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和有男朋友。
就算知道这件事实,高中三年级的我实际上生活并未有所改变。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先前她又没有限制我的行动。勉强说起来大概就是我完全放弃制作模型这件事情也可以说是变化,但如前所述,当时我本来就几乎没有在做模型了,很难说是真正的变化。我就像是把先前各种想法全部丢进焚化炉一样,待在新闻社的教室里努力准备大考。
我不知道把恋爱之心称为邪念是否恰当,但因为不再需要思考那些多余的事情,我的读书效率有了长足进步也是事实。所有科目成绩平均都比原先高了百分之五左右的名次,连补习班的员工都相当惊讶。不知何时我已经顺利进入第一志愿的安全分数范围,就连更上层楼的大学都在可能范围内。当然我并不是觉得念书变有趣了,也不是因为发现学历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意义。就只是不知道除了念书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就算有人拜托我,也绝对不想再做模型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力气再去寻找新的东西来支撑我几乎要断裂的自我。孤独是勤勉向学的好伙伴,这几乎让人感到悲伤。
到了十二月,毕竟我都算是离开社团了,要申请暖炉似乎也不是很妥当,但训导主任说没问题所以还是帮我放了暖炉。主任一脸惊讶地看着模型上盖的遮光窗帘,问我说那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无法好好说明。
「会分心吗?看到的话。」
我想我大概是回说差不多是那样吧,主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他也发现了我在学期间是不可能再继续做模型了,所以后来再也没有提过模型的事情。现在想来或许他发现了我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才刻意小心翼翼的吧。要是我有问问他就好了。虽然这对于看着我做模型就一脸开心的主任有些抱歉,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摆在架子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模型,对我来说就是负面遗产。可以的话,我希望把它们从记忆当中排除。
我不打算再次与二和美咲说话——这样讲起来,似乎带着些许讨厌人的感受在内,但其实我并没有讨厌二和。也不会感到憎恶或者轻蔑,这不是我在逞强,但我并没有马上就将她视作敌人、也没有激烈憎恨她那种心情。我没有马上翻脸不认人这点,想来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我也是值得赞许。我心痛的原因并非二和美咲,而是我自己挥棒落空,这点我很清楚。虽然明白这点,但要如同过往一般面对她还是相当痛苦,我就连在教室里都无法与她四目相接,当然也不可能交谈。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
而在某天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在下雨,因此校舍里冰冷得像是失去了生命。雨滴丝丝落下,带走地面上的所有东西。
那天我没有要去补习班,所以放学后就进到社团教室里,吐着白色气息、搓着两手的同时打开石油暖炉的开关。在暖炉发出让人还以为它是故障了的可怕声响后,火也随着那独特而带着烟的气息点了起来。打开参考书,在教室还没开始暖起来的时候,我就穿着外套念书。除了读书以外,什么东西都进不了我的眼里。毕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应该就是那种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时间。
在我开始读书后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有人敲了敲社团教室门。是相当细小的声音。
既然有敲门,那就不会是训导主任。这样的话是难得前来的顾问三浦老师?或者是中愿寺学姐又来了呢?我只能想到这几个候补名单。因为对方似乎不打算开门,所以我还是回应了一下,结果门就缓缓打开了。门开的速度慢到我还以为是猫咪用前脚在开门。但门打开来当然不是猫,有个人站在那里。
我是看到幻觉了吗?或者这是故意来惹我生气的呢?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但我眨了好几次眼睛,眼前的光景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开门的是二和美咲。
「……抱歉,这么突然。」
我张着嘴凝视着她。她的脸上虽然露出笑容却看来十分疲惫,现在想想大概不是我多心。那时候的二和应该为了木之本羊司的事情而大为耗损心灵,当然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她突然到访而感到震惊。
「唉,间濑,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喔,嗯。」与其说是话语,这根本像是呻吟。大概跟说梦话没两样。「哎呀……」
说老实话我真想拒绝,但是又找不到拒绝的方法和适当的理由。二和害羞地说了声谢谢,反手关上门,缓缓在我正面的折叠椅坐下。先前是主任和中愿寺学姐坐在那里,但是二和坐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毫无意义地阖上参考书又打开,手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毕竟这时室内已经相当温暖,我还脱了外套。
用无法运作的脑袋思考着,二和或许是来借什么东西的吧。可能是封箱胶带、或者透明胶带,还是胶带台呢?无论如何,她应该说完事情就会离开社团教室了,然而她坐下以后却沉默了将近五分钟,我实在是搞不懂。她就坐在我正面对的座位,直直盯着自己的手边。就像是要寻找自己能够接受的端坐方式,好几次略略起身又重新坐好。用指尖触碰着自己的发尖和耳朵。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我至少能够感受到这种事情,但却没能够悠哉地询问她是怎么了。毕竟我在精神上也被逼到极限,所以就只是努力假装自己在念书。
现在回想起来,二和前来我的社团教室这件事情,不是我一直盼望的、最棒的情境吗?我原先总是一边制作模型,一边构思着二和出现在社团教室时的情景。首先要让她看看我那堆积如山的模型——再怎么说,那可是数量多到有一定分量的东西,她应该自己会发现吧。而我则对于惊叹着如此多模型的二和,提供主任告诉我的资讯。在中愿寺学姐来的时候我已经算是做过预演了——这样说起来对前辈似乎有些没礼貌,但无论如何我应该都能够相当顺畅地说明。我会不经意地介绍那许多资讯,让对方看看我是个多么专注的人。这样的话我想一定……不,二和肯定会对我——
光是想到这里,我就痛苦到仿佛肺部逐渐腐败。为什么我会觉得模型有那样的全能性质呢?不过就是模型而已。当然我不能在二和面前这样怒吼。取而代之的是我只能用力紧握着手上的自动铅笔,几乎要折断它。甚至到这时候我的想法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拜托二和千万不要发现遮光窗帘下的那些模型。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是一直在做那些悲惨东西的蠢蛋。
两人都没有做些什么,就只有时间缓慢地被侵蚀,甚至让人觉得连暖炉工作的声音都相当吵杂,有时候还混合着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感觉二和来到这间教室已经过了三小时,但看了看时间其实才过了十五分钟而已。二和似乎没有打算开口,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是要来向我说什么的呢?
哎呀!等我发现的时候,胸口那粗壮的血管仿佛啪的一声断裂。
仔细想想,自己的假设毫无矛盾之处,那黑暗的绝望慢慢在身体里扩散开来。对了,就是那样吧。真实总是相当残酷的。
二和是来封口的。
希望我不要把她跟男朋友抱在一起的事情说出去。
看见她和男性相约的我在慌忙逃跑的途中,发出巨大声响在楼梯中间跌倒,还把模型零件散了一地。冷静想想两人怎么可能没发现我的存在,就算没有看到我,会在放学后使用旧校舍一楼的学生也就只有我而已。目击者候补名单想必也只有我。
原来如此,所以二和才会如此不好开口吧。一旦明白这点,此处简直是地狱,整个房间变成拷问房。总觉得非常悲伤,为什么我得要听她说那种事情呢?可以不要跟大家说,我跟男朋友抱在一起吗?要是她跟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会大受打击而无法再次起身。这样太糟糕了,请不要再更伤我的心了,请你原谅我吧。
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将参考书粗暴地塞进书包里。管它是折到还是拗到都无所谓,总之我只想赶快离开,所以用力把书塞进去。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向教室门口。
「我要回去了。」说出口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大感意外。我没办法转向二和,但很清楚她相当动摇。「钥匙就在那里,你要回去的时候帮我还回办公室。顺便关掉暖炉……掰。」
二和似乎想跟我说什么,但我却盖过她的话语。
「没关系,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我关上门跑了起来。我在走廊上一直跑着,那黑暗的走廊、无人的走廊,我曾与二和一起走过的走廊。那黑暗有如黑烟般浑浑噩噩卷上我的身体,湿答答地舔拭着我。
从第一次见到二和美咲的那天起,我那空转了将近三年的转子引擎,终于停止运作。我与二和美咲之间的故事——或者应该说是我的高中时代——就在这个瞬间无声闭幕。因此没有更多可以叙述的东西。
没多久后我就从高中毕业,进了比当初预定分数还要高一些的四年制大学。毕业典礼上二和美咲对于花冈的「毕业生代表毕业太郎」致词是什么想法呢?在大家天真傻笑的体育馆里,她是不是一个人紧咬着牙关?她是否在哭泣,又或者配合周遭的人硬是让自己笑出来呢?说起来就连二和是否有出席毕业典礼,我都记得不是那么清楚。那时候的我就像是自动飞行模式的飞机,完全失去所谓的自我意识,就只是茫然度过每一天。我的高中时代,终究是在逃离新闻社教室那个瞬间就结束了。
在大学里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这不是我谦虚,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是去上课、提交老师指定的作业、拿到学分,就只是这样。虽然有交到朋友,却不是特别好的朋友。我学会了消磨时间的技术,但没有把那些事情升华为兴趣。到了三年级下学期展开就职活动,最后进了印刷公司,一路做到现在,完全没什么好写的。
我再次看见二和美咲,是在某天上班途中,看见月台对面的她。虽然强烈希望不要再次相逢,却又在内心想着希望能够再见一面,我就这样邂逅了二和美咲。心中有什么再次动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走出与夏河理奈分别的公园,摇摇晃晃地走进附近的平价餐厅。吃了个简单午餐,我坐在餐厅的沙发上好一会儿。虽然看着窗外的车流,视线却完全没有对焦。等到太阳开始西斜,我才缓缓走向木之本羊司失去手指的那座桥。走过去是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我实在不想搭计程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桥上飘荡着浓密的夜晚气息,确实是非常暗。几乎没有路灯,车流量也很小。我盯着应该就是事发地点的护栏仔细观察,但是并没有哪处生锈,也没有弯曲之处,恐怕是在那次事件之后已经整修过了吧。看起来就连油漆都没剥落。于是我又转身凝视着河流方向,说是河流但也不是什么能够玩水的河川,想来只是用来排放生活废水的排水沟吧。晚上实在不太容易看清楚,但水的颜色非常接近绿色。河流旁平行铺设着步道,二和是站在那一带吗?
我在脑海中随意找了个步道上恰当的位置,浮现出架起相机的二和,接着想像她将手电筒转向这里的样子。如果人是在桥上骑脚踏车,突然有个强烈的光线猛然夺去自己的视线。那究竟是有多么眩目——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能够想像出那有多么的刺目。总算觉得有些安心。
对于身处黑暗中的人类来说,真正可怕的并非深沉的黑暗,而是突如其来的强烈光芒。比方说在一片黑暗中骑着脚踏车的青年遇上袭击自己的光线、比方说黑夜中飞翔的彩云猛然撞上攻击性质的探照灯束、比方说一直走在黑暗里的我眼前出现的二和美咲。
无论何时、无论对谁来说,光线都会让人看见幻想。
而幻想过于强烈,因此会迷失现实。
最后就会将所有东西连根拔走,比方说手指、生命、希望或者是梦想。
——不可以拿光线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维持黑暗就好,这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我回想起在路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拿出来打开。靠到嘴边开始咀嚼着融化在砂糖甜蜜中的酸味与苦味。我凝视着静静摇摆而略略闪烁的水面,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正如夏河理奈所说,我听了皆川小姐说的话以后,就只是潜意识想要拒绝这件事情,但其实觉得这一切都很合理。不管是木之本羊司的事情、事件详细内容,还有二和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
但真是如此吗?
我重新思考。然后一个个检查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关于社团教室的钥匙、二和与木之本羊司那天的对话,还有将手电筒朝人照的二和美咲的粗心大意。我重新试着构思拍照片的二和美咲,然后有个齿轮终于卡上的感觉,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