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4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43

「啊,新闻社,你们忘记还钥匙啰。」

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最后离校时刻刚过的旧校舍走廊被海底般的深蓝黑暗包围。毕竟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离校,所以周遭相当静谧。那是将要举办园游会的九月。

我马上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我在暑假前于国际交流社遇到的那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是我无法忘怀的声音。我正走在通往新校舍的二楼空中走廊,慌张地回过头去。二和美咲从国际交流社往我这里走来,脸上是相当爽朗的笑容,肩膀上挂着书包。我想她应该要离校了吧。

「你是新闻社的对吧?先前拿了社团活动介绍的资料过来。」

我点点头。我自己当然是记得她,但她居然记得我,就让我有些意外了。而我对此感到相当开心。

「你们没有归还钥匙对吧?而且好几天都没还。」

「钥匙是说社团教室的钥匙吗?」

「对啊。」

「……要还去哪里啊?」

「你们没还过吗?」

我也不懂这件事情会有多大问题,惶恐地点了点头。结果她告诉我,使用社团教室的时候每次都要去教职员办公室拿钥匙,用完以后一定要还回去。进入办公室之后右方墙面设置了钥匙箱,那里也有新闻社钥匙的位置。

「连续好几天我看新闻社的位置上都没有挂钥匙,我想说你们应该都没有还回去吧。刚才我去还钥匙的时候,你们的钥匙也还是没挂在那里。」

看来她似乎是先去办公室那里还了钥匙以后,再回来拿放在社团外面的书包。

「毕竟我的书包很重,尽可能不想一直拿着啦。」她展露笑容的侧脸仿佛洒出一片碎宝石,在阴暗的校舍当中闪闪发光。「其实有满多社团没有还钥匙,不过还是还回去比较好喔,毕竟规定是这样嘛。先前好像也有社团被小林骂了呢。」

「小林……是说副校长?」

「对啊,那个满头白发的。」

我点了点头,我可不想被骂。与其没交到五个朋友也不要树立一个敌人,这是当时我的座右铭。我不想因为无聊的事情就被盯上。

「新闻社也活动到很晚呢。」

「嗯……还好啦。」我有些歪着脖子点了点头。「是吗?」

「你在写园游会要用的新闻?」

「不,那个是已经写好了——」我刻意含糊带过。「还有些其他事情啦。」

她只说了句「喔?」而不深入追问,真是太感谢了。毕竟无论如何穿凿附会,现在的我对于新闻社究竟在做些什么,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虽然园游会快到了,但是前辈们在处理好当天要贴出的公告栏新闻以后,就等同是离社人员。毕竟社团里没有二年级学生,因此活动也就只剩下我们一年级的人了。一年级社员在名册上有四个人。除了我以外,还有来过几次社团教室的大川,另外还有两个人分别叫做泉和山本,但这两个人我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大概除了拍毕业纪念册照片的时间以外,我应该都没和他们见过面。他们在每年园游会的季节来到时,就会透过顾问交出一份相当形式上的稿子,但始终没有来过社团教室。也就是所谓的幽灵社员。毕竟就只有这么点社员,中愿寺学姐用了删除法也只能指定我当社长了。

「虽然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还是万事拜托啰。」

中愿寺学姐将社团教室的钥匙交给我的时候,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单纯,但当时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就算这个人事任命是用删除法选择出来的、就算这只是个小而无名社团的社长宝座,那也不重要。这是我自出生以来成为某个身份,我的心情就是这样。

青春期的精神构造这种东西,想起来实在是再单纯不过,但是对于当时的当事者来说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来得复杂。那就像是机械式钟表的内部结构,不然就是未知的分子化学式。我虽然对于自己一无是处这件事情相当有自觉,却也不断想着希望能够脱离这样的状态。每当看到体育馆舞台上有人沐浴在掌声中接过奖状、见到轻巧拿起写上校名的大奖杯的运动社学生、听见音乐教室在放学后传来管乐器调音的声音,就忍不住想着我是如何显露出自己是个多么没有价值又没有意义的人类。从不曾热中于某项事情、我要就这样一无所成地结束一生吗?

因为这件事情与二和美咲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先前没有提太多,不过当时我有两个朋友,分别叫做以藏和喀布。我们的交情是到了长大以后,现在每年也还会见几次面的程度。当时在午休和下课时间我几乎都跟他们两个人在校园里度过,他们两人虽然也没有什么梦想之类的东西,但至少对某些东西有兴趣。就连这样近在我身边的人,都能引发我的自卑感。我连个兴趣都没有。

而这样的我竟然能够坐上新闻社社长的宝座!我马上卷起袖子开始思考身为社长,今后应该要做些什么。好,那么我就将新闻社培育成学校首屈一指的社团吧——这种想法虽然讲起来是颇具建设性,但是当时的我并没有那种行动力、也没有统领能力,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然而那时我是认真下了这个决定,首先就是放学后一定要去社团教室。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新闻社,所以就每天阅读报纸吧。一切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的。

我是学生,所以可以自由阅读图书室的报纸,我给自己的课题就是借来读卖新闻然后在社团教室里默默读完。可以的话就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除了我以外的社员,就连顾问三浦老师都不曾来社团教室,因此社团教室几乎成了我的个人房间。就这样孤独地读着新闻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成为能够埋首于某件事情的人。说老实话阅读报纸本身并不是那么开心,但我还是能认定自己可以热中于这件事情,终于也能够建立起自己的身份。

但很遗憾的是,这个读报纸的活动没能持续太久。过了几个月以后,正当我想着读报纸实在令人感到厌烦的时候,就发生了某件事情,逼我得把时间花在那上头。但我认为在这个时期阅读了大量的新闻报导,并非完全没有意义。再怎么说我的语汇能力还是稍微变好了,另外当时学到的政治经济、世界情势,还有运动相关的知识,现在都能够活用在业务的谈话当中。就像是卡在后头牙缝的东西会在你忘记的时候掉出来一样,那些不知不觉间储蓄起来的知识,也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人类完全不能知道什么东西在几年后会帮上忙。

因为前述的事情,所以那天我在社团教室读报纸读到必须离校的时间后,便照着二和美咲的忠告,前往办公室还钥匙。毕竟不能让我因管理不当而失去难能可贵的社团教室。

办公室和鞋柜都在新校舍,因此变成我要和她并肩走向新校舍,实在相当令人紧张。走到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或许是察觉我有些僵硬,她以相当自然的样子问了我几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加入新闻社?园游会的公告栏新闻打算贴在哪里?社员有多少人?等等。针对她的问题,我只能用最少量的话语回答,感到自己如此不成熟,我也默默地有些生气。真希望至少能让人觉得我还算机灵啊。

「……对了,那二和同学你为什么会加入国际交流社呢?」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开口询问。

「哎呀,你记得我的名字呀。」

糟了!不知为何我会感到慌张,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好不容易才婉转地回答。「……你先前有说啊。」

「谢谢你。」她似乎发现了我的慌张,有些坏心眼地笑了。「我将来想当翻译人员。」

「翻译?」

「对啊,英文翻译。」她凝视着走廊前方。「如果能和全世界的人说话,似乎很开心。所以我加入国际交流社,感觉应该能对未来有所帮助吧?」

我点点头,有梦想的人类果然耀眼不已。

我们终于来到新校舍的楼梯前,她也停下脚步,从这里下楼梯就是鞋柜了。

「要跟你一起去办公室吗?」

「咦?」

「我想说你可能不知道钥匙箱在哪里吧。」

「喔……」

「而且要在黑暗之中一个人走过去,有点恐怖耶?」

她指了指走廊前方,虽然尽头那教职员办公室流泻出萤光灯的些许光芒,但抵达那里之前的走廊完全是一片发青的阴暗。

「我真的不太敢走。」

「……刚刚不是走过来这一段了吗?」

「有人一起走的话,就没有那么怕啊。」她苦笑着。「但是一个人走就……刚才我还特地把走廊上的灯全部打开以后才走过去呢。」

我是真心想说出希望她跟我一起到办公室,更进一步说不定就能一起离校。但是她如此希望我们一起走,不知为何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可悲。我不想被她认为是连个钥匙箱都找不到的家伙,也不希望她觉得我是个害怕独自在黑暗中行走的男人。就为了这么点面子,只能抛弃宝贵的机会。

「没问题的。」

「这样啊。」她笑了笑,按下墙壁上的灯光开关。啪的一声,往楼下的楼梯间灯亮了起来。「那就再会啰。」

「再见。」

她走下阶梯,而我朝教职员办公室走去。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我才开始了解到自己有多么白白浪费机会。原本或许能和她多说几句话、或许能更加熟稔一些,我感到胃部烧灼般的疼痛。她是否还在楼梯往下走呢?又或者是已经在鞋柜那里换鞋子了?无论如何,应该都还没走到学校外面吧?一边想像着她那不在我眼中的身影,我慢慢加快了脚步。

说不定还来得及。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全速奔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办公室,马上就找到钥匙箱了。我将钥匙挂在那写着新闻社的地方,为了不被还在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发现,我走了一小段路以后才开始在走廊上全力冲刺,远比体育课的时候跑得还要拼命。

但是回到原本那个地方的时候,楼梯的灯已经关了。但我不愿放弃,连滚带爬地奔下楼梯。或许还有机会——我气喘如牛地环顾鞋柜周遭,很遗憾地并没有看到二和美咲。我终于放弃了,垂下肩膀消沉地开始换鞋。走在通往校门的红砖道上,我不断告诉自己。

没问题,一定还能再见到她的,根本不需要这么绝望。

当然这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我在一年级时与二和美咲最后一次交流。

我在校门前停下车子,马上打了暂停灯。

已经快要来到放学时间,不过红砖道上还没有学生走出来。我从手提包当中取出毕业纪念册的影本,交给了坐在副驾驶座的满平。满平似乎不太开心,一脸不悦地看着照片。

「……咦,这是你吗?」

「怎么了吗?」

「不,总觉得……跟间濑先生你现在的气氛差很多呢。」

「一脸无趣是吧。」

「不,那个……也不是啦。」

真是老实。就连我自己看着当时的照片,也觉得哪里怪怪的。讲明白一点就是很土吧。等我明白要好好选择符合自己身体尺寸的衣服、不要去家庭美容院而是上发廊剪头发,就能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这些事情,我都已经上大学了。至少像现在这样把刘海梳上去,或许就能减低一点阴沉感。

「哎呀,别管我的照片了。这边这个,就是二和美咲。」

满平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傻眼般地窥探着我的表情。间濑先生,我们还是别做这种事情吧。你到底在逞强什么呢?他就算不开口我都能听到这些话了。

「你是说,这个叫做二和的人,还在当高中生来这里上学?」

「你觉得不可能吗?」

刻意停顿许久,满平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啊,以常识来说是这样。」

我也点点头,然后在校门前等着二和现身。过了十分钟左右,满平提出还是回营业所吧的提议,当然是被我当成耳边风。就在此时,二和美咲和夏河理奈一起出现了,我连忙拍了满平的肩膀,指了指二和。她们没发现我们就在这里,缓缓地走在步道上。

满平只低头看了一次照片,然后就认真凝视着二和。他尽可能眯着眼睛,随着二和的动作左右摆动着颈子。就像是看着花嘴鸭摇摆前进一般,他始终默默地、兴味盎然地看着二和。

「看到了吗?」我在二和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才开口询问。

「看到了。」满平仍然凝视着窗外。

「我认为年龄停止在十八岁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类都会平等老去。现在的二和很明显是相当奇怪的状态,这是我的想法。满平你也这么认为吧?」

「不……嗯。」满平回头看向我,表情相当严肃却点了几次头。「实际上看到了,也只能认同了。」

「认同什么?」

「原来也有年龄会停止的人啊。」

「但你刚刚还说,以常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现在眼前就有啊。」

「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是觉得挺稀奇的啦。」

我确认满平看来并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放开了刹车。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就这样吗?」

「对,就这样。」

我发动车子,开向回营业所的道路。

夏河理奈的说法是,学校的人并不认为年龄停止的二和有哪里特别奇怪。而夏河理奈本人也是如此。而现在就连满平也是那样的人。根据如此少量的资讯看来,如果与二和有某种关联的话,比方说像满平只是看见她的样子,似乎就不会对于她的年龄异常抱持疑问。原来如此,看起来应该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当然那个力量究竟是什么,我是完全搞不懂,想来今后也不会弄明白。

但是这样一来,就有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只有我会一直觉得二和的年龄有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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