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11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56

——永苔流转——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接触到,我很自然地扬起嘴角。堂堂装饰在书法教室玄关的挂轴让我目不转睛了好一会儿。虽然是工作时间当中,似乎该稍微露出一点业务的样子,但这麻烦的想法完全烟消云散了。我还是好好说明事情、搞清来龙去脉后问话吧。没多久来了一位女性,年龄大概七十岁左右吧。发丝已白、脸上也有许多小皱纹,但因为眼睛圆滚滚而给人一种华丽的印象。

「来啦,是哪位啊?」

「抱歉突然打扰。」我低下头拿出国际交流社的活动纪录,接着指向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这间教室吗?」

女性低下头挂上老花眼镜,说着没错、没错,的确是这里。

「您认识这位男性吗?」

「……喔,是木之本嘛。」

我点点头。终于知道了二和男朋友的名字。

由结论说起,我来到这间书法教室以后,终于弄清楚二和美咲与她当时的交往对象木之本羊司之间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简直像是要嘲笑我那些高中时代的烦闷日子,实在是轻轻松松毫无障碍就摸清一切。

高中时代明明发生了这样的悲剧,我却连事件的影子都没有感受到,究竟是我太过迟钝,还是因为二和过于坚强而没让人发现呢?我想两者都是吧。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敏锐的男人,但二和也不是什么知名女演员;一回想起来,应该也有好几个能够发现的机会。

然而我却没有发现,理由想起来相当单纯,就是因为我满脑袋都是自己的事情。读报纸、做模型、确立个性、想着喜欢的人,这些都需要我全心灌注心力,根本无法从容地看看四周。恐怕不只我,二和美咲、真锅、东也是,青春期的人虽然方向性不同但其实大家都一样。所以等到觉得高中时代令人怀念的时候,才发现许多事情。

哎呀,原来是那样啊。

自我反省就到此为止吧,无论如何感叹、如何怀旧,也对现在毫无帮助。

在训导主任给我的国际交流社活动当中,有一张照片。那是在书法教室里拍的大合照,拍的是国际交流社的人以及多半是书法教室相关的人们。看起来国际交流社有把书法作品送到国外,作为向外国介绍日本文化的活动一环。那时候就是请这间书法教室帮忙的样子。照片上除了小田桐枫、二和美咲以外,还有身为顾问的网泽老师,以及那位紧紧抱住二和的男性。居然还能够记得那位男性的面貌,我也很佩服自己。在照片中发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感受到伤口上的疮疤被猛然撕下般的疼痛。在核对脸部各种特征之前,我本能地确信着,就是他没错。虽然相当懊悔,但重新端详发现他有着相当精悍的脸孔,头发剪得短短的给人一种清爽感,笑容也非常柔和且温柔,身高颇高挑。至少从照片上看起来,是个让人很难说他什么坏话的人。

因为活动纪录上也好好写出了书法教室的名字,所以找起来并不怎么困难。书法教室就位在高中走二十分钟左右能够抵达的住宅区,外观相当朴素,如果不知道的话会以为是普通的古民家,就这样打从门前经过。正面的门牌旁写着小小的教室名称和电话号码,想来这里原先的确是住宅,但改成了教室来使用吧。室内充满着浓浓的墨香以及全新榻榻米那种清新的香气。虽然我不曾住在乡下之类的地方,不知这里为何却给人一种怀念的氛围。

出现在大门口的女性,是名为皆川的职员,已经在这间书法教室工作将近三十年。皆川小姐本来因为我开口就想问木之本先生的事情而对我有所警戒,不过在提出二和美咲的名字以后,她的表情便不太一样。我想试探皆川小姐的反应,所以试着随口说出二和现在还是高中生——她还是十八岁的这个事实。结果她一脸难以言喻地缓缓点了头。

「哎呀……这样吗?」

「您了解一直十八岁——这句话的意思吗?」

「唔、是啊,我明白,就是年龄没有继续增长对吧。」

「顺带一提,您曾见过年龄停止的二和吗?」

「这个嘛……不是很肯定呢,我想应该是没有吧。」

这是在高中附近的书法教室,或许跟以藏一样,虽然没留心但也许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二和吧?这样也好谈正事。我告知想要解决她年龄上发生的问题,皆川再次深深点了头。原先因为觉得太过打扰而打算回绝进屋,但皆川小姐笑着说这个时间毕竟闲着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她也很希望有人能陪她聊聊天,所以还挺高兴的,请我务必进去会客房。我和皆川面对面坐在坐垫上。

「木之本同学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毕竟他给人印象相当深刻。你要问什么就问吧。话说回来,你在我的时候来而不是田岛在的时候来真是太好了,我想田岛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吧。」

皆川小姐正如同她对于自己的评价,实在是相当爱说话。虽然连我不需要的资讯和需要的各种资讯都告诉我了,但有时候前后会有些衔接不上,甚至还会有时间顺序搞不清楚的状况。因此虽然有些失礼,下面我还是有重新调整过后才记录下来。我想这样一来应该会比我实际上听到的东西,来得有条理而容易理解吧。

国际交流社每年都会和书法教室合作,送一些书法作品给外国。

「美国、柬埔寨、菲律宾,还有哪里啊?一开始是送王羲之的临摹作品过去。你知道什么是临摹吗?」

「真是抱歉。」

「就是照着帖子的样子写,模仿原先笔法的作品啦。王羲之是中国的书法家。不过毕竟是要介绍日本文化,所以觉得应该要用日本特有的东西,后来就开始送假名书法。也就是混有假名的文章,是留下许多空白的连绵草书。国际交流社员每年大多以女性为多,这样也给人感觉比较温和对吧?哎呀,我们也是属于这样的流派啦。」

木之本羊司是来书法教室上课的学生之一,据说出身北海道。虽然无法确定正确的年龄,不过从对话中听来应该是比我大个两三岁。他从小就对书法世界相当有兴趣,但很遗憾的是身边并没有自己理想派系的老师,因此才拜托姐姐介绍他到这间书法教室,就这样来到千叶。

「他姐姐也是这间书法教室的相关人士吗?」

「说起来是那边的,哎呀你不知道啊。就是国际交流社的顾问老师啊。」

这可就吓到我了。网泽老师的旧姓原来是木之本啊。木之本羊司在姐姐网泽老师的介绍下,高中毕业时便前来书法教室拜师学艺。他一边打好几份工,一边向教室的老师学习、每天磨练自己的书法。似乎是没有去上大学。就算化为尸骨也无所谓,他肯定是想葬身于书法世界。皆川小姐以演出时代剧段落的口吻述说着,在他身上感受到那样的觉悟。

「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孩子唷。」

他进步飞速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没多久老师就推荐他参加几次展览,皆川小姐赞扬着他如此年轻实在少见。总之是个才华非凡之人。而他也后来也负责教室和国际交流社之间的往来联络。

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说就相当不是滋味了。不过皆川小姐说得非常开心的样子,所以我也不好插嘴。我就只是默默聆听着二和美咲与木之本羊司如何走到一起的。他们两人如何彼此吸引、然后成为男女朋友,我不知道为何皆川小姐会对两人的关系那样清楚,是因为她的记忆力好?又或者自己适当加油添醋一些剧情和角色性格进去呢?无论如何,木之本羊司似乎有把自己与二和之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皆川小姐的样子。我在脑袋里怒骂着真是个嘴巴不紧的家伙,马上又讨厌起自己如此心胸狭窄。到底要让我多么悲惨呢?算了还是别谈我。

总之在那段时间里,据说两个人约定了一件事情。

「听起来真的很可爱呢,我说真的。」皆川小姐笑着说。「那时候她是高中三年级,说从学校毕业之后想要礼物。于是木之本同学就说,那我送你一个我写的毕业证书吧,毕竟我也算是书法家嘛。听起来很棒对吧?」

的确是呢。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我还是点头赞许。

「结果是怎么搞的呢?不知为何事情变得相当浩大,连顾问老师都卷进来,变成说干脆请木之本同学写高中的毕业证书好吗?就是请他笔耕啰。抱歉你知道笔耕是书法工作吗?」

「我毕竟是印刷公司的人所以有接触。」

皆川小姐点点头。「一旦有人提出之后,事情就进展得很快了。高中、印刷公司、承包工作的笔耕业公司,大家都讲好了要请木之本同学写她那一届所有毕业生的毕业证书名字。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虽然为了他的名声应该拒绝,毕竟以当时他的实力来说,那实在是过于事务性的简单工作。就算他还年轻,但已经是个十足的艺术家了啊。但木之本同学也算是为了她,所以很积极想接这份工作。」

结果发生了不幸的事件。

「有天,一通电话在半夜打到教室来。」

是从医院打来的,皆川小姐被紧急叫到医院去,在候诊室看见了脸色苍白的二和,还有网泽老师,对方也是一脸苍白,但看起来更像是被愤怒支配。证据就是她的肩膀用力抖动着。因为气氛实在太糟了,所以皆川小姐实在无法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后来才知道,木之本同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切断了。」

「受伤了吗?」

「与其说是受伤,是从根部——」皆川小姐用左手敲了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第三关节,「完全没有了。」

那天二和为了国际交流社的活动,一个人在室外拍着照片。说老实话这个部分因为是皆川小姐的间接资讯,所以不确定有多少正确性。无论如何,依她的说法,二和应该是打算在夜晚的河川拍照。为了摄影,二和还向网泽老师借用了学校的LED手电筒。不知道二和是要用来照亮什么的,是她要拍摄的东西,还是照亮手边呢?听皆川小姐说的二和前往的河流名称,我的脑袋里默默浮出了模糊的景色。印象中离这里也很近。虽然我只有开车路过,但那附近的确是路灯不多的样子。

二和在黑暗的河流边摄影时,桥上正好有个青年骑着脚踏车经过,是木之本羊司。二和虽然喊了他,但是他没发现桥下的二和。为了让他发现自己,二和反射性地用手电筒照向他。

「那是非常强的光线,不可以朝向人,我说过好几次了吧!——我记得顾问老师在医院候诊室这样怒吼木之本同学的女朋友,甚至还打了她一巴掌。举手这样啪的一声。」

木之本羊司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而受到惊吓,弄歪了脚踏车的龙头。一时间他完全失去了视力,如果只是倒在那里或许也就是身上撞到一些地方罢了;但他想要好好站起来,结果右手试图去抓护栏。这就发生了惨剧。

「后来我并没有好好追踪那件事情,所以也不太确定,但是好像在地方政府也引起相当大的问题。据说町内会从好几年前就说了护栏的状况很差、希望可以修补,一直向政府提出这件事情。说是已经有好几次上下学会走那条桥的小学生,因为撞到而肩膀受伤之类的,金属已经弯曲、又生锈变得非常尖锐。」

「这样就切断了手指吗?」

「这样——」皆川小姐用右手按着胸口模仿。「因为整个体重压上去了呢,一个用力就那样。」

木之本羊司用指尖的感觉摸到了护栏,然后从脚踏车上倒下来,整个身体压在手上。他的手指与其说是漂亮截断,不如说是因为重量而被迫从他的手上被割了下来。很不幸的是没有找到手指,可能是掉到河里了。

「这样说或许有点冷酷,但其实我们家老师绝对不搭乘电车以外的交通工具。摩托车当然不行,汽车还有脚踏车也不搭。因为老师能够理解自己的右手、自己的身体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贵重。从这方面来说,也许木之本同学仍然只能算是个业余人士吧。老师眼中带泪不断斥责出院后的木之本同学,但是完全没有责备二和同学,只说木之本你这个笨蛋、都是你不好。」

书法可不是失去了右手还有左手的世界。虽然也有用左手书写的书法家,但那还是会被大家视为邪魔歪道,无法获得正当评价。即使如此,木之本羊司仍然没有受挫。出院之后马上为了工作而执笔。理所当然只用剩下的三只手指根本无法好好写出满意的字,而且提笔时流下的不只墨水,还有强烈的疼痛。他虽然一直挣扎到交期之前,但最后还是只能放弃工作。结果就是,原来如此……所以我们那一届的毕业证书就只能用写了毕业太郎的替代品。

发生那件事情以后,高中和书法教室的关系就变得相当尴尬而疏远,也就不再一起活动了。木之本羊司最后还是放弃重新出道,回去北海道了。

「所以如果——」皆川小姐用自己的推测做出结论。「她现在还是高中生的话,我想或许是在等待木之本同学写的毕业证书吧。毕竟那孩子那样天真又温柔,肯定是这样。她还在责备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

皆川小姐红着眼睛说。

「可以的话,请你帮帮那孩子吧。」

「您知道木之本同学现在在哪里吗?」

「真是抱歉。详细我不确定,只知道是北海道。」

皆川小姐到最后都还是相当慎重地接待我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只要我道谢,她就不断说什么我真的很闲啊,那件事情在我心里也一直有种遗憾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我聊起过往——就像真锅和东那样——皆川小姐的灵魂也能够得到某种解放呢?不过至少皆川小姐没有不高兴,这让我安心了些。挖掘过去而感到不开心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这幅永苔流转的挂轴是老师写的?」我在大门口穿着鞋子时提问。

「没错,是的。因为是新词所以没想到你念得出来呢?一般人不会想到苔的汉字要怎么念吧?」

不,这是因为我知道这个成语。然而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说出来。

「我高中的时候在报纸上读过舌苔的苔要怎么念。」这是真的,知识总是会突然在脑中醒来。「这是老师想出来的词吗?」

「哎呀……其实不是。」皆川小姐笑得非常开心。「这个讲起来其实满好笑的,你知道永字八法吗?」

「不。」

「就是永这个字,刚好包含了书法需要的八种笔法,点、横、竖、钩、挑、弯、撇、捺。总之就是需要大家多多练习的文字。所以老师才想着有没有什么用了永字的名言,可以叫学生抄写练习。但他一直想不到,毕竟老师脑袋比较僵硬嘛。」

说到这里,皆川小姐凝视着挂轴,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想出这句话的其实是木之本同学,是他建议老师说这样如何呢?老师非常中意,所以就马上拿来当成书法教室的标语了,而且还假装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真是个随兴的人对吧?哎呀。」

我一边答着原来如此,然后回想起二和让我聆听的英文演讲。这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告诉我的话语,也是那个人自己思考出来的话语。真是讽刺。

「木之本先生有什么缺点吗?」

「……缺点?」

「是的,小事情也行。」

「这个嘛……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耶。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既开朗又认真、有时候还会开玩笑逗大家。脸也长得俊俏。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有,随便问问。」我深刻反省自己问了相当可悲的问题。

我回到公司车上,咳了好一会儿。手帕上仍然沾有血迹,让人感到厌烦。前几天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去了趟呼吸科,但医生只说什么是压力造成的短暂症状。我不觉得自己压力有那么大,但医生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是了吧。只是稍微挖掘了一些讨人厌的回忆,却如此轻易出血。我的精神也实在是太脆弱了吧。

抬头仰望天空,回想着遥远过去的失恋。一边在心中祈祷着彩云能够尽可能飞到远方。

结果连续两星期约夏河理奈见面。坐在长椅上的她看来有些尴尬,可能是觉得上次见面那样慌张有些丢脸吧。我不打算使坏心眼,所以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过往。她的服装看起来仍旧是刻意打扮过的,但因为统一成黑白色调,所以给人一种比较成熟的感觉。她有些客气地点点头,然后说起了她从网泽老师那里听来的事情。

「……就跟间濑先生您在书法教室那里听说的一样。」

我在书法教室听过皆川小姐的话以后,那天晚上便拨了电话给夏河理奈。她听了我说的事情以后,第二天马上在放学后前往教职员办公室询问正在处理公务的网泽老师。尽可能以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随意聊天的语气询问。

「木之本羊司先生是老师的弟弟吗?」

网泽老师相当惊讶,反而问起了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夏河理奈说是书法教室的朋友告诉她的,老师虽然点点头接受了,却忽然心情相当差。这种态度转变是很容易预料到的,毕竟就像是踩在地雷上。夏河理奈说她倒也没什么好怕的,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原先是希望能够问出许多事情,但因为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结果也只能谈点简单的事情。

「我听说木之本先生原先是相当有未来性的书法家。」

「……是啊。」网泽老师就只这么简单说了句话,接着便起身打算离开办公室。「虽然一切都化作泡影,就因为有人不小心。」

夏河理奈判断不能再继续问下去,要是我站在相同立场,也会做出一样的判断。这样作为证据已经够充分,再继续说下去肯定也只会造成彼此不愉快。

「这样一来就很明白,网泽老师对于美咲会那么冷淡的理由了。」

然后夏河理奈说她进去看过了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

「社团教室的钥匙是向网泽老师借的吗?」

「不,网泽老师似乎没有教室的钥匙。」

「这样啊……那是跟主任借的?」

「不,我直接拜托美咲。」

这可惊人。

「昨天美咲说要打扫社团教室,我就说我想帮忙她,打扫完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然后二和答应了?」

「是的,所以她让我进了社团教室。」

夏河理奈进了社团教室以后,就跟二和一起拿着扫把开始打扫。毕竟教室不大,所以不怎么花时间。在打扫的时候,夏河理奈有稍微确认一下室内,但并没有看到特别奇怪的东西。不过二和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忽然从打开的置物柜看见一本笔记本。夏河理奈用手机拍了那本笔记本的一页给我看。

「真的就只有放了一本这个笔记本。」

好像是相当古老的笔记本。从照片上看不出笔记本的状态,但她说整体纸张都几乎变成棕色了。封面上用油性笔写着日报,里面是二和与小田桐枫轮流写的活动纪录和感想之类的东西。

「后半页相当粗暴地撕掉了,最后的纪录是这个。」

照片有点小所以不好读,不过放大之后文字就很清楚了。笔记本最后是二和的纪录,看起来力道相当虚弱,记录着简单的文字。

十月二十四日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什么都不需要了。请再次给他适当的光明。

为此我什么都会做的。对不起。

二和美咲

我闭上眼睛,让这些词汇跑遍全身。

根据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讯,我再次和夏河理奈一起梳理假设。应该是说实际上重新确认皆川所说的事情。

二和有男朋友,名字叫做木之本羊司,他原本是和国际交流社有往来的书法教室的学生。他因为二和将要从高中毕业,所以约好了要写毕业证书给她。但是由于二和的过失而发生意外,他失去了两只右手的手指。他被断绝了书法家道路,回去了故乡北海道。我想他们分手时的场景,恐怕就是我看到的——其实据说以藏在逃生梯那边也看到了——也就是在国际交流社走廊发生的事情。

「约定……要怎么办呢?」

「抱歉。」

这样的条理也符合我记忆中的对话内容。

夏河理奈说,二和会一直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很可能和恋爱有关系。这样一来,二和会不会是在等待木之本羊司给她的毕业证书呢?

「我觉得这个想法,目前看起来是最合理的。」夏河理奈也支持这个说法。

断绝了木之本羊司书法家之路的,正是二和自己。如果二和没有拿到木之本羊司写的毕业证书就从高中毕业了,那就表示已经完全放弃他振作的可能。二和仍然相信着木之本羊司会再次提笔,重新走上书法家的道路。若非如此,二和美咲就必须承认自己破坏了他人的梦想。这样一来,二和永远都不会被原谅。我觉得这样道理应该是说得通。

我向真锅、东、主任和其他人收集各种资讯,但结果说出可能最接近真实的居然是以藏。虽然以藏说出口的话语有些俗气,但二和的确是想要拿到正经点的毕业证书才毕业。

夏河理奈将手机收进包包里,总结式地说着。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我无话可答。

「就算问题不在毕业证书,我想原因肯定也是和木之本先生有关。这样的话,就应该要找出木之本先生、取得联络——你有什么不满呢?」

她的言词非常尖锐,我放开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一脸不服气。」

「不,不是那样。只是——」

「只是?」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什么事情?」

「我不太会说明。」我试着这样开口以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说起来毕业证书那种东西,会是那么重要的因子吗?这是我第一个疑问。价值观因人而异,毕竟我出自训导主任门下,所以我很容易认为那只不过是张纸,低估它的价值,但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二和应该重视的东西,真的是毕业证书吗?如果她打从心底希望木之本羊司重新出发,那么她应该就要成为木之本羊司的支柱、从高中毕业之后和他一起前往北海道——或许这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过于困难,但无论如何,应该会有毕业之后支持他的方法才对。真的有必要将自己束缚在高中这个牢笼里,做出好像给他压力这种事情吗?

「而且在我记忆中,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也让我觉得不太对劲。这完全只是我的感觉,但我觉得那样听起来不太像二和。」

「不像是美咲?」

「这是我个人的感想。」

「……你真的很喜欢美咲呢。」

虽然觉得她是在讽刺我,实际上却掌握不到夏河究竟是要表达什么。她没有看向我,而是凝视着远方,眼神相当冰冷。

「……应该已经够了吧。」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这我还不知道。但是——」

「美咲有男朋友喔。」

真不懂她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想,或许木之本先生并不是美咲的男朋友?你还没有失恋?」

为何她要对我说这种话呢?我实在是搞不懂这段对话。我慎重选择词汇,试着仔细说明我并没有在思考那种可能性。但她的回答还是让我不得要领,实在让我一片混乱。

「你一直都在讲美咲的事情。」

「……毕竟是要解决二和的问题啊,当然会这样吧。」

「你的内心深处还在期待吧,所以思考才会往那种奇怪的方向走去。」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

她说到这里,似乎无法压抑什么,落下了眼泪。她拿下眼镜,用右手擦着眼泪。

那不成熟的技术画上的眼影,由于手部动作而变得凌乱。当我正想把手帕递给她,却听见她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我喜欢间濑先生啊。」

我就这样拿着手帕定格了。

因为这是我完全没想到过的话语,要正确理解这句话本身的意思还是花了点时间。等到我发现这可不是简单回一句「这样啊,谢谢你」就可以简单带过的告白,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因为我喜欢上你啦。」

她用力握着眼镜。

「都对我说些好话、说我的皮肤很漂亮、很适合戴眼镜、我懂你的想法之类的,所以人家也觉得心动了嘛!因为我很单纯,学校里的男生都没有说过这类话,都只把我当成怪人,所以我当然会心动嘛!」

停在树上的鸟儿骤然飞走。人类在大吃一惊的时候真的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确青少年时期我不太会说话,但是进入社会以后,就不曾在客户面前造成沉默的时刻。

但就是现在,我觉得说什么都不恰当,因此实在无法说点什么。每当我想开口,话语就会消失在空气当中。

「你……说点什么嘛。」夏河理奈用力捏着眼镜,感觉镜片好像都要被捏爆了。「不然我好像笨蛋。」

「……我吓了一跳。」连忙开口,我尽可能想找到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话语,实在丢脸。「但我很高兴喔。」

「那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我又说不出话了。

「你还喜欢美咲吗?」

「……所以就说不是了。」

「那你讨厌我吗?」

「不是这样,我认为你是个很棒的女孩。」

「是因为不喜欢我的外貌吗?」

「不是的。」

「那就是眼镜或者服装真的很奇怪?」

「别这么说,是真的很适合你。」

「那是因为不喜欢我的个性?」

「问题不在你身上,只是——」

「只是?」

「我已经——」话说到这里,就有种猛然撕裂灵魂的感觉。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不,我直觉认为绝对不可以说出口。

「你都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一直都这样!」

她用力举起自己的包包,就这样往我的肩膀上压。里面大概是放了很硬的东西,冲击远比我想像得还要强烈。因为这股力道而从包包里被挤出来的一本书啪哒掉到地上。是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注5),上面还有图书馆的标签。她慌慌张张将书塞回包包里,两眼带泪地往公园出口方向奔去。

注5:《悲惨世界》的日文版书名译为《啊啊,无情》,依日文发音顺序排列会是世界名著的第一本。

「你不准追过来!」

我不打算照她说的话做,而且我觉得应该要追上去比较好,我是打算去追她的,然而双脚却动不了。虽然我想从长椅上起身,却马上输给重力似地再次坐下。我只能默默凝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绿色树荫后。风冷冷地吹过。

训导主任的话语总是令人无法马上理解真正的意义,但到了某个时候就会突然像花朵绽放似的,在那瞬间理解一切。问题是在那个瞬间,或许就已经太迟了。主任说了,「要是年龄接近些,我或许能和奥黛丽.赫本谈恋爱呢。」相反地来说,正因为年龄上的差距,所以永远、绝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和奥黛丽.赫本成为一对情侣。无论跨越了多少障碍,也无法跨越年龄这层限制。

夏河理奈并非不美,虽然有些冷淡,却是个漂亮的女孩。眼镜和服装也都非常适合她。姑且不论我是否真的理解她的个性,但她绝对不是谈话会让我感到无聊的对象。问题不在夏河理奈。那么问题在哪里?理由其实非常单纯,正因如此而非常绝望。正因为是任谁都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绝对不能说出口。

——我已经快三十了,但你才十八岁啊——

但我也不禁想着,如果实际上她和我同年的话,她肯定不会觉得我有任何魅力吧。高中时代的我,并不是那种能够走在夏河理奈身旁的青年。正因为我们年龄上的差距,所以她才会受到我的吸引。年龄增长后展现出来的悠哉和安稳感,会让人以为是那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但这肯定只是年龄给人的幻觉。

然而更让我的心灵受到冲击的是另一件事实。

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为何只有我无法接受二和仍然停留在十八岁的事情。这就像是要打开一个紧缠的结,各种疑问都变成了一条美丽的丝线。对了,不就是这样吗?那天,我跑向对面月台,告诉二和她应该要前进到十九岁。不是因为我担心她的身体,也不是因为无法眼睁睁看她陷入困境。

我只是不想接受二和美咲变成奥黛丽.赫本。

就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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