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5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45

下周星期一,我从夏河理奈那里收到讯息表示已经知道真锅桂子的联络方式。

几天前,我打了电话给夏河理奈说,关于二和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她略略提高了声音向我道谢,然后提出要分摊工作。我将高中时代可能与二和比较熟的人物清单交给了她,而她则使用几个SNS和搜寻引擎试图寻找清单之人的联络方式。实际上去联络、需要去见面的话则要拜托我,另外获得了什么样的资讯也希望能够尽量共享。我并无异议便同意,立刻翻开了毕业纪念册。在我心中的那个记忆,要假设为二和维持在十八岁的理由实在太过片段又脆弱。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比较熟知二和的人核对一下资讯。

我试图回想着二年级、三年级时二和在班上的样子,但这实在不是很顺利。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女学生们在班上总是有形成小圈圈的倾向。大概就是她是某个小圈圈的一员、她离开那个小圈圈、现在是这个小圈圈的成员,这样吧。

但我实在搞不清楚这个叫做二和的学生,究竟是属于哪个小圈子。我觉得她看起来和森本的感情不错,但又觉得看到过好几次她和藤泽走在一起。但是森本和藤泽无论如何都不会一起行动。就表面上看来,这表示二和可能在与其他学生相处时并没有区分感情程度,但我又觉得这并非正确答案。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二和的心中那个接近老家的地方并非自已班上,而是国际交流社吧。

二和总是在放学后马上走向社团教室,对她来说,重要的时间并不是和班上同学一起,而是社团活动的时间吧?这样一来,我应该要约的就不是以前的同班同学,而是国际交流社的社员。

思及此,我翻开了社团介绍的页面。就连新闻社包含顾问在内都有五个人的照片,没想到国际交流社居然只有三个人。是顾问网泽老师、二和以及真锅桂子。

真锅和我是一年级的同学,但说老实话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国际交流社的一员,甚至没想过这件事情。应该说她给人的印象和国际交流社这个组织根本完全相反。一言以蔽之,她就是个摇滚明星。

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iPod还有MP3随身听之类的还不是主流商品。如果在通勤时要听音乐,一般都是使用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的MD随身听。我当时也是MD随身听的使用者。其实我对于音乐并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和热情,不过通勤时间如此无聊,也只能靠听音乐来打发。随身听是姐姐给我的,因为她拿到了打工费用,所以买了最新能够播放LP4规格的MD随身听,就把旧的给我了。由于机体是粉红色的,所以我实在不喜欢,但也没办法抱怨。

只要没有压缩档案,一片MD的录音容量也只有一张CD专辑。因此我总是用个小小的布盒装着好几片MD上学。我听的有松任谷由实、安.刘易斯,还有杏里跟中森明菜等,会偏向早期女性歌手,主要是由于我的经济状况和母亲的喜好。对于没有打工的高中生来说,要租借甚至是要买CD,都是相当大一笔花费。既然我没有特别喜爱的歌手,那更是不想花这笔钱。没办法,只好把自家母亲的CD拿来转成MD。虽然也是可以向姐姐借CD,不过姐姐听的音乐大多是相当阴沉又激烈的视觉系乐团,当时我实在是不怎么想听那些。

「你在听什么啊?」

令我惊讶的是,这是真锅桂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得那是换座位没多久以后的事情。对于刚换到我旁边的她如此单纯的一句话,我却非常害怕。首先是她的眼神非常锐利,就像是冷冻库里冰到极点的刀子一般,如此俐落的视线让我备感紧张。当时我甚至认真觉得她是要威胁我什么。喂,隔壁这位同学,拿点钱来花花吧。要是她那天这样跟我说,我可能会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她。

另外,她每天背着吉他到学校来,也是助长恐怖感的原因之一。我每天想像的都是她在舞台上咆哮然后砸碎电吉他的样子。我几乎都能看见她两耳和鼻子上穿了银色的环了,不过当然她并没有这么做。总之我很怕她。喀布虽然还好,不过以藏和我一样非常害怕真锅。「间濑,你可别被杀了啊。」我才正想哈哈大笑带过,真锅却站在一旁。

然后她就对我说了那句话。我两手拿着耳机僵住,小声地回了:「啊?」

「所以我是问你在听什么啦。应该不是英文的听力训练吧?」

「呃……」虽然迷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也没有说谎的理由。「松任谷由实。」

「Yuming(注1)?」

注1:松任谷由实的昵称。

「……对。」

「高中男生听Yuming?」

「是、是啊。」

「还不错啊。」

实在搞不懂,但是被称赞总是好的。「不错吗?」

「当然好啰。我还想说要是你回答橘子新乐园我就宰了你。」

看来我差点丢了小命。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真锅要我给她看看MD盒。虽然我的这些MD片完全不在年轻人的流行红心,但在心仪乐团音乐的真锅耳里,似乎反而相当新颖。真锅马上用自己的随身听开始试听。于是那天放学后,她从里面挑了四片,拜托我一定要借给她。

「我还真是小看了这些曲子。对了,你叫啥来着啊?」

「我是间濑。」

「间濑,你品味挺不错的呢。」

「……谢谢。」

「过些时间就会还你,就借我一阵子啰。」

当然那些MD到现在都没有还我。冷静点想想,说不定我实际上是真的被抢了,但我并不会特别想要纠举真锅。一方面是因为怕她,一方面也是觉得她竟然想要我的MD,这还真是挺令人骄傲的。毕竟CD还在家里,只要再复制成MD就好了。更重要的是那种会背着吉他的人在音乐领域中认可了我,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真锅将我的MD装进自己的书包里,露齿一笑说着。

「为了道谢,我就让你听听更有魄力的东西。」

我还以为她要把自己的MD借给我,结果不是。她拿出来的是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园游会时体育馆会有个叫做MSP的乐团进行表演。

「绝对要来听喔。」

那还真是厉害。在我心中一角,原先还不屑地想着应该只是高中生扮演乐团的感觉吧,结果听到的却是无比一流的音乐。当然,仔细观察或许会发现她们的演奏还是有些不成熟之处,但我怎么可能理解那种事情,更何况若将音乐家的使命定义为让聚集在会场的观众疯狂,那么我认为将她们称呼为专家也丝毫不是问题。MSP这个名字似乎是来自真锅音乐制作(Manabe Music Produce)的简称,是以真锅桂子为中心、由真锅桂子制作、将真锅桂子魅力往外推送的乐团。印象中总共是四个人,应该是主唱兼吉他、贝斯、鼓手还有键盘吧。都是女孩子。还真能维持团内不吵架。

第一首曲子唱的是东京事变的〈群青日和〉,第二首是THE BLUE HEARTS的〈我的右手〉,最后则是原创的曲子。很遗憾地对于不知名的曲子,观众通常都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她们却颠覆了这个常识。最后的原创曲震撼了整个体育馆,连我都听到入迷。虽然歌词写的不是多好,但对于青春期的心灵来说实在是相当清新而响彻心灵。和毕业纪念册放在一起的高中时代资料夹里,奇迹似地放了印上那首曲子歌词的宣传单,所以我把副歌的歌词抄了下来。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想看见梦 想看见裸体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却见不着 真想挥去 某人的期待然后作恶

反正明天也得去学校 去了以后就会 被教导直到舍去梦想

眼泪洒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泪

非常有趣的是我这样看着歌词,也完全想不起旋律。但那时候会场的氛围,或者该说是音乐人所谓的「groove」,这个身体却是正确地记忆着。真锅没有敲碎吉他,但用她澄澈的声音嘶吼着。那是非常热情的现场演出。

顺带一提这完全只是闲话,不过当时新闻社的社团教室前也张贴着我们的墙面新闻。我那胸怀青涩记者精神所写的禽流感新闻简直就像是挑衅似的,和三位前辈一起写的那篇好用电话铃声网站比较报导一样大大地刊载在上头。其他一年级学生写的报导,实在是不能称之为新闻的杂记。但是在听完真锅的演唱会以后才过去,我感觉自己相当凄惨。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园游会结束以后,我将演唱会感想告诉真锅。我真的很感动、真的很棒耶。结果真锅张嘴大笑。

「怎么,间濑你有来听啊?真高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开演唱会的?」

有着独特世界观的人,或许思考都超越凡人。或许就是这种人才能成为专家,说老实话我很尊敬她。

一个年纪将届三十的单身男性忽然联络高中时的女同学,感觉起来就别有深意。就算是有着询问二和之事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对方可能还是会认为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在这方面来说,联络真锅的话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情,真是太好了。若是要联络森本或者藤泽同学我会相当犹豫,但对方是真锅的话,就不需要太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我挺想见见她的,我是这么想的。顺带一提,夏河理奈是在以前乐团成员的网页上找到真锅的名字,然后找出了她的联络方式。毕竟真锅感觉就不会使用流行的SNS,能联络到她或许也是相当幸运了。

星期五,真锅在约好的晚上九点过了约十五分钟以后现身在指定的居酒屋。她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如此简单的装扮实在很有她的风格。已经不见高中时代还残留的那种略略稚气的少女感,她完全就是个大人的样子,但眼神却比过往还要锐利。

她看见了店里的我,略略举起右手,轻松地不像是几年不见。她一坐下便叫来店员,丝毫不顾我的意见就点了两杯啤酒。果然就是要这样。没背着吉他对我来说好像少了点什么,但这的确就是我认识的真锅。

「上班族?」

因为我刚下班,所以还穿着西装。「在印刷公司当业务。」

「说话结结巴巴的你居然当起了业务啊。」

「不太会说话反而比较顺利呢,毕竟业务得要多听少说啊。而且跟以前比起来,我还是稍微有会说话一点啦。」

真锅笑了。「的确感觉变了不少呢。我差点就没看到你啦。」

「毕竟年纪也大啦,头发也剪短了。」

「不是那种小地方啦。怎么说呢,变结实了,脸部线条也不太一样。你有长高吗?」

「确实有,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有点驼背吧。你又是做什么的呢?」

「卖CD。」

果然还是做到了吗!我天真地正打算高兴,但仔细听下去才知道她是在百货公司的CD卖场当店员。说来丢脸,但我无法隐藏自己失望的神色。

「是有走到还不错的境界啦。」真锅啜饮着啤酒说。「虽然是独立品牌,但的确有跟公司签约。然后出了几张CD,但也就那样了。」

真锅眨眼间就喝干了啤酒。

「比我年轻又有才能的乐团接二连三出现,我的自信忽然就消失了。就像是泡泡破掉那样,砰。所以就那样了。之后怎么样都无法重新启动,不管是演奏、唱歌还是弄什么新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哎呀,这种情况,说起来就是没才能吧。」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我说啊,单纯卖CD其实也不坏呢。看着店面就能明白,这就是音乐业界的需求和供给的缩图,还挺有趣的呢。这也是我从被人认可压力当中解放以后才明白的事情。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CD好卖吗?」一旦对话无法延续,就会想把景气的话题当成救命索。这是业务人员的悲哀习性。

「不好卖啊,能卖出去的只有那些附赠品的偶像CD。那些人都会同时买下初回版和一般版,有够中规中矩。这让我想了很多呢。艺术家卖的真的是音乐吗?之类的。或许他们提供的是其他东西。如果是单纯的音乐,那么网路销售管道上购买一曲下载根本不到日币三百。拼死做出来的歌只卖三百,总觉得这世界真是难以理解。这让人觉得搞笑、也挺难过的……哎呀算了,是说你要问什么?要问二和什么?」

我确认店员已经把几样餐点都送上来了之后,才把话题导入正事。我在电子邮件里只有说是关于二和的事情,但没有具体说明关于年龄的问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但还是只能照实叙述了。

「真锅你在毕业之后有见过二和吗?」

「不,没有呢。」真锅吃起了煎蛋卷。「好烫!」

「其实二和现在还是高中生。她不是留级,真的还是十八岁。」

「啊?」真锅一脸扭曲。

「她没有变老。」

「……你想说什么?」

「你听不懂吗?」

「我还想知道怎样能听懂咧。」

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满平在见到现在的——也就是停止成长以后的二和以后,就无法理解二和的年龄有何异常。就算是以前曾和二和共度一些时间的人,比如真锅,只要没有见到现在的二和,应该在认知上就不会发生变化。听来异常的事情,就是那么奇怪。又或者是以前的同学都会和我一样,就算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在认知上也不会发生变化呢?脑中浮现了几个可能性又再次抹去,毕竟现在目的不是要验证这些事情。幸好她似乎和当年一样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所以只要把话题稍微带开,她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二和在高中时代似乎有些遗憾……或者是心理阴影之类的东西。因为一些缘故,当事者自己不肯说明。真锅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二和的问题?」

「有点事情啦。」我对着正在追加啤酒的真锅侧脸说着:「我怀疑可能是和恋爱有关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当时二和的男朋友之类的人?」

「男朋友?」真锅已经开始有些醉意,摸着自己微红的脸摇了摇头。「不知道耶。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她应该没有男朋友吧?总觉得感觉上是这样啦。虽然她应该很受欢迎,但实在没办法想像她会穿着制服跟男朋友亲亲密密的样子。反正我是不知道。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她的事情,来跟我问她啊?我没跟她同班过啊。」

「你们都是国际交流社的吧?」

「啊?喔,原来如此。」真锅用力挥了挥右手。「那个只是挂名啦、挂名。你觉得我会悠悠哉哉去那么认真做社团活动的地方吗?我只是幽灵社员啦。」

「……活动那么斯巴达的社团也能当幽灵喔?」

「只要有加入其他同好会,他们就不会多说什么。我基本上隶属轻音乐同好会啦。本来是想说叫什么国际交流社,还以为会经常去欧洲之类的,去过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真的说有多朴素就有多朴素。原本想说如果社团活动有趣的话,也可以参加一下,但那种活动我根本不想去。只有一开始几次去过,后来就变成幽灵了。」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感觉就不可能从真锅这里得到有用的资讯了,我忍不住消沉下来,终于把第一杯啤酒一仰而尽。虽然原本很留心尽量不要喝醉,但看来是没必要了,加点了啤酒,同时真锅也点了气泡酒。

「只有一次,顾问对我大发脾气吧。」

「顾问……网泽吗?」

「对。」真锅把毛豆丢进嘴里。「说什么国际交流社捡垃圾还是什么清垃圾的活动,你也来帮忙啊。多少也做点社员该做的事情吧。那女人有够疯的。」

「哈哈,会吗?是不太好应付啦。」

「从某个时间起就忽然变得很容易暴怒耶,那女人。那样子居然也能结婚,这世界真是疯狂。她老公脑袋没问题吗!」

真锅把怒气的矛头指向了𩸽鱼,用筷子粗鲁地戳下鱼肉。

「啊……这么说来二和的恋爱相关问题,那个好像算是吧。」

我直起身子。「那个?」

「东有跟二和告白过,不过被严词拒绝了。」

「东……那个谁,那个——」

「东连太郎。」

我有种酒气一口气冲上来的感觉。提起东,那可是个面貌端正的青年。他也喜欢二和吗?不禁觉得强悍的对手出现,内心也刺痛了一下,但因为他已经被拒绝了所以又安下心来。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竟然还如此慌张。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东有跑来找我商量,说他想跟二和告白。我心想要是问我能不能帮忙转达,那我肯定要撕碎他。结果他是要问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告白会比较好?哎呀,想不到他还挺可爱的嘛。」

总之我就先在本子角落写上「东连太郎:向二和告白」。

「哎呀,不过也就这样啦。要说我知不知道二和相关的恋爱故事也就这样了。二和的事情,我想那家伙应该比较清楚吧,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小田岛?还是小田桐来着的那家伙啦。」

「小田岛?」

「那个,国际交流社的人。」

「学长姐吗?」

「同年级啊,跟二和感情很好。」

「毕业纪念册上只有你跟二和两个人耶。」

「咦?是吗……为什么啊?总之真的有这个人没错啦。就我所知有好好参加社团活动的,应该是学长姐松永、山中,还有网泽的弟弟偶尔会来……然后就是同年级的小田岛啦……不对,应该是小田桐。应该找她啦,她应该跟东也很熟。一脸就是资优女学生的样子。」

我在「东连太郎」的旁边写上「姓小田桐(或小田岛)的同学」。

「话说回来,你不是才应该有概念吗?」真锅用筷子指着我。「你除了一年级以外,之后都跟二和同班吧?你才应该比较知道二和平常的样子吧。」

我只能沉默以对。或许我也没办法咬定自己心中没有任何可能性。但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在这里跟真锅说明那件事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我会积极想告诉别人的话题。毕竟也可能都是我的误会。「约定」这个词汇有如加湿器释放出的蒸气般一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又再次于空气中烟消云散。为了挥去那些回忆的碎片,我用酒精将它们冲下喉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家都开始讲什么情爱恋爱啊,我实在搞不懂喂。」

「搞不懂喂?」

「就塑啊。」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看来真锅的醉意相当重,而且很明显地有点发酒疯。虽然我曾和大学朋友一起喝酒,但实在无法想像高中同学对于酒精会有哪些反应。就算这样能够看到对方崭新的一面,也挺有趣的,但要是暴躁起来可就糟了。真锅粗暴地嚼着𫚉鱼丝好一会儿,才开始以稍微强悍的语气恳切地说着她有多么想要结婚。想结婚,而且想早点结。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于网泽老师已婚的事情那样生气吧。还以为她是相当孤傲的摇滚乐手,没想到有这样的一面。

「三十之前!我希望三十之前能成功啊!」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啦!」

「……太绝望了吧。」

「啊!?这哪有绝望!还有一段时间,没问题啦!智障!那你不结婚吗?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女朋友。结婚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努力的话,或许能够结婚吧。但我总觉得自己的婚姻不会幸福。反正跟一个醉醺醺的人谈论人生观也毫无意义。

又过了好一会儿,真锅的结论变成了什么是十进位法的问题,就是因为十进位法才会搞得三十岁变成一道界线,接着为了确认几进位法可以延后结婚的期限,她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计算。但是没有多久她就放弃,拍起了桌子。

「间濑耶!去唱歌啰!」

真是难以控制。运气不好的是居酒屋隔壁就有卡拉OK,真锅用一股踢馆的气势打开了店门。我没有来过这间连锁店,只好办了会员证。写错了好几次以后终于把该填的东西都填好,看来我也是挺醉的。

「搞啥啊!搞啥啦间濑,你好意思说别人喔!」

「只唱一小时喔,一小时后我马上离开。」

「混账家伙,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摇滚歌手耶?怎么能被时间束缚!我跟你这种高中时代傻愣愣过活的人,格局可不一样!」

「事到如今你也该被时间束缚一下了吧。而且虽然我看起来那样,但高中时代也是有好好做些东西的好吗?」

「骗谁啊。」

「真的啦。」

「那你都在做什么啦。」

我接过柜台递给我的两支麦克风、放了单据的塑胶篮以后转身对真锅说道。

「模型啊。」

「啊?你随便讲讲吧。」

「真的啦,我很热中、做了好几个,那个真的是我——」

挥棒落空的青春。

高中一年级园游会结束之后好一阵子,某一天就这样发生了。理由是有大量纸箱突然寄到我家。数量大概有二十……不,应该有三十个吧。从学校回家以后看见那些堆积如山的纸箱,我问母亲说那些是什么东西。

「真是拿他没办法,也太乱来了吧。」

母亲苦笑着递给我一封信,那是在京都的叔叔寄来的。这个京都的叔叔,我真的都是叫他京都的叔叔,所以正确来说我并不知道他跟我正确的关系,总之是一位住在京都的母亲亲戚。我想当时他应该是五十多岁接近六十岁吧。是个相当飒爽风格的大叔。顺带一提他目前仍然健在。信件上面写的是关于那些纸箱的故事。

京都的叔叔在我出生前就有经营一间小小的模型店,那时候他决定要关店了。于是剩下的模型不知为何就全都送到了我家,还附上一组工具。

——虽然这听起来相当莫名其妙,不过要处分那些库存也很花钱呢。听说间濑你们家刚盖好,应该会有多的空间可以放吧?我想说这也能当成新屋落成贺礼,你们不用客气,都收下吧。我这芹泽模型店,明年就会漂亮变身为带着异国情调的时髦咖啡厅了。来京都的时候务必顺便来一趟喔——

母亲说得没错,这实在是有够乱来。顺带一提,母亲嫁人前就是姓芹泽,基本上姓芹泽的人,包含母亲在内说好听一点就是天真烂漫,讲实话就都是些自我中心的人。他们不太考虑别人的事情,经常只为自己而活。另一方面,父亲间濑家每个人都仿佛有肠胃问题,身材纤细脸颊瘦削,擅长以气若游丝听不清楚的声音说话。亲戚们常说姐姐继承了芹泽的血,而我肯定是间濑的血比较浓。

当时已经先回到家的姐姐瞪着纸箱询问母亲。

「这些可以拿去别的地方吗?」

「别的地方是要拿去哪里?」

「老爸的书房应该可以吧?反正他又不会用那种房间。」

「嗯,说得也是呢。」

我在心中向父亲赔罪,同时与母亲和姐姐一起将那些纸箱移动到父亲的书房。那个父亲连壁纸和插座位置都相当讲究、精心打造出的书房,瞬间就堆满了纸箱。

晚上回到家里的父亲,站在不成原形的书房门口哑口无言。表情就好像他看见自己悉心饲养的热带鱼一夕全灭。我实在很同情他。父亲好不容易才弯下身子,打开其中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车子的模型组。他虚弱地笑了,气若游丝飘出一句话。

「以前我大概会很开心吧。」

因为那一句话,我得到了天启。原先我和母亲与姐姐一样,只觉得这一大堆纸箱就只是垃圾。但是不对啊?只要照京都叔叔说的,当成礼物就好啦?甚至可以说这是最适合给当下的我的礼物。看着看着,我的脑中浮现各种充满希望的计划。

「那我可以收下这些吗?」

第二天,我就连忙随便拿了些工具,还有当时一眼看到的马自达RX-7盒子去学校。然后到书店买了一本模型教科书后又赶忙冲去社团教室,开始努力做起模型。

先前虽然我都在社团教室里努力阅读新闻,但真的是相当厌倦。而且我对于知识的好奇心不是那么强烈,默默累积那些我不打算发表的资讯,也只是一种仿佛大胃王比赛的感觉。完全就是既劳累又痛苦。我希望自己也能够有表现出来的东西。

会这么想,多少是因为我在园游会的时候看了真锅演唱会的影响。总觉得表现些什么、或者生产出什么东西,实在是无比美丽又帅气。我想就算我继续读新闻,也不可能追上真锅。如果没办法生产出什么东西,永远不可能自立。

就这方面来说,模型是相当理想的东西。只要做了,就会留下实际上存在的物品。而且对于经济上相当受限的高中生来说,可以不用花钱就埋首于兴趣当中,实在是相当有魅力的一件事情。不管是工具、模型漆、模型组,都是多到可以卖掉的程度,就在父亲的书房里。

我努力研读模型教学书,从以前我的习惯就是完全按照别人给我的范例忠实且正确地执行。涂色本绝对依照图示上色、乐高也一定照着包装上的照片组起来。因此模型我希望也是这样,毫不妥协地做出理想的东西。如何拿美工刀、拿笔的方式、怎么下刀下笔、包装要怎么处理、浇口要怎么处置、锉刀该怎么用、模型漆的干燥法等等,所有步骤都忠实且理想地依照教学书执行。

开始动手以后两星期左右,我终于做好纯白色的RX-7。在我看来实在是做得挺不错,没有任何一看就是失败之处、涂料也没有不平整的地方,站起来从上面俯瞰模型,车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开走。我喃喃说着,这样应该行吧?这个工作真的很适合我吧?虽然要说是开心似乎也不太一样,当然并不是感觉相当无聊,但在制作的时候我也不会特别兴奋。在我心中想的就只有,这个我应该能做下去。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是一个身份认证,如此一来这个就可以算是了,我真的很想要一个能够拿来自豪的东西。

我认为那些拥有确实自我个性的人,肯定都曾经发生过某种戏剧性的事件。当时的我是认真这么想的,真是青春期才会有的莫名其妙妄想。大概可以称之为青春病吧。总之我决定继续做模型,我想只要继续做下去,一定能够达到某种境界。到时候就会有人听说这件事情而前来叩响新闻社大门,然后看着一整面的模型倒抽一口气,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很自然地掩住了嘴,不小心说出的只有一句感叹。

「好厉害。」

一定会有人来的。

比方说,国际交流社的二和美咲之类的人。

「这也太蠢了吧。」

我实在无法否定这句评语。真锅再次抓起麦克风,我只能苦笑以对。高中男生真的是相当愚蠢的生物。

「那你还有在做模型吗?」

「没做啦。」怎么可能做呢?绝对、绝对不可能再做了。

真锅大概是因为酒稍微醒了点而觉得有些不满,将菜单上所有沙瓦全部点了一次。接着把那些五彩缤纷的东西全部往喉头灌下,用令人恍惚的美声唱了好几首歌。

就算醉了她也还是半个专家,唱得实在很棒。

过了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她开始唱起橘子新乐园的时候让我觉得有些惊讶,不过她顶着酒气薰红的脸平静地说着。

「果然这些家伙是有才能的呢,毕竟没有才能的话怎么可能卖到百万张呢。」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人类在年龄增长以后真的会改变呢。

因为她叫我也要唱,所以我唱了Aming的〈等待〉(注2)和杏里的〈悲伤不会停留〉(注3),之后还是真锅一直在唱。过了大约一小时,真锅已经完全沉浸在酒精当中,化为即将熟睡的软体动物。毕竟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好用力把她拉到计程车站去,在司机协助下好不容易成功把她塞进计程车里。结果真锅猛然醒了过来。

注2:女性歌手团体あみん(Aming)出道单曲〈待つわ〉。

注3:日本歌手杏里于一九八三年推出的单曲〈悲しみがとまらない〉。

「哎呀!我想起超糟糕的事情啦,间濑!你来我家!跟我一起来!」

因为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我拒绝了,结果真锅粗暴地拉住我的领带。

「你放心吧间濑,我跟爸妈住啦!我不可能侵犯你,而且你又没有侵犯的价值!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啦!」

看到司机拼命忍笑实在觉得丢脸,无可奈何还是陪真锅搭车去她家。

没想到挺近的,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真的是她老家,太好了。真锅叫我在外头等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走进她家。

五分钟后她走出来,手上拿着TOWER RECORD的纸袋。

「这还给你。」

实在过于意想不到,纸袋里装着几片MD。毫无疑问就是我在高中时借给她的那些。真的是让我笑了出来。

「听到你唱杏里我才想起来的,我听了不少次呢,谢啦。」

「我想也是。不过……这个不是耶,这个蓝色还有橘色的不是我——」

「帮我转交啦。」

「转交?给谁?」

「东啊。」

「啊?」

「你会去见他吧?」真锅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会去见他的。肯定是要跟东问二和的事情还有小田桐的事情,所以就麻烦你顺便帮我还一下跟东借的MD啦。哎呀……真是帮了我大忙。」

「等等,你也太顺便……首先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络他啊。」

「你也不是不认识他吧?」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确实同班,讲起来其实小学也是同学啦。但我跟他没有那么熟,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还有那个粉红色的,帮我给二和。」根本没有在听啊。「那个不是她借我的,是拜托我给她的MD。帮我跟她说声抱歉这么晚才给她。」

这都晚了几年啊!还抱歉咧!

「哎呀,我放下重担了。」真锅闭着眼睛一脸恍惚,靠在自家门上。「间濑,真是谢啦。今天你是来解放我的灵魂的吧,真的是感激不尽。你接下来也会继续解放同学们灵魂的旅程……真厉害、真令人尊敬。你的足迹会一步步让啃食大家内心的心结立地成佛。真是厉害呢。」

大概是兴致来了,真锅大声唱起THE BLUE HEARTS的〈月亮爆击机〉(注4)。在这静谧的住宅区中,猛然响起如字面上所示的爆炸般声响。正当我慌张起来,真锅的母亲穿着睡衣从家里冒了出来,硬是压着真锅的嘴巴、强行把她拉进屋子里。她的爸妈和我对刚好路过的中年男性低头示意。

注4:日本庞克摇滚乐团THE BLUE HEARTS的〈月の爆击机〉。

「这孩子也真是的,都几岁人了……实在丢脸。」

结果那几张MD就这样留在我手上,目送真锅进门后,我回到在一旁等待我的计程车上。从头到尾看着我们的司机,依然用他那白色手套按着嘴角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