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错不了。她就是我曾待过的那个族群的……女王陛下。」
「女王?你没看错吧?」
希摇了摇头,
「长头发的妖精,只有女王。而且,我绝对不可能认错女王陛下的。」
她满怀确信地断言道。
我们面面相觑。
在森林深处群居的妖精族。理应位于其顶点的女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被食精植物给缠住?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绝对只有不祥的预感。
「主人,」
「等等,你先等一下。」
「主人。」
「所以我说先等一下啊。好歹让我做个心理准备吧。」
我慌忙想要阻止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七嘴八舌的发言。然而,史莱子却彷佛要将我的这份不知所措彻底击碎一般,
「闻到事件的味道了呢!」
她用力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断言道。
「森林里的妖精族突发的神秘异变!受伤被捕的女王,向伸出援手的一行人袭来的重重陷阱!还有未知的强敌!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超展开呢,主人!」
「喂,求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热血沸腾的!」
我一把将顺势抱上来的史莱子扒拉开,注意到了正用不安的眼神望着这边的希,于是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她的头上。
「……事到如今,我可不会说什么打道回府之类的话,所以你大可放心。」
「非常,感谢您。」
我揉了揉她那头毛茸茸的银发,
「总之,得先从这家伙嘴里问出点情况来才行。希,从这里到泉水大概还有多远?」
「没多远,了。已经,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女王被困在离族群这么近的地方,难道其他的妖精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虽然察觉了却无法施救?
又或者。……她们压根就没打算救她?
我环顾四周,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人能回答我心中的这些疑问。
不,
——嘻嘻——
耳畔突然炸开一阵不知是谁的窃笑声,惊得我差点原地蹦了起来。
「主人。您怎么了吗?」
「刚才,是不是有人——史莱子,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
依然抱着我不放的史莱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幻听吗。还是妖精的恶作剧?
一股难以名状的毛骨悚然感,化作恐惧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我连同唾沫一起将其咽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呼吸,
「主人?」
「……在这个孩子醒来之前,我们先稍微休息一下吧。大家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都小心点。」
从这明明空无一人的四周,我感觉到了一股正被什么人死死盯着的气息。
就彷佛整座森林都拥有了意识、正在凝视着我们一般。这种错觉让我感到一阵恶寒。不知不觉间,我的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发出均匀平稳呼吸声的妖精女王,拥有着极其可爱的容貌。
不愧是寿命远超人类、却能长久保持幼童姿态的妖精族。虽说是女王,但那份孩童般的稚气却和希如出一辙。不过,她看起来甚至比刚完成性别分化没多久的希还要年幼,这大概是表情差异所导致的吧。和气质总带着几分沉静的希不同,眼前这位妖精的睡颜显得极其天真无邪。
那长长的银发看起来十分柔软,整体给人一种宛如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暖印象。
试着戳了戳她的脸颊,触感就像婴儿一样娇嫩。
她身上那件犹如羽衣般缠绕的衣裳有些凌乱了。我下意识地想要帮她整理一下——突然,我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猛地抬起了头。
然而,预想中那些冰冷的视线并没有如期刺向我。
不仅如此,
「主人……」
史莱子用充满魅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这孩子,说不定有利用的价值呢?」
「……利用什么?」
我虽然这么问,但光听她那语气,其实我心里已经猜到大半了。
史莱子露出了一个既纯真又充满邪气的灿烂笑容,
「趁现在把她调教堕落(拿下)怎么样?虽说不知道她的族群里发生了什么,但这可是妖精的女王哦。肯定能在各种方面派上用场的。」
她竟然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她叫起来的声音,肯定和希截然不同吧。而且还能弄到很多鳞粉——女王的鳞粉,想必非常特别吧?呵呵~,真是让人期待呢。」
「史莱子。你这家伙,」
我皱起眉头,将视线转向了另外两人。
「主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随您的便。」
卢克蕾齐娅用冷淡的眼神说道。
「我。只要是主人的决定,我什么都愿意听。」
羞红了脸颊的卡拉也这么说道。
这三个人,明明都和往常一样。
无论是史莱子那令人胆寒的腹黑,还是卢克蕾齐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亦或是卡拉的顺从坦率。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就是哪里不对劲。
我感到下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于是低头看去。
只见希正用极其痛苦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副拼命想要传达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的、充满苦闷的表情。
「希,你怎么了?」
她像一条缺氧的鱼一样张合着嘴巴,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却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
就在这时,
「哎呀,来客人了吗。」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虽然对我来说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是——
「阿尔瓦罗先生!」
「哦,这不是卡拉嘛。」
注意到卡拉惊呼声的男子,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他那刻满了岁月与辛劳痕迹的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好久不见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听说阿尔瓦罗先生和卡米拉小姐失踪了。所以就——」
「啊,原来是这样啊。」
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温和地笑了笑。
「谢谢你啊。让你担心了。放心吧,如你所见,我现在过得很好哦。我内人也是。」
「原来是这样吗。太好了……」
看着长舒了一口气的卡拉,男子依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然后转向了我们,
「总之,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坐坐吧。难得大家跑这一趟。至少让我请各位喝杯茶吧。」
「您家?在这种地方吗?」
「是啊。嘛,虽然稍微有点不太方便就是了。」
不方便。这可不是那种程度的问题吧,我心里正这么想着。
——才没有那种事哦?——
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吧。我突然这么想道。
「森林里的房子。感觉好棒啊!」
史莱子也显得兴致勃勃。
确认了熟人平安无事的卡拉自不用说,卢克蕾齐娅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异议。既然如此,去看看也无妨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在转过身去带路的男子身后迈开了脚步。
衣服被扯了一下。
转头一看,只见希正用极其拼命的表情在诉求着什么。
「我知道啦。」
我冲她微微一笑,
「把那个女王也一起带上。借他们家的床睡一觉,总比在这荒郊野岭休息得更好吧。」
听到这话,希不知为何,露出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 ◇
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那座房子。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格。那是一栋用石头和木材搭建起来的屋子,虽然绝对算不上宽敞,但是——
「哇哦。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房子呢!」
对于一直过着洞窟生活的史莱子来说,这似乎是一栋非常不错的房子,她那淡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主人。我们果然还是在湖畔也建一座这样的房子吧!」
「不是,所以我说——」
正当我准备向极力推荐的她解释为什么不能那么做时——我却突然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那么做呢?
一种如同砂纸般粗糙地擦过意识底层的、极其细微的违和感。
「主人?」
「啊,嗯。没。……没什么。」
怎么回事啊。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
然而,还没等我去深究这个问题,那个疑问就像被一块抹布擦掉了一样,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只有一种奇妙的空白感。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感触,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原地。
「来,请进。虽然什么都没有招待不周就是了。」
在打开门的男子的催促下,我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正如从外面看到的那样,是极其平凡的装潢。一张方形的长桌,几把椅子。通向里屋的门打开了,
「哎呀,亲爱的你回来啦。有客人?」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性露出了脸。
当她看到我们这边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卡拉?这不是卡拉吗!」
「卡米拉小姐……!」
卡拉露出了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声音颤抖着。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哎呀,你是担心我们所以特地来找我们的吗。谢谢你啊,让你操心了呢。」
「没有的事。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短暂的重逢寒暄过后,这对夫妇为我们端上了茶水。
女王被安置在了里屋借来的床上休息。在她恢复意识之前,能有个地方让身体好好放松一下,这真是帮了大忙。
在这期间,我们正好可以向这对夫妇打听一下情况。
————。
我的大脑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断片。
……打听情况。
到底,是要打听关于什么的情况来着?
「请问两位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呢?」
多亏了史莱子提出的问题,我「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对了,就是这件事。
「嗯。怎么说呢。觉得这种生活也挺不错的吧。」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道。
「这里很安静,是个好地方。因为在之前的村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嘛。」
听到这话,卡拉的脸色瞬间变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啊,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男子慌忙摆手,
「真的,不是因为那个。不,也许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吧。但是卡拉,那并不是你的错。」
「是啊,卡拉。」
带着温柔笑容的女性接过了男子那温和劝导的话茬,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真的非常幸福。所以卡拉,你完全不需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哦。」
面对这番温和的话语,卡拉的脸完全皱在了一起。
「……嗯!」
她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地挤出了回答。
……卡拉说过,在来梅吉哈之前,她曾待过巴萨村。
从巴萨村民在背后嚼舌根的内容来推测,卡拉在那里肯定闯了什么祸。大概,是和她狼人的血统有关的事。
因为那件事,她被村里人厌恶排挤,但即便如此,眼前的这对夫妇却依然站出来庇护了她。
经历了种种风波后,卡拉离开了巴萨村。
而现在,这对夫妇也离开了村子,搬到了这个地方,过上了新的生活。卡拉的事情在其中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我不得而知。
但是,
——那些事根本无所谓对吧——
我觉得,那种事根本无所谓了。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啦。卡拉,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没用了。」
「就是说呀。根本无所谓嘛。只要待在这里,就没有任何烦恼了呀。」
夫妇俩如是说道。
他们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彷佛没有抱持任何一丝不满与不安的、彻底的无忧无虑。
两人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你们两位,真的非常幸福呢。」
「嗯,是啊。我们很幸福。」
「嗯,是的。我们很幸福哦。」
「没错」,男子点了点头。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也在这里住下怎么样?哎呀,反正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建房子我们也会帮忙的。如果卡拉能在附近生活,我们也会很高兴的。」
「哎呀,是呢。我觉得这是个非常棒的主意哦。」
面对双眼闪闪发光的夫妇的提议,
「那真是太棒了!」
眼睛闪得比他们还要亮的史莱子拍了拍手。
「主人,我们就这么办吧!我觉得在这里建个新家真的非常棒!」
「我也赞同。我也挺喜欢这个地方的。」
「那个,我虽然很高兴。但只要主人愿意的话,」
「是啊——」
看着这三个人完全用和平时一样的口吻说着这些话,我也渐渐开始觉得这个提议相当不错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住在洞窟里嘛,感觉也不坏啊。当然,要把史莱姆们也都搬过来,然后——」
就在我说话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并非那个充满湿气的洞窟,也不是在那里涌动着的大批史莱姆们。
而是在我们出发时,站在入口处向我们挥手的那个老骷髅。
一想起他那孤零零的、略显寂寞的身影,
「————!」
「哐当」一声,我猛地站了起来。
「主人,您怎么了?」
——怎么了呀?——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脑海中向我搭话的那个诡异声音的存在。
「希……!」
我皱着眉头看向她。
刚才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的希,猛地回过神来,震动起背后的羽翼,
「抗魔……!」
抵抗魔法的支援光环瞬间包裹了我的身体。
这下我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与此同时,我感觉到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粘在耳畔的声音,也一瞬间退到了九霄云外。
「主人!」
「帮大忙了。……谢谢你,希。」
眼眶里蓄满泪水的希,用力地摇了摇头。
「太好了……」
她像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安心的气息。
「主人?」
周围人向我投来了充满疑惑的目光。
史莱子、卡拉、卢克蕾齐娅。还有,那对夫妇。
确认了他们所有人全都深陷在术法之中后,我凑到希旁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希,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这魔法的?
「就在刚才……。是我的,察觉太迟了,所以」
……妖精族,是一个极其精通魔法的种族。
正如希迄今为止曾多次将我们从危机中拯救出来那样,无论是浮空还是抗魔、催眠还是幻觉,特别是在支援类魔法领域,她们在众多魔物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而我们,毫无防备地吃了她们这一套。
恐怕是幻觉魔法。
最可怕的是,我根本无从分辨到底哪里是幻觉,哪里是现实。别说意识到自己中了魔法,我甚至连这魔法是什么时候发动的都不知道。
「希,这两个人……是本物吗?我们现在,还在刚才那个地方吗?还是说,真正的我们现在正像梦游一样在森林里到处乱晃?」
「这栋房子,是真的。那两个人也是。这里就在泉水的,附近。」
这么说来,就是在听到那个诡异笑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中了幻觉魔法了。
「……主人,为什么」
平时情绪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希,此刻却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问道。
「您是怎么察觉到的?一旦中招,连我都束手无策。明明是那么强力的幻觉。」
「不。老实说,我一开始完全没看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现在这个时候,骷仔应该正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骷髅。如果在讨论什么新家、什么搬家的事情时,擅自把骷仔排除在外,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因为骷仔的存在,我绝对不可能看破这层幻觉。
「抱歉啊。希其实一直都在拼命想要提醒我对吧。」
她挂着泪珠连连摇头,然后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一边轻抚着她的头安慰她,一边将视线重新投向正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的众人。
好了,现在的状况该怎么收拾呢——。
妖精族的幻觉堪称完美。
我能清醒过来,几乎可以说是纯属偶然。
而且,看希刚才那束手无策的样子,如果不先凭着偶然之类的原因自己清醒过来一次,就无法像刚才的我那样,通过希的支援魔法彻底摆脱幻觉。
既然如此,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史莱子她们恢复原状?
……果然,还是得让罪魁祸首来想办法才是最优解吧。
「那个,我去看看那边的状况。」
我挤出一个敷衍的假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希,你也一起来。」
「好的——」
史莱子她们虽然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但并没有出声阻拦。
彷佛为了逃避所有人的目光一般,我和希快步走向了里屋的门。
既然事态已经发展成了这样,我们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等对方自然睡醒了。
我径直走到睡在床上的女王身边,用力摇了摇她那纤弱的肩膀。
「喂,快醒醒——」
在我的呼唤下,她迷迷糊糊地掀起了眼皮。
「——呼呃」
那双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我,接着视线落在了躲在我腰后的那个身影上,
「……希?」
希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女王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希。这不是希嘛!」
她猛地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她似乎终于重新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这位妖精的女王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希,这家伙是谁?不,比起那个,你的那对翅膀——」
看到希背后那展开的小巧精致的羽翼花纹,女王的眉毛立刻倒竖了起来。
「你选了吗?」
极其低沉的声音。
「……是的。」
希低下了头。
女王猛地转过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死死地瞪着我,
「是你!对希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不是那样的……!」
希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是我拜托他的。——拜托了主人。」
「主人?」
女王愣住了。
「你叫他主人?那你这意思,简直就像是,」
希没有回答。
从这阵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的女王,眼角因愤怒而吊了起来。
「你把羽翼,献给了一个外人吗!」
带着彷佛要将人碎尸万段的唾弃语气,
「不知廉耻!族群的败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
她破口大骂着希。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女王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然后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蠢货!」
独自承受着这劈头盖脸的责骂,希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展开,我完全不知所措。
「呃,那个,我能不能说句话。」
「不能!」
一句话就被怼了回来。
「你明白妖精献出羽翼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吧!不懂就给我闭嘴!」
被她边哭边这么一吼,我也只能乖乖闭嘴了。
我当然知道妖精的羽翼对她们来说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样重要。
只是,看女王这副错乱的模样,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彷佛在说,问题不仅仅出在羽翼上。这让我感到极度的混乱。
我看了看希,这个一向安静的妖精正将视线投向我,
「女王陛下。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管你!你就是个笨蛋,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是的。我知道。比起这个,女王陛下。」
「什么比起这个啊!」
「女王陛下。」
这声加重了语气的呼唤,让女王的肩膀猛地一缩。
看着依然抽抽搭搭哭泣着的女王,希用极其缓慢而冷静的口吻询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族群呢,新任女王的选拔呢。为什么女王陛下会,」
听到这话,女王彷佛如梦初醒般,「啊」地张开了嘴,
「那帮家伙!居然敢袭击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您被袭击,了吗?」
希皱起了眉头。
「是啊。被那群选拔新女王的候选人们。」
「袭击?妖精之间在互相战斗吗?」
妖精的女王转过头来看向我。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同族相残这种事,难道不是你们人类更拿手吗?」
面对这句毫无讽刺意味、仅仅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直白话语,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女王的表情,彷佛在说「你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蠢问题」。
对方的表情和语气。明明和身边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但我却从中感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违和感。
我再次看向希,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般的表情。
「……女王陛下。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大家互相残杀。为了决定新的女王,就非得让同伴之间自相残杀不可吗?」
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话语绝对无法传达给对方,却依然彷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发出的声音。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女王依然用那副「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表情回答道:
「因为啊。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她如此说道。
◇ ◇
「谢谢你们救了我。要是就那么放着不管,我估计一直都动弹不得呢。」
女王说道。
「作为谢礼,我就放你们平安离开吧。赶紧滚出这座森林。」
带着女王特有的那种高傲,她最后看向希,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希。你已经不再是族群的同伴了。……那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对吧。」
「……是的。」
「那你就永远别再回来了。随随便便死在哪个路边算了。」
彷佛要斩断一切留恋般抛下这句狠话,女王扇动着受伤的羽翼,飞出了房间。
被留下的我们在原地呆立了良久,终于,希缓缓地迈开了脚步。
走出里屋,朝着玄关走去。
「希。」
彷佛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一般,希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我冲着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边的史莱子她们挤出一个含糊的笑容,然后也跟在希的身后追了出去。
希的手放到了门把手上。
——从门的另一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某种声音。
那是非常欢乐的声音。
有一瞬间,希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像下定决心一般,推开了门。
向前迈出一步。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门外根本不是什么草地。
这里是森林的最深处。这栋房子,就建在涌出的泉水旁。
四周充盈着完全不像是森林深处会有的柔和光芒,以及充满欢声笑语的空气。
我微眯着眼睛,沐浴在这足以让人心生暖意的光芒与声音中,想起了那些在森林里迷路的冒险者们口中流传的,妖精们的乐园。
没有衰老,没有饥饿,没有纷争的乐园。
而现在,我正踏入了这个如传闻中一般隐秘的世外桃源。
在那里,无数的妖精们正带着灿烂的笑容奔跑着。
然后,她们就这么面带纯真的笑容,互相残杀着。
◇ ◇
其中一个满面笑容的妖精,用手里类似长枪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眼前的同胞。
被刺穿的妖精发出一声彷佛在大笑般的惨叫倒了下去,就在那个凶手准备补上致命一击时,另一个妖精从侧面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最后只有一个站了起来。然后,她又嬉笑着冲向了另一个妖精。
有些地方是一对一单挑,有些地方则是群体对群体的群殴。
还有些地方是一大群人围攻一个人。这异常的光景正在这片乐园中四处上演。
在这森林深处豁然开朗的明媚泉水,以及其周围的广场上。
在这甚至让人感到几分牧歌般宁静的风景中,无数起凶杀案正如融入背景般自然地发生着,这让我彻底失去了言语。
「……妖精,就算死了也会复活的。」
希开口说道。
「只要还有羽翼。只要待在同伴们身边,无论死多少次都能复活。带着以前的记忆,保持着以前的模样。」
没有衰老,没有饥饿。也没有纷争。
听着希的解释,我终于明白,那个原本以为只是无稽之谈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那些互相厮杀的妖精们,脸上全都挂着笑容。
她们根本不是在争斗。
她们只是在互相打闹嬉戏而已。在一边互杀,一边被杀的过程中。
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我也顿悟了。
为什么妖精这种存在,会如此的天真无邪、烂漫纯真。
因为妖精不会死。就算死了也会复活。
所以,她们对死亡没有恐惧。
恐怕对于妖精们来说,「死亡」是一个很难理解的概念。毕竟,反正还能活过来嘛。
这和只有一次生命的人类,在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我曾自以为是地认为妖精是类似于精灵的存在,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我其实对「妖精」这种生物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互相理解得了啊。
笑着杀戮,复活,然后再互相厮杀。
既然生命的根基都不一样,那么建立在这基石之上的所有价值观,理所当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等等。
想到这里,我猛地察觉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复活。
希刚才说,只要待在同伴们身边就能复活。
……那么,希呢?
希离开了泉水。然后,为了拯救濒临消亡的史莱子,她献出了自己幼体时的羽翼,并在那里完成了性别分化。
那样的希,还能像这些妖精一样复活吗?
『你把羽翼,献给了一个外人吗!』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回想起妖精女王的那句台词,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女王当时会暴怒到那种地步。
『你明白妖精献出羽翼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我惊愕地注视着那个娇弱的背影。
希回过头来。
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似乎从我的眼神中读懂了我的发现,她虚弱地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希,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面对因为突如其来的真相而面容扭曲的我,希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我,很害怕。」
望着眼前惨绝人寰的光景,希轻声呢喃道。
「大家总是开开心心地活着,然后死去。不管多么残忍的事,多么乱来的事,大家都能毫不犹豫地去做。可是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害怕。我没办法像她们那样笑出来。所以,我总是一个人。」
害怕。
恐怕在妖精的社会里,拥有这种感情本身就是一种异端吧。
作为人类的我,对希的感情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能产生共鸣,但在妖精们看来,不正常的反而是希。
「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可是,我还是很害怕。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就算她们告诉我,能做到那些的才是『成熟的大人』,我也不想做那种事。所以,我一直都只能是个『孩子』。我知道这样不行,可是,我真的好害怕。」
——所以,她逃跑了。
对于没有严格意义上「死亡」的种族。
对她们来说,所谓的「分巢」,以及在仪式上进行的同族相残,恐怕正是为了成为大人的重要仪式吧。
通过这种拟态的厮杀,来多少触碰一下「死亡」的边界。
如果说这就是妖精们成为「大人」的条件的话。
那么一直逃避这一切的希,确实只能算是个「孩子」。
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她从那个没有自己容身之所的地方逃了出来,然后被我们捡到。但在她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彻底忘却自己的族群。
想要改变。
怀揣着这份愿望,她一路走到了这里。
「果然……我,和大家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呢。」
面对着自己与同伴之间那道无法填补的鸿沟,希静静地流下了眼泪。
一个正欢快地追逐着同伴的妖精注意到了这边,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哇。是希耶。」
「诶,希?」
「真的吗?真的哎,是希。」
呼啦啦地,一大群妖精瞬间围拢了过来。
「是希哎,是希。」
「好久不见啦——。你跑到哪里去了呀——」
「最近一直都没看到你呢。」
面对同胞们连珠炮般的发问,受到惊吓的希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
「你去外面了吗?跟你在一起的这个人类是谁呀——?」
「那个人类,我认识。是住在下面湖边那个奇怪的人类哦!」
「你一直和那个人类在一起吗?」
围住我们的妖精们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恶意的神色。她们甚至还顶着刚才和同伴笑着厮杀时溅上的一身鲜血在问这些话,这幅光景已经超越了惊悚,甚至带着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
被无数道缺乏恶意的天真视线盯着,希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上来。
她紧紧攥着拳头,低下了头。
「又变成闷葫芦了。」
「希一直都是这样呢。」
「一直都是这样。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哭。」
「叫她一起玩她也不玩。」
「叫她笑她也不笑。」
「根本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嘛。」
那些毫无自觉却尖酸刻薄的言语,让希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扭曲了起来。
「啊——,哭了。她哭啦。」
「这也是老样子呢。」
「嗯,总是这样。哭泣,逃跑。躲起来,哭泣,逃跑。就这几招。」
「逃跑了吗?」
「所以她才逃跑的吗?」
「她逃跑了。所以才从我们面前消失了的。」
妖精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为了替她挡下那些如同钢针般刺人的言语,我将希护在了身后。
「躲起来了。」
「逃跑了。」
「躲起来逃跑了,又逃跑啦!」
「……吵死了。」
周围这群如飞虫振翅般烦人的言语苍蝇,让我忍不住代替希狠狠地啐了一口。
「逃跑有错吗?哭泣有错吗!」
对着一群看起来就像小孩——实际年龄我才不管——的家伙发火,我也觉得自己挺幼稚的,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和你们不一样就有那么十恶不赦吗?难道非得和你们有一样的感受才算正常吗?别仗着人多势众就在这里欺负希啊!」
希是妖精中的异端。
无法融入同伴的圈子,被孤立在外。
我绝对没有要把这和我在学院时代的遭遇相提并论、然后在这里大放厥词的打算。
但是。
面对这种毫无自觉、仗着人多势众就咄咄逼人地指责别人的家伙,我就是打心底里感到火大,怎么也压不住这股无名火。
「希是我的同伴。谁敢欺负她,我就来做他的对手。听懂了吗,你们这群没心没肺的臭妖精!」
我既没气势也没实力,所以至少得在表情上装得凶狠一点,我呲牙咧嘴地大声宣告道。
听到我的话,妖精们愣愣地眨了眨眼,
「——你在说什么呀?」
她们一齐歪了歪脑袋。
「没有人欺负她哦?」
「才没有欺负她呢。我们是叫她一起来玩呀。」
「对呀对呀。一起来玩吧。」
啊啊。那无数张长相各异的面孔上,浮现出了完全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容。
「那个人类肯定也想一起玩吧。」
我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所以他才来玩的吗?」
「就像那对人类夫妇一样?」
「肯定是的。我们陪他一起玩吧。」
被这股令人作呕的纯真所震慑,我忍不住向后退去。
背后,「啪」地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触感。
「……史莱子?」
不知何时,史莱子她们也已经来到了外面。然而,她的眼神却没有看我。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不止是史莱子。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也同样迈出了脚步。
三人的表情都一片茫然。
面对着这三个宛如在梦游般步伐踉跄的人,
「一起来玩吧。」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哦。」
「一直一起玩吧。」
妖精们如同引诱般地轻声呢喃着。
没有任何华丽的光影效果,却反而让人察觉不到丝毫违和感的、极其强大的「幻觉」。
这恐怕就是妖精诱拐人类传闻的真正原因吧。看着中了招的三人渐渐离我远去,
「史莱子。」
我轻声呼唤了她的名字。
史莱子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好的,主人。——水压冲击!」
紧随回答之后的是魔法的咒语。
下一个瞬间,以史莱子的脚下为中心,狂暴的水流喷涌而出,瞬间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呜哇——」
「哇哇哇!」
「呀——」
事发突然,聚拢过来的妖精们毫无招架之力,瞬间被水流冲飞。
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也被卷入其中。水流退去后,两人和一大群妖精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早就预料到这一出的我,死死地稳住底盘总算没有被冲走。我把体重较轻的希紧紧搂在怀里以防她被冲走,这时,转过头来的史莱子朝我嫣然一笑,
「呵呵~」
她紧紧地贴了上来,开心地用脸颊蹭着我。
看到这一幕,妖精们顿时炸开了锅。
「为什么?」
「我们的魔法明明已经生效了呀……」
「明明生效了啊。如果不成为我们的同伴就太奇怪了。」
爬起来的妖精们满脸难以置信地嘟囔着。
史莱子像恶作剧成功般眯起了眼睛,
「哎呀,因为你们的魔法,是会让人看到最称心如意的幻觉的东西,对吧?」
她紧紧地抱住了我。
「对我来说,只要有主人在,就是我的『全部』了呀。能听到主人的声音,能全心全意地侍奉主人,这就是我唯一的理想。」
不管被塞入什么样的幻觉,对史莱子来说都毫无意义。
只要我在。仅仅这样,她的一切就已经得到了满足。
这台词虽然让我听得相当头疼,但多亏了她这份执念,我们才逃过一劫也是事实。
任由一脸幸福地蹭着我脸颊的史莱子抱着我,我看向倒在稍远处的金发大小姐,
「卢克蕾齐娅,给我清醒过来。」
我对着她胸口的咒印下达了命令。
「啊——」
大小姐的瞳孔中瞬间恢复了理智的光芒。
她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需要说明情况吗?」
「没那个必要。」
她满脸嫌恶地摇了摇头。
「我的意识一直都很清醒。只是,刚才觉得那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罢了。……妖精的诱拐,还真是不可小觑呢。」
卢克蕾齐娅的胸口刻有使魔的诅咒。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东西,它会将服从主人的优先级强制凌驾于她本人的所有意志之上。所以,通过咒印下达命令,就能强行将她从幻觉中拉回现实。
然而。
现在留在原地的,还有一个人。
「……卡拉。」
穿着男孩般打扮的魔物少女,正用失去焦距的眼神茫然地望着这边。
「——我,」
那双大眼睛被某种混沌的感情所蒙蔽。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一大群妖精围在她的周围,
「可以的哦。」
「一直留在这里吧。」
「这里才没有会说你坏话的家伙呢。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哦。」
她们不断地向她抛出甜言蜜语。
「不会,再被赶出去了吗?不会再被讨厌,……不会再被当成没用的废物了吗?」
「那还用说。这里才没有那种过分的家伙呢。」
「你看,所以我们一起来玩吧。」
「一直一起玩吧,永远在一起哦。在一起。」
「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些声音如同诅咒一般,死死地缠绕在卡拉的身上。那诅咒简直就像有了实体一样清晰可见,气得我直咬牙。
「……卡拉。你的容身之所才不是这种地方啊!」
因为继承了狼人的血统,在镇上一直遭受白眼和排挤的卡拉。
对于那样的卡拉来说,妖精们的话语听起来会是何等的甜美。
没有衰老,没有饥饿,也没有纷争。
但这其实并不是卡拉真正追求的东西。
她只想要一个允许她存在、接纳她的地方。就像刚才我们在那对夫妇家体验到的那种,随处可见的、极其平凡的日常,那才是她的愿望。
那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心愿。然而,哪怕是如此卑微的愿望,卡拉至今也未能如愿以偿。
我也没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
——让卡拉遭受那种痛苦的,可不仅仅是镇上的人类。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容身之所,是那个洞窟。卡拉,你大可以留在我们的身边啊。」
我自以为已经倾注了全部诚意说出的话,
「您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呢,主人。」
却换来了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的嘲讽。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那里犬吠,又能传达给女人什么东西呢。」
「啰嗦。我知道。」
我看向身旁的希,
「希。你想怎么做?」
是希说想来这里的。所以我首先要问她的意见。
「要回去吗?——还是说。……就算你逃跑也没关系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们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是你想逃,我就陪你一直逃下去。至少这种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希微微一笑,然后咬了咬嘴唇,
「我有话,想对女王陛下说。」
她带着几分犹豫,却又坚定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们走吧。」
我瞪向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泉水边。那里的妖精女王正被几个妖精簇拥着,满脸不悦地看着这边。
「史莱子。掩护我。我和希找那边的女王有点事。」
「了解,主人。」
史莱子开心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卢克蕾齐娅。」
「在。」
那挑衅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我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视线,
「去拦住卡拉。」
「您的命令就只有这些吗?」
面对她确认般的反问,我平静地回答道。
「……就这些。我跟希有约在先。等办完那边的事,我还有话必须亲口对卡拉说。所以,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给我拦下来。」
「遵命。」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带着令人作呕的礼貌深深地弯下腰。
「来玩吗?」
「来玩吗?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可是人类不是很快就会动不了了吗?」
「没办法呀,谁叫人家想玩嘛。」
「来,大姐姐也一起来玩吧。」
「来玩——一起。永远,在一起。」
彷佛被妖精们的呼唤声所引诱,卡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紧握的拳头,对准了我们。
「永远在一起。在这里的话,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恶。
听着卡拉那彷佛在拼命催眠自己般的话语,我打心底里感到无比的愤怒,向前迈出了一步。
眼前,是以一当百的卡拉拦住去路,周围还有数不清的妖精在毛骨悚然地包围着我们。
毋庸置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拥有比我强大得多的魔力。
但即便如此。只要此刻依然有那只紧紧攥着我衣服的小手存在,我就绝对不可能从这里逃走。
战斗开始了。
◇ ◇
「空气爆破!」
史莱子举过头顶的双手卷起了一阵狂风。
妖精族虽然拥有极高的魔法力,是极其难缠的对手,但她们也有弱点。
那就是连人类孩童都不如的娇小身躯。极轻的体重让她们完全不适合肉搏战,即使是一阵稍微强烈的阵风,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吹飞。
「哇——」
伴随着听起来有些滑稽——或者说极其开心的惨叫声,妖精们被吹得七零八落。
「走吧,希。」
希紧紧握住我伸出的手,带着决意的神情点了点头。
「……好。」
我们迈开脚步。
在重整态势的妖精们再次扑上来之前,
「空气爆破!」
史莱子的魔法再次发动。
「哇——哇——」
在地上像滚地葫芦一样被吹飞的妖精们,脸上依然挂着笑嘻嘻的表情。
妖精们并没有杀意。
——她们没有恶意。
真的,就像她们发自内心说出的那样,妖精们只是想和我们「玩」而已。
在她们的脑海里,恐怕根本连「战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但是,死了也能复活的妖精,和死了一次就彻底完蛋的我们,对于「玩耍」的定义显然有着天壤之别。
就算她们只是打算闹着玩,但要是我们不小心被弄死了,那可不是一句开玩笑就能揭过去的事。
我牵着希的手,沿着史莱子用魔法开辟出的道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好大的风!风好大呀!」
「可恶——挺能干的嘛!」
「我们才不会输呢——」
带着宛如孩童般闪闪发亮的纯真表情,妖精们在远处伸出了手。
「让你脑子变得乱七八糟!」
从她们那娇小的手掌中,释放出了连我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庞大的魔力。
妖精族最擅长的就是间接支援系的魔法。
对于几乎没有魔法抵抗力的我,甚至对于可以说是这方面极其弱势的史莱子而言,这简直是致命的。战斗,并非只有让对手流血才算数。
但是,
「——不行。」
走在旁边的希,用充满力量的声音低语道。
薄薄的羽翼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为我和史莱子施加了抗魔的庇护。
妖精们释放的魔力波动穿透了我的身体。有一瞬间,我感到脚下猛地一晃——但就在快要跌倒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稳住了身形,用力摇了摇头,彷佛要甩掉缠在身上的蛛网。
「史莱子,没事吧?」
「我没事!」
她一边释放追击的魔法,一边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看到我紧紧牵着希的手,她一脸羡慕地说,
「如果主人也能牵着我的手,我就更没事了。」
我脑补了一下我和希、史莱子三个人手牵手的画面。
「……那画面看起来也太蠢了吧。」
简直就像去郊游一样。
史莱子不满地撅起了嘴。
「切——」
「忍着点。下次,大家一起找个时间正儿八经地去郊游吧。牵手的事,到时候再说。」
「哇,这主意真不错呢。」
不知是不是受了妖精们态度的影响,史莱子毫无紧张感地双手合十,
「我、主人、希。还有卢克蕾齐娅小姐,当然卡拉小姐和骷仔先生也要一起来哦!」
那句话,以及她眼神中蕴含的深意。
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大家,一个都不能少。」
呵呵~,史莱子笑了。
「笑什么啊。」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哦,主人。」
看着她那满脸笑容、心情大好的样子,
「……魔力还撑得住吗?」
连续使用魔法会消耗巨大的魔力。
「完全没问题!昨天,我可是从希那里拿到了足够的补充——呀!」
第三次狂风。面对接连不断砸过去的魔力强风,妖精们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被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幻觉和催眠魔法又被希的抗魔结界挡下的妖精们,接下来采取的手段是:
「全体,突击准备——!」
给她们自己施加了防御魔法后的集团冲锋。
「空气爆破!」
暴风再次袭来,但和刚才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妖精被吹飞。
「好——勒。大家,上啊——」
「妖精大军,冲锋——!」
「把他们包围起来——!」
顶着在魔力庇护下变得微弱的强风,妖精们一点点地收紧了包围圈。
「呵呵,真可爱呢——」
面对天真烂漫的妖精们,史莱子也以极其无害的纯真表情作出了回应。
只不过,这边的「纯真」——稍微让人有点背脊发凉。
「来吧,过来吧。大姐姐来陪你们好好玩玩哦。」
那张晶莹剔透的美丽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妖异的微笑。
◇ ◇
——把对付妖精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史莱子,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越过肩膀回头看去。
在那里,外貌和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人正在对峙着。
「卢克蕾……齐娅。」
「在。什么事,卡拉。」
面对被妖精的幻觉操控的卡拉,她冷淡地回应道。
「让开——。不要……碍我的事……」
「碍事?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我只是奉了我那任性又蛮横的主人的命令,站在这里而已。真是的,为了留住自己的女人,居然把我当枪使。这简直是极大的侮辱。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在这里。在这里的话,」
「我管你啊。」
面对彷佛在给自己催眠般喃喃自语的卡拉,卢克蕾齐娅投去的视线冷酷到了极点。
「你的那些破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会遵循那个任性、蛮横又下流的主人的命令,用武力把你拦下来。如果你不爽,大可以反抗啊。——毕竟你,拥有那份自由嘛。」
「我,」
「还是说,」
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卡拉的话,继续说道。
「如果你的人生方式就是一味地将自己的境遇当成悲剧,只会摇尾乞怜的话。那我跟这种废物连半句话都欠奉。你就尽情地像条丧家犬一样狺狺狂吠吧。」
面对这极具挑衅性的言辞,卡拉的双眸剧烈地动摇了。彷佛从漫长的迟疑中终于找到了一丝突破口一般,她的眼中点燃了愤怒的火焰。她紧紧握住的双拳上,隐隐浮现出了魔素的光辉。
「——我才……不是那种废物!」
「嘴上说说谁都会啊。」
彷佛在回应她一般,卢克蕾齐娅解下腰间的系带缠在手上,宣告了那决定性的一句话。
「放马过来吧,小狗狗。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从以前开始,就非常讨厌你啊。」
「卢克蕾齐娅——!」
卡拉猛冲了出去。
即便没有处于暴走状态,卡拉的战斗风格也没有改变。
她的武器是自己的拳头。为了击中目标,她必须拉近距离。
而她的对手卢克蕾齐娅,则是一名标准的魔法师。
近战型与远程型之间的战斗,正如以前史莱子和卡拉所展现的那样,往往会演变成一场距离的博弈。
想要靠近的一方,与拼命阻止对方靠近的一方。
「闪电箭!」
当做打招呼般射出的雷电之矢被卡拉侧身躲过,她正准备一口气拉近距离,
「大地摇撼!」
紧随其后释放的魔法,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继续靠近的念头。
魔法的效果范围分为点、线、面等多种形式。对于像卡拉这样动态视力极好的对手,单纯使用点或线的攻击很难直接命中。
史莱子曾用大面积的水流来对抗卡拉。
同样地,卢克蕾齐娅现在使用的是土属性的大范围魔法。
一定范围内的地面剧烈隆起并翻滚搅动。只要人类还是双脚踩在大地上行动的生物,这招就是避无可避的。
卡拉在极小规模的地震中失去了平衡,双手撑地试图稳住身形,就在这时,
「——雷霆风暴。」
召唤出的落雷毫不费力地直接命中了卡拉,将她击倒在地。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配合,彷佛瞬间就给这场战斗画上了句号,但卢克蕾齐娅却满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群家伙。」
她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声音。
倒在地上的卡拉身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芒。那些给卡拉施加了抗魔庇护的妖精们,被卢克蕾齐娅凌厉的目光一瞪,吓得浑身发抖。
「随便插手女人之间的斗争,可是会引火烧身的哦。」
毫无起伏、平铺直叙的语调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卢克蕾齐娅将视线投向了另一边——史莱子,以及正在和史莱子嬉闹的妖精们,
「这可不是在陪你们玩过家家。……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去那边乖乖玩泥巴去。」
这群天真烂漫又肆意妄为的妖精们,被她的气势所慑,面面相觑,
「撤退——!」
然后脚底抹油,一溜烟地全跑了。
仅仅一个眼神,就赶跑了本应毫无死亡恐惧的妖精们。卢克蕾齐娅重新将视线收了回来。
在她的视线前方,受了伤的卡拉正缓缓地爬起身来。
「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表情上,已经浮现出了即将狂暴化的前兆。
「又来这套吗。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呢。而且,让人火大。」
柳眉倒竖。
这是卢克蕾齐娅第一次在话语中带上毫不掩饰的怒意,她厉声喝道:
「既然你挺起胸膛自诩为人类!那就别总是被那种东西摆布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一声犹如哭泣般的嘶吼,卡拉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将身心全部委身于战斗冲动的少女,猛地发起了冲锋。
◇ ◇
「上啊——」
随着其中一个妖精的暗号,妖精们一齐扑了上来。
四面八方。
面对如此数量的敌人同时发动的围攻,体格上的些许差距当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是,
「呵呵~」
瞬间拉长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挥。
史莱子那如同鞭子般柔韧的手臂将妖精们一网打尽。但她并没有将她们抽飞,而是温柔地将她们包裹了起来。
「看招——抓到你们啰——」
「被抓住啦——」
看起来还挺开心的嘛,你们这帮家伙。
「啊啊,帕拉被抓住了——」
「大家快去救她呀!」
「可是那个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哎……」
看着被史莱子伸长的手臂甩在半空中、正发出「咯咯咯」欢快笑声的同伴,其他妖精们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
紧接着的下一个瞬间,
「——我也要玩!」
「我也要,我也要!」
「我先来的——!」
这帮家伙带着截然不同的目的,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呵呵。可以哦——。不过要排队哦——」
史莱子伸长了双臂,妖精们争先恐后地挂了上去。
「看——,和自己飞在空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吧?」
「嗯!完全不一样——!」
「再快点——!」
「换人!快点换我玩啦——!」
「好啦好啦,不许打架哦——。玩游戏,大家要和和气气的才行哦——」
不知不觉中,妖精们已经完全把我和希忘到了九霄云外,全都围在了史莱子一个人身边。
「好——。想玩『旋转史莱子大转盘』的小朋友,请乖乖排好队哦——。大姐姐可不陪没规矩的坏孩子玩哦——」
「好——的!」
史莱子一边行云流水地应付着挂在左右手上的妖精们,一边悄悄地朝我使了个眼色。
看着她这熟练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应对手段,我在感到一阵无语的同时,也心领神会地继续迈开了脚步。
……她到底为什么能把那群无法无天的恶作剧大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啊。
回想起我以前在洞窟里被这帮家伙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种种惨状,一股极其不服气的情绪在我的心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但在这种节骨眼上,我也只能强行把这口槽咽了回去。
抬起头,妖精之泉就在眼前了。而在那里,那满脸不爽地伫立着的女王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在我们的身后,另一场战斗也即将落下帷幕。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驰骋在地面的卡拉,双拳上溢满了强烈的魔素光辉。
那可是连那头巨魔都能给予致命一击的拳头,要是普通人类挨上一下会落得什么下场,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面对这个绝对不能让其靠近的对手,卢克蕾齐娅寸步不让地伸出了右手。缠绕在她手上的紫色装饰物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
「——!」
一道看不见的强力力场将卡拉的身体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简直就像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飞了一样,但卡拉一落地便立刻爬了起来,再次发起了冲锋。
看穿了卡拉这次没有直线冲锋、而是打算迂回绕行的意图,卢克蕾齐娅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轻轻啧了一声,瞄准了目标。
卡拉就像一颗围绕着卢克蕾齐娅旋转的卫星,在奔跑的过程中,她的身体重心越来越低。与此同时,她奔跑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不断飙升。
就在她以一种几乎要将头贴在地面的、宛如野兽般的姿态疾驰,让人以为卢克蕾齐娅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动作的那个瞬间。卡拉突然「反弹」了。
她猛蹬地面,以几乎直角的轨迹瞬间改变方向,一口气朝着卢克蕾齐娅扑了过去。
「——!」
卢克蕾齐娅立刻将魔力注入装饰绳中。
力场再次将卡拉掀飞。
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卡拉马上又站了起来,再次开始绕着卢克蕾齐娅狂奔。
「……真是头难缠的野兽。」
卢克蕾齐娅的声音里,终于混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躁。
卡拉的目的很明确。
卢克蕾齐娅手里的装饰绳,是一件能产生强力力场的极其强悍的魔法道具。只要挨上那一击,不管多壮悍的猛汉都会瞬间被吹飞。而这,正好能为魔法师提供至关重要的安全距离。
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卢克蕾齐娅就是无敌的。
在之前的战斗中,史莱子就曾通过使用抗魔魔法在一瞬间将力场无效化,成功近了卢克蕾齐娅的身。
卡拉做不到同样的事。
因为卡拉不是魔法师。
所以,卡拉打算做的事情,更加简单粗暴——但也更加疯狂。
绕着她跑,然后伺机扑上去。
从刚才开始,卡拉就一直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这看似有勇无谋,但绝不是无用功。
「咕……」
卢克蕾齐娅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卡拉弹开。
卡拉重整态势,马上又重新开始绕圈——正当卢克蕾齐娅这么以为的时候,卡拉这次却直接径直撞了过来。
「!」
被虚晃一枪的卢克蕾齐娅反应慢了半拍。
她慌忙伸出装饰绳,
「————」
被瞬间爆发的力场缠住,卡拉只有右臂被狠狠地弹向了空中。整个人被这股拉力扯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卡拉猛地爬了起来。——她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桀骜不驯的冷笑。
……卢克蕾齐娅的装饰绳,也绝不是完美无缺的。
如果那种强力力场能够全方位、无间断地持续发生的话,卢克蕾齐娅早就把卡拉彻底封死了。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这就意味着,那个力场不仅具有指向性,而且存在发动的时机限制。或者是需要集中精神,或者是需要注入一定量的魔力。
至少,它绝对不可能是「无限制」使用的。
卡拉正是通过不断重复看似无谋的突击,来摸清那个力场的生效范围和规律。
就像她第一次和史莱子交手时那样,通过记住史莱子使用的魔法和战斗习惯,逐渐夺取了战斗的主导权。
而现在,卡拉已经清清楚楚地理解了。她看穿了卢克蕾齐娅手中那件护身法宝的「极限」。
——在战斗中学习,在战斗中进化。天生的战斗机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咆哮着。彷佛已经确信了胜利一般。
然后,她发起了冲锋。
卢克蕾齐娅毫不迟疑地举起装饰绳。然而,对于从中瞬间迸发而出的无形力场,
「——!」
卡拉却彷佛能未卜先知般,轻而易举地「躲开」了那本应肉眼无法捕捉的攻击。
卢克蕾齐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卡拉进一步逼近。
「烈焰之——」
卢克蕾齐娅刚准备吟唱迎击的魔法,但——太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高举的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魔法的吟唱已经赶不上了。明白这一点的卢克蕾齐娅,只能将缠着装饰绳的右手护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
———!
一声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刺耳锐响炸裂开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的力场,将卡拉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卢克蕾齐娅安然无恙。
只不过,
「……真有你的啊。」
缠绕在右手的装饰绳上,那颗镶嵌在中央的巨大宝石「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着便碎成了无数粉末,簌簌地洒落一地。
……卡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卢克蕾齐娅手里的这张「底牌」。
爬起来的卡拉发出了低沉而狂暴的低吼。
听到这声音,卢克蕾齐娅满脸不悦地说道:
「你以为这样你就赢定了吗?」
作为回答,卡拉直接扑了上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彷佛要一口气咬断失去了强力武器的猎物的喉咙一般,她伴随着战吼猛扑而至。
卢克蕾齐娅立刻向后退去,同时吟唱道:
「烈焰长鞭!」
这一次,她有了充足的余裕凝聚出了一条由火焰构成的长鞭,狠狠地抽向了逼近的卡拉。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用那只灌注了魔素力量的拳头,轻而易举地接下了火焰长鞭。紧接着,她凭借着一身蛮力猛地一拽,轻而易举地将长鞭从卢克蕾齐娅的手中扯碎。
卡拉瞬间逼近了失去平衡的大小姐的面前。
那致命的拳头即将砸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以前说过的吧。区区野兽,是赢不了我的。」
大小姐如同耳语般,冷冷地宣告道。
卡拉的拳头重重地挥下。
然而,这充满破坏力的一击却并没有落在卢克蕾齐娅的脸上,而是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挥了个空。
「———?」
低头一看,只见卡拉的脚下隆起了坚硬的土块,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动作。
土属性魔法?不对,刚才完全没有那种魔力波动的迹象。
像创造魔像那样的炼成魔法?但是,那种魔法必须要有核心物质才行啊。
——不,有核心。
刚才被卡拉砸碎的魔法道具的碎片。卢克蕾齐娅以那些蕴含着魔力残余的碎片为核心,瞬间构筑了坚如磐石的束缚陷阱。她嘲弄般地勾起了唇角。
「只要稍微装出一点劣势,你就像头没脑子的野猪一样不顾一切地撞上来。需要我再把那句话说一遍吗?——真是愚不可及。」
在卡拉砸碎脚下的障碍物之前,大小姐已经高高地举起了手。
然后,
——啪!的一声脆响,她狠狠地扇了眼前这脸颊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着被扇懵了的卡拉,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
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地啐道。
「这个世界上可没有那么合你心意的现实。不管是什么样的苦衷、什么样的境遇,你都只能靠自己去将其按倒、将其粉碎。既然生来就拥有了不期望的力量,那就去把那股力量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如果没有力量,那就去掌握能够将其化为可能的实力。别再拿『我做不到』这种借口来撒娇了!」
严厉的斥责,让卡拉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然后,
「……对不起。」
恢复了理智的卡拉,用彷佛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卢克蕾齐娅。我——」
「我不需要你的借口。我只不过是受了主人的委托罢了。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等会儿自己去跟主人说去。」
「可是。我——」
卡拉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茫然失措。
连暴走状态都被硬生生打断的少女,彷佛在强忍着什么一般仰望着天空。随后,她颓然地跌坐在地,脸颊开始了微微的抽搐。
在那之后,卡拉一直强忍着呜咽。
而在这期间,卢克蕾齐娅一言不发。她皱着眉头,带着一种既不悦又有些于心不忍的复杂神情,一直静静地站在卡拉的身边。
◇ ◇
我和希,来到了妖精女王的面前。
刚才还簇拥在她身边的那些妖精们,已经被远处史莱子她们欢乐的喧闹声吸引了过去,现在周围空无一人。
一直板着脸的女王开口了。
「我不是叫你滚了吗。」
「是。」
希点了点头。
「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了。」
「是。」
「没有将羽翼归还给泉水的妖精,是无法复活的。希,你已经无法再复活了。你会死的。」
「……是。」
「你是个笨蛋。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虽然以前就知道你是个怪胎,但这简直是怪出了天际。真是难以置信,大笨蛋。」
女王一边骂着,眼眶里却闪烁着透明的水光。
那是对不知死亡恐惧为何物的妖精们而言,对终将到来的「终结」所产生的情感吗?还是对这位注定要在将来某一天迎来死亡的同胞所感到的悲悯呢。
「是,女王陛下。」
「别老是一个劲地说是是是!」
面对怒吼的女王,希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眼神,
「女王陛下。」
「……干嘛。」
「非常感谢您。」
希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您都那么担心我。照顾我这个和谁都合不来的家伙。想方设法地让我融入大家的圈子。多亏了女王陛下,我才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努力才行。」
可是,她悲伤地继续说道。
「——对不起。」
希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了。
「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太害怕了。我没办法变得和大家一样。……所以我逃跑了。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成为像大家一样的人。」
「怎么会……!」
女王刚想开口,希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
希说道。用一种彷佛斩断了所有留恋般的声音,
「而且,……没问题的。错的人是我,没用的人也是我。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我,现在也拥有了重要的人们。我,有家人了。」
「……家人?」
「是的。——虽然说出来,稍微有点害羞。」
希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
「虽然也对我做过很过分的事。但是,那些人,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没出息。就跟我一样。所以,我也想在那里,和那些人一起,改变自己。」
「就是那个男人吗。那就是你的家人吗。」
一道锐利的目光狠狠地剜向了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了解到妖精的生死观,以及希对史莱子所做行为的真正含义后,我内心的动摇至今仍未平息。
——说实话,我甚至羞愧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根本没有对希做过任何温柔的事。
我尽对她做些过分的事了。
毕竟,我只是一个为了给史莱子补充魔力,而打算利用希的自私男人而已。
就连希把羽翼献给史莱子这件事,我当时甚至连那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希之所以能改变,全是因为她自己的力量。如今却被女王这么说——
就算是我这种人,也是有羞耻心的。
但是。如果我现在表现出一副窝囊退缩的样子,那简直就是在玷污希刚才所说的那番话。
如果我在这里认怂了,只会让希跟着一起蒙羞。
所以。
我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坚毅的表情,硬撑着面子,毫不退缩地回敬了女王的视线。
「……真是张怪脸。」
喂。别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这就是你的Master吗。这就是你舍弃了妖精的永远,也要献上一切的对象吗?」
面对女王充满怀疑的质问,
「是的。我要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
希骄傲地回答道。
女王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蠢透了。随你的便吧。」
「是。」
「行了。互相残杀的游戏我也玩腻了。差不多该结束『分巢』了。」
「是。」
「你们也赶紧回去吧。这里可不是同伴以外的人该来的地方。」
「是。那个,女王陛下。」
「干嘛。」
看着女王那张佯装生气的脸,希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
「……嗯。要保重啊,希。」
「……嗯。」
抬起头,那张带着几分感伤却又释然微笑的脸庞,看起来显得无比成熟。
——啊啊,不是那样的。
我想,此刻的希,一定是终于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个「大人」吧。
至此。
希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 ◇
妖精族以十几年的时间为单位,建立新的族群。
据说,那些能够自由决定自己性别的幼年妖精们,会在这段时间里决定自己的性别,从而成为「大人」,这是她们的习俗。
她们会迎来性别分化,长出新的羽翼。
而旧的羽翼则会被原封不动地归还给她们诞生的泉水。
作为魔力结晶的羽翼在泉水中层层堆积,成为妖精们再次诞生的温床。同时,归还了羽翼的妖精,也因此获得了复活的承诺。
以泉水为中心循环不息的,妖精的生与死。以及,新生。
在决定出新的女王、族群一分为二之前,她们之所以会互相残杀,或许也是为了庆祝她们那永恒的生命吧。
在找到新的住所之前,离开原本家园的这部分族群将会面临无数的苦难。
因为她们必须在抵御魔物、人类等众多外敌的同时,找到新的泉水,并在那里安顿下来。
怀着对或许再也无法相见的同伴的不舍,她们带着笑容互相厮杀、互相复活。——不过,我总觉得她们其实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场难得的祭典罢了。
最近这片森林的状况之所以如此古怪,正是因为在这片森林中占据庞大势力的妖精族内,这项至关重要的仪式拉开了帷幕。
而附近的村落中,有两个人彷佛被卷入其中一般,消失了踪影。
那对从巴萨村失踪的夫妇,正被妖精们簇拥着,生活在妖精之泉里。
当我们把那位为了寻找他们而从梅吉哈赶来、最终却在森林里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熟人的消息告诉他们时,他们感到非常悲痛,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依然不打算回到原来的村子。
他们并非是被妖精们蛊惑了。
在得到女王的许可、解除了他们身上的幻觉魔法后,他们清清楚楚地凭着自己的意志,表达了想要留在这口泉水旁的愿望。
「这里待着非常舒服。没有任何辛酸和痛苦的事情。再也不用从早到晚拼死拼活地干活了。也不用再让我妻子挨饿了。」
曾在村里做猎人的男人说道。
「我是在森林里遇见失踪的丈夫后,被带到这个地方来的,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但是,我真的非常开心。我们俩一直都没有孩子。可是,这里却有这么多可爱的孩子。」
他的妻子说道。
在她的腰间,好几个妖精正像粘着母亲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两人同时说道:
『我们,很幸福。』
……被称为理想乡的妖精之泉。
抛弃村落,抛弃熟人,选择留在那里,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我无从评判。
如果考虑到那个特意出来寻找他们、最终却因此丧命的男人的遗憾,他们的决定或许是一种背叛。或许是一种逃避。
但是,我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去定他们的罪,我也完全没有那个打算。
作为他们熟人的卡拉,看着这样的夫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在离别时,痛苦地留下了一句「再见」。
接受公会委托从梅吉哈远道而来的卢克蕾齐娅也没有责备他们,而是向他们要了一些随身物品作为证明。
只要带上这些权当遗物的物品,以及那具在森林里由魔像看守的遗体,卢克蕾齐娅的使命就算是完成了。
那些声称已经玩腻了互相残杀游戏的妖精们结束了「分巢」,一切恢复原状后,森林的状况应该也会平息下来吧。
至于要怎么向巴萨的村长和梅吉哈的公会汇报,那就是卢克蕾齐娅自己去编造一套说辞的事了。
我们这一行人的初次远行,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 2△
带着遗体,等卢克蕾齐娅把哥布林糟蹋的农田和援助等事宜处理完毕后,我们全员踏上了归途。
走在沿着森林边缘的小路上,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沉重的气。
总觉得累得要命。
一方面是因为我不习惯长时间出远门。
但让我感到如此疲惫的更主要原因,是这次的远行并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味。
希能够与过去的自己诀别,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
卢克蕾齐娅也完成了公会调查异变的委托,最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在巴萨村卖了人情、混了脸熟,对她来说这应该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至于那个村子里的那对夫妇,说实话怎样都好。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自由。
史莱子也没什么问题。
唯独卡拉的事情,让我一直放心不下。
在这次的远行中,卡拉可以说是倒霉透顶了。
与巨魔搏斗、狂暴化、遍体鳞伤,还被妖精们用幻觉蛊惑。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被幻觉蛊惑的卡拉喃喃自语的这句话,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耳畔。
出发前,卡拉看着史莱姆们时也说过。
她说她很不安。问我她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继承了人类与魔物的血脉,从一个见习冒险者变成了魔物的立场。
卡拉曾向我倾诉过她那份不安的心情。
求救信号其实早就发出来了。
而那个恬不知耻地将其看漏——不,是明明察觉到了却无动于衷的人,到底是谁?
……可恶。
苦涩的唾液在口腔里分泌,我没有吐出来,而是将其咽了下去。
自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怎么和一直低着头走在旁边的卡拉说过话了。气氛变得莫名地尴尬。
看着她那肉眼可见的消沉模样,我正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搭话,
「——主人。」
史莱子叫住了我。
回过头,只见人型的史莱姆正用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
「有件事我稍微有点在意。……说到底,杀害从梅吉哈失踪的那位人类先生的凶手究竟是谁,我们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呢。」
「啊,确实如此。」
杀死梅吉哈镇民弗里奥的魔物真面目,目前依然不明。
不是妖精们干的。这点已经向她们本人确认过了。
既然杀死闯入森林的人类对她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禁忌,她们也没必要特意撒谎。
恐怕,是其他魔物干的。
估计他是倒霉,碰上了那种不直接吃肉,而是靠吸取精气来杀人的魔物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在那棵老树洞里遇见的艾姬多娜干的,不过,
「问题就在那位艾姬多娜小姐身上。」
史莱子说道。
「艾姬多娜小姐,之前说是在调查这附近的什么事情对吧。我们本以为她调查的是妖精们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
「女王陛下说过。艾姬多娜小姐曾经去过泉水。这就意味着,她应该早就知道妖精族之间正在进行『分巢』的事情了。」
「嘛,确实如此。」
困住妖精女王的食精植物。
孤零零地长在那种根本不符合它生长环境的地方,把它带过去的正是艾姬多娜。据说那是作为对新族群诞生以及庆祝仪式的贺礼。
虽说是魔物,但这品味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对妖精们来说似乎是个稀罕的玩具,刚好在她们拿出来用的时候,被我们撞见了。
「……艾姬多娜小姐来洞窟拜访时,希也在场。但是,艾姬多娜小姐却什么都没说。」
「没说妖精族的事吗?嘛,毕竟我只是个底层跑腿的。她可不是那种会把什么底细都和盘托出的热心肠啊。」
「正因如此,才显得奇怪呀。既然如此,我们在森林里遇到的艾姬多娜小姐,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史莱子这句话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艾姬多娜的目的,或许根本不是妖精族?」
「或者说,她的目标并非妖精们本身。也有这种可能哦。」
我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这次的『分巢』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我想是因为女王陛下被食精植物困住了的缘故。由于统筹全局、负责镇压局面的角色不在了,仪式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休止地持续了下去。她们仪式的延长影响了栖息在森林里的其他魔物,甚至导致了哥布林群体袭击人类村落的事态。」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艾姬多娜的阴谋?为了这个,她特意送了食精植物,并怂恿妖精去对付女王?」
我刚想说这也想得太多了吧,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卢克蕾齐娅在一旁小声表示了赞同。
「那位蛇人既然是在视察这一带魔物们的动向。那么,她确实有理由布下这样的局。」
「什么理由?」
「妖精族在这一带拥有极其强大的影响力对吧。假设她试图削弱这种影响力,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从而在这一带制造出一个权力真空的状态。」
「空出来的地方,自然就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呢。」
听到史莱子的话,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没错。趁着妖精族内部产生纠纷的期间,让其他魔物趁势崛起。其结果就是妖精族的影响力被削弱。如果那个崛起的魔物是与她更亲近的对象,那这就等同于增强了她自己的影响力。」
「给我等一下。」
我慌忙插嘴道。
「你们真的认为艾姬多娜在盘算这种事吗?如果是说可能性的话,确实要多少有多少。……但如果她真的这么干了,那也太阴险了吧!」
「但是,主人。她可是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是那样的人,对吧?」
被史莱子冷静地一反问,我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
「确实,目前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不过,我认为她绝对是个值得警惕的对手。」
「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
「……明白了。」
既然脑子比我好使无数倍的两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可能不引起重视。
「她之前也说过过阵子会来洞窟露个脸。到时候我试着探探她的口风吧。」
就算我问了,我也不觉得她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对方肯定也有想向我们打听的事情。根据引导话题的技巧,说不定能套出点情报来。
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但在事后回想起来,我才立刻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想法是多么的乐观,同时也是多么的偏离靶心。
◇ ◇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了洞窟所在的湖畔。
明明才出门了短短几天,但看到洞窟的入口,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怀念。
我不禁深切地感慨自己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家里蹲体质,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我警惕着是否有冒险者入侵,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并没有察觉到什么违和感。
这是个只有史莱姆和蝙蝠等低级魔物蠢动的地下城。
我用照明魔法照亮了充满湿气的黑暗,一路走到连接着深处大厅的暗门,然后走了进去。
就在那里,一堆白色的物体腐朽地散落着。
「哎?」
一瞬间,我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的事实。
散落在地板上层层叠叠的,毫无疑问是我无比熟悉的骨头。
但在我的记忆中,它本该是带着魔力维持着人形的,绝不应该像这样掉在地上。可现在,它却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一样,崩塌散落了一地。
「喂,不是吧……」
那个不会说话的骷髅,化作了一具冰冷的残骸,就那样散落在那里。
「……骷仔。」
我无法相信。
骷仔的运行寿命确实快到极限了。
但是,这也太突然了。
甚至连最后一刻,我都没能陪在他身边——
自从来到这个洞窟后,就一直陪伴着我的老伙计突然离去,我几乎是茫然若失地低头看着那堆残骸。
「主人……」
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回应史莱子那充满关切的呼唤了。
一种近乎虚无的情感填满了我的胸腔,心脏如同心律不齐般狂乱地跳动着,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滚落于眼前的头骨上。
……等等。
如针扎般刺痛胸口的,是悔恨和遗憾。
但除此之外,还有某种别的东西在我的胸中翻腾着,我拼命地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然后,我注意到了。
如果骷仔是因为寿命耗尽而散架的,为什么头骨上会有这种东西?
在我的视野中,那个头骨的侧头部,被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当我们出发时,挥手送别我们的骷仔头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为了以防万一,我拼命地回想。
果然没有。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那这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这是,外伤。
「哎呀,欢迎回来。」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对方身影的瞬间,我的大脑「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从洞窟深处走出来的,是那个拥有宛如从黑暗中剥离出的美貌的上半身,以及蛇之尾的魔物。
看着这个擅闯别人家里还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家伙,在我开口质问之前,沸腾的感情已经抢先一步爆发了,
「史莱子!」
仅仅是这简短的一声呼唤,瞬间理解了其中含义的史莱子,如离弦之箭般飞跃而出。
「水之爪——!」
缠绕在五指上的水流利爪凶狠地向对方袭去。
几乎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艾姬多娜,就在眼看要被史莱子的利爪无情撕裂的前一瞬,
「……!」
那长长的蛇尾末端如长鞭般猛地一甩,狠狠地抽开了史莱子的手腕。
面对失去平衡的史莱子,她更是乘胜追击。为了躲避那比鞭子更粗、更沉重的一击,史莱子不得不拉开距离。
「——突然就动手,还真是粗暴呢。」
皱起美丽面庞的学院视察员,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趁着主人不在家擅自进来,确实是我失礼了。但也不至于一上来就痛下杀手吧?」
「是你把骷仔给……」
我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她却缓慢地眨了眨眼。
「骷仔先生?啊啊,不是我干的哦。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状态了。」
公事公办的微笑。
看着她这完全不痛不痒的态度,我感到一阵反胃,恶心得想吐。
「鬼才会信你这种话!」
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艾姬多娜耸了耸肩,
「您不相信,那真是太遗憾了。」
「少在那装蒜。你在别人家里干什么!」
「我估摸着您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特地来打个招呼。看来,我来的时机稍微有点不凑巧呢。」
「趁着主人不在家,跑来翻箱倒柜吗?」
她皱起那修长精致的眉毛,叹了口气。
「您如果非要用这么大的恶意去曲解,那我也很困扰呢。还请您冷静一下,玛吉先生,您误会了。」
——误会。
我微微垂下视线,看到了崩塌散落在那里的骷仔,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对一个闯空门的小偷,还有什么好误会的。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对你客气。」
「您说话还真是强硬呢。」
艾姬多娜扭曲了嘴角。
「稍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是因为同伴增加了,所以胆子也变大了吗?但是,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加害于我,就等同于对学院举起反旗哦。」
「……吵死了。」
在她那充满揶揄的声音让我的意识冷却下来之前,
「主人。请下令。」
史莱子的声音在引诱着我。
那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愉悦的娇艳嗓音,在这一瞬间,成了推波助澜的最后一把火,
「动手!」
我放弃了思考。
「遵命,主人。」
史莱子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
她的右手上,依然维持着魔法水之爪的形态。
「哎呀哎呀——」
叹了口气的艾姬多娜甩动了蛇尾。
对于拉弥亚族来说,蛇的身体不仅是移动手段,更是攻击和防御的武器。
她利用长满鳞片的蛇腹与地面的摩擦力拉开距离,同时蛇尾的尖端如同毒蛇出洞般,迎击着飞扑而来的史莱子。
「快躲开!」
面对近在咫尺的尾击,史莱子大吼一声。
她自己并没有躲闪,而是硬生生地站在原地接下了对方的攻击。这种单纯的物理打击并不能对她造成有效的伤害,但她特意这么做的理由,很快就明朗了。
抽打在史莱子双臂上的蛇尾,其尖端顺势进一步弯曲。
还没等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做出反应,
「……主人!」
从侧面扑过来的卡拉将我扑倒在地。
「呜呃。」
似乎是擦伤了背部,卡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倒在地上,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战斗的走向。我甚至忘了向救了我的卡拉道谢。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
史莱子的右手深深地刺穿了眼前的蛇尾。
「——冰枪术!」
紧接着释放的冰枪毫不留情地将其钉死在了原地。趁着对方发出惨叫、上半身痛苦扭动之际,史莱子迅速逼近,
「水之、爪……!」
蕴含着魔力的右臂,狠狠地刺入了对方心脏附近。
「……呃!」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艾姬多娜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就那样倒伏在地,一动不动了。
「主人,您没事吧。」
史莱子回过头来。她的右臂染满了鲜血。
理解了眼前的战斗已经结束,我刚想松一口气。胸口传来的压迫感让我猛地想起还覆在我身上的卡拉。
「啊……卡拉,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卡拉忍着痛,皱着眉头回答道。
「是吗。……抱歉,多亏有你。希,快帮卡拉治疗一下。」
「好的。」
将卡拉交给走过来的希后,我站起身。
我没有走向那个因为一时冲动而杀死的学院视察员的尸体,而是朝着房间角落里那堆骨头的残骸走去。
「——啊啊,可恶。」
我抱住头,颓然地瘫坐在地。
在我的眼前,白骨散落一地,散发着一种彷佛它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死寂的无机质感。
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充实感,心中涌动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后悔,以及对自己的愤怒。
那是陪伴了我这么久的伙伴啊。
虽然我们无法用言语交流。我也不打算大言不惭地说我们心意相通,但他是我重要的家人。
竟然,如此轻易地就——
各种情绪在体内狂暴地翻滚,焦躁感彷佛从皮肤内侧刺出无数根毒刺,扎得神经阵阵作痛。
史莱子静静地站到了我身旁。
「主人。」
那是带着安慰口吻的轻声呢喃。
见我抱着头不作回应,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主人。没事的。」
那声音中充满了某种异样的自信,让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史莱子那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微笑,然后,
「——唔」
她突然将嘴唇印了上来。
短暂的混乱过后,猛烈的怒火涌上心头,我粗暴地一把推开了她。
「住手!现在哪有心情搞这个——」
「请告诉我,主人。」
史莱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什么?」
「请告诉我,关于骷仔先生的一切。」
我皱起眉头,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突然注意到史莱子正把散落在地上的骷仔的骨头捡起来。
史莱子将它们,塞入了自己的体内。
「你,」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住手!……你是打算把骷仔吃掉吗!」
我慌忙想要阻止她,史莱子却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
「塑造骷仔先生的魔力,还没有完全消散。虽然提线断了,但它还在那里。所以主人。请告诉我。」
我完全听不懂史莱子在说什么。
「到底,要干什么啊。」
「请告诉我,关于骷仔先生的一切。」
嘴唇再次被堵住。
这完全无法理解的言行让我的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但我依然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史莱子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
构成骷仔身体的骨头,不知何时已经被全部吸入了史莱子的体内。
本应是残骸的骨头,在史莱子的体内并没有被消化,反而动了起来。
它们缓缓地流淌着,以一种不规则的状态渐渐勾勒出某种动作——最终,蜷缩成了一个团。
骸骨胎儿。
除了这个词,我想不到别的形容。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彻底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现象,就在这时,
「……呃」
突然,我的意识几近陷入黑暗。
吸精。
不,不对。
这和我之前经历过几次的、史莱子的那种行为有着明显的不同。简直就像是,连我自己都要被彻底吸干了一样的感觉。
一阵恶寒窜过脊背,我不由自主地想从眼前的人身边逃开,
「对不起。主人。」
史莱子说道。
「稍微,有些勉强了呢。」
紧紧闭着双眼的史莱子,全身开始散发光芒,
「——啊」
伴随着一声充满诱惑的吐息,奇迹发生了。
彷佛从怀抱着骨骼胎儿的史莱子体内降生一般,「那个存在」分离了出来。
在半透明的胶状物质中,骷仔的骨头一点点融化,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简直就像是骨头的颜色溶出来了一样,原本属于史莱子身体一部分的物质变成了白色。
在连声音甚至呼吸都忘了发出、只能死死盯着的我的眼前,那个原本是史莱子一部分的东西,慢慢地改变了颜色,改变了形状。
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所有的变化终于结束了。
在那里,躺着一个白发的女孩。
看着躺在眼前的女孩,我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啊。所以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虽然这么想着,
「……骷仔。」
呼唤并没有得到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像是在睡梦中翻身般的「唔嗯」的轻哼声。
——她还活着。
「史莱子,你这家伙……」
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太荒唐了。面对这只能被称为异常的现状,我转头看向史莱子,寻求一个解释。
「————」
史莱子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朝着我倒了过来。我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落在我手中的史莱子的身体,却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了下去。
「……希!」
这一次,我是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希,快过来!」
刚才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一无所知。我不懂,但我却在一瞬间把握住了史莱子现在的状态。
史莱子,正处于快要失去自我的边缘。
「希,希!」
我几乎陷入了恐慌状态,拼命地呼喊着希。
慌忙赶来的妖精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背后的羽翼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佛在嘲笑我们的惊慌失措一般,一阵刺耳的狂笑声在洞窟内回荡。
那是艾姬多娜的声音。
我看向本该躺着尸体的地方,那里却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从那里消失的艾姬多娜,隐藏着身形向我们搭话。
「真是让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那位,根本不是什么精灵吧?」
我当然没有义务回答她。
但声音完全不在乎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真是有趣至极。我非常希望能听您详细讲讲……啊,看您现在似乎正忙得不可开交,那就留到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闭嘴!」
「呵呵,这次的事情也留到下次一并清算吧。今天我就先告辞了。啊,对了,」
带着戏谑的口吻,毒蛇留下了最后的结语。
「这个洞窟深处的竖坑。请多加小心那里哦。正如我之前所说,学院希望这一带能够保持平稳——所以,作为管理者,还请您务必进行妥善的管理哦。那么,后会有期。」
声音消散,气息也彻底隐去。
被对方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我气得直咬牙,但马上又想起现在根本不是管那个女人的时候,连忙低头看向史莱子。
不定形的生物,正逐渐失去全身的轮廓。
简直就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块一样。
为了阻止这种崩溃,希拼命地释放着羽翼的光辉。从希伸出的手掌中释放出的魔力,正竭尽全力试图阻止这致命的瓦解。
「喂,史莱子!史莱子!」
彷佛只有这么做才能唤醒她对自我的认知一般,我对着史莱子,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 3△
「我稍微,努力过头了点呢。」
就在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冲我抛了个媚眼的瞬间,我脑子里的血管「啪」地一下断了。
「你是白痴吗!」
被我怒吼的史莱子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不是事先说过,会稍微勉强一下的嘛。」
「少开玩笑了!你管那叫稍微吗!」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多亏了希拼命地持续为她进行治疗和魔力补充,史莱子的状况就在刚才总算稳定了下来。
接到消息后我立刻跑来看她,结果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让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当时是什么状况!你差点就死了啊!你的自我意识都快要完全消散了。要不是希守了你一整夜,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已经向希道过谢了。等会儿我会再正式跟她道谢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眼角泛着泪光,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家伙,
「你差点就没命了啊!我可是在为你担心啊,大笨蛋!」
呵呵,史莱子笑了。
「谢谢您。我很开心。」
那笑容看起来实在太过幸福,让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怒气瞬间泄了个精光。
我颓然地垂下肩膀,在史莱子躺着的床边坐了下来。
「呵呵~」
史莱子一把抱住了我。
「真是的,饶了我吧。我的心脏可受不了这个……」
「对不起。主人。」
史莱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温顺起来。
「……要是连你也死了,我该怎么办。」
「没事的!我绝对不会丢下主人先死的。」
被她用这毫无根据的台词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我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主人。骷仔先生怎么样了?」
「啊啊,还在睡。还没醒过来。……话说,那真的是骷仔吗?」
「是的。是骷仔先生哦。」
得到她如此干脆的肯定,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你居然说得这么轻松。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啊。」
史莱子让骷仔复活了。
准确地说,那甚至不能叫复活。
以骷髅自身的骨头为核心,以史莱子自身的一部分为血肉。然后,提取了从我这里获得的知识——不,是记忆作为基底,让骷仔作为全新的生命获得了肉身。
想都不用想,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再生也好,复活也罢。
我确实听说过存在那样的魔法,也知道如果是高阶的施术者,甚至能够让死者苏生。
但是,那和史莱子这次做的事情,性质绝对截然不同。
史莱子是以骷仔的骨头为媒介,创造出了一个迥然不同的生命。作为一种全新的生物。
——那种事情,我简直闻所未闻。
是将史莱姆的不定形性质进行了固化?
还是说,是因为上次骚动时从希那里获得的羽翼的力量?
联想到在妖精之泉里不断重复着生与死的妖精们,我绞尽脑汁,却依然毫无头绪,最后心中只剩下一个感想:这简直不可理喻。
「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好像能做到。」
史莱子说道。
「隐隐约约就能做到啊。」
「因为这次,主人您表现得非常努力嘛。所以我想,那我也稍微努力一下吧。」
她接着说道。
「而且。要是骷仔先生不在了。那不是太寂寞了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
骷仔能复活,我也很高兴。
但是,比起这个——
「……啊啊,是啊。」
我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死死地压在心底。
没有和骷仔天人永隔,这确实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比起这些。
我对史莱子做出的举动,感到深深的恐惧。
创造生命。确实有这种技术。
即便是用骨头组装起来的骷仔,也是用邮购的手工套件那样制作出来的存在。
此外还有魔像等被称为魔法生物的存在,原本是史莱姆的史莱子应该也被归入这一类。
但是,史莱子这次做的事情,与那些为人熟知的技术完全不同。
那根本不是技术之流的东西。
是魔法吗?不,那是更纯粹的——「力量」。
我有一种确信:这件事,触及到了某种极其根源的东西,与史莱子存在的本质息息相关。
最近一段时间未曾想起的那个疑问,再次在我的脑海中抬起了头。
——我创造出来的「史莱子」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呵呵~」
彷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波澜,史莱子更加黏人地贴了上来,
「没关系的,主人。」
她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只要有主人在,我什么都做得到。」
和我的疑问一样,史莱子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某种确信。
这句话她以前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显得无比骇人,为了不让史莱子察觉到我的恐惧,我耸了耸肩。
「明明刚才还差点死掉。」
「呵呵~。所以才说,稍微勉强了一下嘛。」
……算了。
虽然还有很多必须思考的事情,但不是现在。
当然,这绝对不是可以一直拖延下去的问题,但是,
「总之,你先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被禁止活动了。」
「诶——」
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满脸不满的她,
「这是命令。给我老实待着。」
「知道啦。」
史莱子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但立刻又向上瞥了我一眼,
「主人。」
「干嘛。」
「我有一个请求。」
我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了禁止活动吗。」
「不是那个。虽说我确实很想被您狠狠疼爱一番啦。不过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史莱子摇了摇头,说出了她请求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