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1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38

「间濑先生你为什么会到印刷公司上班呢?」

我闪了一下右边的方向灯、换了个车道,这条国道总是有些壅塞,不过今天跑起来倒是顺畅地令人感到愉快。我重新握紧方向盘,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好啦,为什么我会进入这间公司呢?我到公司面试的时候,应该也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展望,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虽然讲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说老实话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间公司,就像现在这样正开着公司的车前往客户那里。

我试着回答一个合理的原因:「我在高中的时候是新闻社的。」

「喔?」副驾驶座上的满平回应着:「新闻社吗?」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只好硬生生接到结论:「总之我以前就对纸张还有活字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所以才来印刷公司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满平似乎能够接受并且点了点头,我便将这个问题拿来问他。结果他也不愧是新来的员工,立刻滔滔不绝讲起自己进入这间公司的动机。

自从负责带满平工作起已经过了两个月,我还真是挺喜欢他的。他总是明明白白有着自己的意见,同时并不会迟疑是否该说这些话。好奇心也相当旺盛。办公室当中虽然也有些人认为他太过嚣张、又或者觉得他不过是个爱空口说大话的家伙,但我认为他们的看法都不对。即使有些粗糙,但是他的意见总是正中红心,常常让人大为惊讶。说起来他在公司里面评价不高的主要原因,多半是因为头发长了些。虽然对我来说这是可以容许的范围,不过所长每次看到满平,嘴角便往下垂。「给我拿剃刀来、剃刀啊。我来帮你剃一剃啦。」他老是开口问满平本人有没有想要把头发剪短之类的,想来是真的看他的发型非常不顺眼。

满平用了各式各样的表现手法大力说明自己的入社动机。虽然有些抱歉,不过在我听起来其实就是他认为自己在这个人称夕阳产业已久的印刷业界,还是有一定的成长性,因此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背负这个业界将来的人。在滔滔表述自己宏伟展望的满平面前,我说自己「因为以前是新闻社的所以选择印刷公司」,不仅相当卑微、甚至可说是有些搞笑了。

话说回来,新闻社啊……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真抱歉。」我脸上带着笑容、挥了挥左手。「你说的话并不奇怪,只是我自己提到了新闻社之类的事情,总觉得好令人怀念,就笑了出来。」

从前就对纸张和活字有兴趣这点并非谎言,这是我进入公司的动机之一,我想应该也不算谎言。只是说自己因为这样的兴趣加入新闻社,又因为社团活动而形成进入公司的动机,就变成了完美的谎言。翻遍新闻社的每个角落,也不可能有什么对于纸张和活字的兴趣。毕竟说起来根本就没有社团活动。

那么为何我会提到新闻社之类的东西呢?原因相当显而易见,是由于早晨那个幻影。因为我看见了二和美咲的幻影,所以脑袋里的记忆栓塞就这样被拔了起来。一直到昨天为止,我高中时代的回忆都放在心灵中那个封锁起来的书架上堆满尘埃,然而现在却被拿到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原先我就不是记忆力太糟糕的人,而高中时代的记忆鲜明度又冠压其他时代。包含二和美咲在内,新闻社、国际交流社,还有中愿寺学姐都令人感到怀念。当然还有以藏,以及喀布。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高中时代完全就是在某个社团办公室里孤零零、静悄悄、挥棒落空。那才是我的「高中时代」。

抵达约好见面的河本装潢公司,我一如往常请柜台联络社长,然后进入接待室。满平和这间公司的社长是第一次见面,因此简单为两人介绍一下。社长看着满平的名片,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不错,是刚毕业的吗?果然大公司就是不一样,我们虽然也想录取新人,但实在是不景气哪。」

我接下社长在电话里希望我们估价的帐本样品,那是五张一组的复写式单据,上半部用黑色胶带固定。虽然不是什么少见的形式,不过复写的感应位置会有些习惯倾向,制造时恐怕还是要留心些。我迅速地用量尺测量尺寸,一项项询问报价需要的资讯并且做着笔记。满平也一样点着头做笔记,真是令人佩服。

「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报价呢?」

「如果您很急的话,大概明天中午左右会用电子邮件传给您。」

「你们工作总是很快呢。」社长满意地微微一笑,在他厚实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又立刻阖上本子。本子的边缘探出几张标签纸。「满平先生是住在老家吗?」

一直乖乖聆听的满平由笔记本上抬头,马上回答了声是。

「独栋?」

「是啊。」

「那要不要改装呢?」社长搓着厚实的手掌,「你的老家改装一下吧?」

「……我吗?」

「当然啦。用进公司第一年的薪水,为父母做一些无障碍设施作为礼物,这样不是很孝顺的行为吗?唉呀,若我是你爸妈的话肯定会感动到哭啦,应该会。」

「改装。」

「间濑他是租房子自己住的,我就放弃劝他了,不过满平你应该可以吧?就当成帮助不景气的中小企业吧。而且你想想,『爸妈建的房子由儿子进行改装』这样不是听起来也很有故事可以说吗?也可以说是孩子超越父母的瞬间呢,给人一种哲学的感受。」

「……嗯,这么说也是呢。」

「请别太过欺负我们的新人啊。」我出言相救,很自然地打断了这个话题。社长大声笑了笑,说着我没打算欺负他呀,搔了搔头、送起身离开的我们到停车场。

「今天真是抱歉啊。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还请务必想起我们公司就好。毕竟我们真的是负债经营呢。」

虽然社长高声笑着,满平却一脸畏缩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救了我。」

为了吃中餐,我们进入国道旁的家庭餐厅,满平慎重地向我道谢。真想问他平常意气风发的自信态度都上哪去了,但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可怜、让人忍不住同情他。或许他刚好非常不擅长应付那种人吧,没想到会发现他的弱点。

「我一直想着,是不是真的应该要改装呢?」

我笑了出来。「对方不是真的那样胡来的社长,刚开始他也很努力要劝说我啦,不过即使听过就算了,其实他也不会生气。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说什么不想跟我们公司往来了,你放心吧。」

是这样啊?满平仿佛捡回一条命般叹了口气。「其实我才拿到第一份薪水,根本都还没动呢。」

「你用在自己身上就好,就算想行孝,也没必要改装房子啊。」

「真的非常谢谢您。」满平喝了口水。「没想到竟然是社长负责下订帐本呢。」

「这也不稀奇,更何况是这种乡下地方的小公司。」

店员走了过来,将我的生鱼片套餐和满平的汉堡排套餐放在桌上后,轻轻点了点头便离去。满平将刀子刺进汉堡排中,肉汁流了出来。

「间濑先生应该是这一带出身的吧?为什么不是住在老家呢?」

毕竟还有些时间,所以我就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其实这并不是一定要告诉他的事情,只是我今天就是有点想要把过去的事情排出体外。或许是因为早上的幻影,让我的回忆有些泛滥。

我自出生后一直都在千叶长大,从国中升上高中时虽然有搬家,但也只是从东金搬到四街道,仍然没有离开千叶县。虽然曾想过直接去能够从老家通勤的大学,但不知道是哪里估算错误,我居然去考了间更难的大学,实在是意料之外。或许是因为当时我的环境实在是非常适合埋头准备考试吧。大学的校园在多摩那里,从我家通勤上课的话单程就要将近三小时。无可奈何,我在上大学的四年只能离开老家,一个人住在南大泽。大学毕业进入这间公司以后,我在总公司那里担任内勤好一段时间,当时和许多一起进入公司的同期人员在东京都内的员工宿舍生活。结果去年被通知调动到千叶的营业所来。姐姐出嫁后搬到川崎那里,不过我爸妈还住在四街道。虽然职务调动而能够回老家,但要到现在的办公室上班也不见得就比较方便。

「而且——」我啜饮着餐后咖啡。「我在老家的房间,现在已经成了我妈的服装间。虽然也不是大问题,但就没办法住在那边。」

「服装间?」

「不知道她为什么几年前开始跳起了佛朗明哥舞,衣服多得跟山一样高。」

「真有活力呢。」

「她本来就有些怪啦,不管在一起多久,总觉得还是无法掌握。」

我瞄了一眼手表,看来还有时间,我便告诉满平要是还没吃饱可以再多吃一些。当然也告诉他,这毕竟不是什么大金额,不必在意钱的事情。

「谢谢您。」满平打开了菜单,然后调皮地对我一笑。「间濑先生是拿奖金付的吗?」

「奖金?你是说夏季奖金吗?」

「不是啦,是达成目标的奖金。间濑先生在我被分发到营业所之前,应该就已经达成目标了吧?你应该有达成营业额的奖金对吧?」

原来如此,是说业绩分红啊。这我就只能苦笑以对了。虽然我尽可能想要避免泼新人冷水,但这种事情总不能说谎。

「那还真的是没有多少钱,顶多算是零钱而已。」

「什么话呢。」看来他以为我只是谦虚。满平向店员追加了东西以后将菜单放回原位。「您在营业所的成绩是最好的,怎么可能拿不到奖金呢?」

「是真的没有啊。业绩分红大概才几千日圆吧。」

「不会吧!」

「是真的。毕竟我的职涯还不长,没办法拿到很多啊。这真的是束手无策的事情。如果想要多一点钱,就只能工作久一点等着升职哪。」

「你骗人,那样——」满平话说到一半便陷入沉默。看来是终于发现我并不是在说谎,因此开始嘟起嘴来。最后他一脸不服气地碎碎念着。

「总觉得那样很难做下去呢。」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事实就是这样啊。虽然这样讲不太好啦,但是像滨崎先生的达成率不是一直连百分之八十都不到吗?但是不仅没有任何惩罚,他的薪水还比间濑先生你多很多对吧?」

「毕竟他的年纪比我大了一轮,而且他是主任啊。薪水比较多是理所当然。」

「可是——」

「也只能勉强接受啦。确实我无法否认这样会让人觉得有些不满,我也正好想要提出业务改善书——里面会讲到汲取员工意见进行良性竞争。这间公司在激励员工方面,做法有点问题。不过呢,首先还是只能在公司交付的领域当中一决胜负啦。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命运。」

满平意气消沉地闭上了嘴。在这极为巧妙的时机,加点的炸薯条简直像是店员相当贴心送来的安慰小礼一样,飘荡着哀愁的气息。连我都忍不住心痛了起来。

「但那又如何呢?」我为了满平——不,或许也不是单单为了满平而已,我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说着:「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我想一定有某个人会在某处看见你的努力,一切都不会白费的。」

满平小小声地答了声「是」,将薯条送进嘴里。

之后我们这桌沉寂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满平也拼命吃着薯条、想办法打理自己脑袋里的想法。两手空空的我便随意将视线转往窗外。

哎呀!我几乎僵直了身子。因为外头有三个女高中生走过。她们笑得无比灿烂,仿佛活着这件事情便十足有趣,而且她们身上穿的是我母校的制服。我忍不住盯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是眺望着一幅名画。一直到她们完全消失在建筑物的背后,我自然而然地便开了口。

「今天早上——」

接下来虽然迟疑了一秒,但说出口的话也来不及收回。

「今天早上我在等电车的时候,看见了我高中时代的同学。」

满平嘴里咬着薯条回应着:「喔?真是巧呢。」

「是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子,她就站在对面的月台等车。」

「你没有开口喊她吗?」满平似乎恢复了些活力,表情柔和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

「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

「有些奇怪?」

「她似乎还穿着制服在当高中生。」

满平抓着薯条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仿佛祈祷着是自己听错了的表情开口:「呃,抱歉?」

「她还是个高中生呢。」

满平沉默地凝视着我。他满心困惑地看过来,那视线就像是拼命试图解读一份写得相当晦涩难解的模型设计图。我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她穿着学校制服、拿着书包,在等要去学校的电车。总之样子和我在当高中生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没有改变。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变老。」

「……没有变老。」

「你怎么想?」

「……怎么想,呃、嗯?唔……啊?」

满平困惑的样子看起来实在非常戏剧化,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真的不是笑点非常低的人,今天却因为各式各样的事情发笑。

「你是在开玩笑吗?」

「抱歉,但这不是玩笑。不过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当然是很奇怪。」

「我想应该是看错了吧。」我试着说服自己:「不这样想的话,根本不合逻辑。幻影、错觉、多心了,你爱怎么说都行。但真的是太像了,那时候我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是二和美咲本人。」

「……既然是这样你要说清楚嘛,间濑先生。我还真的担心你是不是脑袋有点怪怪的呢。」满平投降似地笑了。「这个就叫做……什么来着,分身还是生灵之类的吗?」

谁晓得呢?我嘴上如此回答,又想起了站在月台上的二和美咲样貌。幻影、错觉、多心了,嘴上这么说的时候就觉得似乎确实如此,但自己心中仍有部分无法认同那种说法。那究竟哪里看起来像是幻影了?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越是思考,思绪就更加纠结。

「是前女友吗?」

「谁?」

「就是那个人啊——二和小姐?——是间濑先生的前女友吗?」

「为何这么问?」

「也没有什么根据啦,只是觉得既然是会看到幻影的对象,我想对间濑先生来说应该是相当想念的对象吧。只是这样觉得。」

一味隐瞒多年前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必要,所以我心情轻松地说了实话。毕竟不管告诉谁,那时候的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当然也不可能产生任何好的变化。

「是我单恋的对象。真的是很棒的女孩子,不过我们没有交往过。」

「喔……你有告白吗?」

「我写了情书,不过——」

说到这里,我才有些后悔。不仅仅是因为有些丢脸,也是因为心灵旧伤的疮疤仿佛被撕起一角般有些抽痛。

「并不顺利。」

满平说着:「唉呀,青春就是这样嘛。」试着以理解一切的样子对我微笑。

虽然对方一脸很懂的样子实在令人不太愉快,但满平本人总算恢复活力了,这样也好吧。毕竟是我自己开口讲什么业绩奖金的事情才让他那么消沉无力。要是进公司几个月就说要辞职的话,那肯定就是我的责任了。所以我们还是都吃点苦头吧。我再次看向窗外。

从家庭餐厅的窗户望出去,也能看见那连绵无际的美丽蓝天。无论如何放松自己瞳孔的焦距,在色彩均匀的一片蓝色前,一切都是那样鲜明的蓝。凝视着如此广大的天空,就觉得被揭开疮疤的心灵稍稍修复了些。

「我想起来了。」我仰望着天空仿佛自言自语般吐出这句话。

「想起来什么?」

「我会进入现在这间公司——进入印刷公司的理由。」

与其说是想起来,不如说是我找到了比较像样的回答。而且这个理由应该会比新闻社之类的词汇来得更具诗意,同时也比较符合我的真实状况。我看着天空沉稳地说出理由。

「这次我一定要打造出有意义的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