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9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52

在电话中告知「我是间濑」,对方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根本理所当然。我又不是间濑,是SUNNY啊!

主任说他星期四下午一点可以空出时间,当然因为是上班时间,所以我也可以当成是业务活动的一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很方便。既然是业务范围内的学校法人,那么也可以说是很不错的客户候补。只要拿张PPC用纸的介绍传单去,就可以说我是在做业务了。虽然跟这件事情无关,不过我几个月前就开始推动的大案子感觉差不多要开花结果。这样下去的话,我连续三个月业务成绩第一名的宝座也相当稳固。毕竟我平常都那么认真工作,这么点脱线情况应该还好吧?

而且这星期开始,满平要开始自己去拜访客户了,所以我也能独自前往母校。不走楼梯而必须前往待客柜台显示出我已经是个外人,有种难以形容的失落感。和事务员打过招呼以后,我走向对方指定的新校舍二楼会客室。沾染在母校墙壁上那种尘埃气味不断飘进鼻腔,扰动着我的记忆盖子。

踩着底部几乎磨平的拖鞋啪哒啪哒走上楼梯,我沉浸于感慨当中。终于我也是穿拖鞋的人了。踩着漏风般七零八落的脚步声,我的嘴角也放松了些。拖鞋并不单纯是踩在脚下的东西,而是确认当事者权威的记号。这个既滑稽又令人玩味的说法,也是我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时听说的。

社团教室大门猛然被人敲响。因为训导主任并不会敲门,所以我反而紧张了起来。究竟是谁呢?打开门的是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的年轻美丽女性。

「好久不见。」女性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我实在无法马上想起来这位女性是谁。

「哎呀,已经忘了我?」

「……中愿寺学姐?」

「太好了,似乎还记得呢。」

这是我们相隔两年的重逢。实在不是我要帮自己说话,但无法马上想起来也是无可奈何。中愿寺学姐的姿态比两年前更加成熟洗练,很难马上比对出记忆中的她。她那少女般的纯真淡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艳丽感。光是和她身处同一个房间里,我就觉得应该要抬头挺胸。

稍微聊了聊才知道,中愿寺学姐似乎是已经决定好工作,因此前来向恩师报告,所以也顺便过来社团教室看看。

「没想到还有人在,我有点惊讶。」

「……你已经要去上班了吗?」

「我念短大,明年就毕业了。真的是很快呢。」

中愿寺学姐坐在平常训导主任坐的那张折叠椅上,环视着社团教室。没多久就将目光驻留在窗边的模型上。

「那是什么?」

「……呃,我觉得有趣做的。」

「喔?全部都是你做的吗?」

「……是的。」

「你一个人?」

「是的。那个,对不起。」

「怎么说?」

「……擅自做这种事情。」

「别这么说。」中愿寺学姐微笑着,在长桌边拄着脸。「我们又不是什么历史悠久的社团,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啊。而且看起来很棒呢,我可以仔细点看吗?」

我回答她「当然啰」的语气有些发抖。毕竟其实除了训导主任以外,这是第一次让其他人看这些模型。根本不用细想,这不就是我心心念念期望的状况吗?我和中愿寺学姐一起站了起来,慌张地在口袋里擦掉自己手掌渗出的汗水。

中愿寺学姐如我所预料的,问了几个关于模型的问题。这是什么飞机?这是什么车?之类的。我一个个解说,当中还插入了训导主任告诉我的资讯。虽然我很紧张,但并没有结结巴巴,甚至事后回想我还觉得自己实在是多嘴了点。累积的知识就要全部发表,根本完全没有顾及对方的心情,完全就是一个人独大的演讲。

另一方面,中愿寺学姐一开始还会一边聆听、同时回应我的解说,之后就一脸沉痛地陷入沉默。或许是我的解说太过困难了?我一方面觉得焦急,没想到学姐竟然开始吸起鼻子、最后还溃堤似地哭了起来。我一脸狼狈。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到地上。

「抱歉,不是因为你。」中愿寺学姐硬是挤出笑容,摇了摇头。「待在社团教室里就回想起好多事情,觉得心里有些混乱。抱歉我是个情绪相当不稳定的学姐。」

中愿寺学姐坐回原来的位置,用手帕压着眼睛哭了好一会儿。就在我慌慌张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学姐终于抬起头来。我想她大概哭了五分钟左右吧。

「抱歉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没关系。你没事吧?」

「谢谢你。」中愿寺学姐再一次以手帕拭去眼泪,凝视着我摊在桌上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准备考试用的?」

「……是的。」

「打算去哪里?」

听见我说出的志愿大学,中愿寺学姐重重点了点头。

「我觉得很好。去大学绝对比较好。我想男生大部分都觉得没问题,但我实在是不该去短大的。」学姐有些苦涩地点点头,深深凝视着自己穿的拖鞋。「我应该更早注意到的。要从高中时代就好好看清自己的脚下。」

「……脚下?」

「没错。」

中愿寺学姐坐着伸长了脚,我想她应该是想让我看拖鞋,不过我的视线却忍不住往裙下伸出的大腿飘去。差点就要脸红的我连忙撇过头。

「毕竟每个学年穿的室内鞋颜色都不一样,所以我早该发现的。在这个国家,年龄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应该是蓝色三年级、绿色二年级、红色一年级……对吧?」

我点点头。

「你不认为根本没有必要特别这样区分吗?」

「……唔。」

「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讯息。也就是老师们、大人们,换句话说就是这个国家,会根据你的年龄改变对待你的态度——也就是宣告会有这样的歧视。这是一种官方宣传。逼迫每个学年为了证明其身份而穿着不同颜色的室内鞋,教师们则因为象征站在权威顶点之人,所以穿着市面上贩售的鞋子。而外人则有着外人标记的拖鞋。」

虽然当时我听不太出来这段话的重点,不过再仔细听下去终于搞懂,原来中愿寺学姐因为只有短期大学毕业,所以没办法成功拿到自己想要做的工作。我没能问到她想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她想去的地方只录取从四年制大学毕业的学生。

「我想一定是大学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时候,人类会有飞跃性的成长吧。所以重要的工作不能交给短大毕业的人。」

对于这一点都不像是学姐会说出口的讽刺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真对不起,我好像变成是来抱怨的。」

「……不会啦。」

「如果我讨厌工作想逃走的话,间濑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要是我当时能够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就好了,最好能再加上一句「如果我有这个荣幸」之类的就更完美了。学姐当然不是真心想跟我结婚,只是想要一句能够支撑她心灵的温柔话语罢了。然而青春期的青年总会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诚实,因此我怎样都没办法答应。总觉得要是答应那种事情,对于我自己喜欢的二和美咲来说就像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现在想想根本不知道我是在对谁客气什么。明明一切根本就没有开始,我却坚持自己不想做出类似出轨的事情,还假装没有发现自己内心其实根本高兴到要跳起来了。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你不要一脸那么为难啦。」

「……对不起。」

学姐挤出有些虚弱的笑容,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离开了社团教室。她挥挥手说掰啰之后那寂寞的背影、拖鞋啪哒啪哒远离社团教室的声响,到现在都还像是在我心灵角落烧剩的报纸一般,残留着黑色的碎片。

我踩着代表外人的标记拖鞋啪哒啪哒地前往会客室,训导主任已经在啜饮着温热的焙茶。水壶跟那时候还是同一个,不过和当年比起来多了更多凹洞。虽然觉得他的发量似乎稍微减少了些、皱纹的深度好像也加重了点,但基本上样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毫无疑问的确就是芦田主任。我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想哭,为了掩饰过去而慌张低下头。人有时候就是会把久未见面的人在记忆中擅自当成死人,实在是有够没礼貌的。

「你还活着啊,SUNNY。」但看来对方也是一样的感觉。「哎呀几乎都看不出来了呢,居然成了堂堂男儿还打个领带。」

「好久不见了,真抱歉占用您的时间。」

「说这什么客气话,我闲得很哪,不用太在意。快坐吧。」

训导主任就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记忆一般,开始说起了对高中时代的我的印象。阴阳怪气的家伙、毫无霸气的人、没什么反应的同学之类的,实在是没有什么正面形容。但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挺开心的,很妙的是我也不觉得讨厌。毕竟主任说的全都是事实。光是他记得我,就是我的荣幸了。

「那么,今天找我是什么事情呢?」

虽然我也还想再多聊一下回忆,不过还是进入正题吧。我现在是印刷公司的业务,和当年的新闻社员不同,没有太多闲暇的时间。

「有个和我同年的女学生,似乎还在这里上学。三年级有位叫二和美咲的学生,您认识吗?」

「啊……我知道。但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知道有这个人。只有这样。」

「我想知道她为何还是十八岁。为此想询问一下目前学校的状况。」

「喔?」主任一口喝干焙茶,叹了口气。「哎呀这该怎么说呢?青春期的女性烦恼千奇百怪万分复杂呢,怎么可能轻松了解。不过哎呀,年龄这种东西实在是相当不可理喻,我懂你的心情。」

「……您能理解吗?」

「当然啊。要是年龄接近些,我或许能和奥黛丽.赫本谈恋爱呢。这实在是令我后悔莫及。」

「……您是说?」

「至少能够稍微妄想一下吧。」主任回答得相当认真。「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跨越的就是年龄这面高墙。SUNNY你也可以现在开始迷恋山口百惠之类的,苦闷于对方不可能接收到的感情。」

「喔……」

「总之就是那个啦,年龄这种东西啊,比起那个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质都还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锋,是相当可恨的东西。年龄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优先的决定权,所以我实在不喜欢。哎呀好啦,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打开手帐本开始问问题,首先是目前国际交流社的状况。国际交流社正如我从夏河理奈那里听说的一样,现在几乎没有做什么比较正式的活动了。理由单纯是因为没有社员加入。当我升上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强制加入社团活动的制度取消以后,似乎就完全没有新的社员了。小田桐枫退学、幽灵社员真锅毕业以后,国际交流社的社员已经有好几年都只有二和美咲一个人。

「毕竟想说也不好把一堆工作硬是塞给只有一个人的社团吧,所以就以顾问网泽老师为主,把活动分配到学生会和其他委员会那里去。这个由这边做、那个由那边做之类的。当然原先也是觉得没有社员不是很好,所以有努力招募过,但后来就放弃招募社员,自然也就没有新社员加入。」

「但是却没有废社呢。」

「似乎是因为社团历史悠久,所以还是想留个名字在那里。更何况还是有一个社员啊。很蠢对吧?」

我不禁苦笑起来。主任相当不满地将小米果丢进嘴里。

接下来询问小田桐枫的事情。她在我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就退学了,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她退学理由的相关资讯。主任如我所预料的一口咬定他不认识那个学生。我想若他去找资料的话,应该可以找出当时的联络方式,但又不可能告诉我。毕竟是退学的学生,也不能说是要做同学会用的名册。不可能告诉SUNNY这种事情。

「喔,对了。国际交流社的活动纪录当时应该是当成一般资料分发,给你应该也没关系吧。说不定那孩子的联络方式——应该是没写吧。不过应该就在社团教室里,送你一册吧。我们去拿。」

当我们走在走廊上,我马上发现主任的身影比起当时似乎小了些。这是因为我的身高有所成长,或是主任实际上变小了呢?主任虽然还不到要用老人来形容的年龄,但的确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我感受到一丝寂寞,微微眯起眼睛。

「好安静哪。」

「毕竟是上课时间啊。大家都在教室里念无聊的书。」

我微笑了起来。「能问您一件事情吗?」

「读书以外的都行。」

「为何您会支持我做模型呢?还帮我做了架子。」

「哈哈!」主任快活地笑了起来,笑得太夸张还咳了起来。等到不咳了以后又笑了一会儿。「的确是呢。」

「莫非……没有特别的理由吗?」

「不,怎么说呢。我的个性就是没办法放着那种不知道在干么的学生不管。我不希望年轻孩子重蹈自己的后悔,说到底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自己的后悔。」

「我出生在相当无聊的家庭。」主任说着:「不管要做什么,都会被告知去念书去念书去念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好,所以就乖乖念书了。还在父母建议下成了老师。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只剩下学力而已。等到我想着这样不行啊,要尽可能挑战各种事情的时候都三十左右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都已经年过四十。而且发现我已经没有年轻到能够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时,都已经五十啦。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这一连串的动作至少应该要提早二十年去做。至少在我看到的学生当中,我不希望他们发生这种事情。挣扎的孩子就让他们好好去挣扎比较好。建立起一个让他们能挣扎的环境,就是大人的工作。毕竟没有人能够胜过年龄。」

主任在空中走廊停下,眺望着窗外,操场上有男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踢着足球。

「SUNNY在的时候,社团是强制参加的吗?」

「是啊。只有一年级的时候就是了。」

「那也是超蠢的。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把时间花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年轻是最大的一笔财产,明明大人也没有让他们无端浪费的权利。」

我想起一个小故事。在我进入高中没多久以后,虽然才一年级却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学校要强制大家参加社团活动,却又让旧校舍系这种算是逃避方法的奇妙社团们存活呢?不管怎么想都很矛盾。就在那时候,有个说法在教室间传得煞有其事——据说是大家认为嘴巴不牢靠的排球社顾问泄漏出来的事情。强制大家参加社团的是副校长,而另一方面训导主任则主张不应该这么做。听说是副校长说服了校长,所以几年前强硬订下学生一定要加入某个社团的校规,而为了对抗这件事情、又或者是让大家有个逃避的方法,所以训导主任才故意允许一大堆旧校舍系的社团成立。关于这件事情,我一开始也是老实接受了,但在逐渐理解训导主任为人以后,不知不觉我又判断这应该是假的。主任怎么可能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但今天我的想法又有些改变。要确认这件事情的话实在太过多嘴,所以我没有开口询问。相反地我选择道谢。

「谢谢您。」

「什么事?模型的架子吗?」

「很多事情。」

训导主任轻声笑出来,我也笑了。

「对了,那么老师您四十岁的时候找到的有趣事情是什么?」

训导主任微笑着却不回答,看起来不像是故意吊我胃口,而是真心不想回答的感觉。我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只能默默跟在重新跨出步伐的主任身后。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打开的心门。

来到国际交流社教室前,主任拿出挂在腰间的万能钥匙开了锁,门却没有打开。仔细一看才发现除了大门本身的锁以外,另外还挂了一个小小的锁头。

「对了,国际交流社还有这个呢。你等等,我去办公室拿钥匙过来。」

因为主任离开了,所以我从门上那小小的窗户窥看着教室。由于实在变化太大,我几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在我三年高中生活中,进入国际交流社教室只有两次。一次就是一年级去提交那个社团活动介绍文件的时候,第二次则是噪音事件的时候。无论是哪次,我都没能仔仔细细观察整间教室,但记得教室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是充满压迫感、相当狭窄的教室。

如今却几乎变得像是间空房。在里头的只有我固定好的置物柜,另外就是书架、长桌和折叠椅。我试着想像二和美咲独自一人站在这比过往日子来得空荡荡不已的房间中的样子。叹了口气。这样和我在新闻社做模型的时候根本没有两样啊。

「找不到钥匙。」主任好一会儿才回来,表情严肃地向我道歉。「网泽老师也还在上课,真抱歉没办法开锁。」

「那个没了吗?办公室入口旁边的钥匙箱。」

「嗯?有啊。就是钥匙没挂在那里啊。」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表示是二和没有把钥匙放回去啰?」

「应该就是吧。哎呀,总会这样的。」

我再次从窗户望向室内,当然就和我刚才看到的样子相同。里头就是一个仿佛丢了魂而黯然失色的寂寞空间。

「你那么想要活动纪录吗?」

「……咦?喔,嗯。」

主任支吾着思索了一会儿,说图书室里说不定会有库存,又往新校舍方向走去,背影消失在建筑物中。让训导主任这样跑来跑去好几趟实在非常不好意思,但身为外人的我也没办法自己去拿。

一旦闲了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正挪动着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走廊,正打算下楼。目的相当单纯。我实在很想看看新闻社的样子。从高中毕业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相当在意那件事情,所以想去确认一下。

那座模型山去了哪儿呢?

结果我就这样把模型放在社团教室里便离开学校。若问我为何没有自己带回家、或者是干脆处分掉,自然是有某种程度的理由,不过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无论如何我都不知道那些模型的下落。那些东西现在——走下楼梯的同时,内心同时闪过难以理解的期待与不安。

结果实在毫不意外。我下了一楼马上苦笑了起来。如今我还记得当时旧校舍一楼从楼梯方向数过去,分别是数学研究社、新闻社、科学社、摄影社四间社团教室。虽然我也有预想过这种情况……总之四间教室的牌子都换掉了。新装上的是吹奏乐社准备教室A到吹奏乐社准备教室D的牌子。我不禁全身脱力,自己是在期待什么呢?

战战兢兢地从原本的新闻社教室、现在的吹奏乐社准备教室B的小窗望进去,看见塞得满满、应该是乐器盒子的东西。乐器并不会发亮,因此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些什么乐器。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认识的那间教室。没有长桌、没有折叠椅,也没有主任帮我做的展示架。取而代之放在教室左右两边的,是用来摆放乐器的大型置物架。而且就连那些架子都已经颇为旧化。这样甚至可以说是国际交流社还看起来比较有之前的样子。

这里究竟是何处呢?我缓缓闭上眼睛,胸膛里有某种东西咻地缩小的感觉。

「客人怎么可以乱跑呢?」

或许是有些感伤,我竟然没发现主任已经回来了。

「怎么啦?在看模型社没了?」

「是啊……完全没了。而且我是新闻社。」

「你那是模型社啦。你又没在写新闻。」

「我有写啊,基本上每年都有写啦。」

「差不多啦。」

主任微笑着将脸靠近小窗,和我一样凝视着室内好一会儿。总觉得主任的侧脸似乎略带忧愁,或许是我自己沉浸在乡愁中的错觉吧?

「模型——」总觉得我不应该问,却仍然忍不住开口。「模型都怎么了呢?」

「我老是在旁边看着你做模型。」主任仍然看着室内。「不管刮风下雨或者下雪都一样。冬天会一边搓着手、夏天则是滴着汗一直做着模型,我就这样一直看着SUNNY。为什么你会那样拼命呢?你在焦急些什么呢?SUNNY一直都在做模型。这些我都知道。就是我都看在眼里啊。你辛辛苦苦制作、可以说是生命结晶的那些模型,你觉得我把它们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

「笨蛋。当然只能丢掉啊,全进了垃圾桶。」

「……说得也是。」

「SUNNY真是个笨蛋。」主任微微皱起眉,「居然全部就这样放着。」

我实在无以反驳。不管是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啊哈哈抱歉带过,还是慎重低头谢罪,似乎都不是非常恰当。我该道歉的对象并不是学校或主任,想来应该是高中时代的我本人吧。这对我来说实在相当尴尬,只好假装自己正在拍掉黏在西装上的线头。

「好啦,总共还有库存三十多册,我每期各拿了一册过来,你拿去吧。」

主任递给我的是我高中一年级起的三年,国际交流社发行的活动纪录共三本。真不愧是代表学校的社团才有的活动纪录,厚度接近电影手册,也确实制作成书籍的状态。封面是用灰阶印刷的牛皮纸。虽然也要看印几本,不过这样的单价大概是——我的脑中闪过了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在上班时间拿到纸制品总会觉得是样品,完全是职业病。

「今天真是非常谢谢您。」

「要回去了吗?」

「是的,好久没见到您,真的非常高兴。」

「幸好SUNNY你是今年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到今年就结束啦。」

我好不容易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连嘴巴都没闭上就愣住了。

「赢不过年纪啊,该退休了。」

「那真是……」我拼命想挤出些什么话。「真是辛苦了。」

「没有辛苦啦,毕竟我一直在偷懒。」主任呵呵笑着,挺了挺胸膛。「之后就是好好沉浸兴趣的余生啦。」

「您要做些什么呢?」

「先去骑机车旅行。」

「……您开玩笑吧。」

「真失礼,我可是认真的呢。」主任用右手比划出催油门的动作。「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虽然这跟我刚才说的话有些矛盾,不过后悔自己年龄增长、觉得做不到而绝望是相当容易的。最重要的是从现状脱离的跳跃力喔。」

结果我实在是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认真说这话的,不管过了几年,他都是很难掌握的人。主任送我到校门口,我再次行礼道谢后回到我放在停车场上的公司车上。虽然没有沉浸在回忆中的闲暇,但我还是意兴阑珊,没有发动车子,在车内愣愣地看着天空好一会儿。

高速飞过天空的彩云,最后变成主任骑的本田机车消失在云朵的那一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提到主任总想到点心和焙茶,实在很难想像他骑在时速三十公里以上的交通工具上会是什么样子。

我拿起训导主任给我的国际交流社活动纪录,坐在驾驶座上随手翻阅着。这本是我二年级时的活动纪录。会忽然停在某一页,是因为脑中出现某个猛烈的记忆回播。

写着社员介绍的那一页上,放了包含学长姐在内的四位国际交流社员个人照片,当然也有二和的照片。照片中的二和的发丝因窗边吹来的风而飞扬、指着窗外。那笑容是多么爽朗、明亮,至今仍让我的胸膛鼓动、升温、燃烧。我知道她指着什么,恐怕只有我知道这张照片中的世界。因为她正在告诉我以前是在哪里看到大乌鸦的。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拍的照片吗?

我凝视着照片,独自在车内喃喃自语。

「好怀念啊。」

不断走在回忆之旅上,这句话就越常冒出口。

好怀念。每当把这句话说出口,内心的感受除了充满对于那些无法回头日子的乡愁、已逝去之时间的绝望感以外,更加强烈的是轻微的快感与满足感。有个世界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绝对不明白的地方,这种优越感温暖了心灵。

在我进入公司没多久的时候,也曾有很多前辈员工询问新人「你们根本没听过中森明菜吧?」「都没听过这首歌对吧?」

对于他们的问题我回答的是:「不不,没有那回事。」想着我多少知道一些的话,他们应该很高兴吧。「我高中的时候经常听她的专辑,像是『北翼』、『十诫』、『Southern Wind』、『Slow Motion』这几首我都听了百来次呢!」

但前辈们给我的回应却不是「居然吗!你真是个有趣家伙!知道中森明菜的话就好聊啦!」大概就是淡淡应着:「喔……」甚至一脸遗憾。回想起来问题根本不在于重播了几次中森明菜的歌,而是有没有活在中森明菜震撼社会的那种空气感中的经验。所以不管我听了多少次中森明菜的CD,都应该要这样回答。

「我不知道耶。」

这样一来,前辈们应该就会点头如捣蒜:「当然啦当然啦。」毕竟事实上我的确无法明白当时的氛围。

「那个年代真是好啊,你们一定不了解吧。」

没有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东西,由于只存活在自己的内心而有其意义存在。每个人都寻求着喃喃诉说怀念的机会。怀念就像是一块不会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无论如何咀嚼,还是想继续咬下去。虽然不会觉得腻,却也无法感到饱足。有时候甚至会造成消化不良。必须要自重才行。

除了二和美咲以外,另外还有两位学长姐以及我要寻找的小田桐枫的照片,但没有真锅的照片。小田桐枫是连东都认可拥有美术才能的人,照片也给人这样的感觉,是她拿着画笔面对画布正在画什么东西的照片。制服外还穿了已经沾有颜料的围裙。看见她的脸庞,我马上就想起来。

她就是小田桐枫吗?

我认识她——这样说好像夸张了些,因为实际上只有一次经验,是她自己来向我搭话。为何仅仅如此就能够让我记得她,那是因为她的话语对我来说实在过于刺激、是那样的强烈。我因为她的话语而脑袋一片混乱,就像是把青春放进摇摇杯里猛力摇晃。正当我打算走进新闻社的教室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还以为整个世界都停止了。那是在我三年级秋天的时候。

「美咲应该是喜欢你喔。」

我全身颤抖。

话语是多么强而有力的东西啊。我的手还扶着教室门板,就这样茫然望着这神秘的女学生。总觉得对方刚才对我说了句相当不现实、极具震撼性的话语。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肯定是我听错了。

「你认识美咲吧?二和美咲。美咲好像喜欢你喔。」

我慌张地探看走廊,当然了,放学后的旧校舍一楼根本就没有其他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不断试着张口却又马上闭上嘴。说到底这女孩子是谁啊?看室内鞋应该和我同学年,但我不认得她。她的身材娇小、眼睛却很大,乍看之下有着相当令人怜惜的容貌,但她环抱双手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气焰相当高。说话也给人不留余地的感觉。因此我明明应该是听到了一件好事,却有种我正在被警告的感觉。

「你是新闻社的间濑没错吧?」

我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美咲总是在讲你的事情。说今天跟你聊了什么、你折了好多纸鹤来之类的,总是开开心心在讲。我都快听烦啦。」

我只能默默感受着地球自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以我就想知道间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好在这里等你。」她把我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轻轻点了两次头。「你要是有那个意思,就快让美咲轻松点吧。」

「……轻松?」

「就是叫你赶快告白啦。」

我的胸膛仿佛被子弹击中般猛然受到冲击,血从胸口流了出来。当然实际上并没有流血,但的确有在流。

「恋爱病也很痛苦,赶快让她轻松一点啦。是男人就应该要这样吧。我一直看着美咲单相思也很痛苦呢。」

「……你说得倒是轻松。」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逃命似地躲进了社团教室。关上门后马上倒抽一口气。我把耳朵靠在门板上,确定刚才那女学生上楼之后,好不容易才吐出那口气。接着为了让胸口那一带似乎要喷发的火山沉静下来,我开始在教室里兜圈子。以相当快的脚步在长桌边绕圈圈,连带着我的思考也不断转圈圈。怎么可能有人蠢到随意相信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说的话?那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妄言,否则就是把我认成什么其他人了。肯定是这样。但真的吗?纸鹤的事情可信度不也挺高的?那肯定是说我没错啊。这样一来该不会二和真的是、她对我、不会吧、真的吗?

不会吧。

结果那天我躺到床上以后依然烦恼地辗转难眠。想起过去二和的一举一动就内心波澜起伏不定,当然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进了教室,二和的样子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但也看起来像是很在意我。只要和她对上眼,我便立刻尴尬地将眼睛撇到一旁。就算试着跟她说两句话,她似乎也有些紧张的样子。不,我这只是把她的样子看成对自己有利吧。二和不总是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吗?结果这天还是一夜未眠。

顺带一提,有件事情不是很重要所以我没特别提,就是三年级的时候当然也有举办园游会,新闻社教室前还是刊载了应该没人在看的壁报。这是闲话,不过那时候我刊载的是询问日剧评论家的意见,做出上半年有趣的日剧排行榜。附带说明,排行榜第一名是木村拓哉主演的《华丽一族》,日剧评论家是我妈跟我姐。

大多数文化类社团的三年级生在园游会结束之后就退社了,因此这时候的我也已经不是新闻社名册上的社员。但我又觉得放掉社团教室很可惜。

「我之后还可以继续使用这间教室吗?」有天我惶恐地试着询问训导主任,结果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歪着头思考。

「不知道。你要用就用吧。」

虽然这不能说是一种保证,但也算是许可了。暑假起我就开始补习,因此有课的日子我就会去补习班,但基本上来说仍然和以前一样会到社团教室去。这里还能供我个人使用一阵子。

就在那时,发生了那件事情。就在我因为神秘女学生发言而心烦意乱地过了几天之后。

我那天也在社团教室里努力准备考试的东西,但总觉得楼上有点吵闹。不是有什么人在大声喧闹之类的,而是有某种拖着东西的沉重声响,而且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很明显那是从新闻社的正上方——国际交流社传来的声音。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天生神经质的人,但那声音对于念书的我来说多少还是有点烦人,就算拿耳机当成耳塞也没什么效果。那仿佛河马苦于重病而呻吟般的声音,从耳机外头依然敲打着鼓膜。回想起来国际交流社从几天前就有点吵了。到昨天为止一直传来某种敲打墙壁般的撞击声音,可能是在大手笔的翻修吧。前三天我都要去补习班,所以比较早离开社团教室,但今天我是打算在这边继续念书的。我凝视着天花板、阖上参考书,然后开始纠结了起来。

一边是超级懦弱的我表示,放着不管、忍耐一下就好啊,反正马上就会安静下来了吧;另一边则是想着这不正好是借着抱怨可以前去拜访国际交流社的大好机会吗而鼓舞着自己的我,两边僵持不下。去的话就能见到二和。该去,还是不该去?

我知道了,再等十分钟都没安静下来的话就过去抱怨。正当我下定此决心的瞬间,噪音就停止了,这也实在太搞笑了吧。我不禁皱起眉头。不知是否我无声的安可传到上头,竟然又响起了别的声音。感觉是某种马达之类的东西在运转。宁静再度降临前我就冲出了社团教室。不对啊等等,二和不是应该已经从国际交流社毕业退社了吗?那这样教室里的应该是别人吧?想到这点,已经是我敲响社团教室门以后的事情。

「来、来了!」是我杞人忧天。从教室里传出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二和。同时噪音也停了下来。

「我是间濑。」我隔着门板喊。尽可能在声音中加上一点感到困扰的音调及语气。

没多久二和就来开门了,额头上浮现出些许汗珠,甚至还稍微喘着气,好像刚才在运动。我把她的样子一丝不差地刻划在我心头上,又想起应该要强硬一点而连忙正色。

「……那个,有点吵耶。」

「啊,这样啊……抱歉。」二和眼睛骨碌碌地张望着走廊,露出打圆场的道歉笑容。「因为得要移动置物柜……哈哈。」

「你在拉置物柜吗?」

「还挺重的呢。」

「只有你一个人做吗?」

「……嗯,是啊。」

我在那瞬间燃烧起所有的勇气,尽可能继续露出一脸因为我很困扰所以才这么做的样子,不耐烦地开口。就连我都觉得自己还真是挺有胆子这么说。

「我来吧。」

「咦……什么?」

「不是得移动置物柜吗?这样太吵了实在不行。」

「没问题、没问题,置物柜已经移动好了。接下来只要用电钻固定耐震用的零件就好了。虽然我有点搞不定,不过接下来应该都会很安静。」

「那我来弄那个吧。」

「不用啦,这样不好意思。」

「毕竟电钻也很吵。」

二和终于点了头。虽然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是否太过不耐烦,但还是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取得与二和共处一室的机会。我从二和手上接过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电钻和防震零件,朝移动到教室右边角落的置物柜走去。虽然觉得放在这里还真是不上不下的,不过二和说这是因为之后还会有书架送来,所以才会放在这个位置。看来的确是在翻修。这时已经是稍有凉意的季节,但或许是因为二和关着房间工作,教室里有股微微的暖意。加上两人独处在这空间里提升了紧张感,很自然我的脸也相当火烫。更何况又不经意猛烈想起神秘女子的密告,害我根本无法直视二和。

L形的固定工具不是用来打进水泥墙面的东西,是用来打进木制地板上的。这样可以防止置物柜在地震的时候往前面倒的样子。理解东西的结构以后,我伸手拿起螺丝。地板上有个小小的洞,大概是二和锁零件失败。

「稍微压着置物柜喔。」由于二和靠了过来,我的脸更红了,但还是锁好第一支螺丝。工作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视野角落飘荡着二和的裙摆实在令人分心。

「谢谢……你好厉害喔。」

毕竟我平常都在做模型,手还算巧的。这点小事轻松啦。不管我想了多少台词,到最后也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我自己内心根本无法好好说明电钻和做模型的技术有什么相关性。我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重视逻辑。

「间濑,你还在社团教室里啊,不是毕业离社了吗?」

「是啊……还有点事啦。」

「你会一直活动到什么时候?」

「……我想应该会到毕业为止吧。二和你不也是应该已经毕业退社了吗?」

「国际交流社的活动时间是到把纸鹤送出去为止。」

「……喔,这样啊。」

固定用的零件总共有四个。为了不让二和看到我通红的脸,我始终低着头默默工作,一下子就装好了两个零件。但是接过第三个零件的时候,我才发现二和的样子很明显和平常大不相同。就算她是因为室温所以才跟我一样满脸通红,为何眼神飘忽不定呢?明明压着置物柜,却又一下摸头发、一下摸耳垂,似乎相当心神不宁的样子。这应该不是我多心吧,很显然是在紧张。

该不会、总不可能,二和真的也很在意我——就算这种念头闪过脑袋,如今那带着怀疑的我仍然略占上风。但二和下一句话却完全翻转了这个战况。

「……那个、间濑啊。」二和有些畏缩地开口。

我假装毫不在意,凝视着螺丝和零件回答。「嗯?」

「就是啊……那个。」

「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弄坏了一个螺丝。慌张地按着差点飞走的螺丝,抬头看着二和,又马上撇开眼睛。

「……什、什么?听说什么?」

「就是,那个——你心里没个底吗?没有人跟你说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什么事?」我当然很清楚自己实在相当慌张,连忙用左手擦了擦脸。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真的吗?」

我刻意用力点点头。

「这样啊……那就算了。哈哈,抱歉抱歉,当我没提过。」

接下来当然没人能怪我接连无法锁好螺丝,毕竟我可是用上所有理性拼命压着颤抖的手,比刚才还要专注好几倍去锁那一根又一根的螺丝。就连小心谨慎又疑心病重的我,在条件如此齐全之下也很难没有任何预感。这应该是有可能的吧?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接下来响起的就是那名女学生的话语。

——就是叫你赶快告白啦——

光是想到这句话,我就觉得整个世界被光明燃烧殆尽。体感上室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度。我想像着自己跟二和告白的样子,彻底感受到这是多么艰困的工作。还是写情书好了,我下定这个决心。写信比较符合我的个性,我一定会写的、马上就要写。我想——不,肯定——不会收到不好的回音。

为了不让我自己的决心一个错手就松了,我用力转紧最后一根螺丝。木制地板微微地突起,是那样强烈、深刻又固执。

那天傍晚,我连忙前往书店,在两本参考书中夹带了恋爱教科书买回家。就和做模型的时候一样,只要踏入未知领域时我通常都会寻求参考文献。毕竟那时候的网路环境还不像现在如此完备。

告白的时候,不可以表现出让对方难以回绝的感受。必须要给予对方逃避的选项,展现出你是个游刃有余的男性。我参考了教科书上的建议,在写了长达四张信纸的情书最后写下的是这些话。

——谢谢你读到最后。不用急着给我回复,只要毕业前能够答复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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