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号码的使用者说,星期六开始的连续假期中希望能和我见个面。由于我没有预定要做什么事情,因此表示自己可以配合对方的时间,对方也告知了时间和集合地点。指定的地点是距离我目前的住处搭电车二十分钟左右能抵达的公园。我在国小到国中之间去过好几次。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里有很大的广场、棒球场、陆上竞技场,还有能够搭手划小船的池子等等,是占地面积相当大的公园。
由于我并没有完全记住对方的脸庞,所以对能否确实见到面还是有些不安,幸好坐在指定长椅上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我叫夏河理奈。您是间濑先生没错吧?」
那天与二和一起放学的女孩向我点点头打个招呼,便请我坐在长椅上的空位。我坐在她的旁边。由于阳光十分刺眼,实在令人不想在户外待太久,幸好这里至少在树荫下,倒也不算是太热。这是能够环视整个广场的长椅,也能看见另外还有好几组家人。远远笑闹着的孩童声音,混合着树木摇摆的沙沙温和声响。
上次见面时她一头长发是放下的,今天或许是因为头发绑在后头、又或者是现在身上的条纹衬衫与黑色紧身牛仔裤给人俐落的感觉,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清爽。也比穿着制服的样子来得成熟。
「先前我说了那些话实在非常抱歉,真的很谢谢你今天过来这一趟。」
「为什么要找我出来?」
夏河理奈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反而凝视着广场开了口。看起来她的特征就是不太使用脸部的肌肉,说话的时候只会轻微地动嘴角。
「想找你商量事情。」
「商量事情。」
「是的。」
或许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夏河理奈沉默了好一阵子。我无可奈何地开始寻找能够打破僵局的言语。害怕沉默大概是一种职业病。
「你总是带着写有自己联络方式的纸片走在路上吗?」
「当然不是。」或许是这话令她有些意外,她转了过来,还轻轻地皱着眉。「我趁美咲和你说话的时候,撕了笔记本一角写的。」
「这样啊。」
她长吐了一口气,终于准备进入正题。
「间濑先生以前是美咲的同学对吧……而且是第一次的同学。」
虽然这种说法听来真是别扭,但我想应该没错。她再次转回正面,我看着她的侧脸回答我想是吧,然后继续说下去。
「说老实话我真的是搞不懂。二和是陷入了什么状况?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真的是完全搞不懂。如果说我是第一次的同学,那你是现在的同学,这样对吗?」
她点了点头,我也随之点头回应。
在那件事情过了几天后,我的内心多少没有那么混乱了。不过这其实也只是因为我的内心对于一片混乱感到疲惫,当然并不表示我完全接受了这个奇怪的现象。这一切是个巨大的谜题,成为黑色的团块沾黏在我的心上,也因此搞得我根本睡不好。
「间濑先生。你对于美咲还在当高中生这件事情非常惊讶对吧?你还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之类的话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才不是那样想。」她的表情有些不悦。「这样未免太过歧视他人了吧。」
「歧视。」
「罹患年龄病之类的,是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就像得了忧郁症或者癌症是一样的。一口咬定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实在过于粗暴。」
年龄病。我决定摆出理解的样子。「学校里没有人觉得二和很奇怪吗?」
「怎么可能呢。」
「老师、班上同学都当二和是普通的高三生?」
「当然啊。」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开始有些不好了,我决定不要再继续追究。毕竟我不想和她争论,也没有说服她的自信。
「那么,你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情?」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夏河理奈用了这样的开场白,「但我还是希望美咲能从高中毕业。也就是我希望她别再继续维持十八岁,而能成长到十九岁。」
「虽然你并不觉得她停留在十八岁很奇怪,但还是这么想?」
「我知道这样想很多管闲事。」夏河理奈述说这些话时,仍然凝视着广场。她的表情变化并不频繁,但是现在看起来比刚才更具感情、眼睛稍微眯了起来。「我很明白不能够强迫他人。毕竟这就像是要对别人的人生开刀一样野蛮……但我还是不想看到美咲变得年纪比我小。说起来年龄没有变化,这样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对身体不好吗?」
「当然啊。因为要一直抵抗时间流动,怎么可能对身体好。这件事情对她的身体负担有多大——这种事情当然只有当事者自己才明白,但肯定是已经成为负担了。美咲最近经常迟到早退,我在想这或许也和她的年龄有关系。」
我内心深处听进了夏河理奈所说的话。虽然还是无法掌握任何事态,但至少我认识的二和美咲的确是不会经常迟到早退的学生。停留在十八岁对身体不好,总觉得这件事情令人感到不适,我缓缓地翘起二郎腿。
「而且我还是想和她一起毕业啊。难得我们是同学耶。」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如此有高中生风格的话语,暗暗吃惊了一下。果然她的确是女高中生呢,还身处在我那已经如风吹过的青春当中。
「所以我希望间濑先生能帮我的忙,让美咲成为十九岁。」
「但我也搞不太懂,说起来要怎么样才能让二和成长到十九岁呢?如果不明白的话,我也很难帮忙啊。」
「当然是找出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然后帮她解决那个问题啊。」
夏河理奈是这么说的。二和会停留在十八岁,或许是相当内心深处的迷惘,也可能是具备实体的某种外力。无论如何就是要找出这个东西,不除去的话,二和就无法成长到十九岁。她说,二和现在被囚禁在名为十八岁的牢笼里。
「假设美咲身体当中,年龄就像是一条河流,现在那条河当中有个阻挡水流的石头。我们需要一个力量拿走那颗石头,让河流恢复原本的状态才行。只要拿走石头,应该就会恢复为原先水流该有的样子了。这样美咲就能从高中毕业、成长为十九岁。」
「你有没有关于那个石头的头绪?」
「没有,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我想知道你对于这件事情有没有头绪?为什么美咲会停留在十八岁?」
我僵住了。没想到话题会回到我身上。
正好广场上的孩子踢的那球飞到我们眼前,我站起身来将球还给他。虽然我控制得不是很好、球也滚得不漂亮,但那孩子和他的父亲仍然笑着向我道谢。
「美咲会决心停留在十八岁是在第一次高三——也就是和间濑先生你当同学的那个高三的时候。」当我再次回到长椅上,夏河理奈对我说着。「这样一来,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就是在间濑先生那一届发生的什么事情、又或者是某个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知道呢。」我苦笑着。「她自己是怎么说的?」
「她就是不肯告诉我。有时候还会装傻说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懂,但很明显是在说谎。我很确定。美咲非常擅长在重点时刻顾左右而言他。她自己对于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肯定心里有底。然后我的推测,我想应该是跟恋爱相关的问题吧。」
那瞬间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我刻意放慢语气说着话,以免被她发现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美咲都不愿意与男生往来。如果有人约她玩,她一定拒绝,就连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只会回最短的句子。短到让人觉得太不自然了。美咲是你的同学的时候,她对男学生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这个……」我开始觉得自己是被盘查。虽然也想过要说谎,结果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想应该是不会那样。」
「所以我觉得美咲应该是因为男性关系,在心中造成了什么阴影。」
「……阴影啊。」
「我总觉得间濑先生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顿了顿。拼了命地把将要决堤的某些东西在喉头咽下。那天的情景在脑里闪过一秒。
「……你的根据何在?」
「先前美咲在校门口凑巧遇到你的时候,很明显地内心有所动摇。我没有看过美咲那个样子。」
「任何人忽然见到以前的朋友,都会有些感动的吧。」
「我认为那并非普通的感动。」
「是你多心了。」
「间濑先生你和美咲在高中的时候是什么关系呢?」
我忍不住摇了头。
「真抱歉,当时的我并不像你想像中的,对二和来说是多重要的人。确实我很喜欢二和,但只是我单恋而已。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情了。虽然我还写了情书给二和——」
「被拒绝了?」
「不……」我迟疑了几秒后开口。「嗯,类似留校察看吧。」
「为什么留校察看?」
「那是——」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要问当时的我们才会明白了。」
夏河理奈直直凝视着我,我很肯定她的视线大概射向我的脸颊一带。即使如此,我还是凝视着广场。她终于放弃而叹了口气。
「期限是今年内。」她的声音比刚才又更多了一抹悲伤。「我向学年主任确认过了,如果没办法今年内下定决心、文件就会来不及处理,也就没办法让美咲毕业的样子。要是间濑先生有什么头绪那是最好的,如果没有的话,能让我看看当时的毕业纪念册吗?我想一个个去问那些和美咲感情比较好的人。只要使用网路,我想应该还是能见到几个人。逐一调查第一次的同学之后,或许就能够找到让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
她稍微喘了口气。
「您可以帮我的忙吗?」
我实在无法二话不说地就给予肯定的回复。若说她的想法和希望完全没有打动我,那就是我说谎,毕竟我也觉得二和美咲现在的状态可不是普通奇怪。但是,我现在并没有积极地想去做些什么的心情。我才刚在几天前撞见了时间冻结在十八岁的高中同学,希望能再花点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为什么要在公园集合?」我朝着公园出口走的同时开口问着。
「真是抱歉,这是我的习惯。」
「习惯来公园?」
「更正确一点来说是晒太阳。因为我的母亲在国中当体育老师,从小她就一直叫我要去运动。但是看来我实在没有活动身体的才能,无论是哪种运动都没有办法持续下去。所以母亲就说,那至少每天一定要出门晒一小时太阳。」
「所以就习惯来公园?」
她点点头。「我觉得是个很奇妙的习惯,不过我从小学就这样了。」
「但你的皮肤很白很漂亮呢。」
没想到她猛然停下脚步,震惊地盯着我瞧。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而心情不佳。她轻咳了几声又踏步走出。
「我原先就不太容易晒黑。」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或许是在害羞。「而且基本上我都待在树荫下……也有抹防晒用品。」
「你都坐在椅子上发呆吗?」
「我会看书,是小说。」
「喔?是什么样的小说?」
「……并不是一定要读什么。」她有些害羞地说着。「其实我不太擅长念书。只是不喜欢在公园里闲着没事做,所以才勉强自己阅读。我会在那边的中央图书馆借书。」
她指了指图书馆方向。
「先前就决定要把那些被称为名著的作品从A行开始读,到现在都还在同一排。我实在无法维持集中力。一回神发现自己完全只有从纸面上看过去,又或者已经抬起头来望着风景。打从根本就不适合读书。」
「但你还是会读书。」
「我很憧憬啊,应该是啦。崇拜那些会读书的人。因为想成为那种人,所以还是会把书翻开。常有人说我这样很奇怪,我大概是有些别扭吧。」
「这样简直——」
我的话说到一半又吞了下去。虽然我的想法是事实,但在她的耳里并不一定好听。她因为憧憬着某些事物而追逐着文字,那种样子简直——就像是高中时代的我。
「我总觉得有些理解这种心情。」
夏河理奈看似又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地面、以中指推了推眼镜。
在那之后,连假期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这样结束了。我曾回老家一趟,试着把那被佛朗明哥服装淹没的毕业纪念册翻出来,却没有马上联络夏河理奈。这并非因为我使坏、又或是觉得麻烦。只是因为发现二和美咲如今已成为距离自己更加遥远的存在。她已经不是我单恋的对象、也不是每天都会见到面的同班同学。她只是一个在附近高中上学、与我毫无关系的女高中生。
小的时候,就算眼前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或者事件,也会深信眨眼瞬间就要开始一场大冒险、根本不会怀疑。就好像是「印第安那琼斯」,又或者是与希达相遇的巴鲁那样。然而实际上到了如今这样的年龄,令人感到可悲的最重要事件就是眼前的工作。无论二和美咲为何停留在十八岁这件事情在我脑海中有多么盘旋不去,这件事情都没办法生出薪水来,要是不好好工作,我就会遭到报应。不过若只是找个时间,把毕业纪念册的影本交给夏河理奈应该还好吧。但我找不到更加深入这个问题的理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且我想二和也有自己十八岁的生活。
然而简简单单就把我这种想法吹跑的,不是其他。
正是连假结束后又出现在月台上的二和美咲本人。
其实到上个月为止,我都搭早两班的电车,不过因为考虑到满平似乎相当意气风发地想要第一个进办公室,所以我才刻意晚了些。也是这样,那天我才会看见先前都没看到的二和美咲。反过来说,只要我打算搭这班电车,那么就得要一直看到对面月台的二和。
二和与上次一样,在队伍前头等着电车。她身穿制服、肩上背着学生书包,怎么看都是一个高中生站在那儿。
我凝视着她,仍然感到脑袋一片混乱,又陷入了心口纠结的感受。虽然夏河理奈向我说明了许多,但这不表示我就接受她的说法。二和的样子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但是,慢慢地我的混乱和疑问便从现象本身转移,开始针对起她的内心。为什么你会选择停留在十八岁呢?她站在该处的身影,并非如梦似幻般虚无缥缈的泡影,看起来更像是被时间之流绊住的诅咒象征。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跑了起来,同时对于自己竟然在奔跑感到相当吃惊。努力推开眼前的人群奔上手扶梯、又撞到好几个人的身体,不断道着歉。刚来到普通车的月台上,马上就找到了二和的背影。我喊了她的名字。她仍在队伍前头,回过头来看见我大吃一惊,又似乎很担心我这么喘的样子。虽然我以前就没什么体力,不过进了公司以后更加运动不足了。
「二和你为什么还是十八岁?」
或许是太过匆促,她没有听清楚,所以侧着头一脸狐疑。我再次扬声问了一次,这次她一副居然是这种问题吗而垂下了肩膀,指了指铁轨方向。
「车子要来了耶。」
「搭下班车也来得及吧。拜托你回答我。」
二和一脸无奈地离开队伍前方。排在二和后面的女性一边往前移动,一边来回观察我与二和,看来似乎想看懂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二和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老实告知自己在对面快车的月台看见了她。二和似乎觉得能接受这理由而点了点头,接着相当干脆地开了口。
「因为我害怕成为大人,就只是这样。」
「就这样?」
「对,你满意了吗?」
「……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决定别说出夏河理奈的事情。毕竟不能因为我随口说说,就破坏了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没有其他理由了吗?比方说——」
「比方说?」
「……像是跟恋爱有关系的问题之类的。」
「你就为此特地跑过来?」我可没有看漏了她的脸上瞬间出现略略惊慌的样子。她那端正的笑容只有微微的瞬间动摇了,然后又变回一脸平静的表情。「这和间濑同学没有关系吧。好啦你该去上班了,迟到的话会被公司骂吧?」
「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普通车进站,有许多人下车来到月台上,同时又有许多人上了车。新的等车队伍也缓缓成形。而在这段时间,二和都闭口不言。我换了个问题。
「你打算当高中生到什么时候?」
「到什么时候?」
二和用一脸无奈的笑容一口咬定。
「一直当下去啊。」
我咀嚼着那话语。一直。听见这句话之后,我终于理解了。其实我有一点生气,所以才会从对面的月台特地跑到这一边来。我并不是想对她发脾气、又或者是对她说教,讲起来大概就是觉得自己正看着广大的绿色森林因为山上的火灾而逐渐燃烧殆尽的感觉。悔恨交加又悲伤,还有无端的怒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二和你还是应该要成长到十九岁。」
「为什么?」
「所以才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啊。总之对于你一直维持这个样子,我总觉得不是很愉快。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变成十九岁。为了这件事情,我也会尽可能帮忙的。」
「你别管我了。」二和仿佛在教导年纪更轻的对象,「不可以拿光线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维持黑暗就好,这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年纪一把的上班族插嘴女高中生的私事,这样实在不太好。」
「二和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告诉我自己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吗?」
二和陷入沉默。
「那我会自己调查。」
「变态。」
「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前进。」
二和打量着我好一会儿,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又或者是她想营造沉默的气氛,指望我改变想法?可不能让你小看我。高中时代也就算了,我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啰。我不会因为二和的一个表情就内心大感震撼,也不会做出像那时在重要场合逃走的事情。
虽然我们两人干瞪眼许久,不过听见下一班普通车要进站的广播时,二和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我知道了,那就随你吧。」二和脸上露出的表情,正如同当年我也会跟着微笑的样子。「但是我先声明喔。无论你打算做什么都没有差别,我会一直保持这样。一直都是十八岁、一直都是高中生。这件事情已经确定了,绝对不会改变。就算你明白了我哪些事情也一样。还有间濑啊,最后还有件重要事情要跟你说,你要听好啰——」
二和脚步轻快地排到队伍最后,露出她漂亮的牙齿说道。
「扣子掉啰,你没扣好喔。」
在我重新扣好钮扣的时候,二和已经上了电车、消失在我眼前。我重重叹了口气。看来无论我增长了多少年龄,说不定仍然永远追不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