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第一个发现我在社团教室里做模型的,不是二和美咲、也不是听说我传闻而前来的美少女,是顶上已一片空荡荡的壮年男性。
园游会结束以后,旧校舍一如预料地几乎成了废墟。除了经常处于繁忙期的国际交流社以外,大概只有难得开起魔物猎人大会活动的摄影社,还有埋头于制作模型的新闻社——其实是我个人,会在放学后使用旧校舍,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学生。但是比起园游会前那有些吵闹的旧校舍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宁静的旧校舍。因为觉得在静谧的空间当中工作,感觉似乎相当崇高。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若社团有需求就可以拿到石油暖炉。我在只能听见石油暖炉孤独运转声音的社团教室里,拼命摩擦着两手,一心一意制作着模型直到非离校不可的时间。这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五个模型,同时把完成的模型摆在窗边的书架上。虽然目前我只做了汽车的模型,不过把五台摆在一起,倒也是有点汽车展的感觉。还真是挺不错的呢。每当我觉得有点意兴阑珊的时候,就会开始欣赏我的完成品直到心满意足,想办法振作自己的士气。
有一天,社团教室的门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被打开,抬头看向那发出巨大声响的门板,站在门口的是训导主任芦田。喔,完蛋了。这是我的直觉。再怎么说这也是新闻社的社团教室,我却摆了一堆跟社团活动毫无关系的模型,还让这里充满稀释剂的气味。肯定会被骂的。训导主任看着长桌上的模型,又转向我的脸好一会儿,说是因为这个时间了还有社团教室亮着灯,他觉得有些奇妙所以就过来看看。我已经准备好要被劈头臭骂一顿了。
「这里是什么社?」
「……是新闻社。」
「跟模型没关系呢,不是模型社喔?」
「是新闻社。」
「你喜欢模型啊?」
「……是的。」
「喔?」
训导主任慢慢走进教室,步向窗边的书架。他将我的模型一个个检查过,不断发出「喔?」或者「嗯?」之类的声音。之后他在我正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指着我第一台做好的RX-7。
「你知道转子引擎吗?」
「……转子引擎?」
训导主任点了点头,开始用相当独特的语调谈起了RX-7、然后是马自达与转子引擎之间的关系。引擎的结构如何、要怎么运用热解炭、转子声音有什么样的特征、这种引擎实际上的优点和缺点何在等等。因为他实在太过突然开始聊了起来,我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发现他没有在生气。
在那天以前,我根本完全没和训导主任说过话。实际上就连他的声音都是第一次听见。毕竟他相当纤瘦又顶上稀疏,总给人一种骷髅在走路的感觉,不过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训导主任的其他事情了。当时的高中除了训导主任以外,也有老师身兼副校长之类的,但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分别是做些什么工作。虽然经常看到副校长那位老师不厌其烦地在指责学生之类的,但我对训导主任在做些什么却毫无印象。这个人平常到底都在做什么呢?还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做?我脑中想的都是这些事。
难得跟训导主任说上话以后才明白,这个人果然是令人摸不着头绪。结果训导主任滔滔不绝地将我完成的那五台模型的一切资讯都告诉我以后,拍了拍自己的头,站起身来。
「对了,你家开什么车啊?」
「……我家的车吗?」
「对。」
「NISSAN的SUNNY。」
「喔?那你就是SUNNY。」
从这天起到毕业为止,他就一直叫我SUNNY,始终没问过我的本名。想想要是我家的车是HONDA的LEGEND,他就会一直叫我LEGEND了,总觉得好像有点可惜,不过想想我这个人,还是SUNNY比较恰当。说起来要是考虑当时我的阴沉度,就连SUNNY都是过于盛大的称号。
「我帮你做个架子吧。」训导主任在空中用食指比划着大概的骨架。「这个书架不是很好看。如果把这边拿掉、在这里用比较厚的夹板做个隔板,就会有八层了。这样一来就能放五十个模型。五十喔、五十。」
「喔……」
「然后我说SUNNY啊,也做车子以外的东西吧,总共做五十个。」
「喔……」
训导主任后来真的拿了工具来,在窗边帮我做了架子。我实在搞不懂他。之后他又几次拿着点心来社团教室找我。芋条、花林糖、金平糖、茶馒头、草莓大福……吃东西的时候他一定会用水壶装一壶温热的焙茶。他会一边观察我的作业,同时提供一些相关资讯,但从来没有提过念书或者将来的事情。当我在做汽车的时候,他就会说那辆车子的事情;做巡洋舰就是巡洋舰的故事;城堡有城堡的、飞机有飞机的故事。这些就算不是客气话也真的相当有趣。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年龄增长,自然就会变那么聪明,现在想想那可不是年龄一句话就能够说明的事情。他的知识渊博程度非比寻常。因为我非常坚持要用画笔来涂装上色,所以完全没有做钢弹的模型,早知道就试着做做看。或许训导主任会跟我说,SUNNY你知道吗?这个机器套装是地球联邦开发的新型机之一——应该不至于吧。
无论如何,就连训导主任令人摸不着头绪这点,也让我觉得很喜欢他。如果没有训导主任,或许我会和阅读报纸的时候一样放弃继续下去,在模型制作这条路上也半途而废。而且我对于教师这种存在的评价多半也会大不相同。我真的很感谢他。
和真锅见过面之后的星期一,我又看见对面月台的二和。
在见过年龄增长的真锅之后,看见十八岁的二和美咲,更觉得她是如此稚气,彻底感受到她的时间冻结的事实。猛然想起真锅托给我的MD,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带在身上。就算是我有带着,刻意去对面月台上交给她感觉也不是很好。高中时代也就算了,但现在二和可是当下的女高中生。想来我把MD拿给她,她应该也会觉得很疑惑吧。这已经是旧时代的遗物了。
就在我愣愣看着二和的时候,手机收到一封简讯,居然是二和美咲传来的。
「对面月台上有个骨碌碌直盯着我看的人,救救我。」
我笑着叹了口气,虽然我没有刻意和她对上视线,但似乎还是被发现了。我抬头确认一下,二和面无表情地在滑手机。话说回来,她的信箱没变吗?脑中忽然闪过这件事情。回想起来当年要询问她的信箱时,我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内心啪地闪过有如线香烟火飞散的温暖疼痛。我输入回应。
「抱歉,我以为你没发现。对了,我上星期五见过真锅,是问你的事情。」
「真是坏心眼的跟踪狂。但为什么会找桂子?」
「因为她是国际交流社的社员。」
「(笑)她完全没来社团活动呢。她还好吗?是不是已经成为职业乐手啦?」
「好像没在玩音乐了,在百货公司卖CD。不过她说那是很快乐的工作,好到根本就是活力过剩。」
在我送出最后的简讯以后,二和便搭上了车。简讯往来也暂停了。结果二和一直都没有看向我,但看简讯的文字内容实在不像是不愉快。我有心理准备要承受某种程度的责备,因此反而觉得有些不解。又或者她自己的内心某处也在等待着有什么、或者谁,能够将自己从十八岁当中拯救出来——这样想会不会太过自我中心呢?
我从天花板的缝隙间看向天空,依然有螺旋桨飞机经过。上了天空的螺旋桨飞机,用绝对没有人能追上的速度切过天空。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孩子气的白日梦。我想像着那银色的机器身影、有如巨大蜻蜓翅膀声的风切音、一如钢笔般纤细而闪烁着银色的机体浮现在空中。无敌机追上。
模型的彩云消失在天空的那一端——我的高中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