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主人!」
突然以这种称呼向我搭话的,是一个我毫无印象的家伙。
那白皙透亮——甚至可以说是白得有些过头的肤色。
同色的长发长得离谱,与其说是留长发,倒不如说是任由它疯长而放任不管的结果。浏海也长得过分,直接把右半边脸全给遮住了。
那只唯一露在外面的、透着慵懒气息的灰色下垂眼正看着我,
「主人!」
看来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叫我,但我对会用这种方式称呼我的人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你难道是在叫我吗?」
「除了叫您还能叫谁呀,主人!」
她咧嘴笑着,露出一副极其自来熟的表情。
难道我这把年纪就已经开始健忘了?我死死地盯着她拼命回想,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的熟人里绝对没有这号人物。
「呃。我觉得如果是初次见面,你应该没有理由这么叫我吧?」
「您在说什么呢。是咱呀!我是骷仔!」
……骷仔?
「你说骷仔。——是那个骷髅?那个快要散架的骷仔?」
「对呀对呀!就是那个您用毫无技巧可言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拼装起来的那个骷仔呀!」
总觉得她刚才好像说了一句对男性的尊严极具侮辱性的话,但我受到的冲击远超于此,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骷仔,你这家伙——原来是女孩子吗!?」
比起她为什么会说话、头发和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性别问题带给我的震惊显然更大。而且,长得还挺可爱的。
「您在说什么呢,那种事看一眼骨架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鬼才看得出来啊!我又不是什么骨头狂热爱好者。不,我以前确实觉得你的体型偏娇小就是了。……所以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不挺可爱的嘛。」
「真的吗?嘿嘿,那咱可真高兴啊。」
她有些害羞地挠了挠鼻尖,
「其实昨晚,咱的寿限终于还是到了。但在那临终一刻,咱想着『还想再多陪在主人身边啊——』,结果就变成这副模样复☆活啦!」
「这复活也太草率了吧!」
「哎呀呀,这都是多亏了咱对主人的爱所赐的恩赐呀。」
「真的假的。爱这玩意儿真厉害啊。」
「那是。爱可是无敌、奇迹、强敌!哦。」
「最后那个词不太对劲吧?」
「那可能是疯狂的『狂气』吧!」
「那种属性更不需要了!」
毕竟我身边已经有个快要变成那样的家伙了,这让我更加想要敬谢不敏。
「不过,这样啊。骷仔原来是女孩子啊……」
明明是相伴了多年的同伴,这还真是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不对,骷髅本来就没有男女之分吧——这种理所当然的吐槽,此时在我的脑海中连一丁点都没有浮现出来。
「这么一想,『骷仔』这个名字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了啊。」
我为自己的失察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呻吟。
「哎呀,以主人的品味,估计会给咱起名叫『骷子』吧,那种名字叫出来咱也是会痛不欲生的呢。」
「失敬。我怎么会起那种名字。」
「哎呀,不是吗?」
「是啊。因为那样就会和史莱子的名字搞混了嘛。」
「在那种情况下,您居然对自己的起名品味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真不愧是主人啊!」
她满脸笑容地似乎吐槽了句什么,但我没在意。
「我想想啊。——叫『斯卡莉』怎么样?」
「感觉非常微妙呢。」
我明明觉得这名字还挺不错的啊。
「算了,名字什么的无所谓。比起那个——」
肤色过白的少女,唰唰唰地凑近了我,
「主人。」
「怎么了?骷仔。」
能和相伴了这么久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同伴像这样交谈,让我感慨万千,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温柔了起来。
「咱既然像这样复☆活了,」
「嗯。我挺高兴的。如果你能把那个『☆』给去掉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总觉得有个让人莫名火大的元素,快要把我心里的那点温柔给破坏殆尽了。
「了解。所以说啊。既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肉身,咱自然有很多想体验的事情啦。」
「嘛,那倒也是。」
骷髅既不吃饭,也不喝水。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骷仔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既然有了肉体,今后这些东西也是必需的了吧。
「好,我明白了。你不用多说。首先去吃顿好吃的吧。你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我现在手头也稍微宽裕了点。去买点好肉和好酒,咱们庆祝一下吧。」
虽然我们家的财政大权掌握在史莱子手里,但如果是为了庆祝骷仔的复活(?),稍微奢侈一下,她应该也会允许的吧。
「主人,主人,」
「怎么了。别看史莱子平时那样,她对乱花钱可是很严格的。你稍等一下,我去想个完美的借口。实在不行,下跪我也在所不辞。」
「不不,您大可不必做到把自尊心全都抛弃的地步。」
「你在说什么呢。这可是庆祝啊!不全力以赴地庆祝怎么行。借着给别人庆祝的名义,我自己也能久违地捞到一顿好吃的。这就是所谓的双赢啊!」
「拿别人的庆祝当借口来满足自己,您这心思也太狡猾了吧。……能得到您的庆祝咱很高兴,不过换成别的方式咱也不介意哦。」
她紧紧地贴了上来。某种比史莱子稍微含蓄一些、但同样足够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我的手臂。
「……别的方式,具体是指?」
「呵呵,问出来可就不解风情了哟。就是所谓的『肉体的愉悦』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身边怎么净是些这种家伙啊。
「您在说什么呢。创造出咱的可是主人您啊。换句话说,这无非就是主人您内心深处潜在愿望的具象化罢了。」
她居然说出了和某个家伙如出一辙的台词。
「也就是说,主人您就是个闷骚色狼!」
「闷骚有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呀。不管是闷骚还是明骚,只要您能痛痛快快地品尝咱就行了。」
带着那慵懒的眼神,骷仔露出了极其好色的笑容,将脸凑了过来。
「主人。请好好疼爱咱吧。」
她一边低语,一边用细长的指尖,极具挑逗意味地撩起了遮住半边脸的头发。
在那下面露出来的,是血肉的颜色。
被削去周围皮肉的眼窝,以及勾勒出轮廓的白色固体。眼窝深处是一片虚无。
「——连骨头也一起爱我吗?」
「这根本就是僵尸嘛!!」
我不由得猛地坐起身大喊道,结果眼前出现了一张被吓到的脸。
不久前才刚迎来性别分化、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那张面孔,被我突然的大吼吓得缩起了身子,僵在了原地。
哎?我环顾四周。
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洞窟。自己的床上。当然,根本没有什么全身上下白得发亮的、由骷髅变来的僵尸少女。
「是梦啊……」
我到底做了个什么鬼梦啊。
我不由得抱住了头,这时,
「……做了,噩梦吗?」
希担忧地问道。
「啊。不,与其说是噩梦——这很难评啊。总之,是个莫名其妙的梦。」
变成女孩子的骷仔朝我逼近什么的。
关于梦的成因有很多种理论,但我不得不严肃地面对其中一个广为人知的通俗假说。
据说梦境代表了那个人的潜在愿望。
……也就是说,那个啥吗。我现在欲求不满吗?我。
头上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我抬起视线,发现希正在抚摸我的头。
我皱起了眉头。
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做这种事,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不,虽然希的实际年龄似乎比我大得多,但是——
「——我也。做了梦。」
我注意到她那轻声的呢喃。
希看起来很难受。
「……是噩梦吗?」
我一问,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默默地将希拉近,抚摸着她那头毛茸茸的银发。
靠在我的胸口,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僵硬的希,渐渐地放松了紧张感。呼——她吐出了一口既像叹息又像是在感到安心的气息。
嗯。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好。
比起被娇小的女孩子担心和抚摸,还是由我去抚摸她们感觉更对劲。
但这绝对不包含任何色情的意味,这无非是一种生物根源中自带的类似父爱般的行为体现罢了。
「————」
感受到一股无言的压迫感,我猛地抬起头。
只见满脸笑容的史莱子和一脸困惑的卡拉正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盯着这边。
◇ ◇
「那一定是因为欲求不满呢。」
对于我今早那个梦的解析,史莱子给出了毫不留情的断言。
「就算真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你们每晚都跑到我房间里来搞事。不变成那样才奇怪呢。」
我一边戳着史莱子为我准备的沙拉,一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结果史莱子反而不满地撅起了嘴,
「所以呀,我昨天不是邀请主人您一起加入了吗。」
「别用那种像是在邀请人参加茶会的语气说这种话好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努力地把我拉向黑暗的深渊啊!」
「呵呵~。因为那样的话,希也会更高兴嘛。」
听到史莱子的话,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希和卡拉两人早就羞得满脸通红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要是大家都像史莱子这样,我的精神早晚得崩溃。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适合大清早拿出来讨论的话题。我反省了一下,
「算了。今天卢克蕾齐娅预定会来汇报情况。等听完她的汇报,我们再出发去昨天说的调查。在那之前,趁着等待的时间,大家一起把卡拉的房间收拾出来吧。」
「了解!」
「好的。非常感谢您!」
两声回答。还有两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回应。
我看向坐在桌旁的希,以及像侍者一样在后面待命、发出喀哒喀哒骨头声的另一个人,
「骷仔干不了重活,大家尽量注意点,帮帮他。」
我这可不是因为做了那个奇怪的梦而产生的负罪感哦。
我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希望,骷仔能活得再稍微长久一点而已。
吃过早饭,我们立刻开始清理杂物间。
我来到这个洞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这或许是偏见,但单身汉一个人住,是绝对不可能认认真真大扫除的。
在史莱子她们来之前,这些琐碎的家务一直都是骷仔在做,但在我看来,所谓杂物间,就是个用来随便塞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破烂的地方。理所当然的,那里的情况最终变得惨不忍睹。
以前史莱子刚出生不久,打算确认家里储备和库存物资时,面对这个房间也只能表示「立刻处理是不可能的」然后将其搁置。简单来说,这里就是我们家的黑匣子。
当史莱子打开门,再次确认了里面的惨状后,她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怎么说呢。感觉从里面翻出一两具死尸都不奇怪呢……」
站在她旁边的卡拉也露出了困扰的苦笑。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往里面藏尸体的癖好,不过放了两三年的食物说不定倒是能翻出来。」
「在这种湿气这么重的地方,您到底干了些什么啊……在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之前,我们要不用魔法一把火全烧掉算了?」
「你是打算在这个洞窟里搞篝火晚会吗?……里面说不定还有能用的东西,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学院的会刊估计也堆了不少了。」
「那些东西,您以后还会再看吗?」
「偶尔会有史莱姆特辑的嘛。我本来打算过阵子把那部分的文章剪下来的。真的,我本来是打算过阵子就弄的啊。」
面对我这充满借口的狡辩,史莱子投来了半信半疑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然后——「好」,给自己鼓了把劲。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一口气把它搞定吧!」
……。
…………。
「主、主、主、主人!又黑又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哪知道!那种东西我见都没见过!又大又快!可恶,是怪物吗!」
「希,小心点!太脏了千万别碰哦!啊啊,卡拉小姐,请不要在这种地方口吐白沫晕倒呀!骷仔先生,麻烦您先退后照顾一下她!撤退!全员撤退——!」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这黏糊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呀——!主人!主人!」
这场鬼哭狼嚎、恍若人间地狱般的大扫除,直到结束为止,足足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 ◇
下午时分。
好不容易将那个被封印的杂物间打扫得告一段落时,卢克蕾齐娅来到了洞窟。
「各位,看起来都很疲惫呢。」
「稍微有点……毕竟就在刚才,我们还在跟潜伏在日常中的黑暗进行死斗呢。」
真没想到自己家里竟然潜藏着那种魔界。绝对不能放置不管,绝对。
「是吗。」
金发的大小姐似乎毫无兴趣地点了点头,
「我派去调查周边情报的人刚才回来了,所以我特地来向您汇报。不过,是不是改天再来比较好呢?」
「不,没关系。说给我听听吧。」
因为大扫除的疲劳——与其说是肉体上,不如说是精神上的负担太重了——希和卡拉正在休息,所以我打算晚点再转告她们俩。
「那我就直说了。确实,最近这附近的魔物动向有些古怪。」
「具体来说呢?」
「频繁发生魔物袭击事件。如果是零星的袭击倒也司空见惯,但在巴萨等地,有多个哥布林群落频繁地逼近村落附近,听说农作物遭到了严重的破坏。那边的公会规模也很小,用于自卫的冒险者人数不足,看来日子相当不好过。」
「那么,人失踪的事也是那些哥布林干的吗?」
所谓的哥布林,是广泛分布于这个世界的一种魔物,在分类上属于低级魔物。
它们没有什么特殊能力,魔力也很匮乏。正因为单个个体的威胁绝不算高,所以才被定位为「低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整体的威胁就很小。
哥布林的智商虽然不高,却是具有社会性的魔物。
它们好战,同时又很胆小。没有固定的据点,成群结队地流浪,专门袭击少数落单人群,并且繁殖力极强。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这帮家伙是明明白白与人类敌对的种族。
在全世界人类种族所遭受的侵害中,造成最大损失的,恐怕就是这些小鬼族——哥布林们的掠夺和袭击了。比起极其罕见的巨龙一时兴起毁灭一个国家,每天在世界某个角落被哥布林袭击的总人数,在实际数量上绝对要多得多。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于人类而言,最贴近生活的灾害就是哥布林这种存在了。
「确实,失踪的原因有可能是遭到了哥布林的袭击。但是,这就引出了另一个疑问。也就是说——」
「那些哥布林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对吧。」
「是的。哥布林是以森林区域为巢穴的种族。当然,它们有时也会从森林里跑出来危害村落,但这种频率的上升,让人不禁怀疑它们的领地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森林的异变,吗。」
——我想起了希说过的那句「在意森林的情况」,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气。
看来,希的预感完全应验了。
「……我明白了。帮大忙了,卢克蕾齐娅。我这边也打算去稍微调查一下。」
卢克蕾齐娅摇晃了一下长长的金发,
「那么,您是打算接受我的请求了吗?」
「啊,不,抱歉,那个还是免了。调查肯定会有其他冒险者参与吧?我这边史莱子和希也会同行,跟那种家伙混在一起,各方面都不太方便。」
我从她看向我的冰冷目光中看出了不满之色,耸了耸肩。
「别这么瞪着我嘛。我这边调查出的结果之后会告诉你的。至于你把那些内容怎么用在镇上的汇报里,我都无所谓。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实质上是去进行调查,却不需要报酬?您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呢。」
大小姐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面对那副彷佛轻易就看穿了我心思的表情,我心里一阵腻味,
「你有意见吗?」
「不敢当。」
卢克蕾齐娅回答道,随后她停顿了大约眨眼间的时间,像是在思索,然后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当主人们前往调查时,请允许我与你们同行。」
「你?」
「是的。如果是我的话,因为已经认识史莱子小姐和希小姐,所以应该没有理由让您觉得不方便了吧。只有我一个人同行,我不会带其他梅吉哈的冒险者来。」
「这意思就是那个吧?觉得如果只让我们自己去,怕我们之后随便拿点什么报告糊弄你,信不过我们对吧?」
「怎么会呢。我是打心底里信任主人的哦。」
卢克蕾齐娅说道。这句话和学院视察员艾姬多娜的话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充满虚伪的社交辞令,还真是让人有点难以判断。
「话虽如此,但既然是我推荐了这项调查,我自己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待在宅邸里也说不过去。」
「不,你其实完全没必要在意这种事……」
「——更重要的是,我可是主人的仆人啊。陪伴主人同行,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噗嗤,史莱子笑了。
「真不愧是卢克蕾齐娅小姐。一句话就把主人的借口给彻底封杀了呢。」
「这是好笑的事吗。」
我瞪了一眼背后的不定形生物,然后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我们去可不是为了梅吉哈。你要跟着来随便你,但我们也没有理由去帮你们做调查。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稍作犹豫后,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绝不允许你做出任何损害我和我同伴利益的行为。——这是,命令。」
深深弯下腰的大小姐,抬起眼眸,投来极具挑衅性的目光。
「向这枚咒印起誓。遵命,我的主人。感谢您允许我同行。」
「明天出发。我打算在上午就动身,你在那之前准备好过来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她以一种优雅得近乎讽刺的动作转过身,扬长而去。
直到那奢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我才看向在旁边待命的史莱子。
「你怎么看?」
「站在卢克蕾齐娅小姐的立场上来看,继上次的洞窟调查之后,她应该不能再接受一个不好的结果了。想利用我们的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卢克蕾齐娅小姐因此倒台,我们也会很困扰,所以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史莱子的感想极其冷静。
「她暗中谋划着什么的可能性呢?」
「难说呢。只要胸口的咒印还在,她采取直接行动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她像是在思考一般,摇晃着淡蓝色的长发,
「不过,主人。那个使魔的从属魔法,我想应该是出于必要性的考量,在设计上刻意保留了一定的灵活性。」
「灵活性?」
「是的。并不是死板的一成不变,而是在解释上存在一定的空间。实际上,这是我在卢克蕾齐娅小姐身上做实验时发现的。」
到底试了些什么、怎么试的,我还是别问比较好吧。嗯,绝对别问。
「当卢克蕾齐娅小姐被主人命令『不许说话』时,基本上她会遵从这个命令来行动。但是,这个命令也有不被绝对遵守的情况。」
「是这样吗?」
「是的。比如说,当主人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胁的情况。如果卢克蕾齐娅小姐不发出声音警告,主人的性命就会有危险时,『不许说话』的命令就会被暂时无视。因为无论如何,主人的性命才是最优先的。」
「原来如此。」
「这种解释上的灵活性,基本上应该算是长处。这意味着她可以进行灵活的应变,这是像魔像那种无机魔法生物做不到的。但是,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命令和解释之间可能会产生分歧。只要存在哪怕一点点解释的余地,要如何判断就取决于卢克蕾齐娅小姐的价值观,以及由此推导出的优先顺序。其结果就是,事情的发展未必会如主人所愿。」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明白了史莱子想表达的意思。
命令的解释与优先顺序的分歧。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和卢克蕾齐娅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格。即使面对同一句话,不同的接收者也会有不同的理解。就算卢克蕾齐娅自认为遵守了命令,但在我看来她却违背了。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要消除这种隐患,为了不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误解,我们必须在对待事物的看法、知识以及价值观上进行彻底的磨合统一。
然而,实际上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史莱子。你想说的是,让我下达命令时要多加小心对吧?」
「是的。不过,一般命令中存在一定程度的模糊性,对于临机应变来说反而是必要的……抱歉。我只是觉得,还是应该事先提醒您一下比较好。」
「啊。不,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卢克蕾齐娅肯定一直在伺机寻找从诅咒中重获自由的机会。
如果因为我下达了拙劣的命令而导致那种事态发生,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史莱子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有时候故意下达模糊的命令反而更好,而有时候则需要限定性且明确的命令。请您务必将这一点牢记于心。」
「……总之,我会注意的。」
虽然很麻烦,但这毕竟关乎我的性命,也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总之。明天一早就出发。希望希和卡拉在那之前能恢复精神啊。」
「呵呵~」
史莱子抱了上来。
「干嘛啊。你看上去高兴过头了吧。」
「那当然啦。这可是离开梅吉哈镇以后的第一次出门远足呢!」
「你说得简直就像去郊游一样。」
「就是郊游!」
「不,是去调查啦。……我去看看卡拉的情况。希那边就拜托你了。」
「了解!」
走在走廊上,我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史莱子说。
「多留心一下希。她今天早上说做了个噩梦。可能在钻牛角尖。毕竟还有森林的事情。」
「了解了。那么,今天我会特别特别地温柔对待她的~」
「……希今天也很累了,别太乱来啊。」
「呵呵~。主人要不要也一起来呢?」
面对她在耳畔妖娆的呢喃,我当然是使出全力无视了。
我本来就对自己的持久力没什么自信。明明明天就要出远门了,我怎么可能把宝贵的体力消耗在这种事情上。
▽ 2 △
第二天,卢克蕾齐娅出现在洞窟时,还是清晨时分。
明明接下来要在森林里穿梭,她的打扮却依然是那套看起来很昂贵的华服。不仅如此,她甚至连个行李都没带,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人——
「…………」
沉默的庞然大物从高处俯视着我。
魔像。卢克蕾齐娅带来了一个由岩石和碎石组合而成、并用魔力捆绑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仆从。
察觉到我的视线,
「我想可能需要个做苦力搬行李的,所以就准备了一个。」
「……姑且问一句。这是你造的吧?」
「是的。因为是刚才随手捏的,所以很快就会碎掉。不过撑到我们去一趟再回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创造魔像的步骤虽然和创造骷髅大同小异,但由于质量庞大,重量也更惊人,其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之前在洞窟的战斗中,她可是能当场创造出五尊魔像并同时进行操纵的狠角色。事到如今,就算看到一尊魔像我也不会大惊小怪了,只是——
「怎么了?主人。」
她那副彷佛只是「顺手捏了个小玩意儿」的清高表情,真是让人极其火大。不,我当然清楚这完全是我嫉妒心作祟。
「你很擅长魔法生物系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
「也谈不上什么擅不擅长的,这怎么了吗?」
她居然一脸若无其事地回敬了过来。
「……不,没什么。对不起。」
不行了。再跟这个女人说下去,我迟早会一蹶不振的。
所以说这些精英大小姐啊。我正小声嘟囔着,
「我是无所谓啦,但太过自卑的男人可是会招人嫌的哦。」
背后被狠狠地补上了一刀。
仰望天空。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
——我突然有点想继续当家里蹲了。
「主人,准备完毕啦——!」
我带着几分郁闷的心情回过头,只见史莱子和希正满脸笑容、心情极好地站在那里,简直能把我的阴霾一扫而空。
史莱子在平时的打扮外披了一件出远门用的外套,肩上还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背上长着羽翼的希,为了不碍事,则抱着一个小巧的挎包。这些全都是史莱子昨天熬夜准备出来的。站在她们旁边的卡拉,则是换上了一身熟练的旅行装束,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道具袋。
希和卡拉的面容都带着几分紧张,正因如此,史莱子那彷佛要飞上天般的兴奋表情才显得格外突出。
「兴致真高啊。」
「那当然啦。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去郊游呢!」
「所以我说不是啦。」
我半眯着眼吐槽,看着史莱子那兴奋过头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那儿消沉简直像个傻瓜。我挠了挠头,
「——那么,出发吧。暂定目的地是巴萨。」
「好嘞。Let's Go!骷仔先生,家里就拜托你看门啦。我会给你带伴手礼回来的!」
我一边觉得她肯定是把这次出行当成别的什么了,一边也转过身,看向这位老资历的骷髅,
「那我走了啊,骷仔——」
刚开口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掠过了我的心头。
我闭上了嘴。
我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不可名状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带着困惑注视着眼前的同伴。
喀哒,骷髅歪了歪脑袋。
「主人?怎么了?」
「没,——没什么。……嗯。那么,我走了。」
喀哒哒,骷髅磕碰着骨头作响。
它笨拙地抬起骨头手臂,向我挥了挥手。
我们朝着森林迈开脚步,没走几步,我便回过头去。
在视线尚可及的洞窟前,骷仔依然在那儿挥着手目送着我们。对着那个身影,我也用力地挥手回应。
骷仔明明应该是一副没有任何感情的骷髅表情。但那伫立在远处的模样,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如此寂寞。
前往巴萨村,从梅吉哈出发,如果是绕着森林外围走的话大约需要两天时间。
如果直接穿过森林,直线距离连一天都用不了。但走修整过的道路和在森林里跋涉,所消耗的体力和所需的时间是截然不同的。
说到底,在森林里想要「直线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
遇到难走的路必须绕道,有时候还会迷失方向。此外还得考虑遭受魔物袭击的危险。魔物可不会因为我们这边也有魔物就网开一面。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了穿越森林的路线,全是因为希的期望。——想看看,森林的情况。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它造得小一点了。」
走在前面的卢克蕾齐娅不满地抱怨着。
那个被当做搬运工使唤的魔像,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地形。魔像把发牢骚的特权留给了它的创造主,自己则一言不发,在草木丛生的林间默默地为我们开路。
「如果您打算走森林这条路,难道不应该事先通知我一声吗?」
「因为你也没问啊。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你会准备那么个大家伙过来。」
「哎呀。因为您也没问嘛,我的主人。」
被她用嘲讽的语气反将一军,我只能耸了耸肩。我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程度的回击,还不至于每听一次都火冒三丈。
……不过话虽如此,听了还是觉得有些火大。
虽说保持着警惕,但过于深入森林深处还是很可怕的,所以我们尽量控制着不走得太深,估算着与森林边缘的适度距离前进。
嘛,万一迷失了方向还有希在。她可以从空中确认方位,所以倒也不用担心会落到遇难的下场。
而那个希,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四处张望。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在怀念久违的森林风光,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试图确认自己认知中的森林与眼前景象有何不同的举动。
又或者。——那更像是一副在畏惧着什么的表情。
我也学着希的样子,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
……森林里静悄悄的。
「森林」是脱离人类领域之外的象征。
虽然人类为了狩猎或采集会踏足其中,但那里栖息着无数的动物和魔物,绝非人类所能彻底掌控之地。
明明是白天,森林深处却显得有些昏暗,还隐隐传来某种遥远的声音。
是野兽或魔物的嚎叫声。
明明没有风,树木却在沙沙作响。
不,也许是高处的树冠上刮起了风吧。但是,这说不定是妖精们的恶作剧,又或者是精灵的歌声。
这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游离于人类常识之外的存在。
——空气中浓烈地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有一半是因为我自己内心的怯懦所营造出来的错觉。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了走在旁边的卡拉的表情。
卡拉本就曾志愿成为冒险者,照理说应该很习惯这种行军移动,虽然她出门前表情就有些僵硬,但现在的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看着她那几乎发青的脸色,我担忧地问道,
「没事吧?」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我。
「对不起。我没事。」
「果然,还是在担心你认识的人吗?」
「……是啊。如果他平安无事就好了。」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期待着能像昨晚那样稍微缓解一下她的情绪,我绞尽脑汁寻找着下一个话题。
「那个。卡拉以前在巴萨住过对吧。」
「啊,是的。虽说如此——」
她的表情浮现出一丝苦涩。
「我也只在那里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而且,村里的人也不怎么待见我。」
哪怕是不擅长与人沟通的我,听到这里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就能理解了。
——我触碰到雷区了。
卡拉因为继承了狼人的血统,在梅吉哈备受排挤。
那样的卡拉,在梅吉哈以外的村落里,说不定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抱头痛悔,拼命想要寻找下一句话来弥补——然而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这就是几年来一直闭门不出蹲在洞窟里的男人的极限啊。
察觉到我的表情,卡拉虚弱地微笑着,
「我没事的。谢谢您的关心。」
「……不。嗯,抱歉。」
事到如今却只能说出这种干瘪字眼的我,真是让人讨厌到了极点。
走在最前面的是沉默寡言的魔像。紧随其后的是一脸不满的卢克蕾齐娅,稍远一些的地方是走得心神不宁的希。待在希旁边的史莱子倒是心情极佳,但走在最后面的卡拉却满脸阴郁。
我们的第一次远足,就这样成了一场除了不安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旅程。
结果,我们一次也没有遭遇魔物的袭击,平平安安地抵达了目的地。
巴萨村。
到底何种规模算得上是村庄,多大规模才能被称为城镇。我并不清楚那些准确的定义或分界线,但这里,恐怕就是一个连大众印象中的「简陋村落」的底线都没跨出去半步的地方。
离森林极近。在小溪旁开垦出来的一片狭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二十来户人家。
那些简直只能被称为棚屋的建筑畏缩地挤在一起,活像是一群因害怕恶狼而抱团取暖的羊群。周围虽然勉强围着一圈防备外敌的栅栏,但并没有挖掘壕沟。要是遇上稍微有点智慧的魔物,这玩意儿恐怕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真的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典型村落。
在这个世界上多如繁星,也如繁星般无声无息消亡的微小生命聚落之一。
我们找到了这里唯一的一家客栈——外观看起来和普通民房毫无区别——开了房间,放下行李,然后便立刻动身去见这个村落的村长。
说白了,其实我们只是跟在卢克蕾齐娅的屁股后面走而已。
收集情报可是很重要的。不管怎样,先去听听情况总没坏处。史莱子和希也隐去身形作为随从一起跟了过来。不过卢克蕾齐娅的那尊魔像,自然是被留在客栈外面待命了。
「初次见面。我是巴萨的村长。」
自报家门的村落之长,是一位看起来比担任梅吉哈镇长的卢克蕾齐娅的祖父还要干瘪、彷佛身体里缺乏水分的衰老长者。那双眼睑几乎完全耷拉下来的眼睛,在捕捉到我身旁的卡拉时停了下来。一瞬间,他似乎皱起了眉头,眯了眯眼。
「我从梅吉哈远道而来,名叫卢克蕾齐娅。」
她以自然而洗炼的举止回应道。这位宛如真正贵族般散发着美貌与气质的金发大小姐,向村长说明了我们是因为接到了梅吉哈公会的调查委托而来的。
梅吉哈的冒险者应该已经来过巴萨一次了。想必在那时已经将大致情况沟通过了。村长一副瞭然于胸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这次的事情,居然还给你们那边添了麻烦……。弗里奥这孩子,以前我们村里有人重建房子的时候,他还跑来帮过忙。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小伙子啊。」
巴萨村长说话的口吻,几乎已经把谈论的对象当成死人了。
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有建立群体、在围墙的庇护下才能安心生活,这就是人类这个种族。一旦从这庇护所中脱离,通常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对于一个月前失踪的那两个人,他大概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
「弗里奥先生的安危,在梅吉哈也有许多人十分挂念。同样地,对于巴萨村失踪的那两位,我们也是感同身受。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您能这么说,老朽就不胜感激了。阿尔瓦罗和卡米拉两人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感到欣慰的。」
「阿尔瓦罗先生他们——?」
卡拉发出一声如呻吟般的呢喃。
听到这声音的村长瞥了她一眼,
「……失礼了。和您同行的这几位,是冒险者大人吗?」
那语尾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
「是的,确实如此。」
还没等我开口,大小姐便抢先答道。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中渗出的狐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我感觉到走在我旁边的卡拉,正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卢克蕾齐娅彷佛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反应一般,
「村长。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是为了调查此事前来的。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跟我们详细说说情况呢?」
「那个。好,当然没问题……」
村长一边时不时地拿眼角瞟向卡拉,一边用勉强的口吻回答。卢克蕾齐娅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非常感谢。我听说贵村有两人失踪是在一个月前,请问他们是在森林里不见的,是这样吗?」
「是的,阿尔瓦罗是个手艺精湛的猎人。可是那天,他一大早说要去森林的水源地打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因为直到晚上都不见人影,第二天,村里的男人们便在周边进行了搜索,但不管是弓、还是箭,什么都没找到。」
「请原谅我问这样的问题。——连血迹也没有吗?」
村长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没有。根本没有被袭击的痕迹。……大概是在那之后的三天吧。卡米拉也不见了。」
「这两位的关系是……」
「是夫妻。感情非常深厚的两口子。阿尔瓦罗失踪后,卡米拉变得非常消沉。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简直就像是追随阿尔瓦罗而去了一样。」
「那时候,你们也搜索过周边了吧。」
「这是自然。想着或许能有什么线索,我们还联系了附近的村庄和城镇。然而,终究还是一无所获……。不仅如此,就连知道两人失踪后特地赶来帮忙的弗里奥也失踪了。老朽实在是觉得,对不住大家啊。」
「这并非村长您的过错,您无需为此道歉。」
听到这位大小姐口中吐出如此温柔的话语,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毕竟这里只是个偏僻的小村子。」
年迈的村长带着某种彷佛认命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年轻人出走,或者一户人家在某个夜晚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
何止是一户人家,就这种规模的小村落,要是碰上魔物大举袭击,一夜之间全村覆灭都是有可能的。
「听说最近,有哥布林频繁出没对吧?」
「是啊,农作物已经连续好几天遭到破坏了。万幸的是,村里人目前还没什么伤亡……。但照这样下去,该缴纳给领主大人的税收肯定是凑不齐了。我们想防备也没用啊,留在村里的尽是些妇孺老弱,光是为了躲避袭击保住性命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您向吉兹城的领主大人汇报过这件事了吗?」
是的,村长点了点头,
「已经派了使者去,但至今还没收到回信。派去的男人也没回来……也许,在半路上被魔物或者强盗给害了吧。那可是咱们村里仅剩的不多的几个年轻人之一啊。」
「原来如此。」
她微笑着,似乎在安慰这位神情沮丧的老人。
看着她那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表情,我这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从刚才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还在做梦吗?
「请您务必不要灰心。关于向领主大人的汇报,我们这边也会代为转达的。关于税收的问题,我们也会尽可能替您请求宽大处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去求我的祖父,看看能不能从梅吉哈的库房里拨出一些储备来垫付。对了,还未向您正式介绍,我的祖父正是梅吉哈的镇长。」
「哎呀,这可真是——」
村长那满是皱纹的眼睛因极度的惊愕而睁得老大。
「没想到您竟然是梅吉哈镇长阁下的亲属。您的这番话,真叫老朽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他先前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近乎恳求般地紧紧握住了卢克蕾齐娅的手。面对此景,卢克蕾齐娅宛如宗教画中的神圣精灵一般,脸上洋溢着慈悲为怀的光辉,
「您太客气了。我常听祖父提起,说巴萨的各位一直以来都对我们多有照拂。对于这次的事情,祖父也感到十分痛心,特地嘱咐我前来调查,并尽可能地提供一切帮助。虽然我们的力量微薄,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助您渡过难关。」
「这可真是……。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
面对激动得几乎要当场给她跪下磕头的村长,这位大小姐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同时却漫不经心地朝我瞥了一眼。
因为我立刻就看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所以我忍不住苦起了脸。
凭借着稍微抛出援助和合作的诱饵,卢克蕾齐娅的言行已经让巴萨的村长变得服服帖帖了。现在不管我们问什么,他都会乐意解答吧。
如果没有卢克蕾齐娅在场,事情绝对不可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尽管如此,卢克蕾齐娅的脸上却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因为立下大功而沾沾自喜的傲慢。相反,她用一种极其冷静的目光审视着我对此结果的反应,被她这样盯着,我除了皱眉还能有什么表示。
彷佛看透了我这般无奈的心境,卢克蕾齐娅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微笑,然后将视线重新转回村长身上。
「从明天起,我们打算立刻在这附近展开调查。」
「哦哦,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我们想请教一下,最近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蹊跷的事情?除了经常有魔物出没之外,哪怕是任何一点能作为调查参考的线索,对我们来说都大有裨益。」
「蹊跷的事情吗……」
看着村长将原本就极深的皱纹挤得更紧,陷入了沉思,她补充道,
「哪怕是村子里流传的童话传说之类的奇闻异事也无妨。」
「童话传说。啊,要是那个的话——」
正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的村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尔瓦罗失踪的那个泉水附近。从很久以前起,就有人在那里看到过喜欢恶作剧的妖精出没。村里的老人经常告诫小孩子们一定要小心,说那些妖精有时候会把人掳走,带回森林深处妖精的巢穴里去。」
妖精的诱拐。
撇开实际发生过的案例不谈,类似的传说可以说是广为人知。
妖精这种魔物,全族上下都只有人类孩童般的身高,总是每天快快乐乐地过着喧闹的生活。她们的日子充满了阳光,生存对她们而言没有任何烦恼。
当她们遇到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时,就会将那些和自己体型相差无几的猎物诱骗回她们的巢穴,然后就这么拐走——嘛,说白了就是那种常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民间怪谈。
「如果是这种传闻的话,被诱拐的对象是个成年人,这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呢。不是去抓和自己相似的孩童,而是诱拐成年人,这对妖精来说有什么意义吗……说到底,她们的思维方式本身就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
在返回客栈的路上,我们正打算开始探讨从村长那里听来的情报——在这之前,我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比起这个,那样做真的好吗?你刚才不是大包大揽地说要给他们援助嘛。帮这个村子垫付上缴给领主的税收,这种事情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随便拍板的吧?」
就算你是镇长的亲属,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越权了吧。
「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面对我的质疑,卢克蕾齐娅却泰然自若地答道。
「关于那件事,我早就已经在长老会议上疏通好关系了。至于费用的估算,要替这种规模的村落垫付税金,对梅吉哈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难事。如果能用这点钱买下巴萨全村的感恩戴德,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哦。……不对,等等。」
我抓住了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中那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早就疏通好关系了』?这和你刚才跟村长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啊。搞什么啊,你不是说『我会去拜托祖父的』吗。」
用那种说法,不管怎么听都会觉得你是要等回去之后才开始商量吧。
「这就叫『说话的艺术』哦。」
面对装出一脸无辜的卢克蕾齐娅,史莱子那吃吃的笑声从虚空中传了出来,算是做出了补充。
「这样一来,卢克蕾齐娅小姐就算是在巴萨村长面前卖了个天大的人情,也给自己挣足了面子呢。」
「也可以这么说呢。」
我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她把早就敲定好的援助计划,包装得像是因为她自己的一番苦心斡旋才争取来的一样,传达给了对方。
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根本就是诈骗嘛!」
「请不要用如此失礼的词汇。」
卢克蕾齐娅板起脸说道。
「实际上,确实是我通过祖父向长老会议提出的这个方案。我不过是稍微在用词上做了点主观的润色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啊。」
「去你的政治!」
「算啦算啦。不管怎样,巴萨的大家不是因此变得非常配合我们了吗。」
史莱子在一旁打着圆场。
嘛,这倒也是事实。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我下意识地去寻找希的影子,然后立刻想起来她现在正和史莱子一起处于隐身状态。
卢克蕾齐娅大概并没有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这个举动,但她却顺势说道,
「不管怎样,既然这事可能牵扯到森林里的妖精,最快的方法,难道不是直接向希小姐打听一下吗?」
虚空中某处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想看看她的反应,但希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迎着卢克蕾齐娅那带着几分责备的视线,我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卡拉的脸庞掠过了我的视线。
自从离开村长家后,她就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默不语。
◇ ◇
总之,去森林调查的事定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所以今天决定早点休息。
吃过晚饭洗完澡,在回房间的走廊上,我正好撞见了正准备外出的卢克蕾齐娅。
「……你是打算连夜潜逃吗?」
「我到底为什么要逃、从哪里逃、又是怎么个逃法啊?」
大小姐满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今晚哥布林说不定还会来。我看这个村子现在连个像样的自卫队都没有,所以打算去放放哨罢了。」
「……你干嘛非得去做那种事?」
因为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她会说的话,所以我十分坦率地提出了疑问,结果卢克蕾齐娅听后,露出了一副看白痴一样的表情,
「这还用说吗。要是这个村子被灭了,我好不容易卖出去的人情不就全打水漂了吗。」
这理由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了,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为了村里人着想」这种话,但卢克蕾齐娅的台词还真是彻头彻尾地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啊。
为了自己将来能大权在握,她想提前在镇子周边的势力中混个脸熟。
如果那股势力被消灭了,她也会很困扰。
所以她要出手相救。
哪怕是要熬上一整个通宵。
虽然理由自私到了极点,但这毫无疑问确实能帮到巴萨村。
哥布林虽然狡猾,但同时也是一群生性多疑的家伙。
只要让它们明白村里有充足的战斗力,至少在之后的袭击中,它们就会变得谨慎许多。
卢克蕾齐娅虽然不可能常驻在这里保护村子,但至少能为巴萨的人们争取到想出对策的时间。
「请您放心。明天的调查我也会同行的。区区熬一晚上不睡觉,我还不至于因此就拖您的后腿。」
「啊,那倒也是。」
「那么我就先走了」,她刚要从我身边走过,我一言不发地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大小姐满脸嫌恶地回过头,
「……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如果是要命令我侍寝的话,希望能换个场合再说呢。」
「白痴吗。比起一个人熬一整夜,轮班不是更好吗。」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用意,那形状优美的眉毛微微蹙起。
「恕我直言,请允许我将您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主人您到底为什么非得去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你也是重要的战斗力啊。要是明天你因为睡眠不足而走路摇摇晃晃的,我也会很困扰的。」
「所以我说过了,我不会做出那种拖后腿的事。反倒是像主人您这样的年纪,明天熬不住的恐怕会是您吧?」
「熬不住什么!?我才二十四岁!」
「我才十七岁哦。」
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数字让我大跌眼镜。
「哎,骗人的吧。」
「在这种事情上骗您能有什么好处。……您那是什么表情?」
「不,总之。这是命令!」
我这么一说,卢克蕾齐娅瞬间闭上了嘴,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是命令,那也没办法了。我可不会向您道谢哦。」
「那是当然。毕竟是命令嘛。」
「遵命。那么,这次我就给任性又蛮横的主人一个面子吧。」
她略带嘲讽地挑起了嘴角。
那表情依然没有半点可爱之处。但是,不可思议的是,那似乎是她迄今为止表现得最有人情味的一个表情了。
在那之后,我们采取三班倒的方式开始了夜间守卫。
首先是卢克蕾齐娅和魔像。接下来是史莱子和希。最后是我和卡拉。
这种组合是考虑到战斗力平衡的结果。打个比方,如果让我一个人去放哨,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我极有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
「主人。」
史莱子的声音将我唤醒。
「……嗯。到时间了吗。」
「是的。打扰您休息了,非常抱歉。」
「没,——发生什么事了吗?」
「卢克蕾齐娅小姐曾赶跑了一波哥布林先生。从那之后就一直很平静了。」
「啊,谢了。……卡拉呢?」
「我已经先叫醒她了,她正在做准备呢。」
「了解。」
我猛地坐起身,但感觉身体稍微有点沉重。
虽然我没被排到中间那最折磨人的时段,而且也很早就躺下了,睡眠时间应该和平时没差多少,但大清早爬起来本来就不符合魔物的作息习惯。我的意识并没有那么快就完全清醒过来。
「呵呵~」
史莱子一把抱了上来,而我甚至连抵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干嘛啊。」
「看您好像很累的样子,给您注入一点能量!」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我拖着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身上的史莱子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走到了走廊上。
「早啊,卡拉。」
「啊,主人。早上好。」
回应我问候的卡拉,身上完全没有一丝刚睡醒的痕迹。……话说,卡拉你真的睡了吗?
当我们正准备直接走出客栈时,史莱子也跟在了后面,我于是问道,
「哎。你不去休息吗?」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太需要睡眠这种东西呀。」
史莱子是以史莱姆核心为基础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对她来说,睡眠与其说是恢复体力的手段,不如说更多是为了抑制不必要的魔力消耗。
紧接着,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刚才,希找我商量过了。她说有话想对主人您说。」
在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的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芒正在闪烁。
背部的羽翼随着呼吸静静地上下起伏,洒落着点点鳞粉,希正独自一人伫立在那里。
「希。让你久等了。」
听到史莱子的呼唤,希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般地跑了过来。她像是紧紧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揪住史莱子的衣角,这个不定形的生物则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摸着妖精的头。
「呵呵~」
「早啊,希。辛苦了。」
「……早上,好。」
也许是因为周围很暗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
我瞥了史莱子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
「希。听说你有话想对我们说?」
感受到我和史莱子、卡拉投去的视线,娇小的妖精低着头,垂下了眼帘,
「……是关于,妖精族的事。」
她用极其微弱、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住在森林深处的,妖精族群。这次的事情……我觉得,可能和她们有关。」
老实说,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默默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片森林深处的,泉水里的妖精族群。……现在,正处于分巢的时期。」
「分巢?」
总觉得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那个意思是,呃。是说……像蜜蜂那样把族群一分为二吗?」
「我想,应该是……一样的吧。妖精族,会在同一个族群里生活很久,但是。……当数量增加到一定程度时,就会选出新的女王。然后族群就会一分为二。」
「妖精的女王吗。」
「是的。女王,就是妖精们的指导者。一旦成为了女王,就会一直当下去。」
「还真就像女王蜂一样啊。」
关于妖精们的族群实际上是怎样的体制,这方面的传闻并不多。我虽然听说过存在着指导族群的领导者,但——
「到了那个分巢的时期,会发生什么事吗?」
「分巢的方法,是固定好的。……新的女王。会从那些还没有进行性别分化的、年轻的妖精们之中选出来。所以,」
她用力咬紧了嘴唇。
「女王。是这么说的。——在这里面,最『成熟(大人)』的妖精,就是新一任的女王。」
「这还真是,」
这也太随意、或者说太抽象的评判标准了吧。
「谁是最『成熟』的,这要怎么比呢?难道是比身高吗?」
希连连摇头,
「——她让我们,互相残杀。」
一瞬间。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重复了一遍。
「杀戮?……哎?你刚才说互相残杀?妖精之间,互相残杀?」
希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和卡拉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史莱子还保持着镇定,但她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可真是,——怎么说呢。这也太暴力了吧!」
「这是暴不暴力的问题吗,主人。」
「不,但是,一般提到妖精,大家印象里不都是那种天真无邪的、像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存在吗。我还以为选女王也会是那种过家家一样的感觉呢。……这种决定方式,很常见吗?」
希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想那样。——我害怕。可是,大家却不是那样想的。所以,我……从族群里逃了出来。」
——所以。
半个月前,她才会遇见我和史莱子吗。
在森林里彷徨,然后被我们抓住了。史莱子曾经说过,希似乎很不情愿回去,原来事实真的是这样。
希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她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要和同伴互相残杀什么的。我不要。」
希伤心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以前森林深处的妖精们时不时还会跑到洞窟来玩,但最近却完全见不到她们的踪影了。
毕竟是一群随性而为的家伙,我本来还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但如果是因为对她们族群来说极其重要的仪式开始了,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的话,那这就说得通了。
但是,就算如此——
「希。那个分巢时期的仪式,难道要持续半个月那么久吗?」
「……通常来说。大概十天左右,就该结束了。」
十天,也就是差不多一个多星期。
如果是在我们和希相遇的那个时候开始的,现在都已经过去两周了。时间拖了正常情况的两倍以上,嘛,认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才是更合理的推断吧。
希之前一直很在意森林的情况,担心的就是这个吗。
「……希。假设那个『分巢』的仪式因为某种原因被拉长了。你觉得妖精的族群里到底可能发生了什么,你有头绪吗?」
我一问,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逃跑。」
那声音,彷佛是在责备那个从族群中逃出、躲在洞窟里的自己。
「主人,您打算怎么办?」
史莱子看向了我。
我皱起了眉头。
「你问我怎么办……。妖精族的问题,理应由妖精族自己来解决。随便插手其他种族的纠纷,这可不是一句『爱管闲事』就能一笔带过的。」
妖精族在这片广袤的森林中是一股相当强大的势力。
要是贸然插手她们的事,天知道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妖精这个种族,其实比外表看起来要强大得多。虽然因为平时多半只是搞搞恶作剧,很少被当成严重的威胁,但一旦她们认定某人是敌人,就会倾尽全族之力进行反抗和攻击。
像我们这种夹在人类和魔物之间苟延残喘的夹缝势力,很可能瞬间就会被消灭。
想要明哲保身,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插手。这是最优解。
想到这里,我看向低着头的希,发现她在身体两侧紧紧攥起的小拳头,正在微微颤抖。
「——所以,说到底。这取决于希你自己的意愿吧。」
我只能像呻吟般挤出这句话。
「呵呵~!」
史莱子一把抱住了我。
「喂,快放手。别闹了。」
「希。你听到主人说的话了吧?希,你想怎么做呢?」
在史莱子的催促下,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我,
「……我,想要改变。」
她说道。
啊啊。我不禁仰天长叹。
又是这句话吗。
不久前,当史莱子暴走时,希不惜献出自己的羽翼来救她时,我就听过这句台词。
她说,她自己也想要改变。那时的希,到底是想改变什么呢。
——想要从那个从族群中逃跑的自己,改变过来。
而当时听到了那个愿望,最终敲定了希进行性别分化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
也就是说。
我,——有这个责任。
「作为男人,」
我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
史莱子扑哧一声笑了,
「作为男人?」
「——所谓的男人啊,可是要负起责任的。笨蛋!」
「主人,您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哟。」
「啰嗦!……希,你想知道你的族群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对吧?」
「嗯」,希点了点头。
「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能解决妖精族问题的那种本事哦。搞不好去了之后瞬间就会被秒杀。不仅是从族群里逃跑的你,还有我们大家,全都会一起完蛋的。」
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希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决定了。」
既然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把我们也卷进去也在所不惜,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明天,我们去妖精之泉吧。最近这附近的异变,十有八九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卢克蕾齐娅小姐,说不定会很惊讶呢。」
「不用她跟来也行。她有她自己的事,毕竟她是带着公会的调查委托来的嘛。」
我耸了耸肩。随意一瞥,却发现卡拉的脸色有些阴沉。
「卡拉?」
「——啊,没什么!明天,去森林对吧。我明白了!」
她回答时的表情看起来拼命得有些过头了,这让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但还没等我弄清这违和感的正体,史莱子尖锐的声音就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
「——主人。」
我抬起头。然后,我注意到了。
不知何时,浓重的黑暗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绝对不是我们为了守夜而生起的篝火。当然,也绝对不是反射着月光的野兽瞳孔的光芒。
那代表着,更加明确的敌意。
一大群哥布林包围了村子,它们手中握着的火把,将无数丑陋的身影在这漆黑的夜里照得一清二楚。
「希,去空中数一下火把的数量!卡拉,赶紧去把卢克蕾齐娅叫醒!」
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迅速下达指示。
「对不起,主人!叫卢克蕾齐娅小姐的事,能麻烦主人您去吗?」
史莱子说道。
「为什么要我去!?」
「说白了,主人您才是最没有战斗力的那个!」
「原来如此!」
这话说得太一针见血了,我竟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先牵制住它们!千万别轻举妄动冲到前面去啊!」
「了解!」
「是!」
「明、白了——」
眼角余光瞥见希振动羽翼冲上天空的轨迹,我急忙朝着客栈跑去。
真没想到哥布林竟然真的会成群结队地打过来。
而且那帮家伙,光是肉眼可见的数量,就绝对不是来搞点破坏、糟蹋点农作物那么简单了。那是更具规模的,甚至打算把整个村落彻底踏平的袭击!那阵仗,绝对错不了。
「卢克蕾齐娅!快起——」
「烈焰。」
我像踹门一样滚进房间的瞬间,一团火焰直接糊在了我脸上。
「好烫好烫!?」
「……竟然在这种地方夜袭,真不愧是下流的主人您呢。虽说我本来也没指望像您这种男人,在拥抱女人时能表现出什么绅士风度就是了。」
「白痴吗你!」
我捂着险些被烤焦的鼻尖,眼泪汪汪地吼道,
「是哥布林!来了一大群,快点出来!」
「——遵命。请稍等片刻。」
大小姐用极其镇定的口吻从床上爬了起来。
为了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大家明明都说好了要穿着衣服睡觉,以便随时行动的,
「你怎么穿着内衣啊!」
「我睡觉时一直都是这样的呀。」
卢克蕾齐娅穿着一身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轻薄布料制成的贴身内衣,一脸若无其事地将挂在旁边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好了,我们走吧。」
「外套里面直接穿内衣,你这不就是单纯的暴露狂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主人。」
卢克蕾齐娅的声音里,渗出了一股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怒火。
「什么都没有。」
「很好。作为上位者,请您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辞。」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啊。好可怕。
我当然没有胆子把这句抱怨说出口,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走出了房间。
卢克蕾齐娅也跟着从我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确认这位大小姐堂堂正正地走出来后,我顺手关上了门。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个负责给公主殿下开路的随从一样。
「起来干活了。」
卢克蕾齐娅一声令下,在客栈旁边待命的魔像轰隆隆地站了起来。
顺带一提,把魔像留在外面过夜,绝对不是出于对魔法生物的歧视。纯粹是因为客栈的地板肯定会被它踩塌而已。
「敌人的数量大概有多少?」
「不清楚。现在正让希从空中清点火把的数量。但是,非常多。那架势绝对不是来随便搞搞破坏的。」
「是这样啊。大概是因为刚才我把它们四处赶得鸡飞狗跳,所以它们跑来寻仇了吧。」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我只是把两三只哥布林全身烤得外焦里嫩而已。我看森林里好像还有它们的同伙,就让魔像把烤好的残骸丢到了它们附近。」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
「这特么完全是你的错吧!你挑衅它们干什么啊!?」
「既然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打过来,那主动引诱它们过来不就好了。既然它们乖乖地上了鈎,这难道不是正合我意吗。」
——啊啊,不行了。这家伙。
自我中心到了极点。别说是完全无视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她压根就不认为别人的麻烦有半点价值。
「所以我事先告诉过您了吧,我可不会向您道谢的哦。」
是是是。
我居然会说出什么「帮你分担一下」这种不符合我性格的话,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要是光靠我们应付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请放心。说到消灭哥布林,我不久前才刚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且——」
「而且?」
「万一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好主人您的。」
面对这句不仅冷酷无情还伴随着绚烂排场的宣言,我实在提不起力气再去多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地摇了摇头,快步赶回史莱子她们身边。
很快我们就会合了。
史莱子和卡拉已经从刚才的哨位撤了下来,正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缩着身子。
「主人。对面有拿着弓箭的家伙!」
「知道了,绝对不要露头。——卢克蕾齐娅。」
「遵命。」
不需要我多费唇舌便领会了意图的卢克蕾齐娅伸出手,魔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照明。」
一发照明魔法击中了它的头部,魔像的脑袋顿时像灯泡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黑暗中变得极其显眼的魔像立刻引来了四周的怪叫声,伴随着几道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是弓箭的声音。
「……看起来弓箭的数量并不是很多?」
「似乎是这样呢。」
「——主人。」
伴随着宛如耳语般的声音,希降落在了我面前。
「情况怎么样?」
「光是火把的数量,就有几十个。森林里,可能还有更多。」
「真多啊。怎么办?」
毕竟不可能所有哥布林都举着火把,就算假设是这样,敌人的数量也差不多是我们这边战力的二倍甚至更多。
我偷偷瞥了史莱子一眼,史莱子却干脆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卢克蕾齐娅小姐有什么高见吗?」
「……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被点名的卢克蕾齐娅似乎有些意外。史莱子悠然地答道,
「对于这种集团战,我们谁都没有经验。卢克蕾齐娅小姐有什么对策吗?」
大小姐的视线转向了我,我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只是听听你的意见而已。说来听听吧。」
「遵命。」
卢克蕾齐娅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那么。敌人数量虽多,但终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野生哥布林组成的群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有组织的行动,只要杀掉一部分,它们很快就会溃退的。现在的问题是,」
「弓箭手对吧。如果它们躲在黑暗中放暗箭,我们根本无法判断敌人的位置。」
「正是如此。」
卢克蕾齐娅对史莱子的话表示赞同,接着说道。
「我们的基本战术是,以魔像为盾,从远距离用魔法削减敌人的数量。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有弓箭手。希小姐,能否请您从上空找出携带弓箭的敌人并使其失去战斗力,如果做不到的话,请将他们的位置指示给我们。我和史莱子小姐会优先击破那些目标。之后再转而对付其他哥布林。一旦敌人开始撤退,我们就进行适度的扫荡,切忌穷寇莫追,这样的安排意下如何?」
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只是,
「那我该做什么?」
「您只要保持呼吸就可以了。」
「…………」
不,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啦。
「那我呢?」
卡拉用紧张的声音问道。
「……卡拉小姐的话,能拜托您担任主人的护卫吗?」
两人的视线交汇。
「——明白了。」
看到卡拉点头答应,反倒是我这边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那么,我会尽可能让敌人的攻击集中在魔像身上。希小姐负责在空中掌握敌情。我和史莱子小姐担任主攻,卡拉小姐作为护卫兼预备战力。以上就是我的作战计划,各位觉得如何?」
我看向史莱子。
「我觉得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视线的死角里,我看到卢克蕾齐娅的嘴角闪过一抹彷佛嘲笑般的冷笑,但我假装没看见,开口说道:
「大家小心,千万别受伤。希,天空中可能也会有流矢飞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和我们可以躲在建筑物阴影里的情况不同,空中是没有任何掩体的。
希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围,哥布林们发出的怪叫声变得越来越尖锐刺耳了。
有几只哥布林已经逼近了头部发光的魔像,开始用手中的大棒「砰砰」地敲击它。
「好。——去吧,各位。」
『我们上了!』
留下各自的回应,三人瞬间散开,奔赴各自的阵地。
◇ ◇
「……烈焰之环!」
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圆形的闪光轨迹,紧接着,拔地而起的火柱将魔像和紧贴着它的几只哥布林一起烧成了火球。
虽说魔像不怕火烧,但连着自己驱使的随从一起烧,这女人下手还真是够狠的。
「——叽!叽!?」
哥布林们带着强烈的杀意四下寻找着释放魔法的人,但卢克蕾齐娅怎么可能蠢到在原地吟唱完毕后还傻站着不动。
正当哥布林们四处张望寻找卢克蕾齐娅的身影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冰枪术!」
斜向飞来的冰枪无情地将哥布林刺了个对穿。
凄厉的临死惨叫声。
为同伴的死亡而发出的悲痛哀嚎,亦或是愤怒的咆哮。
……不过,哥布林的叫声不管什么时候听,都觉得十分刺耳。
虽然学院里也有开设哥布林语的课程,但我并没有选修,所以完全听不懂它们在叫唤什么。不过,对于这种饱含怨恨的污言秽语,听不懂反而是一种幸福吧。
不知道是因为同伴接连被杀,还是卢克蕾齐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它们,哥布林们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蛮力战术,更加疯狂地朝着魔像蜂拥而去。
因为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巧妙地躲在暗处进行攻击,所以敌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全都被魔像吸引了过去。它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试图消耗魔像的耐久度,而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则毫不留情地精准狙击着这些活靶子。
哥布林的可怕之处首先在于数量上的暴力碾压,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完全陷入了被我们逐个击破的节奏,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正危险的是那种数量庞大到连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的攻击都来不及清场的、一拥而上的所谓「饱和攻击」,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用担心会出现那种情况。
从刚才起,弓箭乱飞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看来希那边也干得很漂亮。
——照这样下去,应该能搞定吧。
我躲在距离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建筑物阴影里,悄悄观察着战况,终于松了一口气。
往旁边一看,紧紧贴着我的卡拉,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卡拉,没事吧?」
「……嗯。对不起,我稍微有点紧张。」
在稍远处的篝火映照下,她的表情显得极其僵硬。
这就是所谓的武者震吗。不,就算是那样,这脸色也太难看点了吧。回想起不久前也曾察觉到的那丝违和感,这次我没有再选择视而不见,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这个留着短发的少女。
「主人?」
「没。如果真到了万钧一发的时候,就全靠你了。真要一对一的话,我估计连哥布林都打不过。就指望卡拉你了哦。」
我这么一说,
「是的。交给我吧。」
卡拉虽然表情僵硬,但还是微笑着回答道。
……这样说真的好吗。不管怎样,至少听声音感觉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但是,
「村里的人,都没有出来呢。」
移开视线的卡拉轻声说道。
「是啊。里面肯定有人醒着,但就算他们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对我们反而有好处。」
毕竟有被流弹误伤的危险,而且要是史莱子和希的样子被他们看到了也会很麻烦。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经意地向村子的另一边看去,
「!」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僵硬了。
与史莱子她们正在迎击哥布林大军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不靠近森林的那一侧的小屋前。在深沉的夜色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巨大而浓重的人影。
人影。那确实是个人形。
只不过,那个身影几乎和小屋一样高大。
「主人。那个难道是……」
卡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听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不想承认的心情,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巨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因为附近没有光源,所以无法清晰地辨认出它的全貌,但这绝对错不了。
毛发旺盛的巨人。
力大无穷,而且是肉食性。它们大多是独居,在各地游荡,不仅袭击人类和野兽,甚至连其他魔物都不放过。这是一种中级魔物。这就是巨魔。
虽然它们的智力甚至还不如哥布林,但之所以能被划分为「中级」,纯粹是因为其惊人的战斗能力。
从接近两个成年男人叠加起来的高度狠狠砸下的一击,要是正面挨上一下,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且,和这恐怖的力量同样棘手的,是巨魔的再生能力。
受点轻伤瞬间就能愈合的那种异常活跃的细胞特性,以及为了消耗这种再生力量而时刻处于饥饿状态、永远在寻求猎物的极度凶残的本性。
毫无疑问,这绝不是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的对手。
在绝对不想遇到的魔物排行榜上,这家伙绝对能排进前五。
那种巨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哥布林们联手发动的袭击?怎么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但如果说这只是个巧合,那也未免太荒唐了吧。
比起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赶紧想办法对付那头可怕的魔物才行——
巨魔向眼前的小屋伸出了手。
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整座房子便剧烈地倾斜了。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屋内传来了居民们绝望的惨叫。
「主人!」
听到卡拉的喊声,我急忙确认背后的战况。
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战斗的声音还在持续。哥布林大军依然没有退去。在现在的状况下,根本指望不上她们三人的支援。
「看来,对付那家伙的只有我们俩了。……能行吗?」
卡拉只犹豫了一瞬间,但立刻就点了点头。
「没问题!」
是吗。能行啊。
面对她那笔直注视着我的眼神,我实在没法说出「因为害怕所以我们别管了」这种话。我咬紧牙关,死死地压制住内心里不断涌出的懦弱。
——至少,在背后的战斗彻底奠定胜局之前,我和卡拉两个人必须把巨魔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种事我真的能做到吗。
不可能的。至少,我一个人绝对办不到。
而在我眼前,是那双彷佛将一切信任都托付给了我、正注视着这边的少女的眼眸。
从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无法抹去的深深的不安。
「上吧。……抱歉,前卫能交给你吗?」
「没问题!」
彷佛要挥去所有的迷茫一般,卡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照明!」
我扯着嗓子大喊,同时射出一发白色的魔法光球。
发出声音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吸引巨魔的注意。同时也是为了向史莱子她们通报这边的紧急情况。
被创造出来的魔法光源悬浮在巨魔的上空,将这头魔物正下方的身姿照得一清二楚。
「————」
被强光晃到眼睛的巨魔烦躁地低吼了一声。看清它的全貌后,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几乎全裸的庞大身躯。
在白天本应呈现出绿色的皮肤,此刻却如同渗入了黑暗一般,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它手里并没有拿着任何武器。但仅仅是那两条胡乱挥舞的粗壮手臂,就足以轻易对我们造成致命伤了。
「……卡拉,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尽量在不让村子受到破坏的前提下吸引它的注意,撑到史莱子她们来支援为止。」
以拳头作为武器的卡拉,只能进行近身战。
而要以近身战去对付一头巨魔,这对于一个不久前还是个见习冒险者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的负担了。
「绝对不要勉强。明白了吗?」
「……好的,主人。」
留下干脆利落的回答,卡拉缓缓地向巨魔逼近。
我一言不发地向空中射出了第二发照明魔法。代表着紧急状态的两个光源。这样史莱子她们应该就能明白事态的严重程度了。
接着,我从腰间挂着的袋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那是上次在洞窟攻防战中也使用过的、装了希的鳞粉的投掷物。
那种蕴含着高浓度魔素的结晶粉末,如果使用得当,在战斗中能发挥出极其惊人的效果,这已经是被实战证明过的了。
我的魔法威力很弱。弱得简直让人想哭。
如果不耍这种小聪明,面对巨魔这种级别的对手,我甚至连吸引它注意力都做不到。
在我严阵以待的前方,卡拉正一步步地拉近与巨魔之间的距离。
一直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卡拉的巨魔,慢吞吞地将搭在房屋上的手收了回来。
「——!」
伴随着一声狂暴的咆哮,它高高举起了右臂。
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是一般的对手,这绝对是拳头构不到的距离。
但是,
「快躲开!」
甚至没等我喊出声,卡拉已经提前行动了。
她留出了充足的安全距离向后跃去。
「咕……」
巨魔粗壮的手臂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猛地砸了下去。「呼轰——」一声,光是听那破空声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果然,那条手臂太危险了。
虽然它的速度迟缓笨重,但面对那庞大的身躯,想要准确判断攻击范围绝非易事。
——既然如此,
「卡拉!退后!」
我一边大喊,一边将手里的小布袋用力朝巨魔扔了过去。
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大的抛物线,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毫无杀伤力地砸在了巨魔那被浓密体毛覆盖的庞大身躯上,就在这一瞬间,
「烈焰!」
爆炸轰然发生。
这次和上次对付卡拉时不同,鳞粉并没有被挥散开来。直接在包裹内呈高密度浓缩状态下的点火,引发了极其剧烈的燃烧反应,将巨魔瞬间吞噬。
火焰与爆炸的冲击波。紧接着是剧烈膨胀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魔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彷佛要抓住这个破绽一般,卡拉猛冲了上去。
「卡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充满气势的怒吼。
卡拉借着猛烈踏步的冲力,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拳头上,如行云流水般击出的一拳精准地砸在了巨魔的侧腹部——
「————」
然而,巨魔那庞大的身躯却纹丝未动。
这头超出常理的怪物,傲慢地俯视着娇小的卡拉。
糟了!
「卡拉,快退后!」
但是,还没等卡拉向后撤退,巨魔随手挥出那如同巨木般粗壮的手臂,猛地击中了卡拉那纤细娇弱的身躯。
「!」
简直就像被狂奔的马车正面撞上了一样,卡拉被狠狠地拍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慌忙想要跑过去,
「别过来!」
一句极其尖锐的话语,将我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我扯着嗓子大喊。
「那就退下来!卡拉,只要牵制住它就行了啊!」
卡拉和巨魔的相性实在太差了。
我们能做出的最优解,就是和巨魔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死缠烂打地吸引它的注意力。对付巨魔这种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远距离用魔法风筝它。所以现在,我们必须等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赶过来支援。
然而,
「请您,别过来……」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卡拉,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彷佛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一般喃喃自语。
她的脚步踉踉跄跄,虚浮无力。
或许她的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连声音也是。
「主人。别,过来——」
一阵恶寒爬满全身,我不由得汗毛倒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心里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从那个娇小的背影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脚步虚浮的卡拉,此刻已经稳稳地扎根在了地上。
她蜷缩着身子,彷佛是在积蓄力量。
不,仔细一看,卡拉正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简直就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体内的某种东西一样。
这种前兆,我以前也经历过——
完全没有理会眼前正在发生的异变,巨魔高高举起了手臂,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片刻,然后,
「——!」
猛地砸了下来。
面对那条如同巨木般的手臂,
「!」
卡拉轻描淡写地将其挡开了。
仅用了一只手。
「!——!?」
因剧痛而面容扭曲的巨魔向后退却。
我清楚地看到,在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某种近似于恐惧的表情。
巨魔凝视着的对象,理所当然地,就是伫立在我前方的那个本该只是个娇小少女的对手,然而——
「噶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猛烈轰响的咆哮,毫无疑问,正是属于狂战士的怒吼。
◇ ◇
在惨白刺眼的魔法灯光下,两头魔物交错在了一起。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彷佛要先用咆哮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一般,两声怒吼同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拳头的碰撞。
在攻击距离上,巨魔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向下砸落犹如铁锤,横向挥舞宛若巨木。面对那个简直就是将「暴力」这一概念直接具象化的怪物,卡拉毫不畏惧地迎面冲了上去。
不管那是多么危险的凶器,只要离开它的有效攻击范围就不觉得可怕了。然而,卡拉并非是基于这种克服了恐惧的理性逻辑才做出行动的。
她扑上去的理由极其单纯。
只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自己的拳头就打不到对方。因为打不到对方,所以才要冲上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缠绕着魔素光辉的拳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
「咕——嘎——!」
巨魔发出了惨叫。
卡拉的一击,深深地陷进了巨魔那高高鼓起的巨大腹部。
毛茸茸的巨人仰起头,发出了悲痛的嚎叫。
卡拉正想把拳头拔出来,愤怒的粗壮手臂从侧面横扫而来。避无可避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的卡拉被像破布袋一样扇飞了出去,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就像没受任何伤害一样一跃而起。
「嗷嗷嗷嗷嗷嗷嗷!」
「——!」
咆哮再起。然后再次发起冲锋。
面对眼前这场字面意义上如同野兽般原始的厮杀,我根本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狂暴化的卡拉战斗的样子。
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前两次我也都是在相当近的距离下遭遇了她暴走的状况。甚至还曾经被她按在地上死死缠住过。
所以现在,当我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地看着卡拉那勇猛战斗的身姿时,我再次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竟然试图靠近那种对手,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巨魔这种魔物,绝对不是能靠一对一单挑对付的家伙。
不管是对新手冒险者,还是对身经百战的老手来说,这都是铁律。
只要人类面对巨魔,绝对应该采取团队作战。
制定战术,驱使魔法,根据情况甚至还要提前布置好陷阱,在与周围同伴严密配合的情况下,才配与这种存在交手。
而现在,却有一个少女正孤身一人对抗着那样的魔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的怒吼声中,除了战意之外不含任何杂念。
不是因为享受战斗。
也不是因为愤怒。
彷佛仅仅是为了战斗而战斗,这种纯粹到令人觉得空虚的惊人气魄,让我打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打心底里痛骂着这个满脑子废话的自己。
现在卡拉是以什么姿态在战斗根本不重要。去想想卡拉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狂暴化的啊!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保护我和这个村子啊……!
我用力拍打着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没出息地打着哆嗦的双腿,朝着正在展开激斗的两头魔物迈出了脚步。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咆哮声此起彼伏。
每一次咆哮,双方都会逼近、互殴、被击飞、然后再站起来。
那是一场完全无视了任何防御的原始搏杀。
这无数次重复的交锋看起来似乎势均力敌,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卡拉的攻击确实对巨魔造成了伤害,但巨魔却依靠其变态的再生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恢复如初。
反观卡拉,虽然承受了巨魔的重击后看起来彷佛毫发无伤——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见过的、战斗刚刚结束后卡拉那遍体鳞伤的模样。
伤害只不过是被积攒起来了而已。
她只是感觉不到疼痛而已。
她只是把所有妨碍继续战斗的因素全都无视了而已。
——直到她的身体最终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直到迎来崩溃的那一刻。
巨魔再生能力的极限,与卡拉肉体能承受的损伤极限,这两者之间的消耗战,我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到底哪边处于劣势。
既然如此,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一个只会用初级中不能再初级的魔法的废柴魔法师,要怎么介入那种超乎常理的互殴之中?
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对象,我将贫弱的大脑运转到了极致,想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当个一次性的肉盾挨上一下,总归还是做得到的吧。」
吸引巨魔的注意力。
只要巨魔的攻击转向我,卡拉受到的攻击就会相应减少。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而一旦挨上那条巨大手臂的一击,我这种小脆皮绝对会当场升天,这道理同样简单易懂。
只不过,我无法确定那种状态下的卡拉是否还能把我当成同伴。倒不如说,从前一次的战斗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只要被结结实实地打中一下就万事休矣,这一点不管是面对巨魔还是面对卡拉都是一样的。
……总觉得这简直让人绝望啊。
「啊啊真是的,史莱子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满怀留恋地向后望去,却依然没有看到赶来支援的身影。
——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如果史莱子在场的话,肯定会这么对我说吧。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句台词,然后用力地将其甩了出去。
如果能躲在后面苟着就能解决问题,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眼前的卡拉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破破烂烂啊。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地干看着,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对,我不可能做得到!
我怀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觉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喊出了那句充满力量的咒语。
「照明!」
魔法的光球在巨魔的脸前炸裂开来。
正准备对卡拉挥出重击的怪物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强光,判断失误的手臂瞬间挥空。
「嗷嗷嗷嗷嗷嗷嗷!」
卡拉那刚刚挥下、正好就在眼前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巨魔的左肩窝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是关节被粉碎了,还是周围的肌肉组织被整个捣烂了呢。发出痛苦哀嚎的巨魔狂乱地挥舞着右臂,娇小的身躯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被击飞的卡拉没有倒下,而是在半空中迅速调整了姿态稳稳落地。
「————」
直到刚才为止,每次拉开距离都会响起的咆哮,这一次却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紧贴着地面传来的、充满不满的低沉呻吟。
对于这个在纯粹的肉搏战中不解风情地横插一脚的乱入者,狂暴化的卡拉和巨魔,双方同时投来了极其不悦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吸引了极其要命的关注,我吓得脊背发凉。
不久前,我和史莱子、卢克蕾齐娅以及卡拉之间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次可不能像那时一样形成什么「三足鼎立」的制衡了。
毕竟,这三方之中,混进了一个战力极其悬殊的杂鱼啊。
只要他们冲着我来,一瞬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必须同时面对两个比我强出无数倍的魔物,在吸引它们注意力的同时,还要一边躲避其中一方的攻击,一边想办法不被另一方盯上。
——这话连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至少如果暴走状态下的卡拉能残存哪怕一丝野性的直觉,判断出「为了打倒眼前巨魔这个强敌,最好还是利用一下我这个耍小聪明的人类」,那倒还好办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猛冲了出去。
她冲向的目标是,——巨魔!
「——!」
巨魔短促地吼了一声准备迎击,但它的左臂却抬不起来了。
是刚才卡拉那一击伤得太深了,还是那看似无穷无尽的恢复能力终于显露出了疲态?卡拉敏锐地绕到了它动作明显迟缓的左侧,灵活地钻过了巨魔勉强挥舞过来的右臂的攻击死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握紧成锤,倾尽全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巨魔那有成年人躯干那么粗的左腿。它的膝盖骨在一声闷响中诡异地凹陷了进去。
「……!」
巨魔爆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的惨叫声。
它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攻击奏效了。
或许,卡拉就这么一口气把巨魔干掉也说不定——我竟然会有那么一瞬间产生这种天真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暂压制住巨魔行动的卡拉连气都没喘一口,这一次,她径直朝着我这边狂奔而来。
暴走状态下的卡拉根本不分敌我。
在给那边补上致命一击之前,打算先把我这边解决掉吗……!
「可恶……!」
我慌忙从怀里掏出包裹。
把装满妖精鳞粉的包裹扔出去,然后点火制造闪光弹来致盲,我刚张开嘴准备吟唱:
「烈——」
焰,后面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
瞬间跨越了极长距离完成加速的卡拉,在下一个瞬间,就已经逼近到了被抛向空中的鳞粉包面前。
明明在和巨魔的肉搏中应该积累了相当多的伤害才对,但她的冲刺却快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受影响的痕迹。在具有指向性的魔素被释放出来之前,卡拉轻而易举地一拳将那个包裹击落。
不仅是那恐怖的速度,这种如果没有预判到我的行动就绝对无法做出的神级反应,让我事到如今才恍然想起。
这一招,我以前已经对卡拉用过了。
狂暴化的卡拉可不仅仅只会发疯乱打。她是一边战斗一边学习,甚至曾经一度将史莱子逼入绝境的天生战斗机器。面对这样的对手,她根本不给我任何时间去后悔自己采取了如此草率的行动。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卡拉逼近了。
那双只寄宿着纯粹战斗本能的野兽之瞳死死地锁定了猎物,她抡起那灌注着致命魔力的拳头——
「水压冲击!」
以我和卡拉之间仅存的空隙为基点,魔素瞬间凝聚,汹涌而出的水流将我们两人一起冲飞了出去。
「咕啊!」
在被水流冲飞的过程中,卡拉伸出的拳头擦过了我的脸颊,扯下了几缕头发。耳边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感觉到一种彷佛被擦伤般的灼热,本能地想要扭动身体躲避,却在毫无抵抗之力的情况下被水流冲得更远。
「主人!您没事吧!」
赶到我身边的史莱子将我扶了起来。
「啊。——啊,得救了。谢谢。」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了。
……刚才那下,真是太险了。要是史莱子再晚来哪怕一眨眼的功夫,我可能就没命了。
看我没事,史莱子松了一口气,
「主人,请退后。」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但脚下却有些发软。
并不是因为受了伤。从脸颊到耳朵虽然火辣辣地疼,但估计只是擦伤而已。所以我之所以站不稳,是因为那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的虚脱感,以及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刚才差点死掉的恐惧感,将我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
巨魔的吼声。
是腿上的伤恢复了吗,重新站起来的巨魔高举着左臂朝我们逼近。
史莱子举起了手。
「爆裂火球!」
具象化的红莲火团撕裂夜空,呼啸而去。
虽然史莱子是通过吸收水精灵才掌握了水系魔法,但后来她也开始向希请教魔法的诀窍,魔法水平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即便是被视为所有魔法基础的火属性魔法,她现在的实力也比我强出不知道多少倍了。
面对逼近的火球,巨魔甚至没有躲避的打算。
然后——正中目标。
庞大的身躯被四散的火焰吞噬。痛苦的嘶吼,伴随着肥厚脂肪被烤焦的恶心滋啦声。
然而,
「——!」
伴随着一声彷佛要将火焰驱散的怒吼,巨魔硬生生地从火海中踏出了一步。
火焰对它无效。
——不,不对。
史莱子释放的火球,确实烧疼了巨魔。正在烤焦它的皮肤,灼烧它的神经。
只是,巨魔恢复的速度比受到伤害的速度还要快而已。
这种压倒性的恢复力,才是巨魔真正可怕的地方。
「史莱子,对付巨魔靠这种零星的伤害是没用的!」
「了解!」
气势十足地应了一声,史莱子再次高举右臂,
「冰枪术!」
凭空生成的冰枪笔直地刺穿了过去。
长枪化作冰柱,试图将那庞大的身躯钉在地面上,但巨魔却强行震碎了冻结的冰蔓,夺回了身体的自由,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冰枪术!」
史莱子的魔法如同狂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这一次,冰枪直接命中了巨魔的右臂。面对毫不在意继续前进的巨魔,
「冰枪术!长枪、长枪!」
一发接一发的冰枪毫不留情地连环轰炸。
顶着打在全身的魔力寒冰,巨魔一边震碎它们一边强行推进。它的再生能力依然深不见底,史莱子的魔法似乎并没有对它造成任何致命伤。
但是,巨魔的步伐却在一点点地变得沉重。
附着在巨魔庞大身躯上的冰块。那是史莱子射出的、即便被震碎也依然残留下来的寒冰,它们死死地贴在巨魔身上,剥夺着它身体的自由,一点点抽走它的体温。
巨魔烦躁地扭动着身体,但附着在它身上的冰块体积却在不断增加。
「冰枪术!」
史莱子心无旁骛地不断射出冰枪。
事已至此,我也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史莱子的目的根本不是通过积累伤害来击杀它,而是——
「——!」
终于,巨魔的双腿被冰枪彻底钉死在了大地上。狂怒的巨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但它的双臂也早已化作了冰块,无法再自如地挥舞了。
「冰枪术!」
巨魔那庞大的身躯现在已经连胸口都被埋进了冰层里,它愤怒地咆哮着,却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冰、——枪术!」
彷佛宣告死刑一般,最后一发冰枪直直地轰在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以此为中心,冰蔓瞬间蔓延,覆盖了巨魔的全身——最终,一座巨大的冰雕拔地而起。
无论你引以为傲的体力和再生能力有多强,只要是生物,无法呼吸就必死无疑。
是先窒息呢,还是先坏死呢。
虽然我对巨魔的生存能力确实有些好奇,但当我看到眼前的史莱子摇摇晃晃地快要跌倒时,那些念头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史莱子!」
我慌忙抱住她,只见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像是在强忍着剧烈的头痛。
「这下还真是稍微……有点累了。」
「废话!」
那种连续释放魔法的用法简直是邪道。虽说只是初级范畴的攻击魔法,但一口气连续释放那么多次,体内的魔力肯定会枯竭的。
而且,史莱子本身就是依靠魔力来维持存在的,要是魔力耗尽……
「……笨蛋。别太勉强自己啊。」
「呵呵~。只要事后能拿到奖励,我就没事啦。比起这个——」
「嘿咻」一声,她重新站稳了脚跟。
简直就像算准了这个时机一样,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正面挨了水压冲击被冲出很远的卡拉,发出了一声怒吼。
她猛地拔腿狂奔,瞬间拉近了距离。面对这种攻势,
「水压,冲击……!」
史莱子应战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底气。
具象化出来的水流明显也缺乏了之前的威力。卡拉迎着水流,几乎没有被冲退半步,死死地在原地稳住了身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如同一支利箭般笔直地冲了过来。
「这下可能,有点不太妙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史莱子说出这种丧气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我想办法拖住她,你趁这段时间赶紧想辙!」
「主人!?请等一下,主人!」
伴随着背后传来的史莱子的喊声,我冲了出去。
掏出装有鳞粉的布袋,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刚才因为想算准距离所以被击落了。既然如此——
「烈焰!」
几乎是在扔出布袋的瞬间,我朝着半空中距离尚远的布袋射出了火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烟幕瞬间弥漫开来。
我屏住呼吸,强忍着扑面而来的火焰和热浪,朝着烟幕后方的卡拉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打算用身体撞倒她。
「——唔。」
然而,我却轻而易举地扑了个空。
预想中的碰撞感并没有传来,失去平衡的我重心不稳,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
「啊——」
我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卡拉那充满了冰冷战意的眼神。那位天生的战斗者用她那双宁静的眼眸宣告着——这种把戏,我早就看穿了。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声。
「主人!」
史莱子的惨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支援,大概已经赶不上了。
从史莱子身边跑出来的我,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个被鱼饵完美钓出安全区的蠢货。
卡拉那狂暴的拳头,正精确无误地朝着我的面门砸下。在慢动作般的视觉中,我的意识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然而——
「——闪电箭。」
从侧面射来的雷电之矢,精准地命中了眼前的卡拉。
「嘎……!?」
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卡拉应声倒地。
或许是那道电击威力极其惊人,卡拉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我顺着电击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神情冷若冰霜的大小姐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我来迟了,主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卢克蕾齐娅的话语,硬生生被卡拉半途响起的狂吼打断。
她拖着还在不停抽搐的身体强行站了起来,再次向我举起了拳头。
那双眼睛里的战意没有丝毫减弱。
只要视线中还有活物存在,就绝不停止战斗的凶残战士。
那个狂战士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咬紧牙关,死死地瞪着我。
——那表情彷佛在说:如果不战斗,我就会死。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眶里,闪烁着彷佛泪光般的东西。
「————」
皮肤上感知到远处金发大小姐全身正在急剧汇聚的强大魔力,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住手,卢克蕾齐娅!」
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史莱子在出发前对我说过的话——关于从属魔法的「问题点」。
当使魔判断,听从命令会导致主人的性命受到威胁时,她有可能会无视该命令。
那道始终冷酷无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死死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雷霆风暴。」
下一个瞬间,在极小范围内生成的狂暴雷暴死死地缠绕住了卡拉的全身,将她彻底、毫无保留地击溃了。
▽ 3 △
「您不打算责备我吗?」
「责备什么?」
袭击过后的天亮了。
遭到迎头痛击的哥布林们撤退了,被冻成冰雕的巨魔也就那么扔在那儿。
我们赶紧将受了重伤的卡拉搬回客栈,现在史莱子和希两人正在房间里联手为她持续施加恢复魔法。
我为了换水走出房间,一直站在走廊里的卢克蕾齐娅向我搭了话。
她不悦地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当然是指卡拉小姐的事了。」
「我为什么要责备你。」
从她身边走过时,我像吐出什么脏东西一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只是保护了我而已。我凭什么要因为这个发你的火。」
「……顶着那副表情和那样的声音,亏您还说得出这种话呢。」
背后传来卢克蕾齐娅那听起来反倒更像是在生气的语调。
我停下脚步,
「哥布林逃跑了。你在巴萨也成功卖了人情。昨晚提议帮忙守夜的是我。把卡拉卷进来的也是我。明明能逃跑却像个傻子一样杵在原地的还是我。难道你要我现在去随便找个人撒气吗?」
「——很好。既然您是这么想的,那我无话可说。」
她紧紧咬着嘴唇,转身离去了。
我目送着这位大小姐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自己也走出了客栈。
「……听说了吗?」
「什么事……」
在去水井的路上,我听到了村里人的窃窃私语。
「广场上那个被冻成冰块的怪物。听说那是卡拉的同伴干的。」
「卡拉?你说的是前阵子在这儿待过的那个夹杂着魔物血脉的家伙?」
「对,动手的就是她的同伴。不过听说卡拉那家伙,这次又差点暴走了。」
「又来?还真是死性不改啊。真希望她赶紧滚蛋……」
我从水井里打上新水,彷佛要甩开那些如同黏稠污泥般附着在心头的恶毒言语一般,快步赶回了房间,
「主人。卡拉小姐醒了。」
「哦哦。」
躺在床上的卡拉,带着茫然的表情看了看我。那原本涣散的焦点终于凝聚起来后,
「——主人。您身上的伤,」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个。难道是,我干的……?」
「没——刚才摔了一跤。稍微有点睡迷糊了。」
我下意识地想蒙混过关,但卡拉那一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卡拉拼命地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不是,我说了不是你啊。」
我向史莱子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史莱子只是皱着眉头,缓缓地摇了摇脑袋。
我叹了口气。
放弃了继续编造拙劣的谎言,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多亏了卡拉,我才得救了。我说真的。」
卡拉那本来就很短的头发,现在好几处都被烧焦、烧坏了。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全身布满了连恢复魔法都无法彻底治愈的伤痕,上面缠着的绷带看得人触目惊心。
「村里也没有出现任何伤亡。那时候,如果卡拉没有拖住巨魔,绝对会造成惨重伤亡的。」
这不是谎话。只不过,我也没有把全部的实情说出来。
刚才,在卡拉还没醒来的时候,巴萨的村长来了一趟客栈。
他向我们表达了击退哥布林的谢意,但在临走前,他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卡拉,那句小声的嘟囔,至今依然萦绕在我的耳畔。
——那个混血的怪物。
卡拉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到史莱子和希也都露出了一副难过的表情。
想必我现在,也是这副表情吧。
卡拉暴走是事实。就算撒谎说她没有暴走,也无济于事。
只把不是谎言的部分挑出来,通过避重就轻来安慰她,这种做法也是有极限的。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女孩振作起来呢?我想破了脑袋——却想不出哪怕一个好主意。
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伸手拂去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脸颊上的一缕白发,然后对她说,
「——卡拉。我们接下来打算去妖精之泉进行调查。你要一起去吗?」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一直不停地重复着道歉话语的卡拉,听到这句话,猛地屏住了呼吸,
「……我真的,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还用说。对吧,史莱子。」
「那是当然——话虽如此,但我其实还是希望能让卡拉小姐多休息一阵子的……。因为用魔法治愈伤口会极大地消耗体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可能连走路都会觉得吃力。」
「那就由我来背。」
我毫不犹豫地宣言道,哦哦,史莱子握紧了拳头。希也在一旁腼腆地鼓起了掌。
「主人,真是太帅了!」
「——太帅了。」
「只要让希给我施加个漂浮魔法就能搞定!」
「真不愧是精打细算的您!」
「……精打细算。」
史莱子和希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冷淡。
「别夸了别夸了。所以,你想怎么选。卡拉,在我们回来之前你一直在这里休息也可以。我发誓一定会来接你。」
卡拉用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眸看着我,看了看史莱子和希,然后视线在房间里游移着,像是在寻找着某个人。最后,
「……我也、想去。」
说完,她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掉下泪来。
过了一会儿,我们朝着森林出发了。
当我们准备离开村子时,以村长为首的村民们拉着我们千恩万谢,但背在我背上的卡拉,却被他们用一种简直刻意到了极点的态度彻底无视了。连哪怕一个说一句「你该多休息一下」的人都没有。
隐去身形的史莱子和希、我、还有趴在我背上的卡拉。确认了卢克蕾齐娅和魔像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后,我们踏入了森林。
多亏了希给卡拉施加了浮空魔法,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尽管如此,背着一个人,双手总归是不太方便的。在地形复杂的森林里走动更是需要加倍小心。正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步时,耳边传来了卡拉微弱的呢喃声。
「真讨厌啊,没用的废物……真让人讨厌啊。」
那细微的声音,肯定不止我听到了,史莱子和希也一定听到了吧。但我们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默默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