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连太郎在我们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来到球场B大门。
「好久不见,你是间濑同学对吧?」
面对缓缓走来的他,我轻轻点了头。「好久不见。」
「抱歉啦,要你陪我。」
「说什么话,是我突然联络你啊。反而是我很不好意思,还让你免费给我票。」
「没关系啦,大家一起看比较有趣啊。入江同学呢?」
「还没来。他在浅草那边上班,可能会晚一点。」
高中时代的东给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喜爱孤独、有如冰雕一般的美青年吧。在班上他看起来完全不想与人有所互动、也让人觉得不应该去与他有所往来。单纯来说,就是东比其他男学生的精神年龄看起来大了三、四岁。原先没有朋友这种事情对于高中生来说应该不值得高兴,事实上就是这样也很难让周遭的人对自己有比较好的评价。但就只有东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情况。丝毫不融入人群的东经常孤身一人,仿佛证明他生存在独自的世界当中。
正如我跟真锅提到的,我和东在小学的时候就是同学。我记得东在五年级的时候转校了,所以我们应该是四年级的时候同班。到现在我都还无法忘怀的就是绘画大赛的事情。东在高中也是加入美术社,但其实他在小学的时候,画画的能力就是独出一格。大部分孩童还连脸的轮廓都画不清楚的时候,他就拥有几乎可说是无情般正确的素描能力。会这样说是因为他画得实在过于正确,要是对象不漂亮的话,他实在也无法把对方画成美人。实力实在比其他人强太多。有一次他在绘画比赛上,竟然将纸转斜来画一位同班同学。以小学四年级来说,真是出其不意的崭新概念。当然画本身也是相当优秀,而我认为把纸张转斜这点,更能不经意又恰当表现出班上那位女同学有些内向的性格。好厉害。我如此感动,我想其他同学也相当期待,然而他只拿到了银牌。在他那张画的下方贴着负责教师的简短评语。
——真是相当漂亮的图。画得非常好。但请好好将纸张放正使用——
而那张取代东拿到金牌的图,任谁来看都知道画得比东差。纸张上完全没有留白,给人的感受是对方并不擅长安排画面,所以干脆地撷取一块下来。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就是很孩子气的图。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的,并非高中时代同班同学的东,而是那个凝视着自己图片上贴的简短评语的小学生侧脸。那样子看起来并不是悔恨、也不是消沉。他凝视着那简短评语的视线,就好像是正在沉思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的棋士。
「你居然记得那种事情。」东在大门前笑着对我说,他的侧脸和小学生时相比,还有高中时的样子相比,都已经有了更多给人亲切感的柔和氛围。虽然还是那般样貌端正,但已经失去冰雕般的僵硬及冰冷。「想想老师也不可能给那张图多好的分数呢,毕竟我还只是小学生啊。」
没过多久,以藏也就是入江信义出现在B大门前。以藏摇晃着比高中时代更多几分的赘肉跑了过来,为自己的迟来道歉。夜间赛就要开打了。
夏河理奈说她在某个SNS上找到了东连太郎的名字,似乎比寻找真锅的时候还要简单许多。我联络他之后,东说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去看棒球比赛呢?他手上正好有三张票,方便的话可以再帮他找一个人。我有些迟疑该找谁去,结果还是找了最好约的以藏。以藏和我一样,二年级的时候与东同班过,并非东完全不认识的人。虽然也可以找喀布,但总觉得要找有老婆的人还是不太好。
最后一次见到以藏不过几个月前,并不觉得非常久没见,但这样有三个人在一起,还是有种开同学会的感觉,挺新鲜的。我们在一垒方向内野自由座位坐下,看了好一会儿赛事。其实我从中学以来就没在球场看过比赛了,这样也感觉挺新鲜的。外野啦啦队的浩大加油声缓缓传来,再加上贩卖人员叫喊着要不要啤酒,那种「对了就是这种感觉」的记忆便缓缓复苏。这里是棒球场。
东似乎很常到球场,他说这是这季最后的比赛了。地主队已经确定会参加季后赛,因此主力选手几乎都在板凳上保留体力。东指着告示板上的成员名字说,不过这样比较有趣喔。
「平常看不太到的那些年轻选手会在先发就上场,要看到他们就只有这种无关紧要的比赛或者开幕赛而已,还挺宝贵的呢。」
「没想到你会看棒球,真是意外。」
「我也这么觉得。」东笑着说。「没想到我会看起了棒球——至少我在高中的时候从来没这么想过。是进了社会以后才开始这么频繁来球场的。」
东说他现在是在市公所的税务课上班。他以自嘲的语气说着:「就只是把传票输入到表格里,万分无聊的公务员。」还表示实在相当羡慕在饮料制造商当签约员工的以藏。
「我可是用完就能丢掉的呢,稳定还是比较好啦、稳定。」
以藏比我对于棒球有兴趣多了,一边吃着在卖店买的炸鸡块与汉堡,一边询问东现在的队伍状况。东几乎毫无迷惘地回答着所有问题,似乎真的是非常有心的粉丝。虽然我也试着提出几位记忆中的棒球选手名字,不过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时间流动得真是快。
在第四回合上半场结束时,以藏的手机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他皱着眉离开座位,东则静静地开了口。
「是要谈二和的事情对吧。」
我点了点头,向东说明二和现在的状况。我原先预估他会和真锅出现相同的反应,然而东却对于二和的年龄停止在十八岁这件事情,丝毫不显任何惊讶。
「……你该不会在毕业之后还见过二和吧?」
「大学生的时候,只有一下子。我在西千叶看到穿着制服的二和,和她聊了几分钟,就这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年龄停止这件事情。」
「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年龄绊住,我没有特别觉得奇怪耶。不过刚看到的时候是有点惊讶啦。」
我一边点着头,在脑中整理目前的资讯。果然就算是二和过去的同学,只要见过年龄停止以后的二和,似乎就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哪里特别奇怪。这样一来,只有我不被这个法则卷入的事情就更加奇妙了。还是把话题拉回去吧。
「东你以前喜欢二和吗?」
东眯着眼睛笑了。「真锅的嘴巴真不牢靠。」
「抱歉。」
「这不是需要你道歉的事情啊。毕竟也那么久以前了,时效早就过啦。」
「听说你有告白?」
「有啊,放学后在教室里。马上就被回绝了。」
「她有没有说是……有男朋友,之类的?二和的年龄似乎和某种男性相关的心结有关的样子。」
「她没说有男朋友喔。」东看着投手丘。但或许他看的并非投手,而是在遥远那端的记忆。他的眼睛里略带着乡愁的色彩。「我请她回答好或不好就行,结果她真的只回了不行。我也实在是太想耍帅了吧。所以她完全没有具体回答有没有男朋友、或者是不喜欢我的脸、讨厌我的性格之类的拒绝理由。哎呀,其实我本来还以为有点胜算的呢……没想到就这样被甩了。她真的相当有魅力。」
我默默点了点头。
「间濑你也喜欢二和吗?」
我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绝对不想告诉以藏,不过我觉得应该可以告诉东。
「嗯,算是啦。」
「你有告白?」
「……我写了情书。」
「喔?那她的回答是?」
「没——」第四回合下半开始了。我将话语藏匿在重新响起的加油声呐喊中。「没拿到。」
「喔?」东微笑着。「也就是说有点可惜吧?至少没有像我那样直接被拒绝啊。」
「……没有那回事。」
东欲言又止地凝视着我,但我还是决定假装没发现。脑中闪烁着那天从二和面前逃走的记忆。东最后还是放弃了,开朗地笑着。
「间濑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二和的?」
是什么时候呢?正在思考的时候以藏就回来了,我们之间与二和相关的恋爱话题也只能中断。看来东也不想让以藏听到这些事情。三个人一起吃着以藏去接电话后顺便买回来的卤内脏,我重新思考了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二和的呢?实在搞不清楚开头。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对于二和的恋爱之心就昭然若揭了。不过若是说对于恋爱的感情有自觉的一瞬间,我想应该是二年级的那个时刻吧。
当我在公告栏上张贴的分班表上看到二和美咲的名字时,瞬间充满了我人生当中屈指可数的幸福感。二年级开始我们就同班了。也就只有高中生才会认定如此偶然而非随处可见的必然是神明的意志。或许这就是命运。我紧咬着嘴唇尽可能不要笑出来。
二和在教室看见了我,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同班呢。」先前她只知道我是新闻社的人,因为以藏和喀布的影响,那天起她也不再客气喊我间濑同学,而是直接叫我间濑。因为觉得有点不甘心,所以我也不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上同学两字了。这样似乎就一口气缩短了距离,却又好像有种说不出口的笨拙。
另外从这一年开始,学校也废止了强制参加社团活动的制度。因此对我来说非常棒的事情就是并没有新生加入新闻社。我还是能够独享社团教室。就连这件事情都让我有种一帆风顺的错觉。我更加努力制作模型,这时候完成品的数量已经来到两位数。或许是因为逐渐习惯这些工作,我开始觉得想要做些属于我的原创东西。说起来实在是相当小的事情,不过我决定在所有模型上都用红色的模型漆写上小小的签名。间濑实在不够帅气,所以我决定用发音版本写上小小的「maze」。这样一来看起来也颇像是义大利出身的有名画家之类的吧?梅迪奇.卡拉瓦乔.马赛之类的,很有那回事吧?我一定会在作品完工的时候加上签名,如果写得够顺手就非常满足。
另外大约也是此时,我开始会把涂装好的零件拿到顶楼去风干。严格来说也不是顶楼,而是在到顶楼前有个相当容易晒到太阳的空间,总之我决定拿着那些零件上上下下旧校舍的阶梯。每当上好漆就拿到楼上,想着应该干了就去拿下来。当然我根本完全不需要做这种事情。涂料就算在教室里也能风干,移动也很麻烦。然而为何我要开始做这种烦躁的工作,说起来理由也很单纯,就只是因为希望能够和某人擦身而过罢了。在我拿着零件的状态下与某个人——不,那时候我的眼中应该只有二和了吧——要是能与二和擦身而过,肯定会聊起关于模型的事情。这样一来就能够让二和知道,我有多么认真地每天在做模型的事情。当时是真的非常认真,不过现在想起来也只能苦笑以对,还真是从头到尾挥棒落空的青年时期。
后来这样的行为造成我被卷入相当震撼的事件,不过那又是另一件事情了,反而是我这样努力还真的有了成效。虽然很可惜的是我已经把零件放在楼上所以两手空空,但这种细节不过是小问题。那天,二和在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前。
「啊,间濑!太好了,可以帮忙拍张我的照片吗?」
二和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台数位相机,然后在走廊上摆起来请多小心的姿势。虽然她叫我赶快拍,但我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需要放在社团刊物上的照片,」二和说:「因为照片也会让国外的人看到,所以要把我拍得可爱点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凝视着数位相机的萤幕,面对抬头挺胸的二和按下好几次快门。因为我的手在发抖,所以一开始的两张都糊掉了。我道着歉同时又再拍了两张。但这次二和的表情有些僵硬,简直像是要把肖像照放在一万元纸钞上那么僵硬。二和看着拍好的照片大笑了起来,眼睛眯到了极限还轻轻地拍着手。
「不行啦,我真的是不太会被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二和解释着。「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表情呢?还是我平常都是这个表情?」
「……没有啊。」怎么可能。
「哈哈,太好了。」
「维持平常的样子就好啦。」
「就是没办法啊。该怎么说呢,就是会觉得紧张啊。虽然我自己很喜欢拍照。」
二和说着便拿出了手机,还让我看她以前用手机拍的一些照片。当时的手机附带的相机画质我想大家都能理解,不仅成像粗糙,也很难放大或列印出来。因此无论再怎么辩解,只用手机上的相机功能拍照的人,都很难说是摄影师或者爱好拍照者。所以二和不断强调自己家里真的有相机。
「但你经常用手机拍照吧?」
我点了点头,确实我是很常用手机拍照。
「对了对了,这个啊——」画面上是一只大大的乌鸦飞过去。和后方的电线杆一比较就知道乌鸦颇大,而且还挺有动感的。「这是我从这里拍的,就在这边。」
二和说着便开开心心地打开了走廊的窗户,瞬间轻飘飘的风儿吹进了校舍内,将她的发丝摇晃得闪闪发亮。她将头伸出了窗外,试着指出当初乌鸦的方向。还仔仔细细比手画脚地说明那只乌鸦是从哪里、如何飞过来的。但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就只是呆呆望着以蓝天为背景摆荡着发丝的她的身影。
唉,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在察觉这点的同时,我按下了快门。正好转了过来的二和就这样漂亮地被相机镜头拍了下来。那张照片非常自然、相当日常,却成功地撷取出无比美丽的二和样貌。那正是我一直在教室里追逐的二和美咲的姿态。就连原本生气我怎么随便就拍了她的二和,也在看到照片之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啊,这张真好!谢啦间濑,拍得比我本人还要可爱耶。唉,这张照片很可爱对吧?」
要开口说出「嗯,很可爱喔」,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跟要对她说帮我生孩子一样不要脸,结果我只能随口回应。二和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对了,既然如此也请你听一下那个吧。啊,有时间吗?」
说了我没问题之后,二和就从社团教室里拿了MD随身听出来,然后把左边的耳机递给我。正当我万分不解的时候,二和已经把另一边耳机塞进右耳里,然后靠在墙上。我亟于害怕被发现自己内心有多震撼,所以假装一脸平静地把耳机塞进左耳,与二和一样将身体靠到墙上。我的脸都要烧起来了。耳朵与耳朵相连、彼此的肩膀几乎都要碰到了。我为了避免自己一脸呆相,用力夹紧了眉头。
二和按下播放键之后,播放的音乐——不,是英文的演讲。一开始我实在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二和。但除此之外就搞不懂了。毕竟我可是紧张到几乎都能从制服外看到心脏的跳动。更何况我的英文听力本来就不是很好了,在这种状态下聆听英文演讲的内容,对我来说跟听般若心经没有两样。
等到演讲结束以后,二和仍戴着耳机转了过来。
「如何?」
「……是你的演讲?」
「是啊。」二和笑着说。「这个演讲要寄到国外的学校,是位于加州的姐妹校。」
「你们每年会寄千纸鹤过去的地方?」
「对对,不过我们会寄CD而不是MD过去,因为那边好像没有MD……所以你觉得如何?」
我千拜托万拜托请她让我再听一次,毕竟这个状态下实在是没有感想可言。第二次听演讲总算比第一次来得冷静些,但就算我能听出零零星星的单字,也还是无法理解整篇文章的内容。我真的是不擅长英听。
唯一注意到的事情是二和的英文发音实在很适中。这样讲起来似乎对二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听说二和将来的梦想是口译员的时候,我还没办法觉得那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会这样说是因为能够流利说出英文的女性确实非常帅气,但又给人一种高傲的印象。我承认这是一种偏见。但我还是相信口译人员普遍会连一举手一投足都化身为母语人士,成为完美使用嗯哼、啊哈之类外国发语词的人,总令人觉得有些敬而远之。但在这方面来说,二和的英文发音倒是刚刚好不那么完美,不会给人讨厌的感觉。既不会有那种日本人硬是要说英文而产生的不自然且不必要的卷舌感;另一方面也不会给人硬是要脱离片假名发音那种俗气感。对我来说,比起身为英文老师的国际交流社顾问网泽老师的刻意发音,二和的英文听起来还舒服许多。是很棒的英文。
「我真的英文不好,说老实话听不懂内容——」我先把开场白说清楚,「但我觉得是很容易聆听的英文,发音很漂亮。」
「哈哈。」二和开心地笑着,「谢谢你。」
「内容是什么呢?」
「是我喜欢的话语,还有相关的一些事情。」
之后二和把她演讲的内容纲要告诉我。我喜欢的话语是永苔流转。这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告诉我的话语,也是那个人自己思考出来的话语。意思是说,苔藓为了要成功生长会一直努力下去,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害怕改变、不能够忘记要流动转变之事。顺带一提,苔藓这个词汇也出现在日本国歌当中。对于苔藓这个东西的思考方式,在日本、英国和美国的解释都有些许各异其趣——二和还说明了不少事情,但强烈烙印在我脑海里的,是她说「影响我很大的人」这句话。
影响二和很大的人——冷静思考推测应该会是坂本龙马那种伟人之类的人吧,不过当时在我脑海里描绘出来的形象不知为何是个身材高大、面貌端正的二十岁出头年轻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知识渊博到能够给予二和座右铭,与二和万分匹配的英俊男人。那究竟是谁?我不断想着这件事情,满心不安。
二和说完以后,就轻轻把自己耳中的耳机拿下,我也拔下了左边的耳机。
「真是谢啦,掰。」
「……等、等等。」
我焦急万分来不及思考便叫住了二和。二和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侧着头看我。我得说点什么、得往前进一步才行,正当我越来越焦急,那扇打开的窗户外传来乌鸦的声音。
「乌鸦。」
「乌鸦?」
「对,刚才那张乌鸦照片……我想再看一次。」
二和拿出了手机,再次让我看那张照片。
「这样就可以吗?」
「啊,嗯。」我指着照片,「我很喜欢这张。所以……也想要。」
「是可以啦——」
「那可以告诉我信箱吗?」
现在想想这个提议其实有点不自然,因为当时要用手机传照片,用不必花钱的红外线通讯还比较有效率。人都面对面了,刻意选择用邮件传送图片根本没有好处。即便如此,当时我根本完全感受不到这要求有多诡异,就只是拼了命地要达成问到信箱这个目的。
二和笑得仿佛完全了解我这拙劣的计策,说着「真拿你没办法」然后给了我信箱。当然信箱位址是用红外线通讯传给我的。真是太搞笑了。回到新闻社的教室没多久之后,二和便寄了一封附件为乌鸦照片的邮件来。本文还加上黄色小鸡的贴图。我紧握着右拳。
顺带一提,回家以后我用电脑在网路上查询永苔流转这个词,结果跑出来的是该领域中颇为有名的书法家照片。一九三九年出生、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是位长着白色胡须有如仙人一般的男性。我几乎是安心到双腿一软。
「什么什么,二和同学还是高三?」
比赛在第六回合下半快结束的时候一比一同分。敌对队伍的选手们在板凳前围成一个圆圈。
以藏不知在接了第几通的电话回来以后,由于听见我们谈话的片段而如此询问着。我原先想着趁这场合还是随口说点什么就好,但以藏看起来是真心觉得年龄停止这种现象并不奇怪的样子。虽然以藏自己没有发现,但我想他在毕业之后恐怕也曾经在哪里见过二和的样子吧。满平也没有与二和交谈,就只是在车子上看见她的样子,便在认知上产生变化。无论如何事情没有变得太复杂就好。
「我几乎没跟二和同学说过话呢。」以藏看着投手丘。幸好他似乎没有听见我和东各自都喜欢二和的部分。「啊,不过应该是那个吧,因为一些小事就变成那样了。我是不太确定啦,不过可能是高中时代有没有能做完的事情、或者什么理由而留恋高中生活——」
「或者是无论如何都想在高中的时候交到一个理想的男朋友,之类的。」东看着我说。
「还有那个吧——」以藏吃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山药天妇罗,一脸开心地说着:「想要拿到比较正经点的毕业证书再毕业?」
「毕业证书?」
「哎呀我不是认真说的啦。话说回来,间濑,你不记得吗?」以藏笑着说。「我们那一届的毕业证书,不知道是怎样,大概因为印刷业者的失误之类的来不及赶上毕业典礼那天,结果就用了练习用的复制品上场啦。虽然毕业之后有把正确的东西寄来,不过当天我们手上的毕业证书上面写的名字都是毕业太郎——」
「啊,是说那个啊,花冈还刻意搞笑的——」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
花冈是我们同年级学生当中的名人,会这样说是因为虽然没有非常频繁,但是他曾经上过深夜的搞笑节目。或许有人曾听过极恶矶巾着恰克这个搭档名称,他们是刚起步不久的年轻团体,但确实是搞笑艺人。我不太记得另一个人的名字,不过那个身高比较高、负责装傻的就是我们的花冈同学。最有名的段子就是听到对方说「去死啦!」的花冈会回答:「才不会死!」之后对方会说「为什么啊!」他就会呐喊着:「因为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啊!」这样写成文字感觉不太好笑,但实际看影片的时候会觉得相当有活力而有趣。虽然我不曾和花冈同班、也没有其他因素接触到对方,但还是默默地支持着他。他是我们这个年级中的明星。
而这位花冈就负责我们毕业典礼上的致词。他在讲台上相当漂亮地讲完致词以后,最后大声喊出结尾。
「以上,毕业生代表毕业太郎!」
就连本来正在哭泣的毕业生们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校长和副校长则一脸尴尬地皱起脸。真是令人怀念的回忆。
「喔对了,提到二和的话,我有看到喔。」
「有看到?」
以藏点点头。「三年级的时候,二和同学在旧校舍走廊跟一个男人说话。他们不知道在吵些什么,男的丢下哭泣的二和就跑掉了。」
我愣愣地望着以藏,嘴里的水分像是被吸进沙子里一样骤然消失、呼吸也停止了,猛然冒出一身汗。
没想到以藏竟然也在那里。
「不过我觉得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慌慌张张就从逃生梯那边跑到楼上了。」
「那个男人,」我往以藏的方向探身。「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
「咦,男的吗?」
「对,你有看到长相吗?」
「不,我没看清楚、也不记得了。」
「真的完全不知道吗?是你不认识的人?」
「……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我根本没看清楚啊。」
「……这样啊。」
我轻轻点了头,右手擦了擦脸。因为在意东的视线而连忙假装平静,从包包里拿出手帐本。还是换个话题吧。
「东你认识小田桐吗?好像是国际交流社的,除了二和跟真锅以外的另一个社员。」
「真锅是国际交流社的?」以藏相当惊讶。幸亏他不经意地大声说话,我也得以顺利改变话题走向。
「当然认识啊,小田桐同学,我们还算满熟的。」
「但是毕业纪念册上没看到呢,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突然就退学了喔。」
「退学?」
「没错。我记得……应该是三年级的秋天前后吧。我三年级的时候也没跟她同班,所以是从美术社的人那里知道她退学的。明明没多久就要毕业了,我实在是很惊讶。真的相当突然,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不来学校了。」
「不知道理由吗?」
「不知道。我也很在意所以问过很多人,结果还是搞不清楚理由为何……也有人说她是被卷入某种事件,而且还不少人这么说。」
「事件?」
「不要当真啦。」东笑了起来。「根本毫无根据。毕竟是高中生,大家都会随口说各种谣言啊。当时就算是老师因为生气而中断课程,也会被大家当成事件呢。有学生说什么有人想取小田桐性命;还有学生说什么不对,是小田桐陷害了某个人;也有学生说小田桐的老爸背负大笔债务之类的。完全就是吹牛大会嘛。」
东叹了口气。
「她很会画画呢。对了,新校舍大门口不是有张很大的画吗?就在鞋柜前的那张油彩。」
「……喔对,好像有。印象中是水母的图之类的。」
「就是那个。那是小田桐画的喔。真的是好到令人入迷,完全不是我能与之相比的。」
「画很好却不是加入美术社而是国际交流社?美术社不是旧校舍系的吧?」
「旧校舍系……真是令人怀念的语词。」东眯起了眼睛。「我想她大概没办法喜欢美术社的顾问吧。以我来说也是这样,毕竟是非常偏颇的顾问,完全只能接受自己喜爱的笔触的作品呢。就算小田桐进了美术社,我想她的可能性也会被大幅缩小。她进入字面上就放眼世界的国际交流社,我认为这个选择没有错。总觉得现在还是有可能听说法国还是奥地利之类的展览会上展出小田桐的作品呢,真的是很厉害。要运送到海外大概要用船运吧,是我无法想像的规模。」
我在手帐上写下「小田桐退学(三年级秋天)」。因为要向以藏说明各种事情实在过于麻烦,所以我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写笔记。
「这么说来,小田桐说过她也想做做雕刻呢。我记得曾经把美术社里面的备用品借给她。总之不是用普通的雕刻刀,是用来打造石像时要用的凿子和槌子喔。不知道她是想做什么样的雕刻。哎呀,真想看看,她真的是才华洋溢的人呢。现在我也还是很在意,所以偶尔就会上网查查她的名字,想说会不会在什么展览还是大赛的名单上看见她的名字。但完全没有呢,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做些什么。」
「那么东你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联络小田桐啰?」
「是啊,她的信箱好像也换了,我在大学时代就已经联络不上她。」
我询问小田桐的全名,重新写下「小田桐枫:三年级秋天退学,现在联络方式不明」。之后我又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资讯,静静将笔和手帐本收起来。
「不过我说间濑啊。」
在东开口的瞬间,地主队九号球员打出了全垒打,成功将比数拉到一比四胜局。最兴奋的是以藏,几乎要把手里紧握的啤酒洒了出来。就连漏看了那瞬间的我也不禁配合起场内气氛鼓掌。「——选手成为职业球员之后的第一支全垒打。」听见这个广播,东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瞬间我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下一季会更有趣。」东沉浸在气氛中好一阵子,然后才转向我。「抱歉,刚才说的那件事情,虽然我这样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你要解决二和同学的问题,该调查的应该不是小田桐的事情喔。」
「……为什么?」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啦。我想你应该要面对的不是那么外围的东西,而是更加内在的吧?你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其实有答案,不是吗?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因为害怕与真正的敌人战斗,所以才刻意绕了大远路。答案明明就在那里,却故意用倍数超高的望远镜假装没有看见。」
我轻轻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我真的是没有一点头绪。」
「真是那样就好。」比赛终于进入最后回合。「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二和的年龄啊。年龄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这种事情不是感觉到处都会有吗?」
「……我不这么认为。」
「但是间濑,你这样或许是多管闲事呢。这个世界上不可理喻的事情最好还是别想太多,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绊倒。有时候了解某些事情反正就是那样,也是很重要的。只要看自己应该看的事情就好。」
「那么应该看的又是什么呢?」
「棒球啊。」
我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看起棒球吗?」
「这个嘛,为什么呢?」
「因为我自己的梦想死去了。」
我对站上最后一回合投手丘的投手,投以强烈的声援。
「梦想死去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两件?」
「一个就是像这样来看棒球赛,将某个人的梦想同化为自己的梦想。另一件事情就是嘲笑那些还有着梦想的人,然后看着那些比自己还要没有梦想的人过活。所以我说间濑啊,我并不是支持那个队伍。我啊,其实就是在为我自己加油。那个投手代替我投出那一球、其他野的选手则代替我进行防守;而上层则代替我构思队伍,挖角员、板凳球员、喂球投手也都是我的替身。正因如此,队伍状态不好的时候我是真的会很生气,感觉就像是『把我的梦想搞成什么了啊!』……虽然这是相当自我中心的傲慢,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情感,你懂吗?」
「难说呢。」
「你不能懂啊。如果你懂了,就是你的梦想死去的时候。」
比赛结果是一比四,东支持的队伍——不,东获得了胜利。
目送以藏搭上巴士,我才想起忘了把真锅托付给我的MD交给东。无可奈何在车站月台上把MD拿给他,东才拍了拍手说对了。
「你传讯息给我的时候,我就好在意那是什么。其实我有从家里带了MD随身听出来呢,还充好电了。」
东坐在长椅上,马上把我交给他的MD放进随身听里。然后他独自听了好一会儿音乐。
「是Spitz啊,真令人怀念。我有借她这个呢。」
东拿下耳机,把线卷到机器上以后将整台随身听递给我。
「这个你就收下吧。」
「随身听本身?」
「对啊,MD也一起。」东耸了耸肩。「不需要的话就丢了吧。毕竟我家已经没有半张MD了,有这随身听也没用。我是想说你或许也会想听听真锅还给你的MD吧。」
我确实已经没有MD随身听了,的确也有些在意真锅还给我的MD内容。但是若说起来倒也不至于觉得会想要一台随身听。不过我还是无法好好拒绝。东将随身听交给我以后,说了声谢谢、脸上也浮现笑容,就像是从什么深刻的业障当中获得解放般清新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有种变成稻草富翁,拿着稻草逐渐换到更大东西的感觉。又或者是真如真锅所说,我踏上了解放同学们灵魂的旅途。真锅、然后是东,接下来是小田桐、又或者是主要目标二和呢?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一天轮到我自己呢?如果轮到我的时候,又会是谁来净化我的心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