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

第四卷 暴虐的黄金龙 第一章 妖精的伤药与大小姐的野心

作者: 再藤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2:02

▽ 1 △

我们家的餐桌现在可谓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了。

我、史莱子、希。卡拉和骷仔。再加上卢克蕾齐娅。

不仅如此,附近森林里的妖精们还经常成群结队地跑来凑热闹,每当那种时候,别说餐桌了,整个洞窟都会变得吵闹至极,不过这事先按下不表。

「卢克蕾齐娅,今天怎么过来了?」

附近城镇——梅吉哈的掌权者孙女,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女性,平时都在镇上生活,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才会露面。

我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才这么问,结果卢克蕾齐娅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却露出了极其不悦的神情,用冰冷的目光狠狠地刺向了我。

「关于从妖精族各位那里收到的大量鳞粉,以及试作的伤药的处理问题,难道我们不需要商量一下吗?」

「啊,对。是该商量一下。」

确实有必要就这些事好好谈谈了。

这几天,因为受了点「心理创伤」而一直闭门不出的我,必定让这位美貌的大小姐感到十分焦躁吧。卢克蕾齐娅之所以狠狠地瞪了史莱子一眼,说不定是因为她之前忍无可忍想把我从房间里揪出来时,被史莱子给拦住了。

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的关系很微妙,但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之间也有着不浅的渊源。

大小姐看向史莱子的目光简直比极寒还要冰冷,但面对这视线,史莱子却像没事人一样,表现得泰然自若。

嗯——。真可怕。

「抱歉啦。不过,总之先吃完饭再说也没关系吧。」

「请您自便。」

带着一副清高的表情,卢克蕾齐娅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闲聊,午餐开始了。

在我们的餐桌上,最常开口的是史莱子、卡拉和骷仔这三个人。

特别是卡拉,最近明显变得开朗了许多,也常常能看到她的笑容了。看来她已经从不久前那段消沉的时期里彻底恢复过来了,这真是太好了。只是,偶尔和我视线交汇时,她就会满脸通红地移开目光,这点稍微……不,是相当让人在意就是了。

希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有在别人把话题抛给她时才会偶尔附和两句,但从她背后那平稳摇曳的羽翼动作就能看出,她绝对没有感到不开心。前不久刚迎来性别分化的妖精,现在把史莱子的膝盖当成了固定座位,这并不是史莱子强迫的,似乎那里成了希最中意的位置。

在这样融洽的氛围中,唯一一个敢于贯彻自己意志的,就只有卢克蕾齐娅了。她仿佛置身于一堵无形的墙壁之后,一言不发地默默进食。除了被问到时会简单回答外,她根本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那种超然物外的态度,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向她致敬。

要说不太参与话题这一点,我其实和希、卢克蕾齐娅是同一个阵营的。

原因无他,单看性别比例,一比五可不仅仅是压倒性的劣势那么简单。那快要溢出来的女子力,让我跟不上的话题实在太多了。就算被问到关于烹饪或香料的意见,我也只能像希那样随声附和几句罢了。

即便如此,光是看着身边的同伴们开心地聊天,我自己也觉得很开心。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是在一个不会说话的骷髅的注视下,孤零零地一个人吃饭呢。要是现在还为了这点吵闹而抱怨,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热闹的午餐结束后,我喝了一口骷仔泡的花草茶润了润嗓子,然后——

「好了。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

我对着在座的五个人开了口。

「正如大家所知,经过这段时间的临床试验以及后续的观察,伤药的试作品终于完成了。」

『万岁——!』

史莱子和骷仔兴奋地举起双手。

卡拉也开心地微笑着,和希一起在旁边轻轻地鼓掌。

「嘛,虽说终究只是试作品。但已经确认了具备一定的疗效,似乎也没有严重的副作用。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东西能不能作为商品出售——卢克蕾齐娅。」

「在,主人。」

接过话题的卢克蕾齐娅,摇曳着那头奢华的金发点了点头。

「关于各位这次调配的『妖精的伤药』,我认为它完全具备充分的商品价值。所用材料与市面上常见的并无太大差异,制作工艺也只是简单地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妖精的鳞粉。但是,鳞粉——也就是魔素的结晶粉,极大地增幅了恢复作用,使其展现出了远超一般同类产品的卓越疗效。原料来源于野生草药、希小姐,以及经常来此拜访的妖精族各位。实质上几乎不需要任何成本。虽然在鳞粉的保管、添加以及使用方法上需要稍微注意,但总体而言,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极其优秀的商品。」

「也就是说,能拿去卖咯。」

「关于这一点,毋庸置疑。」

卢克蕾齐娅斩钉截铁地说道。

「身处这样的乱世。医药品的需求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倒不如说,我认为我们不应仅仅局限于梅吉哈,而是应该将其推向更大的市场去销售。」

我歪了歪头,

「更大的市场?是指吉兹城吗?」

「是的。人口的数量,就直接等同于需求量。」

「啊,这我明白。」

就算只是单纯地出售妖精的鳞粉,去吉兹城肯定也比在梅吉哈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而且那边的需求量绝对不是一个量级的。

以前我也曾考虑过在吉兹城进行交易。甚至连道具店的莉莉安婆婆也曾毫不掩饰地建议我这么做。

但是,

「大市场也就意味着,交易本身的规模也会变得庞大吧?如果做不到那种规模,去那里就毫无意义了。」

「是的。」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卢克蕾齐娅。难道说,你打算把这东西作为梅吉哈的特产来推销吗?」

以前,在和卢克蕾齐娅变成敌对关系之前,我曾被邀请去过镇上的宅邸。在那里,我听到了她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发展梅吉哈的野心。

梅吉哈虽然不算是个小镇,但终究只是个边境的乡下地方。主要产业不过是些农业,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特产。

想要发展一个普通的乡下小镇,就需要某种「特别的依靠」。这位聪慧的大小姐,难道是打算把『妖精的伤药』作为核心商品吗?

「如果能做到那一步,自然是最理想的。」

镇长的孙女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这种草药的疗效固然毋庸置疑,但要让它真正为人所知并赢得口碑,必定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它只是一件来路不明的个人商品,那就更难了。然而,梅吉哈这个城镇。如果能以它的名字和组织为媒介,多少获得一些信誉的话——那么在短期内取得商业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商品想要大卖,除了本身必须是好东西之外,销售手段也至关重要。梅吉哈虽然没有极高的知名度,也没有强大的背景,但依然拥有着迄今为止与邻近城镇和村落建立起来的联系。如果能利用这一点,我们没有理由白白放过。」

紧接着,她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会否认,梅吉哈能从中获取利益这一点。」

卢克蕾齐娅的意思我能理解。

由个人来保证品质,和由城镇这个组织来保证品质,意义截然不同。

更何况,如果是一个完全名不见经传的个人跑去推销「秘藏草药」,搞不好根本没人愿意搭理。无论它真正的疗效有多神奇,就算有机会被人认可,要通过口口相传扩散开来直到被大众认知,也绝对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

考虑到这一点,利用「梅吉哈」这块招牌确实有着巨大的优势。以吉兹城为首,邻近的城镇和村落都知道梅吉哈的名字。单凭这一点,就能为草药的来源赋予一定的可信度。

通过草药的交易打响梅吉哈的名号,考虑到将来卢克蕾齐娅会继承镇长之位,这对她来说也是一大好处。

梅吉哈镇变得富裕,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

我瞥了一眼身旁,那位不定形的美女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保持沉默。从她的表情中,我读出了「一切由您做主」的全盘信任,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我直视着眼前的大小姐。

「卢克蕾齐娅,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迎着她那犹如要发起挑战般的目光,我问道:

「如果要把这种伤药拿去卖,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名字?」

卢克蕾齐娅原本微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主人的担忧是,在销售时是否要使用『妖精』这个名称,对吧?」

「……没错。」

『妖精的伤药』。

这件商品的核心简单明了,就是里面添加的「妖精的鳞粉」。除此之外,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原料,制作工艺上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创新。

它仅仅是利用了妖精鳞粉这种天然魔素结晶粉所带来的活性化作用。

因为原理极其简单,想模仿的话谁都能做到。——前提是,只要手里有妖精的鳞粉。

「假设这款商品一经推出便大获成功,吸引了人们的关注。那么接下来,必然会出现企图制造仿冒品的家伙。您是在担心这一点,对吗?」

「啊,没错。」

我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制作这种伤药需要妖精的鳞粉,如果我们获取鳞粉的途径被别人知道了——退一步讲,就算只是让人产生了『里面是不是加了鳞粉』的疑心,就可能会引来一些企图打妖精族主意的家伙吧。这附近的森林里栖息着妖精族,这可是很有名的传闻。」

就连我们之前去过的巴萨村,都有着会被妖精拐走的传说。就算有人联想到妖精的鳞粉也毫不奇怪,如果商品名里还明晃晃地带着『妖精的~』字眼,那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确实,您的担忧不无道理。」

卢克蕾齐娅点头赞同。

「考虑到这种潜在的危险性,我们确实应该考虑排除商品名中任何会让人联想到「妖精」的元素。在制作工艺上也必须严格保密。然而,无论我们怎么隐藏,可能还是会有些嗅觉灵敏的家伙找上门来。毕竟,对金钱气味敏感的人类要多少有多少。」

「就是说啊。如果利用城镇的名义去大肆推销,就会伴随着这种风险。虽然我能理解大规模销售带来的好处,但这绝对不能说全都是好事吧。」

既然如此,哪怕在信誉和销量上差一点,以「来路可疑的个人名义」细水长流地慢慢卖,或许反而更安全。当然,梅吉哈能消化掉的数量是有限的,但只要洞窟周边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们也是可以去吉兹城兜售的。

听到我这么说,这位镇上的大小姐摇了摇她那头奢华的金发。

「不,主人。还有更有效的手段。」

「更有效的手段?」

「是的。直接取缔就行了。」

卢克蕾齐娅面不改色地说道。

「取缔?你是指?」

「是的。将销售妖精伤药所获得的利润,以投资镇上公会的形式,雇佣冒险者。然后,以公会委托的名义,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全部抓起来不就行了。冒险者的工作内容,可不仅仅只有讨伐魔物。为了维持周边治安而采取的必要行动,也完全包含在他们的职权范围之内。如果有不法之徒企图肆意刺激森林里的魔物,从而存在危害周边村落治安的风险,以此为由进行取缔——在逻辑上是绝对站得住脚的。」

……原来如此。

「冒险者这行,最初的起源本来就是为了充当村落的自卫力量嘛。如果以为了维护周边治安而进行积极警戒活动为名目,在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是的。而且,这还能带来另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将大量的冒险者吸引到梅吉哈,能够进一步带动经济的活性化。正如我刚才所说,人口的增加就意味着需求的增加和消费的增长。吃、喝。消费会带动物流,促进商业繁荣。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繁荣,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我在对卢克蕾齐娅的见解感到钦佩的同时,也看透了她的心思。

卢克蕾齐娅,说到底依然是将妖精以及从她们那里获得的「鳞粉」视为资源。

有益且有用的资源。

保护这些资源——说得更露骨一点,就是想把它们作为自己独占的利益。就算我向她质问这个本心,眼前的这位大小姐恐怕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吧。

她绝对会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根本不打算对自己的野心有任何隐瞒。

「……对妖精的、「保护」吗。」

听到我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卢克蕾齐娅仿佛在挑衅般地扭曲了嘴角。

「主人,您觉得不合心意吗?」

「确实,有些地方让人觉得不太痛快。」

卢克蕾齐娅的主张是典型的人类本位思想。也就是说,是人类至上主义。

「简而言之,就是打算把妖精们卷进梅吉哈的商业——怎么说来着?经济活动中去,对吧?」

「是的,没错。」

「我明白梅吉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也承认这比我们个人去细水长流地卖要好得多。那么,卢克蕾齐娅。这对妖精们来说又算什么呢?」

大小姐默不作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接着说道:

「就现状而言,妖精们来洞窟玩的时候顺便留下鳞粉,纯粹是出于她们的好意。这并没有给她们带去任何利益。」

「确实如此呢。」

「擅自利用这一点来做生意。嘛,如果只是利用白拿来的东西,那确实是我们的自由。但是,万一妖精鳞粉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了,导致大批冲着这个目的来的人涌入森林,对妖精们来说,把鳞粉给我们简直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闯入森林的家伙,我们会负责取缔』——这种说辞,说到底只是在讨论『如何减少负面影响』罢了。这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正收益。难道不是吗?」

「您说得完全正确。」

卢克蕾齐娅平静地表示了肯定,然后接上了话茬。

「理所当然的,关于给予妖精族各位的好处以及利益的分配,自然也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是啊。不对,等一下。不对吧。」

我摇了摇头,

「这不是利益分配的问题。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妖精们对这件事的认知,根本就不在这个层面上。这才是让我觉得违和的地方。」

「确实。关于这方面,我们必须和妖精族的各位好好谈一谈才行呢。」

「是啊。」

「或许,有必要签订正式的契约呢。」

这一次我没有随声附和,而是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对象。

我突然意识到,从刚才起,卢克蕾齐娅的措辞就一直在刻意地拐弯抹角。我向她投去了充满疑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依然面不改色的大小姐过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什么?卢克蕾齐娅。」

针对那个我差点就听漏过去的词语,我开口质问道。大小姐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又似乎没有,她并没有回答。

而且,她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一丝笑意。

代替沉默的卢克蕾齐娅开口的,是史莱子。

她让希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将下巴轻轻搁在希那毛茸茸的银发上,带着温柔的表情说道:

「和妖精们的『契约』吗?听起来好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被有着一头淡蓝色长发的不定形美女抱在怀里,希抬起头注视着我。虽然我也看不见映照在她瞳孔中的自己的模样。

我终于理解了卢克蕾齐娅的意图,发出了一声低吟。

「原来是这么回事。」

「您是指什么呢?」

看着从容不迫地微微偏过头的大小姐,我苦涩地摇了摇头。

「……妖精是一群反复无常的家伙。现在虽然和我们关系不错,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去兴趣了。退一万步讲,要是希出了什么事,那一切就全完了。真变成那样的话,理所当然的,我们就再也拿不到鳞粉了。」

我们和妖精族之间的联系极其脆弱。

那仅仅是建立在希这个个体媒介之上的、极其私人的关系罢了。

在那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维持稳定的『伤药』生意。一旦断了鳞粉的来源,这门生意马上就会走进死胡同。

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难道要用暴力把妖精们抓起来,强行夺取鳞粉吗?虽然这也是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展开,但这位金发大小姐想到的,是一种更加稳妥、同时也更具价值的手段。

那就是,契约。

简而言之,就是不再局限于「希与妖精们」这种私人理由,而是建立在双方损益与精打细算基础上的,公开的合作关系。

「人类与魔物的『正式契约』。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卢克蕾齐娅。」

听到我近乎耳语般的低声质问,对方终于满意地扬起了唇角。那是一个充满野心的、令人胆寒的微笑,

「是的,正是如此。」

「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类与魔物。

事到如今已经无需多言,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魔物」代表的是一种生存方式。

凡是从人类的视角来看,过着无法相容的生活方式的个体、种族,将它们的价值观连同其存在一并统称的词汇,就是「魔物」。和这样的一群家伙,人类之间怎么可能缔结得了正常的契约。

当然,也有例外。

如果仅仅是个人层面的交流,即便是我这种勉强标榜为一介魔物的家伙,至今为止也已经无数次让梅吉哈镇那个脾气古怪的婆婆帮忙收购草药和鳞粉了。像那样的物品买卖,也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契约』。

但是,一旦上升到种族层面的合作,这种事几乎闻所未闻。

在遥远的古代,在人类与精灵——也就是贤人族还没有反目成仇之前,或许还有过这种先例吧。

「据我所知,至少在商业领域,我还从未听说过有缔结这种契约关系的前例。如果要找个相近的例子,大概也就是那些阔步于大陆山脉中的矮人们了吧,但那也是矮人们自发的行为。并非是基于契约的行动。」

「那是当然了。这种事,我在学院的时候也从来没听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精通精灵语的魔物其实相当多,所以人类与魔物之间的交流本身并非不可能。

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实际的成功案例,这就足以证明这件事有多么困难了。

人类与魔物之间,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无论是在文化上,还是在更根本的东西上。

如果梅吉哈和妖精族之间真的缔结了什么『正式契约』,那绝对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

毕竟魔物可是分布在世界各地的。

在这片大陆上,人类的生存区域甚至还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广袤大陆上,栖息着无数的魔物。与妖精族缔结『契约』,就意味着向世人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与这众多其他魔物之间,同样也有成立契约关系的机会。

——野心。

如字面意思,这简直是一项只能用「野心」来形容的、异想天开的宏大计划。

面对如此突兀抛出的庞大构想,我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卢克蕾齐娅·伊米特泽尔。

曾在王都求学,又回到了这偏远乡下小镇的才女。因为纯粹的不幸,被迫沦为我这种魔物的奴隶的这位金发大小姐,确实有着非同常人的一面。

我瞥了一眼希,看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的神色,然后开了口。

「所以呢?」

「什么所以?」

「连人类与魔物的商业契约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你脑子里盘算的肯定不仅仅是『妖精的伤药』吧。不用说,你肯定还有别的计划。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卢克蕾齐娅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我。

在短暂地仿佛陷入沉思的沉默之后,她将手伸向了腰间。缠在那里的装饰品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被解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价值连城的物件,上面镶嵌着许多类似将红色和蓝色融为一体的宝石状装饰。在它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那块大宝石之所以已经严重破损,是因为在不久前的那场战斗中受了伤。

她向我充满疑问的目光点了点头,

「主人,请问您知道魔素玻璃这种东西吗?」

「魔素玻璃?不,不知道。是指这个东西吗?」

我知道摆在眼前的这条豪华的装饰绳是所谓的魔法道具,也是卢克蕾齐娅的『底牌』,但我并不知道它的具体底细。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它就是魔法玻璃。这是一种在玻璃中溶入宝石或天然石的特殊工艺制成的物品,极其昂贵。」

「嘛,魔道具这玩意儿总体来说确实都是贵得离谱的。」

「是的。我持有的这件主要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自卫而设计的。但是,根据种类的不同,它也可以用于攻击或辅助。甚至除了战斗之外,在辅助仪式等方面也具有极高的通用性。」

「哦。」

我没怎么搞懂这番说明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只是随口敷衍地点了点头。

呼——,传来一声叹息。

卢克蕾齐娅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您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

「……该说您是敏锐呢,还是迟钝呢。所以说,就是这个啊。」

这个?

卢克蕾齐娅重重地点了点头,

「『伤药』终究只是个敲门砖罢了。我是想用这个来振兴梅吉哈镇。」

「妖精的鳞粉,也就是魔素的结晶粉。如果将它用于草药,就能增强其疗效,但它当然也能用于其他用途。我相信,它在制作魔素玻璃方面,也必将大有作为。」

就算你跟我说大有作为……

我满脸困惑地低头看着眼前的装饰绳。

「鳞粉和、玻璃?用那个来制作魔法玻璃?你知道制作方法吗?制造玻璃这种事,可不是外行人想做就能做的吧。」

「这是当然的。」

卢克蕾齐娅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关于魔素玻璃,这是我在学士院时个人研究的课题。探索将其与无机魔法生物相结合的广泛应用手段,正是我的研究主题。」

「啊啊,难怪你造起魔像来那么得心应手啊。」

既然是研究者,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目标和研究主题。

对我来说,那就是不定形性状生物,也就是让史莱姆呈现人型——创造史莱子,而卢克蕾齐娅似乎怀揣着更加具有通用性的研究抱负。

「当然,如果不是在个人工坊,而是要将其作为一项事业来推进,就需要相应的设备。虽说是魔素玻璃,但在基础部分上与普通玻璃的制作工艺并无二致。玻璃制造是工匠的领域,因此招募相关的人手也是必不可少的。」

原来如此。

举全镇之力制造玻璃。然后打造魔素玻璃吗。

「玻璃制造,啊。」

我双手抱胸,

「那玩意儿,比『伤药』好在哪儿?既然你打算将来把它作为主打商品,肯定是因为它有什么明显的优势吧?」

「简而言之,首先是单价不同。」

卢克蕾齐娅说道。

「玻璃这东西比草药要昂贵得多,因此,单品的利润也更为可观。单品利润高,就意味着不需要追求庞大的销量。」

「原来如此。」

草药是日用品。能卖多少钱一眼就望到底了。

就算使用了『妖精的鳞粉』增强了疗效,想把价格炒上天也是有极限的。总的来说,它必定属于薄利多销的范畴。

虽然不需要什么成本,但使用珍贵的『妖精的鳞粉』去大量生产并销售,是否真的效率最高,这就很难说了。如果有其他利润更丰厚的商品,那当然是转向那边更好。

因此,就轮到了『魔素玻璃』出场。

也就是说,从『妖精的伤药』转向『魔素玻璃』,这意味着商业方向的彻底转变。

但是,想突然搞起这么大的事业是不现实的。必须从外部引进制造玻璃的设备,以及掌握这门手艺的工匠。这都需要钱。所以,这终究是将来的计划,是在用『妖精的伤药』将梅吉哈镇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故事。

城镇的规模和经济实力。初始资金以及其他各种因素都考虑在内的长期视野。

在对她能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感到钦佩的同时,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个疑问,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制造玻璃的话,我记得。应该是需要一个巨大的熔炉之类的吧?」

「是的。」

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点头,我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需要和妖精族签订『契约』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向满脸不解、歪着脑袋的史莱子,耸了耸肩。

「是燃料啊。如果想在梅吉哈制造玻璃,使用熔炉必定需要大量的木柴。」

使用魔法生火很容易,但要长时间维持高温却极其困难。到头来,还是需要熔炉和燃烧用的材料。

「靠魔法是无法获得稳定的炉温的。那么,作为燃料的木柴要从哪里弄来,这就成了问题。」

「主人的判断完全正确。」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在制造玻璃时,最成问题的就是这一点。为了避免这类问题,以玻璃制造为生的工匠集团,通常会每隔几年就辗转迁移一次据点。」

「是因为附近能用来做木柴的树木被砍光了吗?」

「是的。如果过度砍伐,自然环境本身就会遭到破坏。因此,他们只在某地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迁移到其他地方,等待环境恢复。」

「同样的事情,也可能会在这附近的森林里发生,对吧。」

梅吉哈的周边,有许多未经人类染指的森林。

比如一出这个洞窟,外面就有一片广袤的森林,而那里正是希的同伴——妖精们的领地。

我摇了摇头。

「越来越搞不懂了。明知道自己的森林可能会被破坏,你觉得妖精们会愿意签订契约吗?」

「妖精族各位的好处也是存在的。正如我刚才所说,梅吉哈在经济上变得宽裕之后,就可以加强警戒,防范那些企图破坏森林的家伙。」

「所以我说,那种问题本来就是因为把妖精们卷进来才会发生的吧。」

「哎呀。难道您觉得,如果没有伤药的买卖,森林就能永远保持安宁吗?」

「我可没这么说。但即便如此,拿这个当理由也根本说不通吧。」

「什么说通说不通的。」

这位美丽的千金大小姐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魔物不正是以弱肉强食为宗旨的吗?而且,这也绝非仅仅适用于魔物的法则。」

我们一言不发,与眼前的对象交换着严厉的目光。

沉闷的空气笼罩着四周,

「……总之,」

我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这件事不能这么草率地下结论。不管是鳞粉,还是木柴的事,全都是牵涉到妖精族的问题。特别是在森林里砍伐木柴这种事,单是这一点就极有可能惹怒他们。这不是仅凭我们自己就能拍板决定的。」

「嗯,您说得对。」

「不管怎样,妖精族的合作都是必不可少的,关于这件事,必须和他们好好谈谈。虽说最后到底会不会变成『人类与魔物的商业契约』这种夸张的形式还未可知就是了。」

「我也同意您的看法。」

「那么,刚才的话题就先保留。听懂了吗。」

「遵命。」

虽然回答的语气很平静,但大小姐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那么,关于『伤药』的销售,我们将同时考量个人买卖与组织销售两条路线来制定计划,这样可以吗?」

「啊,就这么办吧。」

「好的。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等一下。」

我叫住了正要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装饰绳准备离开的她。

「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回过头,我用目光指了指她右手拿着的魔素玻璃装饰绳,

「……那个,坏了吧。」

卢克蕾齐娅瞥了一眼卡拉,然后说道,

「虽然稍微受了点损伤,但并非无法修复。没有问题。」

「如果有妖精的鳞粉,会比较好修吗?」

「……是的呢。如果能得到一些的话,或许能帮上大忙。」

「知道了。那你拿走一些也没关系。」

听到我这么说,大小姐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毛。

「可以吗?」

「啊。」

她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转过身来,

「这道裂痕是不久前因主人的命令而产生的——既然如此,为了修复它而使用鳞粉,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基于这个逻辑,我试着制作『使用了鳞粉的魔素玻璃』的试作品也是可以的。——您是这个意思吧。」

面对她这番做作的说辞,我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既然你心里清楚,就没必要特意说出来了吧。」

「这种程度的挖苦,难道不应该被允许吗。——不过,我还是要向您道谢。多谢您的关照。」

卢克蕾齐娅以极其优雅的姿态低下了头。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绝美脸庞上,理所当然地没有一丝笑容。

我不禁在心里暗想,偶尔发自内心地笑一笑不好吗。

◇          ◇

卢克蕾齐娅回到镇上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倒在了床上。

「啊啊,累死了……」

明明才刚过中午,全身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这全怪刚才的那场谈话。那种极其消耗脑神经的交谈,对我这种前任家里蹲来说实在太毒了。

倒不如说,光是被卢克蕾齐娅瞪着就已经够让人心力交瘁了。

我就这么趴在床上,突然,有个柔软的东西从上面压了过来。

「呵呵~」

耳畔传来了仿佛带着水汽般湿润的声音。

「您辛苦了,主人。」

「啊。话说,好重啊。干嘛啊。」

「我想着给疲惫的主人按摩一下嘛!」

我任由兴致勃勃的史莱子在我的背上又按又捏、拉拉扯扯,不经意间转头一看,发现希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视线交汇。

我自以为猜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想说什么,于是对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保证,绝对不会给森林添麻烦的。」

希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伸出手,抚摸着默默走近的希那柔软蓬松的银发,闭上了眼睛。一边享受着按摩带来的舒适刺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谈话。

使用妖精的鳞粉制作魔法道具。

真没想到卢克蕾齐娅脑子里盘算的竟然是那种东西。

想让梅吉哈发展壮大这个想法,我以前就听她说过,我也猜到她对这方面肯定有什么长远的规划。

玻璃。然后是,魔素玻璃。

不仅仅局限于『创伤药』这种日常医药品,而是打算通过涉足更高级的工艺品来推动城镇的产业化。

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与妖精族的合作是必不可少的。

人类与魔物的商业契约——

……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伴随着无尽的麻烦和失败。

和那群简直就是把「反复无常」穿在身上的妖精们签订契约?

那种玩意儿,要么是被她们装傻充愣糊弄过去,要么就是明知故犯地直接赖账。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像我这种凡人,自然会这么想。

如果这只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我大可以赞叹一句了事,但既然自己也要被卷进去,那就不能光说风凉话了。

正如我对卢克蕾齐娅所说,这不是仅凭我们几个就能拍板决定的事。

说到底,妖精们愿不愿意承认与人类的『合作关系』,这就已经非常值得怀疑了。妖精们的好处在哪里?如果不把双方的利弊都摆在台面上说清楚,那种合作不是诈骗就是画大饼。此举会对周围产生什么影响?负面影响肯定也是有的吧。学院那边又会作何反应?需要考虑的事情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地拿出来深思熟虑,

「——觉得很麻烦吗?」

简直就像是读懂了我的内心一般,耳畔突然传来的低语让我猛地吓了一跳。

呵呵~,伴随着史莱子的笑声,

「如果主人觉得麻烦,我觉得这种事,根本没必要去做哦。」

她用温柔的语气对我宣告。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主人只要在洞窟里舒舒服服地待着就行了哦?」

不知不觉间,史莱子的按摩已经结束了。

现在,那具微凉的躯体正紧紧地贴着我,依偎在我的身上。

背部被那种交织着冰凉与温暖的柔软触感所覆盖,那不可思议的舒适感让我几乎要失去意识。

我微微睁开眼皮,视线中隐约映出了希那模糊的身影。

我的焦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背后的那个东西上——一瞬间,我的意识彻底清醒了。

希那小巧精致的羽翼。

那可是她们哪怕死了也能借此重生的、极其重要的羽翼。希不惜献出它也要为我们做出的牺牲,以及其带来的结果,根本不需要我再去多想,

「……怎么能那样做啊。」

我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一直黏在我身上的史莱子,就这么保持着半倚半靠的姿势,探头看向我。

「是吗?」

「那是当然的。」

我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对希也是,对森林里的妖精族们也是。

对骷仔,对卡拉,对卢克蕾齐娅也是。当然,对史莱子也是。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只要闭门不出就能心安理得地蒙混过关。

「是吗。」

史莱子莞尔一笑。

大概,史莱子是故意说了那些并非出自本心的话吧。

为了让我振作起来。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

「——不过,还是觉得稍微有点遗憾呢。」

史莱子刚才说出的那句台词里,说不定意外地包含了她的几分真心——我突然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哦,怎么啦。要卿卿我的话也算咱一个嘛。」

端着泡好的茶走进来的骷仔,一进门就撅着嘴说道。

在我们家,泡茶这项工作从以前起就是骷仔负责的,即使骷仔变成了现在这副身体,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还是骨头的时候,她泡茶的手艺就不怎么高明,不知是手法的习惯使然,还是性格使然,她现在的手艺也还是没多大长进。

如果是史莱子来泡,味道肯定会更好,但我从未对此抱怨过半句。史莱子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自己来泡茶。

「大白天的在这儿卿卿我我的想干嘛。」

「呵呵~。我倒是无所谓哦。您还有什么其他事要做吗?」

「要是诺米迪斯能醒着就好了。我还想向他打听一下竖坑的事呢。」

「啊,那件事确实得去调查一下呢。」

前几天,疑似为了翻箱倒柜而潜入这里的艾姬多娜,在离开时留下了那句奇怪的话。

虽然那可能只是她随口胡诌的谎言,但艾姬多娜为了某种目的,甚至还插手了妖精族之间发生的「分巢」事件。考虑到这一点,我也不能对那句话置之不理。

「难道就没有从我们这边叫醒他的方法吗?」

「就算叫他,估计他也不会察觉的吧。那家伙,永远都在睡觉。」

据说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九种精灵。

其中之一,司掌土之精灵的诺米迪斯,往好了说叫性格随和,往坏了说就是个懒散的家伙。

精灵驻守在其土地上,负责管理那里的魔素平衡——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是,和不久前还在管理洞窟前那座湖泊的水精灵温蒂妮不同,诺米迪斯的管理方式基本上属于放任自流。

与其说是放任自流,倒不如说根本就是撒手不管,任其自然发展。

虽说每个精灵的个性与其所代表的属性密切相关,但就算这样,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嘛,姑且还是试着叫叫看吧。」

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我便暂时离开了深处的生活空间,走向洞窟的大厅。

大概是闲得慌吧。史莱子她们也跟在后面。

「喂——,诺米迪斯——」

最近在这片大厅里接连上演了好几次激斗,如今除了到处零星地自然生成了一些史莱姆之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我试着向这昏暗的空洞里呼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即便我又重复呼唤了两三次,结果依然如故。

「看来还在休息呢——」

「是啊。嘛,晚点再叫叫看吧。」

「真遗憾。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向他请教一下呢。」

「请教事情?」

「是的。关于洞窟前面那座湖泊的管理问题,稍微有点事。」

啊,是那件事啊。

之前,史莱子曾对艾姬多娜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那座湖的新管理者。那本应只是用来蒙混过关的谎言,但在那之后,史莱子却表示她想试试看自己是否真的能担起管理那座湖的责任。

「……嘛,那件事也等下次再说吧。要是湖里真的发生了什么肉眼可见的异常状况,那可就麻烦了。」

将水精灵吞噬进体内的史莱子,究竟能不能代替精灵进行场地管理姑且不论。就在不久之前,史莱子才刚因为『创造』骷仔而差点丢了性命。

所以,对于让现在的史莱子去干任何需要耗费魔力的事情,我都持非常谨慎的态度。

「说得也是。那就这么办吧。」

「这么说来,咱们现在还是很闲咯?」

正和希一起戳着脚边凑过来的史莱姆玩的骷仔抬起了头。

「嘛,算是吧。」

「既然如此,要不咱们去给卡拉小姐帮帮忙?啊,不过我们还没问她今天接的是什么工作呢。」

作为见习魔物住在这里的卡拉,现在不在洞窟里。

因为卢克蕾齐娅回梅吉哈的时候,她也跟着一起去镇上了。

最近,卡拉正式向梅吉哈的冒险者公会提交了注册申请,并被受理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既是见习魔物,又是新人冒险者。原本对于在选择了「魔物」这种生存方式的同时又要作为「冒险者」活动而感到苦恼的卡拉,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断,想必是因为她的心境发生了某种变化吧。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顺带一提,前往镇上的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绝对没有表现出那种「两人并肩同行关系融洽」的氛围就是了。

作为刚注册的新人,卡拉应该接不到什么油水丰厚的好差事。虽说现在掌握公会实权的是卢克蕾齐娅,但卡拉的性格也绝不是那种会拜托卢克蕾齐娅给自己走后门安排轻松工作的人。

当然了,我也觉得卢克蕾齐娅不可能会去暗中给她行这种方便。毕竟,那两个人之间就是那种水火不容的关系嘛。

她一个人肯定会遇到不少困难,所以我想着如果咱们去帮帮她或许也不错——

「……不,还是别去了吧。」

回想起卡拉出门时的表情,我摇了摇头。

「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她笑盈盈地对我说道。只不过,她的视线微妙地避开了我,脸颊也羞得通红。

「她本人都说会努力了。要是没被拜托就跑去帮忙,那简直就像是不信任卡拉一样。偶尔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她也是很重要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史莱子和骷仔「哦哦」了一声,面面相觑。

「平时总是很不成熟的主人,居然说出了这么成熟的话!您怎么啦,难道是发烧了吗!」

「不不不,史莱姐,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说不定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和卡拉小姐碰面而已哦!毕竟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人家到现在都不肯好好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咱们这位玻璃心弱鸡主人可是结结实实地受了伤呢!」

「喂,别贴过来!别抱我的头,别往胸上蹭!」

我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从两侧夹击而来的两人时,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我不禁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总之,在诺米迪斯醒来之前,我们就先悠闲地打发时间吧。」

「了解!」

「Aye Aye Sir~」

我们四人正准备走回深处的生活空间时,史莱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说起来,斯特罗芙莱小姐是不是已经回家了呢?」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以龙的翅膀,无论去世界哪个角落都是转瞬即至的事。估计已经在哪里吃饱喝足,然后打道回府了吧。」

紧接着,我慌忙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小心点哦。俗话说,一提到龙的传闻就会引发地震呢。」

史莱子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居然觉得极其合理,这才是最可怕的呢。」

「甚至还有引发风暴,或者把月亮打碎之类的传闻呢。」

「那简直就是为所欲为了嘛。」

「听说她还曾随便伸个手,把碎掉的月亮又给拼回去了呢。」

「这已经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了。」

我们一边扯着这些无聊的闲篇,一边将手放到了通往洞窟深处的暗门上,就在这个瞬间。

「铁——处——女─────!」

伴随着足以让周边一带发生震动的响亮声音。

绝对强者的声音,在洞窟中轰然回响。

那没心没肺的咆哮震动鼓膜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条件反射般的行动。

「龙好可怕龙好可怕龙好可怕……」

「啊啊!?主人,您又来这出!请振作一点啊。怎么连骷仔先生也这样!」

我正试图在洞窟的角落里与岩石同化,却被史莱子一把强行剥了下来。听到她对另一人的吐槽,我顺着视线望去,

「咱只是骨头,只是一堆骨头,就算跟咱搭话咱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咱只是一具腐朽的尸骸罢了……」

只见骷仔以一种宛如一根木棍般笔直的姿势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嘴里正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

「你这不是回应得清清楚楚吗!装死根本就是一种迷信!哪有那么不自然的死后僵硬啊。要是被斯特罗芙莱小姐一脚踩扁我可不管哦!」

「咱是肉。咱是土。心静自然凉,只要真正与自然同化,就算被龙踩到也不会觉得痛——」

「不,绝对会痛的吧。」

怎么说呢,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来看,这幅滑稽的模样真是一目了然。

既然我已经下意识地吐槽了骷仔,现在也不好再缩回角落里继续逃避现实了,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希的头上,

「总之,我先去看看情况吧。你们先——」

「那个,」

「嗯,怎么了?希。」

希用困扰的眼神向上瞥了一眼,视线微微飘向某个方向,

「……她已经,在那里了。」

「呀吼,小玛吉~」

顺着视线看去,只见那位龙族正心情极佳地做着张手握拳的动作向我打招呼。

『呀——!』

我和骷仔的惨叫声在洞窟里回荡。

「斯、斯斯斯斯特罗芙莱小姐……!呀、呀吼——的说。」

「嗯嗯。你过得还好吗——?」

看着保持着往常那副类精灵形态、笑眯眯的对方,至少看起来不像处于空腹状态,这让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心情并不坏。应该不会突然就被她秒杀。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一年应该没有吧。两个月前左右?」

「不,大概是半个月前吧……」

虽然她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但这并不是因为她老年痴呆了。

对于寿命长得令人绝望、且力量极其强大的龙族来说,她们对所有感官的认知都十分大条。

虽说也可以称之为迟钝,但要是让这帮家伙变得敏感起来,反而会引发各种棘手的事态。

无论是食欲还是占有欲。无论是什么东西,如果这帮家伙非要追求那些与她们身份相符的、「理所应当」的待遇的话,全世界都会天下大乱的。倒不如说,世界大概率会直接毁灭。

「那个,所以。您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嗯?因为我稍微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嘛。所以就想来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顺便探望一下咯。哎呀,人又变多了?等等,这不是小骷仔嘛。」

被斯特罗芙莱发现的骷仔,早就停止了装死。她像个被冻僵的冰雕一样,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恭敬态度,僵硬地点着头。

「好、好久不见的说……!」

那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生怜悯。

在这个洞窟里,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骷仔了。对于斯特罗芙莱的恐怖,她可谓是字面意义上的「刻骨铭心」。

「这不是骨头架子嘛!哈哈——,原来是小史莱子的杰作啊。」

对于骷仔这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变化原因,斯特罗芙莱甚至都不需要问,一瞬间就看穿了真相。

「发生了一点,各种各样的事情啦。」

史莱子有些害羞地说道,看到她这副模样,斯特罗芙莱微微眯起了眼睛。

「哼嗯。嘛,别玩得太过火了哦——」

「……我会注意的。」

点头答应的史莱子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表情却比平时稍微僵硬了一些。

我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关于史莱子吞噬了水精灵,以及『创造』了骷仔这件事,我不知道斯特罗芙莱在这一瞬间到底看穿了多少,但只要没惹她不高兴,那就谢天谢地了。

「总、总之,斯特罗芙莱小姐,请进!我马上去给您泡茶的说!」

「是吗?那我就稍微进去坐坐吧。」

在僵成一块石头的骷仔的带领下,我们朝里面走去。

「来,请进请进。」

「谢啦——」

被让座的斯特罗芙莱轻快地应了一声,然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坐下之前,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椅子,

「嗯——」

她做了一个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动作,稍微用力按了按椅子。

只见她的手「唰」地闪过一道光芒,

「嗯,这样就行了。」

她轻飘飘地,以一种仿佛毫无重量的动作坐了下来。

我似乎听到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倾斜的响动,但就算察觉到了那种事,如果不知死活地说出来,那纯粹是自寻死路。当然,我可没那么干。

「啊,小骷仔。茶能帮我泡得热——热的吗?」

「遵命!」

骷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像逃难一样冲出了房间。……这家伙,对我和对她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啊——!」

斯特罗芙莱突然大叫起来。她伸出食指,指着说道,

「小希的胸部稍微变大了一点呢!」

被她眼尖发现的希,脸瞬间羞得通红。

唰地一下,斯特罗芙莱的手指这次指向了我。

「变态!」

「不不不。」

「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绝对是变态吧——!」

「不不,哈哈哈。」

谁来救救我啊。

「……那个。这是,我主动。拜托他的。」

也许是看不下去我被逼入绝境了吧,希向我伸出了援手。她一脸害羞,却拼命地试图解释。

唔,黄金龙皱起眉头,

「不是被强迫的吗?」

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万一惹得这头龙不高兴,下一秒就算被杀掉也没处说理去。

能在这种场合保住一条小命,我长舒了一口气,同时背后已经冷汗狂流。

「还增加了其他同伴呢。小玛吉,和以前孤零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嘛。」

「托、托您的福……」

「太好了呢。我也很高兴哦——」

笑眯眯的、毫无恶意的笑容。她是真的单纯在为我感到高兴。

骷仔泡好茶回来了。

斯特罗芙莱接过杯子,连吹都没吹一下,直接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么,最近过得怎么样?发生什么新鲜事了吗?」

「这个嘛。确实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要是真说起来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才好,正想着,我突然想起了那件让我在意的事,

「说起来,有件事稍微让人有点在意。」

「在意的事?」

「就是这附近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有个学院的人告诉我,要小心这个洞窟里的竖坑什么的。」

「学院?难道是,那个蛇女?小玛吉。」

「是艾姬多娜。」

「哼嗯,」斯特罗芙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瞬间冰冷的光芒。

「又在这附近瞎转悠啊。下次再让我看到她,就把她宰了吧。」

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极其危险的话之后,

「竖坑啊。就是那个对吧?来这里的路上,那个大厅里的。」

「是的。虽然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魔物从那里爬上来……但我姑且还是打算去调查一下。」

「嗯——。其实不用管也没事吧?要是真有什么异常,我肯定会察觉到的。」

天生拥有绝大魔力的龙族,其力量甚至强大到据说连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看了都要光脚逃跑。如果这一带发生了什么异变,栖息在山顶的斯特罗芙莱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是,龙这种生物性格也是相当大条的,对于一些微小的异变,就算察觉到了也大多懒得搭理。

最关键的问题是,从龙的视角来看,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仅仅停留在「微小」的认知层面上。

「你说去调查一下,是打算亲自下去看看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哼嗯。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呢。」

斯特罗芙莱的眼睛「叮」地亮了起来。

「我也去!」

『不不不不不!』

毫不犹豫地使出浑身解数拒绝的,是两位资历深厚的龙族小弟。

「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斯特罗芙莱大人您亲自出马呢!」

「没、没错没错!这里就交给咱们去办就行了的说!」

我和骷仔拼死拼活地试图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万一斯特罗芙莱真的跟我们一起去,那在另一种意义上就太危险了。

不管她打算怎么手下留情,在洞窟里使用龙的力量,绝对会导致塌方。绝对会被活埋。被土埋一下对龙来说或许不痛不痒,但周围的我们绝对会被压死。说不定当场就去世了。

我和骷仔的反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唉——」

斯特罗芙莱的心情瞬间多云转阴。

「总觉得好像我跟着去是在添麻烦一样。」

「绝无此事!我们只是作为小弟,觉得这种事没必要劳烦老大您亲自出马——」

「就是这么回事!连这种小事都要麻烦老大,简直是做手下的失职!」

我们两人拼命地试图说服她,但斯特罗芙莱一旦开口,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要。我要去。我已经决定了嘛——」

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鼓起了脸颊。

「不不!对了,根本没必要特意跑下去嘛,直接把它填平算了吧!只要把坑堵死,问题就解决了!一切OK,斯特罗芙莱大人!」

「主人,Good Idea!就这么办吧!」

「不要。」

黄金龙少女的拒绝冷酷无情。

「那样做多无聊啊——!」

说得太有道理了。

然而,我们也深知如果顺着这「有道理」的路线发展下去,等待我们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用尽各种手段继续劝说,却全被驳回,眼看斯特罗芙莱同行调查这件事就要板上钉钉的时候,

「————————!」

声音。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纯粹的音波本身,以极大的音量轰然响起。

那熟悉的动静绝对是龙的咆哮没错。但是,斯特罗芙莱明明就在这里啊?

斯特罗芙莱皱起眉头,透过天花板往外瞥了一眼,

「那只杂鱼。刚才真该把他宰了的。」

宰、宰了?

「那个。发、发生什么事了……?」

「嗯。没什么啦——。就是来这儿之前,有个不长眼的蠢货来找我茬。被我反杀了一通,看来是带了同伙来寻仇了吧。」

「寻仇,难道是……」

龙?带着同伙来了?

在理解了这句话含义的瞬间,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仅仅一头就能轻易毁灭一个国家,这就是龙。

甚至还有一头就能差点把整个世界都毁掉的龙存在。要是这种龙还拉帮结派,天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呆立当场,眼前的龙族少女却微笑着对我说,

「没事的啦——。我怎么可能会输给那种杂鱼嘛!」

她自信满满地说着,站起了身。

「那么,我稍微去处理一下哦——。谢谢你的茶!很好喝!这次我绝对不让他们跑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干掉,所以可能有一阵子不回来了哦——」

走向出口时,她「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小玛吉,这个送你——」

她把手伸到自己脖子后面,收回来时,指尖正捏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散发着淡淡硬质光泽、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物件,

「这是我的迷你鳞片。你们不是要去探险吗?要是赶得及我也想去,但现在得先去教教上面那帮家伙怎么做人嘛——。所以,拿着这个!应该能当个护身符!」

递过来的金黄色鳞片闪闪发光,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但同时,却又内蕴着某种压倒性的气息。

龙的鳞片。

……这玩意儿安全吗。该不会突然爆炸什么的吧。

「要好好珍惜哦——。我把鳞片送人可是超级罕见的哦!那么,小史莱子,小希,小骷仔。下次见啦!」

斯特罗芙莱轻松地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被留下的我们呆立了片刻,

「——————————!」

伴随着黄金龙充满怒意的咆哮声响起,所有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主人,我们该怎么办……?」

史莱子满脸困惑地问道。

我大概也用完全相同的表情看着史莱子,摇了摇头。彻底束手无策了。

「你问我怎么办,我也……」

插手龙与龙之间的争斗,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这已经不是什么有勇无谋、乱来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不可能。

「除了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还能怎么办。……虽然整座山都有可能被吹飞,但真到那时候也只能认命了。」

到那时候,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可是,就算斯特罗芙莱小姐再强,也是寡不敌众吧……」

「话虽如此,我们去了又能干什么?你能想到什么对龙有效的攻击手段吗?连辅助都算不上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顺着史莱子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斯特罗芙莱递给我的那枚小小的鳞片。

死死盯着它,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不祥的念头:难道说……

……这不会是遗物吧?别闹了,太不吉利了。

「——史莱子,跟我来。」

「主人!」

「别误会了。我们插不上手的。只是去看看情况而已。」

我好歹也是那头黄金龙的小弟。在一旁见证她的战斗,这点事还是可以做的。

「希,骷仔。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要是山被炸平了那大家一块完蛋,但待在这里总比外面安全点。」

「明白了。」

留下她们两人,我急忙向外面跑去。

可能是战斗已经打响了吧,从刚才开始,轰鸣声和震动感就一直连绵不绝。

搞不好这个洞窟也会塌掉。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走出洞窟,仰望天空。

甚至不需要特意在开阔的视野中寻找,一头黄金龙和两头黑龙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

在湛蓝天空的背景下,三头龙正在空中飞舞。

它们到底在多高的地方,我完全没有概念。它们飞翔的身姿看起来并不庞大。或者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应该为它们看起来竟然还不算太小而感到惊叹才对。

无法判断距离,不仅仅是因为体型大小的问题。

——周围的景象,实在太异常了。

天空,是黑色的。

雷云在空中翻滚漩涡,然而却没有落下哪怕一滴雨。

连续不断、宛如闪电般的强光,甚至分不清它是由那漆黑的云层孕育而出,还是由某头龙召唤而来的。

就像是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上滴下了一滴墨水,然后被狠狠地搅动、晕染开来一般,形成了一片漆黑的天空。

那反差极大的天空分界线异常清晰,而且看起来还扭曲得十分诡异。简直就像是,连空间本身都被龙的力量所扭曲了一样。

在那里,正在上演着字面意义上的、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战斗。

光与音。

白昼的天空被闪光染得更加惨白,随后,在经过了一段不自然的时间延迟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接连不断地响起。

我捂着耳朵,顶着那仿佛要将人敲碎般的爆音仰望天空。头顶上展开的这场激战虽然极其恐怖,但同时又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神话级别的战斗。

这种东西现在竟然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我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现实。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梦。

上空那激烈的攻防战,哪怕只有一击打偏落到地面上,这一带就彻底完蛋了。

龙的一击,足以碎山裂海。

大概并不是因为我脑子里闪过了这种念头的缘故,

「啊——」

我的嘴里漏出了呆滞的声音。

与黄金龙对峙的两头黑龙。其中一头的嘴里,向四面八方喷吐出了类似高热射线束一样的东西。

细如丝线般无数乱舞放射的激光束,在广袤的天空中纵横交错地延伸——而其中一道,似乎正朝着我们这边射来,我凭着理智之外的某种直觉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也瞬间明白,哪怕只是那细如丝线的一道光,也足以将这一带彻底夷为平地。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那道光正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朝我们逼近。

当它抵达地面之时,我们就会死。不止是我们,周围的一切肯定都会灰飞烟灭。梅吉哈镇也好,附近森林深处的妖精族也好。面对这绝望的预感,我甚至来不及做好觉悟,只是单纯地以一种认命的心态打算接受这个现实,就在这时——

「——————!」

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咆哮,所有激光束竟然不可思议地扭曲了。

那看似无数的射线在这一瞬间,仿佛拥有了意志一般,急剧向上爬升。以一种仿佛被强行硬拽着捆成一束的不自然举动,那束光芒朝着一个点疯狂涌去。

然后,就这么直直地刺穿了喷吐出这道光的原主。

「——————————!」

一声仿佛世界本身在痛苦摩擦时发出的尖锐悲鸣,在空间中扩散开来。

黑龙在一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然后——坠落。在坠落的过程中,它那四分五裂、化为灰烬的模样,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被烧焦了,还是被撕裂了。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头正在坠落的家伙,生命早已走到了尽头。

击落一头后,黄金龙和黑龙变成了同等数量。

那头找斯特罗芙莱麻烦的黑龙之所以不单枪匹马、而是带着同伙一起来,恐怕就是因为它有自知之明,知道一对一绝对打不过吧。

因此,它随后的行动异常果断。

黑龙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哈哈……」

仰望着这一幕,我不由得发出一阵干笑。

被誉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龙族。

我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龙夹着尾巴逃跑的画面。

紧接着,黄金龙——斯特罗芙莱如影随形般地展翅追向那头全速逃窜的猎物。

一时间,一黑一黄两道身影在天空中疾驰穿梭,最终双双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呆呆地目送着它们离去,我突然发现天空已经放晴,与此同时,那股一直笼罩着我们周围的某种气息也消失了。

或许,是斯特罗芙莱在暗中保护了我们吧。

「……赢了呢,斯特罗芙莱小姐。」

史莱子小声嘟囔道。

「是啊。赢了呢。」

回答完之后,我瞬间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蠢透了。

什么遗物啊。

就算我只是在下面张大嘴巴看着,也能看得明明白白。明明是一对二的劣势对局,结果却是那头乐天派的流氓黄金龙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原来龙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呢——」

「应该有吧。虽然这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作为生物的维度相差得实在太远了,连叹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要是敢反抗她,绝对会被杀掉的呢。」

「……是啊。以后小心点吧。」

怀着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我和史莱子回到了洞窟。

回到房间,只见希和骷仔正围着斯特罗芙莱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面色凝重地看着它。

「啊,主人。战况如何?」

「宰了一头,然后追着剩下的一头跑了。真不是开玩笑的。看来咱们认的这个老大,在龙族里也是个相当逆天的怪物啊。」

「真的假的。不愧是斯特罗芙莱小姐,简直吊炸天啊。」

「真得不能再真了。话说回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哎呀,其实这边也发生了一件真不是开玩笑的、或者说简直就像个玩笑一样的事儿。」

骷仔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挠了挠头,指着那把椅子说道,

「这是斯特罗芙莱大姐头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啊啊。」

「史莱姐,能麻烦你用攻击魔法把这家伙砸个粉碎吗?」

面对这个奇怪的请求,史莱子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同意。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冰枪术!」

发射出的冰枪正中目标,那把廉价的木制椅子瞬间四分五裂、——才怪。它完好无损。

「哎?」

我以为是史莱子手下留情了,但并非如此。

史莱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骗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椅子,战战兢兢地摸了摸。眼睛瞪得更大了。

「……被固定住了?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

骷仔一反常态,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希小姐发现的。虽然咱看不见,但上面好像被施加了那种力量。」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定睛看了看,但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啊?」

「是的,主人。重点就在于『不会变』。」

史莱子说道。

她的表情是我前所未见地惨白。

「不会变?」

「是的。这把椅子,谁也破坏不了……」

「你说什么?」

破坏不了?

这把要是坐上两个成年人估计就会被压垮的廉价椅子?

「我想,应该是斯特罗芙莱小姐对它进行了那样的处理。为了保证自己坐上去不会坏掉。……这把椅子,从今往后应该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除非有拥有与龙同等力量的人去破坏它。至于这种状态能维持几十年,还是永远,我就不知道了。」

「……这就是龙的魔法吗。」

「到底是怎么办到这种事的。我不知道。完全无法理解。这根本不是什么强化加固之类的级别,简直就像是在自然而然地强制改变这把椅子本身的概念……」

能看到史莱子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还真是稀罕事。

我转头看向希,就连在众多魔物中以精通魔法着称的妖精,此刻也面如土色。

这便是被称为最强的龙族力量的冰山一角。

在见识到这种力量后,我们默默无语地盯着眼前的椅子看了好一阵子。

那一天,我们获得了一生都未必能碰上一次的宝贵经历。

目睹了龙与龙之间的战斗,并且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甚至,作为对斯特罗芙莱来说或许等同于儿戏般举动的结果,我们得到了一把世界上最坚硬的椅子。

「……把这玩意儿卖了,咱们是不是能赚一大笔钱啊?」

「比起拿去卖,我觉得直接把它当成装备穿在身上,绝对是地表最强哦,主人。」

◇          ◇

我还想再对这把椅子的耐久度做些实验。

带着这个想法,我走向洞窟的大厅,却在那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早上好哦——」

站在那里的,是土精灵诺米迪斯。

从那长长的土色头发中露出的表情带着几分茫然,让人搞不清她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这倒也罢了,但她头顶上竟然发芽长出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这算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变成木精灵多特莉了?作为司掌土之精灵的威严和骄傲都去哪儿了?

眼前这只精灵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只要看看她头顶那副德行就一目了然了。

看着她用充满睡意的眼神、拖着长长的尾音向我搭话,

「啊,你醒了啊。」

「嗯——。感觉刚才,涌过了一股好强烈的魔力哦——。发生什么事了呀——?」

「是龙啦。山顶上有龙在打架。」

「诶——」

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哇哦。」诺米迪斯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话虽如此,实际上她也只是把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丁点而已,

「原来是这样哦——。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调皮呢——」

「不过已经打完了就是了。」

「那就好哦——。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也被吓到了呢——」

「那再见啦——」说着,诺米迪斯摇摇晃晃地就打算往别处走,我赶紧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呀——」

「正好。我有事想问你。」

「我好困哦,下次再说吧——」

「你哪天不困啊。稍微给我忍一下。」

要是在这里把她放跑了,天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我硬拽着满脸不情愿、身子摇摇晃晃的土精灵,顺着洞窟大厅延伸出的一条小道往前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便来到了尽头。

我们来到了那个脚下深不见底、一片漆黑的竖坑前,

「要跳下去吗——?」

「谁要跳啊。会死人的好吗。……我说,这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诺米迪斯是管理着这座洞窟的,所谓的天然管理者。

不仅仅是我们生活的地上空间,就连我从未涉足过的这坑底的情况,她也应该了如指掌才对。

「什么情况哦——。……普普通通——?」

当然了,她了如指掌是一回事,能不能把情况准确地传达给别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宽敞吗?下面有谁在吗?」

「当然很宽敞啦,也有人在的哦——」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魔物从这个坑里爬上来过吧。下面待着的都是那种老实的家伙吗?」

「嗯,都是些喜欢黑暗的孩子啦——。以后,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那些生活在光线难以照射到的地下空间的生物,有时会被称为洞窟生物。

在那种环境下,生物的进化自然会呈现出独特性,而这种影响,同样也波及到了那些以魔素为食、从魔素汇聚地诞生的魔物们身上。

不渴求光芒,生存在黑暗中的魔物们。

既然生存空间不同,彼此保持适当的距离就好了。

至今为止都没有魔物从下面爬上来,这就意味着它们一直做到了这一点吧,但是——

「……最近,下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情况是指,什么呀——」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嗯——,谁知道呢——」

诺米迪斯带着一脸茫然的表情,脑袋先向右摇了摇,接着又向左摇了摇,最后换上了一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嘛,管他呢,无所谓啦——」

「喂。」

不行了这家伙,太随便了。

虽说正因为这个洞窟的天然管理者是这种性格,我之前才得以省去了很多麻烦,但这次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我板起了脸。

「别生气嘛——。这世上啊,稍微随便一点反而能过得更顺心哦——」

「你那纯粹只是怕麻烦吧。」

「诶——。才没有那种事呢——」

「而且呀——,」土精灵用慵懒的声音接着说道。

「想打听情况的话,你去问温蒂妮不就好了嘛——」

「温蒂妮?这地下也有温蒂妮吗?」

「不是啦——。我是说洞窟前面的,那个湖里的啦——」

啊啊,是说那家伙啊。

管理着洞窟前那片广阔湖泊的——不对,是曾经管理过那里的,水之精灵。

「那个温蒂妮怎么了?」

「所以我说呀,你去问那个孩子不就好了嘛——」

「……温蒂妮管理的是湖泊吧?水属性。怎么会和地下扯上关系呢?」

「你在说什么呀——。这地下,也是有湖的嘛——。那里的管理也是那个孩子的工作哦~」

「地下湖?竟然有那种东西吗?」

而且,管理那里的竟然也是那个温蒂妮,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话说回来,两个地方?同时管理多个区域是可以的吗?还是说上下两边被算作同一个整体?说起来,精灵的管辖区域到底是怎么划分的啊?」

「谁知道呢。……大概是,随便分的吧——?」

因为听起来真的很随便,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们。

「算了不管了。不对,等等,这么说来,那个位于地下的湖,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管理了?」

啊啊,诺米迪斯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呀——,最近,都没看到那个孩子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

我和史莱子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水精灵温蒂妮已经不在了。

那个被史莱子吞噬吸收的家伙,如果说她不仅管理着洞窟前的湖泊,连这个竖坑底部的地下湖也一并管理着的话——假设现在地下真的发生了什么异常,那么将问题产生的原因与水精灵的缺席联系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这绝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推测。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下去看看了。」

「……是的。」

或许是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吧,史莱子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我耸了耸肩,

「这不是你的错。……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如果下面的环境还算稳定,从外面贸然插手似乎也不太好。我们会注意这一点的,明天就出发去看看吧。」

「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加油哦——」

面对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态度的诺米迪斯,我半眯着眼瞪了她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你也要一起来。」

「诶——」

「除了你,还有谁能给这坑底带路啊。你可是管理者吧。」

「诶——诶——」

诺米迪斯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干劲,只是扑腾扑腾地晃动着身体,这大概是她仅能表达的不满了。

「偶尔也干点活吧。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你这边也会有麻烦的吧。」

「可是,人家好困嘛——」

「完事了再睡。」

「知道了。那——,我去拜托温蒂妮给你们带路吧——」

「很遗憾,那家伙出门旅行去了。」

「诶——。那种事,我没听说过啊——」

「呜——」,她发出了一声毫无气势的抱怨。

她思索了一会儿,

「……知道啦——。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们哦——」

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

明显看穿了她想随便敷衍几句然后开溜的小心思,我对着站在附近的骷仔喊道。

「动手。」

「得令。」

心领神会的骷仔立刻从后面一把将诺米迪斯架住。

「啊,真是的,干嘛啦——」

「你绝对打算明天放鸽子对吧。今天你就睡我们这边了。」

「我、我会准时来的啦——」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心虚地四处乱飘,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不行。你要是敢跑,从明天开始我就在这个洞窟里没完没了地唱歌。扯着嗓子,一直唱。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睡个安稳觉了。」

「呜呜,那也太残忍了吧——。这是妨碍安眠哦——」

「太阴险了呢——」

「不愧是主人,绝了!」

我无视了不知为何站到对方阵营里说风凉话的史莱子她们,冷酷地宣告道。

「带走。扣留到明天。」

「Aye Aye Sir~」

「不要啊——。救、命、啊——」

伴随着拉长音的悲鸣,诺米迪斯就这样被我们强行押走了。

◇          ◇

「主人!」

卡拉神色慌张地跑回洞窟时,还不到傍晚时分。我刚把强行带来的诺米迪斯塞进史莱姆饲养室,并任命骷仔当监工观察了一会儿情况,就听见「砰」地一声,门被猛地推开,这位男孩子气打扮的少女慌慌张张地出现了。

今天的委托任务是干土活还是怎么的,她的脸上和手臂上都弄脏了。大概是跑得很急,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您没事吧!?刚才,我看到天上有很多龙……!感觉它们打得超级激烈——」

「啊啊,欢迎回来。嗯。嘛,都没事啦。」

我一边说着,一边递过史莱子拿来的湿毛巾。卡拉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随后仿佛猛地回过神来一般,迅速和我拉开了距离。

「卡拉?」

「啊,对、对不起。我、我连脸都没洗。真是抱歉!」

她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我笑了笑,

「没关系啦。你这么担心我,谢谢你啊。」

听到这话,她的脸更红了。

我向她解释了为什么自家上空会发生龙族空战的缘由,卡拉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这庞大的信息量,惊讶得直翻白眼。这也难怪。

「三头龙……。而且,以一敌二还打赢了。住在山顶的那位黄金龙小姐,还真是强得离谱啊。」

看着双手捧着骷仔泡的茶,发出这般感叹的魔物见习生少女,我顺便把通往地下的竖坑的事情也告诉了她,卡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明天我们要去地下对吧。」

「嗯。卡拉,你明天有什么公会委托的安排吗?如果公会那边有工作的话,我们这次也只是打算先去探探虚实,你不勉强参加也没关系的。」

「啊,我没问题的!可以去。我明天没有别的安排。」

真的吗。

以卡拉的性格,就算有什么安排,也很可能会因为顾虑我们而隐瞒不说。

我为了看穿她是否在撒谎而紧紧盯着她,结果卡拉却满脸通红地移开了视线。

「真的,是真的啦。——那个,那,我去洗个澡。今天我就早点回房休息了!」

她迈着僵硬的步伐,像逃跑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啊,嗯。那你好好休息。」

「好的!那就先——」

……果然,好尴尬啊。

总觉得自从前几天那件事之后,我和卡拉之间的关系就变得不太对劲。

关于那时发生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也是极力不想去回想的,但面对卡拉本人,就容不得我逃避了。

——话说回来,卡拉还记得当时的事情吗?

以前她狂暴化和史莱子战斗的时候,卡拉好像说过她自己没有那时的记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可能也不记得前几天的事了。但如果真是那样,卡拉现在这种态度的含义就成了问题。

要是她还记得的话,那就更让人害臊了。

正当我在心里郁闷地纠结这些事时,去梅吉哈镇帮我跑腿的希回来了。

隐去身形替我传话的希,吧嗒吧嗒地迈着小碎步走近,直直地抬头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头,她便开心地露出了些许羞涩的笑容。

「怎么样?卢克蕾齐娅没生气吧?」

希收起了一丝笑容,用宁静的目光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然后,

「……她非常、非常生气。」

她浑身发抖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卢克蕾齐娅那凌厉的眼神,可是让人刻骨铭心的。我真后悔让在妖精族中都罕见地极其内向的希去当这个传声筒。

果然还是应该拜托史莱子去吗?不,但如果让史莱子去,她们俩肯定会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的啊。

「所以,她怎么说?说『随你们的便,自己去吧』吗?」

希连连摇头,

「她说,『我会同行的』。」

哎,她要来吗?

卢克蕾齐娅在镇上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我觉得她不参加也没关系。我也吩咐了希把这层意思传达给她,但是,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嗯?」

「……她才非常、非常生气的。」

唔,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希,但她似乎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只是静静地摇曳着背后的羽翼。

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个卢克蕾齐娅,总不可能是在介意自己被排挤在同伴之外这种小事吧。

嘛,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实力毋庸置疑,脑子也聪明,能加入调查队伍对我来说确实帮了大忙。

竖坑底部肯定成了某种魔物的巢穴。

在不知道对方是友善还是好战的情况下,以防万一的战斗力是非常重要的。

「那,明天我们就能全员出动了。我本来只打算稍微去探个路就回来,这下可能显得有点兴师动众了。」

「是呢。有诺米迪斯大人同行的话危险性应该会小很多……不过,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说的也是。」

我正和史莱子这么聊着,骷仔回来了。

「哟——。诺米迪斯大人好像没啥问题。」

「看着不像会逃跑的样子吧?」

「是啊。被史莱姆们包围着睡觉似乎很合她的胃口呢。看那样子,估计能一口气睡到明天吧。」

「这样啊。以防万一,你去给史莱姆们多扔点岩苔吧。虽说应该不至于,但万一诺米迪斯被它们给吃了就麻烦了。」

虽然我们家的史莱姆都被训练好了,但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了解。咱这就去给她堆得满满当当的——」

骷仔走出房间后,史莱子开口了。

「不过,还是很让人在意呢。」

「怎么了?是指温蒂妮的事吗?」

史莱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那位水精灵小姐不在了是导致地下发生异变的原因,那不就全怪我了嘛。」

「嘛,可能确实是这样吧。」

但是,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

「说到底,温蒂妮和诺米迪斯不同,是个会把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类型。她一不在,之前压抑的反作用力一下子爆发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

「如果这就是原因的话,那我们才更要去查探情况,有必要的话还得想办法应对。这难道不是我们两人共同的责任吗?」

我特意强调了「两人共同」这个词。原本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的史莱子抬起头,

「呵呵~」

她一把抱住了我。

「干嘛啊。」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负起责任的!」

「噢,那就拜托你了。」

「总觉得突然充满干劲了呢!总之我先去做今天的晚饭。希也来帮我吧?」

希用力地点了点头。

目送着意气风发地走向厨房洗碗槽的两人,我耸了耸肩。

▽ 2 △

第二天清晨。

来到洞窟的卢克蕾齐娅,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透着不悦。

倒不如说,最近我已经开始觉得这种表情才是她平时的基本形态了。要是跟她说「老绷着脸会长皱纹的哦」,她会生气吗?虽然未必会大发雷霆,但作为代价绝对会被她那仿佛能冻死人的目光狠狠刺穿,所以我还是坚决闭嘴为妙。

卢克蕾齐娅依然披着那件平时穿的高级法袍,但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受损的装饰绳并没有戴在腰间。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缠着一条类似手链的较短饰品。上面镶嵌着类似的装饰石,看来这也是那个什么「魔素玻璃」做的玩意儿吧。

这次她没有带上那个笨重的魔像,而是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

「早上好,卢克蕾齐娅小姐。」

「早啊,卢克蕾齐娅。」

「……早上好。」

「早上好呀——」

「哈……啊。嗯——,早——上——好——」

在史莱子、卡拉、希和骷仔例行的问候之后,似乎还在梦游般晃着脑袋的诺米迪斯拖着长音接了一句。

卢克蕾齐娅和最后这位土精灵应该是初次见面,但这该说是她神经大条呢,还是胆色过人呢?这位美貌的大小姐似乎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无视特意跟她打招呼的精灵的存在。

「早上好。」

对着全员回了一句毫无温度的问候后,她那锐利的目光犹如利剑般刺向了我。

「请问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你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啊。」

我不甘示弱地用同样不爽的语气顶了回去。

「这是椅子啊。椅子。」

我现在正靠着的东西,是一把外表看起来极其廉价的木制四脚椅。

「我当然看出来那是把椅子了。我问的是,明明马上就要去地下了,为什么主人您还要特意搬出这种东西来。我听说我们是去调查洞窟里竖坑的,还是说您误以为我们是去郊游呢。」

「就算是去郊游,谁会带这种椅子去啊!」

「我想如果是主人的话,干出这种疯癫事也不足为奇。」

你这家伙,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好啦好啦。」

史莱子像打圆场一样插了进来。

「卢克蕾齐娅小姐。这把椅子,可不是普通的椅子哦。上面可是被施加了龙族大人的魔法呢。」

「龙?」

卢克蕾齐娅眉毛一挑,微微眯起眼睛,随后瞬间睁大了。

「……确实,上面似乎附着着某种极其离谱的力量呢。」

「没错。一般的武器或魔法连道划痕都留不下。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最强之椅哦!」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得意啊。

「您让主人拿着它,是打算把它当成盾牌来用吗?」

「正是如此。」

史莱子莞尔一笑。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障主人的生命安全。有了那把椅子,只要能稳稳地挡住,任何攻击都不会奏效的!」

关于这一点,我们昨天已经反反复复地试验过了。

不管是火烧、冰冻还是重压。

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破坏这把椅子。别说破坏了,连哪怕一丝擦伤都留不下。

当然了,能够完全免疫攻击的,仅仅是作为「盾牌」的椅子本身而已。这玩意儿说到底只是几根木头拼起来的、连面积都少得可怜的东西,并不能防住冲击力或爆炸的冲击波。

所以,这把椅子能否成为最强的防御手段,前提是使用者必须能够熟练地驾驭它。

史莱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极力建议我带上这把椅子。

「嘛,就算把它当成武器用来砸人,我觉得杀伤力也是很惊人的。」

「……咱以前听说过一个传闻。」

骷仔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遥远东方的彼岸。在跨越了汪洋大海的一个岛国上,存在着一种名为『一子单传之椅子真拳』的暗杀武术——」

「哪有那种玩意儿啊!」

看着我们在那里满嘴跑火车,卢克蕾齐娅一脸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毕竟要是您因为笨手笨脚或犯蠢而随随便便死掉的话,对我来说也是极其困扰的。」

「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她说的确实是事实,我也知道她这是在变相地为我着想,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示赞同算怎么回事啊。

再说,就算这椅子再怎么牛逼,就我一个人死抱着一把破椅子,这画面怎么看都太掉价了吧。

……算了,忍忍吧。毕竟面子不能当饭吃,命才是最重要的。

「话说回来。昨天,当上空同时出现多头龙的时候,我还以为世界末日要到了。看您这副有恃无恐的反应,那件事果然也和主人您脱不了干系呢。」

「别把我跟那种怪物扯上关系。只是山顶的黄金龙被外来找茬的家伙缠上了而已。」

「山顶的黄金龙,是吗。」

卢克蕾齐娅用混合着叹息与敬畏的语气喃喃自语。

「虽然我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龙族之间的战斗,但那场面,确实让人吓破了胆。」

那是自然。

不管胆子多大的人,看到那种东西不可能不感到恐惧。要是不怕,那绝对是脑子有坑。

「梅吉哈的人最好也小心点,千万别惹怒了她。据说她在龙族里面,也是个极其不正常的异类呢。」

「我倒是听说过黄金龙在龙族中也属于极其强大的种类……。但她以一敌二对付两头黑龙,简直就像在戏弄小孩子一样。其中一头,似乎还被烧成灰烬坠落到了什么地方。」

她耸了耸肩,

「我原本还在想,如果能找到那头龙的尸骸,说不定能极大地充实城镇的财政。但一想到这需要耗费多么巨大的人力物力,我也只能放弃了。」

「是啊。光是确定它坠落的具体地点就很难如登天了吧。」

虽然大概知道黑龙坠落的方向,但实际的距离根本无法估算。

斯特罗芙莱它们之前交战的位置极高,如果在没有进行任何精确测量的情况下去盲目搜寻,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测量不仅需要人手,还需要大笔资金。而且一路上肯定还有数不清的魔物在虎视眈眈。

「如果是举国之力组建的调查团也就罢了,我们镇上可没有那种闲钱和余力。」

「你直接在公会发布个委托不就行了?梦想着一夜暴富的冒险者要多少有多少吧。」

「龙坠落的地方似乎比妖精之泉还要深入森林腹地。换言之,那里是魔物的巢穴。梅吉哈可没有能派往那种地方的熟练冒险者。——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是了。」

面对她意味深长的视线,我耸了耸肩回敬道:

「别开玩笑了。」

就算真的有赚取巨额财富的可能,我才绝对不要特意跑到那种危险至极的森林深处去送死呢。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

卢克蕾齐娅露出一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你」的表情。对于她这种态度,我现在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出发吧。」

我们一行人迈开脚步,向洞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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