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相当不巧,也相当巧。
不巧的是满平需要去分发来此之后的新人研习会,因此很难得没有与我同行;而巧的是约好要见面的客户就在距离母校只有三个路口之处。如果当中有其中一个条件不符合,想必我是不会绕过来的。
下午四点前,我将当天约好拜访的客户都走过一遍,不知为何就这样坐在母校正门前的护栏上。一手拿着在附近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愣愣凝望着令人感到怀旧的校舍。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究竟是在期待些什么。或许只是为了沉浸在乡愁当中,又或者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可能两者皆是?
做这种事情却说这种话,似乎很没有说服力,但其实我平常工作还真是挺忙的。就算是今天我回去营业所以后,也还必须下几个制造指示,还有几份报价单要做。无论文件制作上有多么顺利,也不可能在晚上十点前下班。另外还要看我收到哪些邮件、工厂联络了些什么事情,工作说不定还会膨胀好几倍。而且若是让满平同行,毕竟我得成为他的模范,因此总是紧绷着心情。虽然我丝毫不把他当成碍事的家伙,但疲劳度增加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今天没有同行者,那么至少给我个十分钟让我在喜欢的地方待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吧?肯定是这种想法将我引导到此处,我想多半八九不离十。
然而更重要的是,或许我的内心还相信着那件事情。
昨天见到的二和美咲,莫非是真正的——仍然是高中生的——二和美咲吗?这个毫无道理脱离现实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我的脑海中。她是否与那时相比从未改变,仍以那种样子放学呢?总觉得这就像是个童话。
基本上来说校舍整体样貌和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不同,校门到楼梯口铺设胭脂色的红砖、左右两边的植栽漂亮修剪到腰部的高度,相当茂盛。正面对那最大的建筑是新校舍,从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稍微看到侧面,而面对校门的右方则是旧校舍。再过去还能看到体育馆。虽然这是间私立高中,不过新旧校舍在外观上都极为简单,并没有一丝华丽的感觉。这些建筑物就像是在有些脏污的巨大冻豆腐上加了毫无装饰的窗口。以常识来说,校舍应该比我上学的时候还要来得老旧许多。但我还是无法仔细看清,校舍的外观究竟与当时有多少差异。恐怕校舍这东西本身就和时间的概念是区隔开来的吧,与它本身是几年的建筑这件事实毫无关系,无论何时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脏污样貌,无论何时一直矗立在同样的场所。就像是要嘲笑我们这些人类年年老去。
我喝了口咖啡,将视线聚焦在旧校舍一楼的某个窗户。由于窗帘被拉上,因此看不见里面,但我仍然——不,正因如此——我能够正确地回忆起教室里的样子。那正是我度过大半高中时代的新闻社社团教室。
下课了吗?附近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放学的学生。有几个学生一脸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但大部分连看都没看过来就打从我眼前走过。想来也是当然。对于那些就算沉默着,自己的梦想和希望也有如丢进苏打水里的气泡糖一样咕嘟咕嘟涌现的高中生们来说,在路边喝着咖啡的上班族什么的,完全就只是背景罢了。
我将咖啡一口喝干,确认了一下手表,差不多该回去营业所了。从护栏上起身,稍稍伸了伸懒腰。一边将脑袋切换成业务模式,同时正准备踏向我停车的投币式停车场,就是那时。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深呼吸了一口气,身旁浮出一股紧张的气息。
我看见一个女学生在红砖道上朝我的方向走来。就只有她的脚步声仿佛踏在玻璃板上,如此坚硬又清晰地响着。喀、喀,强烈又固执地直接敲打在我的心上。她没有注意到我、就这样走出校门,和一位朋友一起往车站方向走去。这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楼,总觉得缺乏现实感。我对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开了口。
「二和。」
她让裙摆轻飘飘地画着美丽弧线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见我以后,无力地侧着头微笑。
「是间濑吗?」
她正是二和美咲。
完全就是高中生样貌的二和美咲。
「是念二和还是两和啊……」
一直到蝉鸣声大作的时节,我都还没能正确记住。
第一次听见二和美咲这个名字,是在高中一年级的七月,暑假前在新闻社社团教室知道的。那昭和年份就出生的冷气机气喘吁吁吐着仿佛失业者叹息般的冷气,无法让室内温度舒爽宜人,三位学姐仿佛相当忙碌地扇着扇子。同年的大川同学衬衫都微湿了却在折叠椅上打着瞌睡,而我则瞪着那没什么进展的布告栏新闻用稿件。在我的记忆当中,那是社团教室里有最多社员在的一天。
「一年级的学生啊……间濑同学,你认识吗?」
我看了看递到我眼前的资料。看来中愿寺学姐刚才在写的,似乎是一份问卷,内容是希望学生撰写自己隶属社团活动的介绍文章。资料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文字。
——写完之后请交给国际交流社一年级的二和美咲——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就说了我不知道。就算同为一年级的学生,但我们有八个班级。除非是同班、或者是体育课上会见到面的隔壁班男生,否则实在是很难认识其他人。更何况当时我还相当怕生。毕竟我从比较远的地方搬过来,当然不可能认识其他班级的女生了。
新闻社的三位三年级学生都是学姐。分别是眼睛细长又冷静,当时就已经浑身充满成熟女性般美丽的社长中愿寺学姐、擅长描绘三丽鸥风格插图的川岛学姐,以及相当喜爱甜食与和平而稍微丰满的妹尾学姐。她们都相当有个性、也是非常有趣的人,但说老实话除了中愿寺学姐以外,我的记忆都挺模糊的。毕竟一年级和三年级一起活动的时间很短,谈话的机会也不多。
「真不好意思,间濑同学,可以请你拿过去国际交流社吗?」
「……现在就要过去吗?」我略略加了点不是很想去的语气在当中。可以的话真想避免让自己去敲一个不熟悉空间的大门。更何况若是国际交流社,几乎可以肯定都是些我相当不擅长应付的人在那里。
「交件期限只到今天,抱歉。」
「国际交流社是在哪里啊?」
「这里楼上。」川岛学姐接过话,指着天花板。「真的就在我们正楼上,二楼。」
「还是你比较想写稿子?」中愿寺学姐探头看向我的稿件。「如果没什么进展的话,让你去似乎也不太好呢。」
「……说得也是。」
虽然不是很重要,不过当时新闻接连好几天都在报导有关禽流感的资讯,因此我正在将相关的事情整理成一篇文章。我也很烦恼是否应该要写当时新闻也吵得很凶的石棉致癌问题,不过以资讯量来说,禽流感实在多上许多。再怎么说也是新闻社,多少还是得写一些比较时事的社会问题。虽然我后来才发现这根本是毫无用处的使命感,不过那也是一阵子以后的事情了。
「说老实话我是有点卡稿,虽然调查的东西大致上都写了,但是得再多写一些,否则字数不够。」
「没关系、没关系。」妹尾学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如果没有什么好写的,就多写一些『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好』、『这实在相当令人惊讶』之类的就好了。我每年都是这样写的。」
绝对不可能当成参考,但我还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不过,其实啊。」川岛学姐笑着说。「要是笔杆无法继续挥下去,说不定去散散步会比较好呢。也许会有什么好点子啊。」
结果我还是在大家催促之下,拿着资料走出社团教室。写不下去也没办法,学姐她们的稿子进展看起来也不是很妙,大川根本连要写的题材都还没决定好。冷静想想,现在最闲的人确实就是我。
当时有个莫名其妙的校规,说所有学生一定都要加入某个社团。但很蠢的是我是在入学以后才知道如此重要的规定。发现的时候大为震撼、而且万分消沉,我在国中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早就打算高中也要当个回家社的社员。原先我就不擅长运动,也不会特别想做文化类的活动。光是想像我的高中生活时间要被毫无兴趣的事情占据,我就觉得头痛。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于我这样烦恼的学生,学校倒是挺和善的。会这样说是因为当时学校里有能够拯救像我这种人的社团群。不是特别想参加热团活动、又或者除了社团以外还有想做的事情,为了接收这些学生,大概有二十个左右低调的社团是做一些不怎么样的活动。天文社、摄影社、历史研究社、科学社——当然还有新闻社。这些社团的教室都被安排在旧校舍那栋大楼,所以又被称为旧校舍系,他们欢迎像我这样的学生。但相反地也成为那些热中于社团活动的学生嘲笑的对象。
我在为数众多的旧校舍系社团当中选择新闻社的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就是来邀请我的中愿寺学姐真的非常美丽,我怎样都无法拒绝。见我为了参观社团活动老是漫无目地在下课后奔向旧校舍,中愿寺学姐以她身为女性却有些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向我搭话。
「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里,要不要加入我们社团?或许没有什么好处,但也没有坏处的。」
等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点着头,正在她递给我的入社申请书上签名。要是有人说我是看到美女就眼巴巴跟过去,我也无法反驳。但是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面对具有知性及魅力的学姐邀请,拒绝才叫做残酷吧。不过当然,如果中愿寺学姐来邀我去参加什么花道社或管乐社,那我踌躇不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刚才我也有提到,毕竟我对于纸张及活字的兴趣,还是有比天文或摄影高一些,所以听见新闻社这个名称,多少也会感受到或许也行的可能性、又或者是一种希望。这样说起来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我最害怕的其实是成为社团里的累赘。虽然也是文化类型,但是管乐那类活动,还是有可能会追不上那些曾经玩过乐器的人。就算当时的我对于自己的一无用处有所自觉,但仍然有着青春期青年抱持的平均等级自豪。在这方面来说,我想新闻社真的也是挺适合的。毕竟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中学时代就活跃于新闻前线的新生吧。
实际上入社以后我受到的震撼大致上分为两个。一个是社团活动比我想像的还要低调、实在相当惊人,只有每年一次园游会的时候要在公布栏贴上一张报纸,这就是新闻社所有的活动。另一件真的是相当小的小事,就是中愿寺学姐有个在青山学院大学上课、身高颇高的男朋友。
当我走到二楼,才再次看向中愿寺学姐交给我的那份资料。果然发现了一些捏造的内容。
请以一百字左右简单介绍你的社团(又,写在此处的内容将由国际交流社翻译为四种语言,提交给本市的国际交流会。还请尽可能使用能轻松翻译的简单词汇)。
「每年的目标是在九月举办的园游会前制作出公布栏新闻,并且在园游会时张贴在社团教室前。新闻内容由各社员挖掘并撰写自己喜爱的题材。其他时期则针对时事问题交换意见等。(共七十九字)」
我们哪时有针对时事问题交换过意见了啊?
我刚才有提到旧校舍系这个词汇,而国际交流社虽然地处旧校舍当中,却不是旧校舍系的成员。据说他们是学校设立初期就存在而历史悠久的社团,每年都会收集纸鹤送给加州的姐妹校,还会参加发展中国家的社会公益活动,也会将学校手册制作成好几种语言,活动相当活跃,简直就像是要参加什么地方大赛一样。当然除了放学后,他们在假日也经常有活动。由于真的相当忙碌,所以也不是多受欢迎的社团,社员应该不到五个人。若说他们是精英集团的话多少夸张得惹人讨厌,不过事实上他们的确给人优等生集团的印象。至少我不认为自己会和这里的社员意气相投。
如川岛学姐所说,国际交流社就在新闻社的正上方。我为了下定决心而在社团教室前彷徨来回,之后终于试着以要是对方没听见就算了的力道试着敲了敲门板。
「请进。」
完全没能漏听。我不禁皱起眉打开门。或许是建筑本身就不太良好、也可能是因为我紧张所以使不上力,感觉门板比想像中来得沉重许多。
教室里只有一名女学生坐在折叠椅上。以建筑物结构来说,这间教室的宽敞度应该和新闻社的教室完全相同,但是里面到处塞满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书籍,也因为这样而给人一种压迫感。四下都有亮白色的纸张由于电风扇的微风而啪哒翻飞着,总给人一种清凉而幻想的风格。而那摆在窗边的立体声音响传出我不太熟悉的东方音乐,更加增添了迷幻气氛。咚、咚、咚的木琴声和弦乐器敲打出稳定的节奏。真不愧是国际交流社,兴趣还真是独特。
「那个,我、我是新闻社的。」
我的声音有些高亢,是因为教室里那女学生实在过于美丽。或许就连「美少女」这样的词汇,都是为了她而存在的。这样说起来或许很没礼貌,但我先前一直想着会是国际交流社氛围的人在教室里,所以惊讶更增添了两到三倍。我忍不住确认起她的室内鞋。鞋头是蓝色的,这表示她和我一样是一年级的学生。这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距离我这么遥远的女性呢?这一秒我的印象就是这样。或许这也是青春期会有的想法之一。这并不是指看起来很难亲近、又或者是感觉不好相处的意思。甚至应该说她看起来就相当亲切,表情开朗、态度也相当友善,但是很明显地,她距离我相当遥远。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同年级学生,同时也是远离我好几光年而闪烁动人的一等星。无论我怎么伸手也不可能构到。学校里竟然有这样的女孩吗?
她坐在折叠椅上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询问我。
「是拿介绍社团的资料过来吗?」
我很努力让自己回答「是的」时,声音不要太过尖锐。
「谢谢你。」她脸上浮现微笑,平静地站了起来。「就是我,我是二和美咲。」
她接过文件以后,直接看了起来。之后应该马上就确认文件没有问题,点了点头。她或许也看了看我的室内鞋,笑容又更多了点亲近感。
「我们一样是一年级的呢。谢谢你拿过来,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应该要马上离开的,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当然我并没有特别要注视那东西,不过看来我的视线正好是朝着窗边那音响的样子。
「很令人在意吧?」
「……咦?」
「音乐啊?」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毕竟放的是有点奇怪的音乐。」
「呃……嗯。」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点。是外国的音乐?」
「没错。是柬埔寨那边学校的人送给我们的。说是他们自己演奏,请我们务必聆听。」她也看着那音响好一会儿。「虽然想写些感想给他们,但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句子呢。写个很有趣未免太不痛不痒、说挺复杂的呢又似乎不太好听。我自己是觉得很新颖啦,要是说什么挺怀旧的就完全是说谎了。所以只好一直重播,想说会不会想到什么比较好的说词呢。」
木琴敲打键盘的节奏变快,同时加入了女性的合音。另外又多了个我无法想像形状的乐器发出沙沙声响。
「不过确实是很愉快的曲子啦。」她看着音响笑了出来。「好难喔,该怎么写好呢。」
左右摇摆的电风扇拨动着她秀丽的短发,同时她身上那甜蜜的香气也掠过我的鼻尖。在那瞬间,我的身体仿佛被强烈的聚光灯笼罩,周遭是刺眼的光芒。说起来不夸张,我几乎是站着就要晕眩了。
不过在这天、这个瞬间,要说我是一见钟情落入爱情大洞里面的话,似乎又不太对。当时我非常害怕自己陷入恋情之中。更正确一点的说,是我对于将自己的心绪感动定义为恋爱这件事情,感到非常害怕。当然对于国中时代也没有女朋友之类的我来说,要有人喜欢上我,几乎就跟拿诺贝尔奖是一样困难。正因为明知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当成是恋爱就好了。这个理论卑微到令人觉得哀伤,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仍然是保护自己心灵的伟大防身术。
女性的合音音量越来越大,木琴的节奏也更快了。
我缓缓地想开口,虽然非常想要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但就是办不到。我的眼珠就像小弹珠被放在倾斜的桌子上一样,视线斜斜地往一边歪去、咚地落在地板上。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凝视着地板开始说话。
「这种时候呢——」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就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表现』。」
「哈哈、好狡猾!」她恶作剧般地笑着,然后轻轻点个头。「不过,说不定这样也不错呢。这该不会是写新闻用的理论吧?」
「不……我想应该不是。不过多少会有人这样用吧。」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我打从心底感谢妹尾学姐,然后离开了国际交流社。
我们不过聊了三言两语、面对面的时间也不到五分钟,但我还是在回到新闻社的一路上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真希望能再次见到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这重逢来得过于唐突,我只能呆站在原地。那轻柔的风儿有如那天轻拂她的发丝般,温柔地吹过我的衬衫。我想这句话正适合用来形容这种时刻。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中生样貌的二和缓缓蹲下,捡起我掉在地上的空罐,然后轻巧地递给我。那是我刚才喝的咖啡,看来是我不知不觉让它掉了下去。我接过罐子,二和似乎有些害羞地向我微笑。
「好久不见……你感觉不太一样了呢,变得好成熟的感觉。是不是也长高了?」
「二和你……完全没变呢。」
二和似乎只觉得是个小玩笑,嘴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你是……二和对吧?」
「是啊。」她微微扬起了嘴角,脸上写着难道还会有其他可能吗?
「二和。二和美咲。」
「没错啊。」
「不是二和美咲的妹妹……或女儿之类的?」
似乎是我说的话太过有趣,二和大声笑了出来。就连这大笑的方式,都和我见过几次的她的笑声一模一样,我只能完全排除她其实是别人的可能性了。她用手遮起了嘴巴,笑到眼睛都眯起来了。但那丝毫无损于她的优雅氛围,也完全没有任何谎言的气息。毫无疑问她便是二和美咲。
「二和是高中生吗?」
「嗯,是啊。」二和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情,略略别过视线、点了点头。
「一直都是?我们毕业了之后,你也还在这里当高中生吗?」
「……嗯,是啊。」
「那么二和你现在几岁了?」
「我十八啊。」
我明明想马上回嘴,却发现自己咳起嗽来。内心分明大为震撼,不知为何自己却是唇边僵着笑容不自然地定格了。
「怎么可能啊……」我试着在脑海里找出适当的用词。「我们应该差不多都要三十了吧,三、十。怎么可能只有二和你停留在十八岁呢?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的。」
二和没有开口回答,她只是有些困扰似地微笑着。
由我自己说这种话是奇怪了些,但我说的话应该没有什么诡异之处。这件事情与其说是常识,不如该说是法则或者宿命。每个人都无法逃避年龄增长这件事情,应该是这样没错啊。但是眼前却有个依然十八岁的二和美咲,而且她也是这么说的。不可能是别人、也不是她故意装年轻,证据就是从前让我觉得有些遥远的二和美咲,如今在我眼里却是那样的稚气。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呃,这位是?」站在二和旁边的女学生向二和询问。她那无框眼镜给人一种理性而有智慧的印象。
「唔,是以前的同学——最一开始的同学。」二和回答。
「喔?」
不知是否有些惹她不高兴,又或者那是她一种中立的表情,实在很难搞懂。无论如何她看向我的视线并非相当友善,然后喃喃开口。
「人各有志嘛。」
实在很难判断她是要说什么。「……人各有志?」
「没错,看这样子,大哥你是上班族吧?」
「……所以呢?」
「一样的意思啊。」她一口咬定。「有人想成为上班族,就成为上班族;有人想当消防员就成为消防员。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做所以什么都不是。这些情况不都是一样的吗?如果有人想一直当个高中生,那就能一直当高中生。说这种事情不可能,我觉得这样是相当奇怪的表现方式。这一切都是个人的权利,也是思想信念的自由。」
「……不是,这不一样吧。」
「是一样的。毕竟大家都没有强制他人行为的力量。」
没有强制他人行为的力量。
她的话语仍然不能说服我。这就好像是严重腹泻时吃的东西,会毫无意义地通过消化器官、从身体中间经过然后离开,她的话也是这样从我耳边流过。
就在我呆立原地的同时,有好几名学生从我眼前经过。当中也有几个人向二和与她的朋友打了招呼才离开。啊,是美咲,明天见啰。啊,好。明天见。我完全只能在一旁看着。
「你有在听吗?」
她大概是为了唤醒还在震惊状态中的我,在我的腰边拍了一下。
「总之你别对她说这么失礼的话,我们要走啰。」
说完这句话,她们再次朝车站走去。二和有些犹豫地看向我,结果还是在朋友催促之下转身离去。我就这样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虽然见到如此脱离现实的情景,我也不可能马上请假半天回家。回到营业所之后,我赶紧打算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想当然耳我的脑袋根本无法运作。证据就是我反反复复放下笔尖又提了起来,最后还是只能放弃写订单一事。取而代之的是我打开了网页浏览器,开始用「年龄/停止」还有「维持相同年龄」等各式各样的句子搜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哪篇文章可以说明二和美咲的现况。大概就是些什么防老化的网页、要不然就是与停经时期相关的问题或者报导。我关掉网页浏览器,为了泡杯咖啡而打算走向茶水间。
「发生意外吗?是工厂还是配送的问题?」
小暮前辈发现我的样子怪怪的,因此有些担心地向我搭话。我很努力一脸平静地告诉他,工作上并没有任何问题。但他还是不死心,再三确认是否真的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好,但你的脸色实在太差了。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先前你不是咳嗽也挺严重的?感觉你就是那种会工作到倒下的人啊。」
「……没有那回事。」
「有啦,你还是要放松一下。」
没想到小暮前辈忽然发现我桌上的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狐疑地盯着我。
「你该不会是想提交这个吧?」
小暮前辈手上拿的,是我昨天才列印出来的业务改善提议书表格。我当然是有打算交出去。小暮前辈一脸不可思议地大大叹了口气,一边留心不要被所长发现,然后把我带到走廊上。营业所只有租借办公大楼的其中一间,因此走廊是和其他公司一起使用的公共空间。他叫我去坐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我便照做了。
「这实在不方便在所长面前说。」小暮前辈略略压低了声音。「业务改善提议书那种东西,最好是不要交出去。」
「……为什么?」
「那不是你这种人应该要写的东西。」小暮前辈闭上了眼睛,再次叹口气。「听好了,这并不是要用来比赛哪个员工能提出有用的意见然后提拔员工。实际上等于是升职考试。这是要升上管理阶层、又或者是身为管理人员要更上层楼的时候才活用的东西,也只是形式上要发表点子而已。你这种二十几岁年轻人提出来了也做不了什么。提交这种东西完全是浪费时间。而且你应该要交的文件可是如山高,要更有效地使用时间啊!」
我默默听着小暮前辈说的话。一方面是我没有反驳的力气,但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也不是那样无知的人。
「我知道啊,但我还是想写。」
「为什么?」小暮前辈很明显有些不满。
「毕竟有提议却不发表,这样我会觉得很烦。而且如果我的提案合情合理,那么上面的人应该也不得不采用才是。至少他们应该多少会聆听一下意见吧。」
「你打算提什么样的提案啊?」
「调整评价制度。」我慎重地选择用词。一讲起工作,就觉得在校门前见到的情景似乎慢慢从我的记忆远去。「和我一起进公司的人已经超过十个人离职,员工的工作热情也不能说是有多高。我认为虽然这样没办法产生什么戏剧化的转变,但至少针对奖励的部分下点功夫会比较好吧。现在的业绩红利体系根本没办法让大家振作起来工作。」
小暮前辈看着我的眼睛当中似乎有些责备的意思,但他最后还是一副不想讲了,从椅子上起身。
「那就随便你吧。我回座位了。」虽然他说的话似乎是不想理会我,但声音却显示他并非那样冷淡。小暮前辈对于工作虽然不是非常积极,但绝非会令人感到讨厌的人。他并不是那种会想着多卖一元也好、又或者是想着得要对公司有更大贡献才行的人。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和家里的妻子,以及今年就要四岁的长男培养关系。正因为他是这样温柔的人,或许每天就只是淡然追着数字跑的我,在他的眼中有些碍事吧。
「谢谢你。」听我这么说,小暮前辈回过头来。
「快点回去吧。还有你明天还是排个时间去医院吧。明天满平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吧?你最好照照镜子,脸实在是有点夸张。」
「没问题的,我只是看到有点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还在当高中生的高中同学。」我开门见山地试着随口说出了这件事情。「我高中时代的女同学,还在当高中生呢。不是说她留级之类的,她完全没有变老。我跟她稍微聊了一下,非常肯定她就是我的同学。」
小暮紧闭双唇,然后盯着我看,好像我是在电车上忽然开始灌起酒的外国观光客。
「我知道。」因此我先声夺人。「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非常奇怪。你一定觉得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对吧?但实际上她的年龄真的没有增加,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目送小暮前辈回去办公室,我用两手抹了抹自己的脸,然后打算在眼前这台自动贩卖机买罐咖啡。虽然刚才原本是想泡即溶咖啡,但罐装咖啡也无不可。正当我打算拿出零钱而将左手伸进口袋,却发现里面有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我塞了什么收据在里面吗?
从口袋里抓出的是几个铜板,还有一张纸片。看起来像是笔记本的一角。约为手掌大小,对折了两次。这个东西我没有印象。我打开这张纸凝视着它,想找出意义何在。上面用黑色原子笔快速地写了090开头的手机号码。当然,这不是我的字迹。
我思考了大约几十秒,才终于想到一个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