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8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50

「东原本说想当画家,现在如何了?」

我传简讯说见过东了,对面月台马上就回了我讯息。二和还是一样不和我对上眼,但仍然没有对于简讯往来感到厌烦的样子。

「他好像在市公所的税务课工作,说有心情的时候才会画画,不打算当成职业的样子。」

「这样啊。」

「不过他说经常看棒球比赛,所以也过得很充实。事实上的确看起来很开心,他给人的感觉也比以前柔和,能更轻松和他说话。」

「那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我有点在意,二和你已经没有在国际交流社活动了吗?先前回家的时间似乎满早的。」

没有收到回应究竟是因为时机不佳、电车正好来了,又或者是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呢?我收起手机,凝视着已经失去二和身影的对面月台。能够用简讯往来的时间,就只有在月台上面对面的时候——目前似乎已经形成了这个奇妙的潜规则。

当周星期六上午,我又在那个公园与夏河理奈相约见面。虽然我们不断用MAIL和电话往来,实际上却已经三星期没见过面。她坐在和之前同一张板凳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因此我也坐在与上一次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时节已是十月,公园里的空气也一扫仅存的夏季氛围。是在外头相当舒适的气温。

「……今天是有什么事呢?」

夏河理奈垂着眼睛询问,她的打扮和上回给人的印象天差地远。她穿着让人感受到秋意的深胭脂色长袖衬衫、脖子上围着白色的围巾,底下搭配的是黑色裙子和有着沉稳光芒的靴子,很明显是要去其他地方的打扮。她也没戴眼镜,看起来脸上也化了薄薄一层妆。大概是下午要去哪里吧?

「我想询问一些二和在学校的事情。」

「……这样啊。」

「抱歉,我会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为什么?」

「唔,我想说你好像还有其他事情。」

夏河理奈看着前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反省起自己这样的发言有欠思虑。对方可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如果本人觉得那是隐私之事,那么就连她喜欢的筷子颜色都不能问。还是进入正题。

「二和仍然是国际交流社的社员吗?」

「……是的。」夏河理奈回答了。「但似乎几乎没有活动。」

「是二和没有参加活动吗?还是国际交流社本身没有在活动?」

「后者。我想现在的社员应该只有美咲一个人吧?我没有看到过其他社员、也完全没听说过有其他人。美咲大概每星期会在放学后去一下社团教室,只有打扫一下就回家了的样子。」

「只有打扫?」我实在很惊讶。「真的没有类似活动的活动吗?明明是国际交流社耶?」

「这么意外吗?」

「我在的时候是相当活跃的社团呢。一个不小心甚至会比运动社团还要晚才离校,而且还有点官僚组织的感觉。」

「……完全无法想像。那么间濑先生在的时候,国际交流社都做些什么呢?」

「很多啊。比方说——」我思考了一下。「以前每年都会送千纸鹤给美国的姐妹校。」

「啊,这个倒是还有。不过我想主导的并非国际交流社而是学生会。主要是网泽老师负责收集。至少我想应该是和美咲完全没关系……还有吗?」

我尽可能列出能够想到当时国际交流社所做的活动。然而得到的答案是,这些活动若非现在不是国际交流社主导,就是活动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当时活动量在校内屈指可数的社团,现在已经完全成为旧校舍系了吗?虽然跟我毫无关系,却感受到一抹寂寥和不满,究竟是为什么呢?

「旧校舍系?那是什么啊?」

「已经没人在说了吗?」说来好像也很理所当然。「网泽老师是教英文的女老师吗?」

「是的。」

「那大概是我认识的网泽老师。她已经不是国际交流社的顾问了吗?」

「当时是吗?」

我点了点头。

「真抱歉,我实在是不确定。国际交流社的顾问是谁呢……如果顾问是网泽老师的话总觉得有点意外,毕竟美咲和网泽老师看起来感情不是很融洽。」

「这样吗?」

「是的。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也不一定,但总觉得她们两个人之间有种奇妙的距离感。就算是在走廊上遇到了,也可能就是不跟美咲打招呼、或者是上课的时候刻意不点名她之类的——说不定只是我多心了啦。」

「哎呀,毕竟是不太好相处的人。」

真锅说网泽老师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也很难说这是不正当的批评。网泽老师是个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她心情不好开关到底在哪里的老师,讲起来就是很像黑胡子海盗桶,不知道戳哪里会跳起来。她可以笑着原谅忘记写作业的学生,却对上课中不过是在转笔的同学说教将近一个小时。当时大家对应她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一个失手,黑胡子就跳起来了。而这位网泽老师与二和感情不好——姑且不论这个资讯的可信度有多高,还是先记在心里吧。

我拿出手帐本,告诉夏河理奈说希望她帮忙找我们过去同学小田桐枫的联络方式。她是除了真锅以外,唯一与二和同年级的国际交流社员,应该也是拥有关于二和某些资讯的人。

「我有试着稍微搜寻一下,但实在是找不到,所以想拜托你。」

「我明白了。」

毕竟都先说了要长话短说,待太久似乎不好。我一站起来,夏河理奈也说已经晒了一小时太阳。或许只是她和人约的时间快到了,当然我不好多嘴。我们两人就这样准备走向公园出口,不知为何夏河理奈的脚步似乎不太稳。

「你受伤了吗?」

「不、那个……不是。」夏河理奈站在原地红了脸、咬着嘴唇。「抱歉……只是视线有点不好。」

「视线?因为没戴眼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没有戴隐形眼镜吗?」

「……我一直都戴眼镜,所以没有配隐形眼镜。」

但是因为要打扮,所以只好勉强自己不戴眼镜就出门吗?要是笑出来似乎很不礼貌所以我尽可能忍着,但这实在令人打从心底觉得温馨。如果她等等约的是哪个男学生的话,肯定是用尽所有心思在努力。

「有带在身上的话就戴起来吧,不用担心啊,很适合你的。」

她紧闭着双唇从包包里把眼镜拿了出来,以一种仿佛是在藏窃盗品般的动作慌张戴上。我在心中微笑着,有些嫉妒她那无比青春。

一边走向出口,我思考着今后应该要怎么收集二和美咲相关的资讯。如果夏河理奈能够顺利找到小田桐枫的联络方式就好了,要是找不到,下一步就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要重新从毕业纪念册里寻找候补者,还是去找学校相关人士呢?但我实在也提不起劲去联络自己不是那么熟的网泽老师。干脆这样吧。

「三浦老师还在吗?他是我社团的顾问。」

「三浦……是那个喜欢战舰之类的社会科老师吗?」

「就是他。」还在吗?「那么国文的杉本老师呢?」

「是头发很长的老师对吧?我想应该是有这位老师,我没上过他的课就是了。」

之后我又提了几位老师的名字,他们几乎都还在学校任教。真不愧是私立高中,几乎没有什么异动。明白这件事情以后,想来我会想再次见面的老师也只有一个人。虽然有点在意对方的年龄,但还是希望他仍在学校而开口询问。

「训导主任还是芦田老师吗?」

「是的。」

「SUNNY,我不多说什么。不过千纸鹤没有什么意义,不要再折了。」

在我高中三年级的春天,训导主任对我说了这句话。

随着庞大期望与希望展开的高中二年级,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所有活动都已经结束了。不是我过分夸张,但是在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前与二和一同聆听英文演讲那件事情,就是我最有印象而戏剧化的瞬间。虽然我没有做出会让二和讨厌的事情,却也一直无法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幸好三年级重新分班的时候,我还是与二和同班,但也无法就这样天真地感到高兴。如果同班却只是恍惚度日,那么两人的关系完全不会有所变化,这个时候我是相当明白了。

因此那时我注意到的就是千纸鹤。根据夏河理奈所言,目前仍然有这个活动,总之母校每年惯例都会送千纸鹤到加州的姐妹校去。现在到了春天仍然会在楼梯口摆放收集纸鹤的信箱之类的东西,学生们都可以把折好的纸鹤丢进去。虽然不晓得到底是谁那么积极折纸鹤,反正到了年底一定会有一千只,因此基本上每年都毫无延迟地能够让纸鹤一起飞翔到海的另一边。虽然加州的姐妹校并没有发生什么悲剧,不过这是作为友情的证明,同时也算是介绍日本文化的一环,因此一直都有送过去。

原先我对于这类活动毫无兴趣,不过当我知道负责收集纸鹤的是国际交流社,而且折好的纸鹤可以直接交给国际交流社员,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为什么之前都没人告诉我啊!这样不就表示我只要折纸鹤,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接触二和了吗?而且虽然交换了信箱,但对于觉得没有事情就传信件似乎有些过头而止步不前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大福音。

因此我一边制作模型,同时也把我放学后待在社团教室的时间一部分拿来折纸鹤。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折很多。我会花费很多时间仔仔细细,每天只折三只。我需要的是质而非量。要拗出折线的时候我一定会用上直尺,只要发现歪了一点就毫不手软地丢掉。做出了我自己能接受的东西以后,第二天早上就会直接交给二和。尽可能维持一个我只是很闲所以随手做了的感觉。

「谢谢。间濑的纸鹤真的折得好漂亮喔,好厉害。」

「……是吗?」

「方便的话就再折一些吧。」

「好啊,我有空的话。」

毕竟我们只会交谈这两三句话,所以实在不是CP值很高的工作。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是找到了制作纸鹤的价值。我一边把纸鹤交给二和,同时不断想像着她前来拜访新闻社教室的日子。这时候我做完的模型已经有四十个了。制作的速度有些慢了下来,这是因为我要求每个模型的完成品质必须更高。装饰在架子上的完成品样子在我看来实在是相当豪华,汽车、军舰、飞机、城堡各约十个左右一字排开,这样一来二和一定也会大为吃惊、感动不已。只要她能够看见这些东西,我想所有事情、一切一定都会大有改变。这种奇妙的自信与确信每天都在我的心中源源不绝涌出。

而训导主任对我说的那句话,就是在这之后的某天在新闻社教室里对我说的。在我慎重折着纸鹤的同时,主任还是在一旁喝着温热的焙茶。

「SUNNY,我不多说什么。不过千纸鹤没有什么意义,不要再折了。」

「为什么呢?」

「因为那只是普通的纸片,不管折了几张,也只是纸张数量变多而已。」

「纸张……变多而已。」

「不需要做没有意义的东西。」

「……模型就不一样吗?」

「模型是为了自己而做的。但是纸鹤却有着什么为他人而折的光明正大借口,完全就是谎言。建立在那种谎言上折的纸鹤还要准备一千只,假装是为了对方而做的事情,就是折纸鹤的污秽之处。我发现如果真的是为了对方着想,那么根本就不需要那种没有意义的纸张。」

「……没有意义的纸张。」

当时的我对于训导主任的发言毫无头绪,但现在可以理解了。的确千纸鹤这种东西,根本完全没有意义。但那时候的我还是为了有与二和说话的光明正大借口,而继续默默折着纸鹤。

顺带一提那一年的千纸鹤,因为清洁业者的失误,结果全部被丢掉了,连半只都没得送到加州那里,实在让人笑掉大牙,当然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会有那样的事情。

「间濑先生,要几点出去?」

我看了看手表,告诉满平说十二点左右出去。有几件我想先在办公室里处理掉的杂务和订单。

「咦,间濑先生,你要参加高尔夫球赛吗?」

我在填写着参赛申请书必要事项同时点了点头。「有人告诉我要提出业务改善提议的话,最好还是去参加。毕竟若是本部长不记得我的话,原本能通过的提案也不可能成功。」

「是谁说的呢?」

「是小暮先生。」

「小暮先生原本不是反对你提出业务改善提议书的吗?」

「是啊。但他还是给了我建议。」

见我笑着这么说,满平也笑了出来。「小暮先生真是温柔呢。」

「的确是。他连提案内容都给了我很多详细的建议。托他的福,我也能把内容修得更好,真是位可靠的前辈。」

大概是一边讲话一边写字,我一不小心就写错了表单内容,连忙找着修正带。过去也曾参加几次高尔夫活动,但都没办法好好打球,就连姿势都看起来实在相当奇怪。挥杆五次就落空一次,三次就有一次敲到地面。在正式上场之前还是稍微练习一下吧,实在不太想给别人添麻烦。

等我写好了申请书,觉得喉头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停下来,确认了一下压着嘴巴的手帕,已经沾上了少量的血。要是满平看见了肯定麻烦,我连忙将手帕反折收起来。我的支气管从以前就很弱,不过最近才开始在咳嗽的时候渗血。或许我就算没有自觉,也还是跟小暮先生说的一样有点工作过度了。最近甚至为了挤出与真锅和东见面的时间,硬是在前一天勉强把工作做完。我到茶水间漱了口,确认嘴边有没有沾到血。虽然也想着该不会是那天唱卡拉OK的不好,不过我才唱两首,应该不是那个原因吧。幸好除了咳嗽以外并没有其他身体不适的地方,不过还是找个时间去趟医院好了。

「还是要有个表比较好吗?」

「表?」

满平在我们到楼下停车场的电梯当中询问着。

「是的。下星期开始我终于得要自己一个人去跑业务了对吧?所以才想说是不是要有手表比较好呢?」

「这个嘛,难说呢。有的人会戴、也有人不戴。我自己有戴,不过也有很多人会用手机确认时间。」

「可是在客人面前不应该拿出手机对吧?」

「那是当然。」

「有推荐的手表吗?顺便问一下间濑先生是用哪种呢?」

我卷起袖子亮出手表,虽然没有特别注重品牌,但喜欢的是精工的飞行员腕表。因为功能并没有那么多、也只是石英表,所以价格上没有很贵,但我就是喜欢和天空有关系的商品。

「这是叫飞行员腕表?」

「我也搞不太懂,好像是搭飞机的人会戴这种表。我只是挺喜欢这设计的。」

「间濑先生好像很喜欢天空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经常看着天空啊。」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注意到。

「我那么常抬头看天空吗?」

「是啊,嗯……话说回来,我也是听小暮先生说才发现的啦。他说什么那家伙老是看着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在烦恼什么。后来我也就会特别注意到这件事情。」

还真的是会留心到许多事情的人。

「以前听说过一点小故事,所以我就很在意天空。之后就变成习惯看着天空了。」

「喔?什么故事?」

又要提到训导主任。结果人格最能够逐渐定型的时间或许就是位于大人与小孩中间地点的青年时期。那些满溢而出又无处可去的热情与冲动,还有压抑那些情绪的粗暴绝望与挫折,以一种绝妙的均衡打造出心灵的形体。顺利的话就会打造出一个接近正圆的漂亮心灵;若是有什么东西过剩,就会变成一个在极端处凹凸不平的扭曲心灵。而我并不明白,哪一种对于人类来说才是真正的幸福。我唯一知道的是,人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种情况,总之都得要先活下去。

后来我没办法继续制作模型,是因为即将面临大学入学考试。我开始努力自己用功。幸好新闻社教室拿来当成自习室也是相当棒。之后我在教室里的时间大致上是一成折纸鹤、三成做模型,剩下六成用功准备考试。我的目标是程度不上不下的私立大学,所以倒也不需要不眠不休地用功念书。只要能维持目前的成绩,应该就可以考上了。对于考试我还挺乐观的。

训导主任看见我在社团教室里念书,脸上露出了一点遗憾的表情,有些寂寞地享用焙茶和点心。虽然我觉得身为教职人员,这样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好,但毕竟我也没有资格对训导主任说教。有时候遇到我不会的问题,也曾试着拿参考书询问主任。

「对不起,这个问题——」

「搞不懂。」

「咦?」

「完全搞不懂,念书真难。」

问了好几次都一样。之后我终于放弃询问念书相关的问题,只好看在训导主任面子上,他在的时候就尽可能积极地把那些时间拿来做模型。训导主任果然相当开心,依然滔滔不绝地跟我聊各种话题。基本上我实在是搞不懂他这个人,但在这方面来说他却又是相当好懂。

就是那段时间,有一次训导主任告诉我的是关于侦察机彩云的事情。就只有这件事情和其他故事有些不同,与训导主任自己的人生有着密切关系。正因如此反而更加震撼我的内心,也更加直直刺入我的胸膛吧。

那天我正打算动手组个飞机的模型,选择的理由单纯是它刚好在纸箱里容易拿到的位置,还有形状细长感觉很帅气。就只是因为这样。

「是彩云啊。」

听训导主任这么一说,我再次看了看外盒,的确是一架叫做彩云的飞机。

「我老爸搭过。」

「……这台战斗机吗?」

「不是啦,这是侦察机,和战斗机不同。」

训导主任聊了大概两个小时,是历来最长的一次。以下就只记个大概,当然这是我省略许多内容之后的结果。我无法忠实以文章重现训导主任口中直接说出的那种临场感,实在相当可惜。

训导主任的父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航空队员的身份大为活跃。实际上搭乘的大多是比彩云更早机型的爆击机,但是他却对彩云有着特别的情感。彩云是在大战后期才投入实战的,当时相当受到重视,是难能可贵的侦察专用机。最大的特征就是它的速度。最高出力速度三二九节在当时的飞行器当中可是独占鳌头得快。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是说,曾有某位彩云搭乘者发出电报表示「无敌机追上」。因为是三人座,所以总共会有三个人搭乘。最前面是操纵员、中间是侦察员,最后面则是看着后方的电报人员。主任的父亲是操纵员。

「父亲的工作是要拍摄敌人的照片。飞到敌军的航空母舰、驱逐舰,甚至是有许多战斗机的地方,然后拍照,一边用电报传达正确资讯然后回来。就是一直重复这些工作。有时候看父亲电报内容适合,我方就会立刻让特攻飞机离地。因为是自己送出的讯息让伙伴们去送死,所以他似乎觉得有些厌烦。」

那些特攻兵被要求使用机体攻击因此必须死亡,然而搭乘侦察机的训导主任父亲却被要求一定要活着回来。

「每日每夜长官或者同期的军人接二连三死去,对于死亡的恐惧也就逐渐消失了,不如自己也早点——据说他曾经这么想。真希望赶快帮大家报仇,然后自己也前往另一个世界吧。身为驾驶员,能死在天空可是真心的愿望。最不希望的就是人在地面上的时候被炸弹攻击而死。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在天空中丧命。」

不知现在的技术如何,不过当时要拍敌军照片的话,一定要在有太阳的大白天拍照。这样一来,当然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影展现在敌军上空。不管彩云有多快,还是可能在某天就会有颗从一旁或者从舰艇上飞来的飞弹。

「话虽如此,黑夜当中也不轻松。老爸任职中的时间,似乎也有些作战是在深夜当中用探照灯的强光让驾驶员眼花缭乱、企图让敌机坠机。也就是说,在一片黑暗当中,驾驶员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越来越暗,而是突然出现强光。不管是明亮之处或者黑暗之处,几乎都是一样危险。」

被交付与死亡相邻的侦察任务,却不被允许死亡。

训导主任的父亲有一次向同袍吐露心声。他很了解自己的任务,但有时候会很想猛然一推操纵杆,开着机关枪就直接冲进敌阵当中。同袍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对主任的父亲提了一个方案。那你就把被别人看到会觉得丢脸到不行的东西压在屁股底下再升空吧?这样一来就算想死的时候,也会因为觉得很尴尬而踌躇起来,要是美军来搜尸体的时候会笑掉大牙喔。主任推测或许对方只是因为大家人在战况不是很好的前线,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开个玩笑——但主任的父亲却很当一回事并且加以实行。

「听说他在纸上写了落落长的那种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将来梦想、理想人生之类的东西,然后坐在纸上。很无聊对吧?但父亲就因为这样活了下来。每当觉得心有不安的时候,就想着屁股底下那张纸。对了,我得回去才行,我得回去之后把纸拿起来呢。哎呀说起来那就像是个小咒语罢了,但是对于真的已经被逼到极限还要活着的人来说,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让自己的心灵依靠在何处了。就连一张纸都能够缓和死亡的吸引力。」

然后主任就开始讲起了彩云的细节构造、传闻故事和特征之类的,但留在我心头的还是他父亲的故事。写上梦想的一张笔记、无人能追上的高速侦察机,还有主任的父亲活了下来,所以才会有遗传他基因的孩子也就是训导主任身在此处,这样的奇迹让我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一切都是那样梦幻,却又令人肃然起敬。

我一边组着模型彩云,忽然也想到可以写下自己的梦想,放在这架彩云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浪漫。一旦想到了什么事情,也不会特别思考行为的意义就直接执行,这就是高中生。我用原子笔在笔记本一角写下梦想,然后折得漂漂亮亮地再用镊子藏进了机体内部。我记得座位附近的零件相当多,所以只好放在机腹的那里。不过很遗憾的是我写下了什么梦想放进去,却完全消失在记忆的那头。因为自己没有梦想这个心结才开始制作模型,却又确实写下了一个梦想,那么当时我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在那之后我就经常抬头仰望天空。要说是逃避现实也过于夸张,只是想着地平线的那一端以无人能追上的速度消失的彩云身影,我就觉得心灵一片澄净祥和。彩云上面搭载着一张纸以及梦想,蕴含着将我带到某个遥远世界的可能性。

这一切都是托了主任父亲活下来的福,得要打从心底感谢许多生命与话语的接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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