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10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54

回想过去这个工作,会伴随着些许的快感与满足感。虽然我这么写,所以听起来或许有些矛盾,然而一旦接近回忆之旅的尾声,疼痛感也会变得更加强烈。就算是已经结束的过去,但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事情。这和随意翻阅历史书籍并不一样。那种疼痛感现在仍然是一份明确的记忆,侵蚀着体内,没有那么容易就风化。

这天我也看到了二和在对面月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拿出了手机。但又觉得跟她报告我见过训导主任的话,似乎会衍生出各种麻烦问题而犹豫起来。首先,二和并不知道我与主任的关系,这可不是早晨如此短暂的时间就能够简单说明的内容。我放弃了,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仰望天空。彩云就这样消失在略带厚度的云层后。

结果对面月台似乎躁动了起来。

想着是发生什么事情而看了一眼,吓得我脸都发白了。就跟之前一样,我慌张离开队伍,连忙跑上手扶梯狂奔到对面月台。我到的时候,二和周围已经有一圈人,她就这样倒在月台上文风不动。有好几个人都在叫她,我也混入人群试着喊她。在喊了好几次她的名字以后,二和终于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但是她的呼吸相当急促,表情也很难看,但她还是挥了挥右手表示没有问题,虚弱地站了起来。因为她似乎想过去长椅那边,所以我就扶她过去坐下。

「……咦,间濑?」

「你怎么了,没事吧?」

「贫血、贫血。」二和硬是挤出笑容,紧紧闭上眼睛。「没事的啦,每次都是稍微等一下就会好了。」

「每次都是?」

大概是发现骚动,有两位站务员过来了。站务员向我轻轻点头打了招呼,蹲下来询问坐在长椅上的二和。

「要不要在站务员室休息呢?」

「……我没事,谢谢。」

「真的吗?」

「是的……这次很轻微,抱歉添麻烦了。」

站务员一脸担心但还是点点头站起身,然后转向站在一边的我。

「你是她认识的人吗?」

「……是的。」

「可以交给你吗?」

「该不会这种事情很常发生吧?」

「该说很常吗……嗯,算是吧。大概每个月会发生一次或两次。」

我目送站务员离开,重新凝视着呼吸似乎比刚才顺畅一些的二和。二和用手帕压住嘴角,闭着眼睛似乎在忍受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不记得。」

「以前不会这样吧?」

二和没有开口回答。

「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吗?」

她还是不肯回答。

「因为一直让自己停留在十八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

「就说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医生。」二和闭着眼睛笑了。「好了,你也快去上班吧。要是太过摸鱼,部长还是课长之类的会生气喔。我真的没事啦。」

「……怎么可能没事。」明明应该有很多事情要跟她说,结果我还是无法吐出更多词汇。我的言语究竟有多少力量呢?她到现在还在抵抗苦涩、疼痛,还有时间。她现在仍紧抓着十八岁不放的原因,我想肯定是那个。而我其实也隐隐约约明白。当然详细我并不清楚,但我在主任给我的活动纪录当中已经找到一个回答。然而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口,对我来说实在太过艰辛、而且疼痛。

「如果——」

二和小小声地说,或许她只是想着要是我有听到就好了而轻轻自言自语。那真的是相当细小、混合着叹气的细小声音。要是我没听见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像是在祈祷一样流泻出小小的话语。

「如果你不是间濑的话,或许就能拜托你了呢,各种事情。」

我静静闭上眼睛。

没多久就快要十一月了。夏河理奈说二和能够下定决心进入十九岁的时限就是今年底。我也必须要重新考量这件事情再来行动。这和时限并没有关系,而是我想尽可能让二和取回适当的时间流动才行。

那个星期六,我与夏河理奈仍在惯例的公园见面,她还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打扮和上次有点像、而且也有化妆,不过或许我的忠告生效,她有戴着眼镜。看来她有打算下午要出门吧。那略短的灰色裙子在这个季节给人有点冷的印象。

「这个星期四,二和有怎样吗?」我因为很在意而试着询问。「我看见她在车站人不舒服的样子。」

「星期四……是迟到的那天吧。」

「她看起来没事吗?」

「这个嘛……看上去跟平常没两样。」

我总算放下心来,但讲太久怕耽误到她,所以我马上提出需求。

我想拜托夏河理奈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请她趁二和不注意的时候,去看看国际交流社的教室里面,就只有这样。看是要随便找个理由跟网泽老师借教室钥匙,如果有点难的话用我的名字去拜托训导主任也可以。我想后者应该比较没问题,总之就是请她进去。我想里面大概放着二和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很可能藏着与她年龄有关系的秘密。

夏河理奈似乎没什么执行的意愿但点了点头。当然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拜托她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对于现在的二和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但至少对于高中时代的我来说,新闻社教室就好像我自己的房间。要我擅自进去偷看,实在是很有罪恶感。所以我才会想着至少得有这点体贴,而拜托她同性的朋友夏河理奈。毕竟又不需要搞得好像搜索一样彻底翻遍室内,只要稍微检查一下里面放的东西、轻松点一点就好了。我耗费不少词汇才说服她答应。

「如果我有什么补充联络的话,希望你能够尽快行动。我发现了非去一趟不可的地方。还有小田桐枫的联络方式——」

「还没找到。」

「那就继续拜托你了,我想这并不容易,实在抱歉。」

我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客气,是因为感受到夏河理奈的心情似乎越来越不好。我生长在一个女性权力特别强大的家庭中,结果变成和父亲一样习惯窥看女性脸色。这实在不是值得自傲的个性。

「这只是我的感觉,但我想应该已经逐渐接近二和问题的核心,大概只差临门一脚。」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尽可能像是不要踩到地雷那样慎重点点头,目前为止进展确实不错。但是我想赶快结束话题离开这件事情似乎不太好。

「……你为什么都那么快就想走了呢?」

她凝视着地面。看见她眉头皱在一起,我已经离开椅子一半的屁股又缓缓坐回去。

「和我在一起有那么——那么无聊吗?」

「……没有那回事,抱歉。」

「我可以说件事情吗?」夏河理奈没有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声音稍微重了点。「我不知道间濑先生你对于美咲的事情是用什么样的记忆建立的假设。因为你完全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了解。你目前打算提出的答案或许也可能是正确的。但是,我想——我想绝对不是那回事。答案应该更单纯。」

她紧握膝盖上的两手,转过来看我。

「这跟社团活动、社团教室、小田桐枫,都完全没有关系。这种事情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你明明了解却装蒜吗?」

「……没有那回事。」

「你骗人。不然我可以说吗?我要说啰?」

我根本没办法插话。她用前所未见的强烈语气,快速地吐出那些话语。有时候又像是觉得自己太过激动、有些害羞而停了停,调整好脚步又再次选择词汇出击。但是又激动了起来——她反复做出这样的行动。所有话语都像是滚烫的石头一样,成为沉重的炮弹往我的心灵正中击来。我只能接受一切话语。

「美咲因为恋爱相关的问题而生了年龄病,现在还是十八岁,一直停留在高中三年级。年龄会出现问题是在跟间濑先生同年级的时候。间濑先生你喜……喜欢美咲,写了情书给她,但是没有收到回复。而先前美咲这么久以后在校门口看到你的时候大为震撼……这就是全部了吧?这其实就是答案吧?美咲心里的遗憾、美咲会停留在十八岁、不让美咲从高中毕业的,不是其他人,就是间濑先生你吧?美咲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间濑先生的告白,从她和你是同学的时候,一直、一直到现在都是。间濑先生,你给她情书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希望毕业前给你回答之类的事情?所以美咲没办法从高中毕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正因为你就是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所以只有你对于美咲停留在十八岁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会觉得非常诡异。不对吗?你想说不是这样吗?」

寒风吹动公园的树木。

那种声音就像骚动的是遥远的世界,既宁静又梦幻。

我确认她已经把话说完以后,又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打造出沉默的空间。我想不仅仅是对于我自己,对于夏河理奈来说,应该也需要沉默的时间。她毕竟要让心情冷静些,而我也被迫要真诚面对自己的回忆。这两者都不是相当容易。

等到确认沉默已经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我才缓缓开口。我决定将我出生以来都没有述说过的、人生当中最痛苦的回忆说出来。心中的伤痕还像刚淋过热水般疼痛,但我并不迟疑。

「不是的。」

我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话语无法正确传达到她的心中。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

夏河理奈也直直盯着我看。或许是因为说了太多话,她似乎有些疲惫。我确认她没有要反驳我,就继续说下去。

「我并没有打算说谎,只是能够含糊带过就含糊带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要把自己惨痛的回忆说给别人听,就算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很痛苦。抱歉,我实在是很丢脸。」深呼吸一口气以后,我缓缓吐露心声,脸上尽可能温柔、开朗。「我的确喜欢二和,而且也写了情书。但就只有这样。」

我的心脏用力缩了起来。

「我写了,但是我没有给她。」

夏河理奈睁大了眼睛。

「因为有一天我发现二和有男朋友。我看到她在走廊上和我不认识的男生抱在一起。所以我丢了那封情书。」

风再次吹来。夏河理奈的裙摆苦涩地摇晃着。

「真锅和东看起来都不知情,但我一直在找那个男朋友。若是真如你所说,二和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和恋爱有关的话,那么就很有可能是那个人造成的。他不是我们的同学,但好不容易快要找到他的线索了。所以还是一样,要拜托你小田桐枫和社团教室的事情。」

我在感受到自己与二和确实有可能性以后,开始慎重思索写好情书后应该要何时交给她。事到如今我已经回想不起详细情况,不过当时的我审视了各种条件以后,认为十一月最后一天是最好的日子。我觉得若是不决定好日期,大概就无法战胜懦弱的自己。情书我藏在社团教室的书柜里,那是连训导主任都不会去动的地方。我等待着那天到来,一直在社团教室里努力念书。我对自己说,没问题,一定会得到好的回复。根本不需要不安。

有一天,我实在无法专心念书,为了转换心情就开始帮模型上色。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做模型了,虽然我对于做模型并不感到厌烦,但是也没有热情到会把准备大考的事情放在一边。架子上已经做好了主任提出的目标五十个。真是颇为壮观。我也不需要勉强自己继续做下去。

上好颜色的零件,依照我先前自己订下的规则,拿到屋顶上去。我希望有人——像是二和——能够看见我拿着零件的样子。因为这种幼稚愿望而开始的习惯,为我带来了偌大的悲剧。

「我不要这样!」

在我走上二楼的途中,从国际交流社的方向传来二和的声音,停下我的脚步。这声音不太对劲。我慌张冲上楼看向走廊,又连忙躲了起来。内心咚地化作一颗石头。仿佛一瞬间有两三个内脏腐坏那般绝望,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发白。同时我的内心深处也传来生命碎裂四散的声音。

二和在国际交流社的教室前,与一位穿着便服的男性紧紧相拥。

而且她在哭。

二和并不是因为被那男人抱着、不高兴而哭的,这从二和环抱住男性背部的手来看便一清二楚。就像是拒绝两人的身体分开那样,紧紧抱着。非常、非常用力。环抱住二和的男性右手看起来包着绷带,但我没有看得非常清楚。或许他只是拿着白布,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我脑中一片混乱。

「真的很抱歉。」男性小小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着。

「约定……要怎么办?」二和吸着鼻涕说。

「抱歉。」

「我什么都会做啊?我能帮你的……拜托你。」

「谢谢你,对不起。」

男人道了第三次歉,从衣服的声音听来两人已经放开手。同时我也发现男性的脚步声音往这边靠近,得逃走才行。我慌张地正要下楼梯,却笨手笨脚绊倒自己而在楼梯中段夸张地摔了一大跤。我手上拿的零件也惨烈地四散。根本来不及确认背后,我只能拼了命地捡,然后连滚带爬冲回新闻社的教室。

我关上门,也上了锁。

喀嚓一声之后是一片寂静。

社团教室里真的非常安静,能把我彻底隔离起来,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谎言。因为太过安静,我粗重的呼吸声更是响彻教室。我在楼梯那里撞到的地方也开始痛了起来,就像是回想慢慢浮出心头,那种椎心刺骨、青涩的疼痛从内心深处缓缓冒了出来。实在是有够惨的。

我简直跟小丑没两样。

自己喜欢上别人,花费多年做了那么多无意义的努力,为了一点小事而让心情大起大落、自己在那边高兴,接着一切就随便毁灭了。实在太难看了。

我原本只是想吐气,却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喉头像是兴奋的野狗那样震动着,我为了发泄无处可去的情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手上拿的模型零件全部粗暴地塞进垃圾桶。我不需要这个了。然后我拿出藏在书架里的情书,用拧抹布的方式用力卷起来。这个也不需要了——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废纸。一次、两次、三次,我尽可能拧了又拧,最后咬着牙丢进了垃圾桶。接下来我很自然地往放着模型的架子走去。那些东西应该也都不需要了,但我的脚在发抖。

我毫不迟疑地抓起第一眼看见的巡洋舰模型,高举过头。然后顺势将它往地板砸——根本办不到。就在那瞬间我全身脱力,嘴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大概是我抓得太过用力,模型上的零件松散开来,有如下雨般淅沥哗啦落在我的头上。机枪、舰载机、主炮、电动探测器,都脱离了脆弱的黏胶,轻抚着我的脑袋。无论上色组装有多么漂亮、仔细,就好像真的一样,模型终究只是塑胶制的仿造品。我体验到这个事实以后,又把模型放回原来的位置。内心有如灼烧一般疼痛。

无法舍弃,但我不想再看见它们。

我想起学长姐们先前把一块遮光窗帘塞在置物柜里,所以拿出来盖在架子上。五十多个完成品就这样隐身黑暗当中。这样就好了,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了,忘了一切吧。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就像千纸鹤一样。是主任说的,那些纸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其实模型也是这样的。虽然我假装是为了自己而做的,其实是为了让人回头看我,才会一直做模型。因为这不单纯的理由而制作出来的模型,加上根本没有人看见,其实比千纸鹤还要没有意义。怎么可能继续对没有意义的东西热中呢?不管是千纸鹤、模型,当然还有二和美咲。

我就这样在社团教室里呻吟了好几个小时。

第二天,包含我折了不少的千纸鹤,因为清洁人员的失误而全部被丢掉了。模型消失在黑暗当中,千纸鹤也无法飞向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