吗?」
警备兵们露出仿佛被人命令自戕的苦涩表情问道。
「海利朱・亚兹。」
听见海利朱如此若无其事地自报姓名,萝赛的身体都绷紧了。海利朱的手滑过萝赛的背,似乎是想缓解她因恐惧和困惑而僵硬的身体。
「我是王宫骑士。碰巧也是个年轻男子,而且拥有一头灰发。」
警备兵瞬间立正站好,并举手敬礼。
「是我们失礼,冒犯您了!」
「我们不知道您是亚兹大人,居然怀疑您——」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在意的是……你们懂吧?」
抚摸萝赛背部的手停了。现场飘荡着冰冷的空气,连受到庇护的萝赛都忍不住僵住。
「我们也给魔女阁下添了极大的麻烦。」
「我们一定会负起责任,处理好这件事。」
警备兵想尽办法策动僵硬的身体,对着萝赛低头致歉。
海利朱大概是从萝赛的动作察觉她想回应他们吧。他抱着萝赛的手再度使力制止她。萝赛也不知道这种场合是否能忤逆海利朱,只好保持沉默。
他们看在旁人眼里,根本是在卿卿我我。萝赛和海利朱身上酝酿出进入两人空间的气氛。
警备兵们别开视线。随后,其中一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
「请问——恕我冒昧,亚兹阁下为何会在这里……」
「喂,笨蛋,别问了!」
「毕竟好歹还是要写笔录。」
「理由不重要吧!你随便写就好了!」
「不能这样吧!」
要是叫他们现在立刻跳进湖中,他们一定乐于照做吧。他们的脸色显示出待在现场是一件痛苦得不得了的事。
海利朱从容不迫地对着警备兵说: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如果还需要除此以外的理由,那我就亲自跑一趟警备团吧。」
警备兵们一起踏步后,敬礼致意。
警备兵如脱兔般逃离后,萝赛终于恢复正常。当她要从海利朱的腿跳下,海利朱围着她的手又出力妨碍了。萝赛无法挣脱,她的脸色一下铁青,一下涨红,并转头看向海利朱。
「什、客人!」
「什么事,亲爱的?」
萝赛哑口无言。因为她没想到那个海利朱会说出如此没意义的玩笑话。
「你也可以再用名字叫我喔。」
海利朱完全不怕生气的萝赛,以手指抓着帽兜,然后掀开。
事情的发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如萝赛所想,尽是些意料之外的事,根本无法维持冷静。
「您为什么要撒那种谎,说得好像我们是情侣……还有,为什么连名字都说出来了!」
「你才是,为什么要护着我?」
海利朱的表情认真到根本难以把刚才那个开玩笑的他当成同一个人。他那双澄澈的群青色眼眸贯穿萝赛。那道视线仿佛带着强烈的斥责。
萝赛没想到自己会被责怪,整个人缩起来。
「因为……我以为您不想让人知道您在这里……」
萝赛心里只想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海利朱藏起来。
她过去总是逃避麻烦至今。麻烦不是用来解决的事物,而是用来敷衍打发的。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走上像海利朱这种正面做个了断的道路。
「所以不惜撒了不能撒的谎?明明结果吃了那种苦头。」
为什么要为了庇护他,不惜撒不能撒的谎?个中理由在世上只有一个。
因为海利朱比自己更重要。
但萝赛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我不知道身体会不舒服。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谎……」
「问题不是这个……」
「先别说我,客人,您才应该回答我。我都不惜受那种罪,也要把您藏起来了,您为什么还要悠悠哉哉地出现?而且还老老实实自报姓名……」
萝赛死命地想拉回原本的局势,海利朱大概是拿她没辙,只好老实招认。
「公主殿下十天后,就要远嫁风也吹不过去的异地。我也会卸下公主近卫骑士一职,所以奇怪的谣言没那个时间越滚越大。」
「既然不会给萝小姐添麻烦,我也就放心了……但您也会直接留在那里?」
「我吗?我不在公主的陪嫁名单中。将人送到国境之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因为公主行程提前了,人事命令还来不及颁布,我短时间内应该会在城堡里无所事事吧。」
「那不就很有问题吗!」
萝赛以「这个脑袋空空的蠢货在说什么鬼话啊!」的气势发出惨叫。
「什么问题?」
「就是您说、和、和我、是、情、情……」
「你慌成这样还真难得啊。让我看看你的脸。」
「麻烦不要开这种鬼玩笑好吗!」
由于海利朱抓着萝赛的下巴想转过去,她不由得狠狠地推开海利朱。但凭萝赛纤细手臂的力道,海利朱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是萝赛失去平衡,差点从海利朱的腿上掉下去。
「你在玩什么啊?」
多亏海利朱扶着她,她才没有掉下去——但她的平常心、自尊、情意,一切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了。
明明为了保护他而努力,却被不屑一顾,她感到好伤心。但是,就算是为了骗过警备兵,海利朱还是把自己当成女友呵护,这却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两种相反的情绪在萝赛心中翻腾,一发不可收拾。萝赛想尽办法逃离海利朱的腿,并把刚才调制完成的迷情药塞给他。
「您拿了这个就没事了吧!您真的不必付钱,所以请快点滚出去!你这个、大臭虫臭屎大魔王!」
萝赛推着海利朱的背,把人推出家门,然后粗鲁地关上大门。
「快滚!」
——这天是萝赛人生当中第一次理智线断裂的日子。
∴ ∵ ∴
过了一晚后,因水煮沸使得盖子发出笑声的热水壶也会冷却。尤其是隔天碰到一个佣人奉主人之命,与「主人今日的心血来潮食材」一同拿来的迷情药费用,更是会彻底冷却。
「您要是不收下,我恐怕会被开除。」
对方以掺杂惧怕魔女的神情请求,萝赛也无法赶走他。萝赛勉勉强强地收下东西,但她万万没想到亚兹家的佣人之后竟以两天一次的频率造访隐居所。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居然表示宅第每次都会替萝赛准备餐食。而且,海利朱还严格命令佣人,在萝赛将东西吃完之前,都不准回去。
「……请问您需要诅咒您家主人的药吗?」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来访四次之后,佣人也就没有那么害怕萝赛了。
听说由于薇萝拉公主要提早出嫁,海利朱每天都忙得没时间睡觉。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再过来,那天才会在晚上来访吧。但这对代替不能来的主人送餐来的佣人而言,简直是倒楣到了极点。
这名衣装笔挺的男佣人名叫沙费纳。沙费纳看起来年近初老,每次都走来这种偏僻的森林——而且还只是为了运送食物——萝赛实在是于心不忍。
「那么,请至少收下这个。您不收的话,我就不吃东西。」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萝赛将「只要摩擦就会发热的药」交给沙费纳。萝赛告诉他,完全冷却之后,也能用于去除衣物的异味,他听了很是高兴。
「真是的,我都收下药品的钱了啊……」
这次他们客人与业主的关系应该能就此了断了,但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像这样继续照顾自己呢?
萝赛没想到还会再度为这样的现象烦恼,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她大大咬下一口面包。虽然好吃,但她还是不能无功受禄。
「我服侍主人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对佣人提出这般任性的要求。」
代替主人送餐来的沙费纳笑咪咪地说着,看起来并不觉得此事很折磨他。
「……沙费纳先生,难道您很高兴?」
「是的。您或许觉得此举是在给您找麻烦,但想必只会持续到主人回来那天吧。希望您能容许主人的任性,以及我这个老爷子的乐趣。『湖畔善良魔女』啊。」
人家都称呼她「善良魔女」了,萝赛自然无法拒绝。
『如果是我,一定会诅咒因我的死亡感到开心的人。你就祈祷对方是个善良的魔女吧。』
自从四年前听见海利朱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萝赛就叮嘱自己要当个善良的魔女。
就这样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一句海利朱想必已经忘记的话语,萝赛却始终记得。甚至拿来当自己的人生指标。
萝赛一脸束手无策地又咬了一口面包。既然说是「到主人回来那天」,代表海利朱回来后,是再度由他拿食物过来吗?难道是想为了未来,先巩固魔女这条门路吗?就算是这样,做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服务过头了。感觉就像是被金主包养,感觉不太好。
但就算想得再多,萝赛到头来还是搞不懂海利朱的想法。萝赛过去一直未与人交流,终究无法深思人心——更遑论心上人的心。
当她专心喝着与面包一同拿来的豆子汤,她听见一丝演乐之声。似乎是冬天冰冷的风将乐音吹到这个地方了。
「今天城镇好像很热闹呢。」
「因为薇萝拉公主即将出嫁,现在正在举办庆典。如果您没有其他安排,傍晚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傍晚去比较好吗?」
「是啊,我建议您傍晚再去。」
萝赛信了沙费纳这番说得斩钉截铁的话语,决定傍晚上街去看看。
其实这是她首次去逛庆典。祖母讨厌人群,所以未曾带萝赛去逛过。变成一个人之后,不是时机不对,就是兴不起去逛庆典的精力,一直错过机会。
所以萝赛不知道庆典居然是如此缤纷的场合。城镇本来就一直都很热闹,今天却更胜以往。
人多到整条街都挤不下。街道沿路比平常多了许多市集。似乎也有平常不会看到的异国商人们。蹄炎说不定也在哪里摆摊,但店家多成这样,应该找不到吧。
建筑物就像上了妆,以色彩缤纷的布匹和花卉装饰。窗户挂着赞扬薇萝拉的旗帜,不断随风摇摆。
装着防水布的马车涂满明亮的色彩,并插着数量多到快满出来的花朵。打扮可爱的少女们拿着装满花朵的竹篮,卖花给路过的人。人们将从少女手上买到的小花束插在胸前或帽子上,扮演装点街道的任务。勾肩搭背的人们排成一排,跳着欢喜的踢踏舞。
有香味飘来,好像有人在某个地方烤肉。各处都放着桌椅,人们也忘却时间,开心地谈笑。
「庆典真是热闹……」
感觉就像巨大的热气不断升腾。光是看着人们,就会被震慑。根本顾不得逛庆典。即使如此,萝赛还是设法去看了附近的摊位,并买下一个大篮子。以五叶木通的藤蔓编成的篮子就像熬煮了很久的糖,散发出闪亮的光泽。她以前用的竹篮被松鼠咬到不能用了,所以一直想买个新的。
正好买了个好东西——但萝赛也只有刚开始觉得高兴,很快就后悔了。她不该在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买这种大到必须双手捧着的东西。而且因为她拿着一个大篮子,路边摊的老板都争相想卖她东西。
「太太!顺便买点苹果吧!」
「太……!」
这种称呼方式令萝赛哑口无言。但是,当她想起自己穿着落伍的连身裙、篮子中塞满了东西、被人群挤得憔悴的模样,有这种结果或许无可厚非。
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她听说这个年纪以世俗观点来看,有孩子也不奇怪。
「要是不算我非常便宜,我可不买喔。」
「喔、喔……我哪句话惹到你了吗……?」
老板有些退缩,大概是感觉到萝赛默默生气的气场了。
「我卖的苹果很好吃喔。不用特别保存就能放很久。怎样?五颗算你这样。」
萝赛不发一语地折起一只老板竖立的手指。
「喂喂,你杀价也杀得太过分了。」
「愿薇萝拉公主的前途幸福美满。」
「啊啊!就是说啊,今天是可喜可贺的庆典嘛!可恶!拿去啦!」
老板随手将苹果丢给萝赛,她也就用已经放了大量的布和叶子的篮子接住。当萝赛也支付硬币,忽然看见贴在墙上的纸。老板跟着萝赛的视线看去,数着硬币说:「喔。」
「那是通缉令啦。警备兵交给我,要我贴在显眼的地方。」
通缉令上写着窃盗犯的特征。
【据传,是个男人,年轻,身材高挑,灰发。】
如前几天警备兵所说,是海利朱也符合的特征。
「太太,你有见过这样的男人吗?」
有是有,但并不是上面写的男人。萝赛无法说谎,所以首先开口说出一件不吐不快的事。
「——我先声明,我未婚。」
老板不发一语地又丢了一颗苹果给萝赛。而萝赛也再度用篮子接住,然后离开摊位。
萝赛一直抱着篮子,实在是累了,所以走出人群,到旁边休息。她差不多想回去了,但现在必须先恢复走回去的精力和体力。对一个万年茧居在家的人而言,稍微走一下就累瘫了。
当她出神地望着深红色的天空,她听见街道传来偌大的号角声。更有甚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拍手声接着传来。气氛热络到要发出地鸣了。萝赛转头望过去,不知什么活动即将开始,吓得她差点跌倒。
她跌跌撞撞地尽快回到街道。只见群众挤来挤去,一边欢呼,一边挥手。
首先经过的是背着乐器,整齐划一行走的乐团。后头跟着一辆用花卉点缀的奢华箱型马车。即将出嫁的薇萝拉公主一定就坐在那辆马车上吧。
此外,与那辆马车并排行走的是坐在马背上的——近卫骑士。
萝赛想要钻出人群,却因为手里的篮子造成妨碍。她别说要钻出去了,前方的人不断将她往后推,都觉得那个大篮子很挡路。她就这么被挤到后头,来到只能看见人们后脑勺的位置。
她想尽办法踮起脚尖看乐团。但就算稍微提起视线,也看不见乐团佩戴在帽子上的羽毛。
就在她慢吞吞磨蹭的时候,引导马车的旗手来了。高高举起的旗帜随风飘扬。马车在旗帜的引导之下,继续往前。马车的视线较高,所以就连萝赛也看得见薇萝拉的身影。
马车窗帘平常都会全部拉起,但唯有今天全部敞开。即使如此,以新娘游行来说,如此收敛的曝光度,令人觉得是在防止薇萝拉逃走。
薇萝拉从小窗户对着国民挥手。
那名穿着室内鞋来到隐居所的荒唐少女——萝赛当时也觉得她是个美丽的女孩,但现在这副梳妆打扮、履行王族职责的模样,更是无法比拟的美丽。
这名充满气质与体贴、要远嫁异国的公主向众人献上最后的致意。
萝赛拿着篮子,无法回应挥手,只是盯着薇萝拉。当她一脸呆滞,与马车并排、警戒周遭的骑士眺望此处。
蓝色的斗篷随风飘动。那一瞬间短暂到一眨眼就会结束。
毕竟骏马不断往前走,他也不能停下来。证据就是,他已经前进到有一段距离的远方了。
即使如此,萝赛还是觉得有和他对到视线。
他将灰色头发往后梳,收在与斗篷同为蓝色的帽子里。双方相隔如此遥远,明明绝对看不到眼眸的颜色,萝赛却知道一定是群青色。
不是平常为了乔装成市井小民的寒酸打扮。海利朱配合游行特地梳妆打扮,展现出骑士风范,那副模样比想像中还要帅气好几亿倍。
「叫我傍晚再来……」
沙费纳一定是想让萝赛见识见识自家主人潇洒的模样。萝赛双腿一软,当场蹲下。
∴ ∵ ∴
车轮因为公主的一句话停下。在预定之外的地方停下马车,令车夫以忧心的视线看向四周。
此处是几乎没有人影的王都郊外。
马车的车门开启。旁人随即替薇萝拉拿来脚踏凳。
海利朱立刻下马,对薇萝拉伸出手。
薇萝拉将包在丝制手套之下的手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接着下车落地。
一同坐在车上的侍女也跟着薇萝拉下马车。她紧跟着公主,绝不让公主逃走。
薇萝拉苦笑面对所有人警戒的模样,抓起自己的裙摆。随后,她对着森林优雅地屈膝微蹲。
旁人都以为那里有人在,而紧张不已。
但是,始终没有人靠近的迹象。
因为薇萝拉盯着看的森林深处另一端,只有可见一缕炊烟从烟囱向上延伸的魔女隐居所。
现场只有海利朱知道薇萝拉这一屈膝礼的用意。
「耽误你们了。走吧。」
薇萝拉以再也没有遗憾的公主神情这么说。马车载上公主后,再度往前移动。
喀啦喀啦喀啦——开始旋转的车轮再也没有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