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贵安,莉莉娅奴女士。」
那个漂亮的女人开口道。
我还在纳闷她到底在跟谁说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明白她说的是谁。我不禁发出了「呃」的一声。那个皱巴巴的老太婆,名字的词源竟然是「纯洁」,这简直就像个恶劣的玩笑。
「马马虎虎吧。有什么事吗,卢克蕾齐娅。」
「我正好路过这附近。莉莉娅奴女士之前的集会也没有出席,所以特地来看看您的情况。」
「那还真是劳你费心了啊。」
老太婆回答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嫌麻烦的意味,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太婆,居然也有难以应付的对手吗。
「到了我这把年纪,连出门都嫌麻烦了。反正我也不会反对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那可不行。」
被称为卢克蕾齐娅的年轻女人冷淡地说,
「我才刚回到这个镇子没多久,对镇上的人们还不太了解。我认为与大家进行交流也是我的职责所在。祖父也叮嘱过我,要多仰仗莉莉娅奴女士。」
「……她是镇长先生的孙女。」
卡拉悄悄地在我耳边说道。
这个镇子,镇长的孙子。原来是个女的吗。
既然女儿夫妇已经过世了,那将来继承镇长职务的就会是这个女人吗?不,恐怕会是以招赘婿的形式来继承吧——
是因为我一直盯着她看不礼貌,还是卡拉的窃窃私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镇长的孙女转头看向了这边。
那双丝毫不逊色于水之精灵温蒂妮的、闪烁着冰冻般光辉的眼眸,冷冷地锁定了我们,
「……看来您这里有几位不太体面的客人呢。」
「你跑来对别人店里的客人指手画脚吗。」
喔,老太婆居然护着我了!或者说,她护着的其实是卡拉吧。
女人瞥了一眼满脸厌烦的店主,冷冷地甩出一句。
「这关系到镇子的品位。」
我一瞬间楞住了。
品位?这种偏僻的乡下小镇,哪里有那种东西?
这个叫卢克蕾齐娅的女人,从外表看打扮得就像是在繁华大都市出生的一样,但她似乎误会了什么。这里既不是王都也不是商都啊。
「品位啊。要是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只要去泥地里滚上一回,就会明白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领教的。」
面对老太婆的讽刺,她也面不改色地回应道,然后撩起那头奢华的长发,转过身去。就在她即将走出店门的前一刻,她又补充了一句。
「店里飘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我建议您最好盘点一下库存,顺便给店里换换空气。那么,祝您心情愉快。」
那算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和卡拉吗?
就连我都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窃笑声。
「看来是被发现了呢。」
这个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是史莱子的。我慌忙想要转过头去,却被那股熟悉的柔软弹性给按住了。
「主人。那个人,非常棒呢。」
她那强忍着笑意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一般愉悦。
「听说卢克蕾齐娅小姐直到不久前都还在王都。听说她在那里就读于学士院。」
「那还真是厉害啊。」
也许是和那个盛气淩人的女人实在气场不和吧,我和卡拉被心情变得极差的老太婆赶出了店门。
总之,我们一边在外面走着,卡拉一边向我讲述了关于那位镇长孙女的事情。
所谓的学士院,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教育机构。人类的精英们汇聚于此,在学习知识与教养的同时,也热衷于建立社交关系。
虽然和魔物们的「学院」有些相似,但学士院更偏向于权威主义。
学院无论好坏都是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再加上魔物世界独特的环境,基本处于来者不拒的状态;而人类社会的教育则截然不同,说白了,没有金钱和地位是根本无法享受的。
「这么说来,她的家世背景相当显赫啊。如果只是区区一个乡下小镇镇长的血统,学士院那种地方的大门估计是不会为她敞开的吧。」
「听说镇长先生的女婿是一位贵族。所以她之前一直住在王都,后来因为父母过世,最近才搬回来的。」
贵族。这么一说,她那副容貌和态度就解释得通了。尤其是态度。
那种仿佛生来就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一般的、超然物外的态度。在学院里也经常能看到类似的家伙。而且,那种家伙看我的眼神,大多也都如出一辙。
啊,感觉心理阴影都要被唤醒了。
「莉莉娅奴女士说,卢克蕾齐娅小姐大概会继承镇长的位子。听说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她本人也是个相当厉害的魔法师,据说学士院极力挽留她,都被她拒绝了。」
「好——厉——害——啊——」
有家世有能力,而且还是个大美女。更何况同为魔法师,人家是精英。
坦白说,这正是我最应付不来的类型。
作为一个窝囊废,我光是被那种冰冷的眼神瞥上一眼,就想当场拔腿就跑。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尽量避免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然而,
「不知道她会发出怎样动听的悲鸣声呢——」
从刚才开始,我身旁某个透明的家伙就莫名其妙地情绪高涨了起来。
天然又充满魔性的史莱子,和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之间展开的施虐狂大对决,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胃疼。我装作没听见,
「嘛,反正跟我没关系。不过,卡拉你如果能和她攀上点交情,应该也没坏处吧。如果她将来要统治这个镇子的话。」
卡拉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好像,被她讨厌了呢。」
「为什么?」
「因为卢克蕾齐娅小姐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呀……」
——啊。
我暗暗咒骂自己,竟然不经过大脑就说出这么轻率的话。
三个月前袭击了这个镇子的狼人。既然镇上的人都知道卡拉体内流淌着那种魔物的血液,卢克蕾齐娅不可能不知道。
对那个女人来说,卡拉即便算不上是杀害父母的直接仇人——也是最现成、最显眼的仇恨发泄对象。
人类就是这样啊。虽然我也是。
我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微微低着头走路的可怜少女,
「……既然如此,这个镇子对卡拉来说只会越来越难混下去吧。果然还是去别的城市注册公会比较好吧?」
我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抬起头的卡拉正用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
「会给您添麻烦吗。」
面对那不安的眼神,我倒吸了一口气,
「不,没那回事。我还指望你帮忙制作伤药呢。」
「太好了。」
卡拉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笑了起来。
我呼出了一口气。
刚才卡拉的表情,让我稍微有些心跳加速。
……总觉得有点那个。自从前几天希的那件事以来,我总觉得自己正在向某种危险的XP(性癖)倾斜。虽然我的生活方式异于常人,但我的性取向应该还是很正常的才对啊。
「看起来很有欺负的价值呢——」
算我求你了你给我闭嘴吧拜托了。
不过,就算史莱子的声音只在我的耳畔低语,靠得这么近的卡拉却完全没有察觉,是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素养(感知魔法的能力)吗。
说起来,那个似乎是个厉害魔法师的孙女,刚才的表现就好像察觉到了史莱子和希的存在一样。
「嘛,虽说要试着做伤药,但也只是写了一些疑似材料的东西而已。实际上到底能不能做出来还是个未知数。如果是那种很难的调配方法,我们也搞不定。要是还要确认药效的话,估计也没那么快能搞定吧。」
就算有卡拉祖父留下的备忘录,但上面并没有记载准确的制作方法,所以几乎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做出来的东西不能当成正经商品来卖,道具店的老太婆也是绝对不会收购的。虽然她似乎特别关照卡拉,但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
卡拉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我没关系的。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可做。」
不被允许在公会注册,也就接不到委托,这样的冒险者跟无业游民没什么两样。
「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天就开始行动吧。首先得去收集材料。」
「好的!有很多材料我经常在家附近看到,我去收集试试看。采到了的话,直接送到洞窟去可以吗?」
「啊,那个嘛——」
虽说那样确实能帮大忙,但如果不接委托,却频繁进出镇外的洞窟,要是被镇上的人或同行看到了,他们会怎么看待卡拉呢。
不仅是考虑到卡拉的处境,也考虑到这可能会对我们产生的影响,我正犹豫着,
「啊,没关系的。我进去的时候会小心的,就对别人说我是去洞窟里修行的。当然,也会对外宣称我沿途一直在和史莱姆战斗。」
卡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开口说道。
既然她能这么替我们着想,老实说我真的很感激。
「那就麻烦你按你说的去做了。我们这边白天不太方便在外面走动,所以收集材料的事可能要多拜托你了。抱歉。」
「完全没关系。」
卡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纯真得几乎让人忍不住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坏人。
告别了说要在自家附近采集材料的卡拉,我回到了洞窟。
谨慎地确认了没有冒险者的气息后,我走进了里面,
「史莱子。希。」
随着我的呼唤,眼前的空间一阵摇晃,两人的身影显现出来。
脸上挂着笑眯眯表情的史莱子,和面无表情的希。希还是和平时一样,但史莱子看起来却比平时还要心情愉快,
「……找到了个看起来很难对付的目标,就让你这么高兴吗?」
「是的,主人!」
她举起手,元气满满地回答道。
「我这边可是心力交瘁啊。那种对手,光是待在附近都让人觉得心累。」
「确实是那种主人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呢——」
「不擅长。简直是不擅长到了极点。」
「可是,她看起来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哦?」
「所以才说她难搞啊。」
不光是外表,连内在的实力都与之相符,这才是最糟糕的。
「但是,如果那个人能掌握镇上的全部权力,反倒简单明了了。我们只要专心对付她一个人就行了。」
「毕竟听说她是特意从王都回来的嘛。说不定还真有那种想要把一两个乡下小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气魄呢。但是,」
「但是?」
「不擅长应付就是不擅长应付。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真希望她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
「呵呵呵——」史莱子一把抱了过来。
「干嘛啦。」
「我只是觉得,真不愧是主人啊!」
怎么想都觉得她是在嘲笑我,但史莱子看起来很开心。我也懒得发火,而且推开她也很麻烦,索性就这么拖着史莱子走向了隐藏房间。
身为人类的我当然没有夜视能力,所以由希在前面带路,使用照明魔法为我们引路。走在前面的希停下了脚步。
传来了某种回声。——深处的大厅里有人。
难道是冒险者吗?我刚想摆出架势,但立刻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在白色魔法灯的照耀下,一个熟悉的背影显露出来。
「诺米迪斯。」
「嗯——。啊——,早上好~」
带着一脸没睡醒的表情回过头来的,是这个洞窟「天然」的管理者,土之精灵诺米迪斯。
她的「外表」和人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或者应该说,因为据说人类和其他生物本来就是作为「精灵的仿造品」被创造出来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年纪看起来在二十五岁左右,但这也不过是换算成人类年龄的说法。说到底,精灵到底会不会变老我都不知道。褐色的肌肤,亮丽的黑发。因为精灵几乎从不遮掩自己的身体,所以她那比史莱子还要丰满的身体曲线,完全处于一种极其伤风败俗的状态。
「你居然会起床,还真是稀奇啊。」
「嗯——」
精灵眨着那双迷离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大厅里的惨状,
「怎么说呢,睡醒之后,感觉这一带的气氛有点奇怪~。心想偶尔也得稍微工作一下才行呢——」
「啊,抱歉。前阵子,稍微发生了一点事。」
因为几天前那场战斗的残余影响,这一带依然浓郁地漂浮着冷气的魔素。
「一点事是指~?」
「有人类的冒险者跑过来了。所以稍微闹了点动静。」
我极其简略地向她说明。因为我觉得她大概也不感兴趣,果然,土之精灵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还是一如既往地调皮呢~。不过也无所谓啦——」
果然,还是那个一如既往随便的精灵。
紧紧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我看着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史莱子的侧脸,然后将视线投向了正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史莱子的诺米迪斯。
「这孩子感觉有点奇怪呢~」
精灵呆呆地说道。
「……啊。她叫史莱子。这边这位,是妖精希。」
「哼——嗯。」
对方的反应仅此而已,诺米迪斯似乎立刻就对史莱子失去了兴趣。
史莱子以前,曾捕食了洞窟前面那个湖里的水之精灵。
这种事情要是被其他精灵族知道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至少对于这个诺米迪斯来说,可能连这种事都无所谓吧。
虽然「精灵的个性会根据各自的属性而截然不同」是个很出名的说法。但怎么说呢,这家伙真的是太随便了。
「我,等把这一带稍微安抚平复一下就回去睡觉啦——。以后估计我也不会怎么工作的,剩下的就随便拜托你啦~」
正因为她这么随便,我这种人才能在这里随便住下来,但被她这么理直气壮地宣告罢工,我还是忍不住想吐槽两句。
不过,要是因此又把话题扯回史莱子身上就麻烦了,所以我乖乖闭上嘴,穿过了大厅。
「冷气冷气~快飞走~」
为了驱散滞留在大厅里的冷气,诺米迪斯那毫无干劲地吹着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传来。
◇ ◇
第二天,卡拉立刻就把收集来的药草带过来了。
昨天晚上,我也和史莱子她们出门去湖边试着采了一些,但卡拉今天采来的量几乎是我们采的两倍,多到甚至让我开始担心她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总觉得有些兴奋呢。」
看来她直到来这里之前都还在收集药草,卡拉用沾着泥土的手蹭了蹭鼻尖,微笑着说道。
不管怎样,有这么多的量,用来制作伤药已经是无可挑剔了,我们赶紧开始干活吧。
把采来的药草摊在餐桌上,我、史莱子、希、卡拉,还有骷仔围在桌子周围。
「说到制药,那可是主人的拿手好戏呢。」
「倒也谈不上什么拿手。只是不自己做的话就活不下去而已……。说起来,卡拉以前也经常做这些吗?」
「我也只是在没钱的时候,做点拿去让莉莉娅奴收购而已……对这方面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也就只会做点简单的粉药或者软膏之类的。仅此而已。」
「嗯。我也差不多。实际上,这里又没有像样的设备。就算我们现在兴致勃勃地喊着『来做妖精的伤药吧!』,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感觉能做些什么工序呢?」
「捣碎、熬煮、揉捏。大概就这些吧。啊,还有晾干。不过在这个洞窟里是做不到的。」
摇晃着淡蓝色长发歪了歪头的史莱子说道:
「总觉得,这和制作普通的伤药没什么区别呀……」
「说白了,就是那么回事。」
我点了点头。
「毕竟卡拉的祖父留下的备忘录里,也没有写详细的制作方法啊。就算有什么特殊的制法我们也不知道,既然我们没有那方面的知识,那就只能用普通的方法来做了。」
「可是,那样的话,做出来的成品也许就不能称之为『妖精的伤药』了吧。」
「确实。不过嘛,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有这个。」
我指着的,是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包。在那个被严密折叠起来的小包里,收集着每天一点一滴从希那里采集来的鳞粉。
「只要有希的鳞粉就没问题了吗?」
「妖精的鳞粉,说白了就是魔素的结晶粉末啊。——史莱子。魔素是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唔唔」地抱起双臂的史莱子想了想,
「呃,是充斥着这个世界、能引发不可思议现象的力量源泉。是这样吧?」
「没错。我们称之为魔法的那些不可思议的现象和结果。那全都是由魔素引发的。反过来说,我们所了解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被所有人注视着,我感到有些不自在,继续说道:
「魔素是与这个世界的起源一同存在的。世界由精灵创造,而精灵则是魔素的象征。虽然关于这一点并不是完全没有异议,但至少精灵们是这么说的。而崇拜精灵的精灵族也对此深信不疑。所谓的人类,是在很久以前从精灵族那里学习了文化和技术的种族。所以,精灵族才会被人类称为贤人族。既然如此,人类种族的标准认知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走向了。」
「其他的魔物们,一般也是这种看法吗?」
我摇了摇头。
「不,并不是那样。每个种族都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所信仰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嘛,精灵族热心提倡的『精灵起源说』确实是最有说服力的。但是,虽说统称为魔物,种类也是五花八门的,有些情况下甚至根本谈不上信仰哪种学说。」
「谈不上?」
我点点头,看向了希。
对着微微歪着脑袋的妖精,我问道:
「希,你们妖精族呢?会去讨论魔素的机制之类的这种话题吗?」
希微微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这么回事。越是接近魔素的生物,魔素对它们来说就越不是一种『技法』,而是一种『生态』。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而很多时候根本不会去产生疑问。人类种族之所以喜欢讨论这种话题,嘛,大概也跟人类绝非擅长魔法的种族这一点有关吧。」
「原来如此——」
史莱子仿佛很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然后,说回那个魔素。魔素的应用范围很广。这一点,反倒让我们很难抓住魔素本质的根基……嘛,这个暂且不提。应用范围广,换句话说,也就是很容易使其发生变异。也就是说,它非常敏感。」
我用指尖只捏起了一丁点妖精的鳞粉,涂抹在桌子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
然后对着那里,
「火。」
我召唤出一小团火苗点上去,「轰」的一下,爆散出一团巨大的火焰。
我环视了一圈满脸惊讶的众人,
「它会对魔法的火焰产生反应,并助长其威力。『魔素的结晶粉』还有这种用法。就像是小型的火药一样。当然,膨胀——或者说爆炸,并不是它唯一的用途。因为魔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之中。药草当然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
史莱子「啪」地一拍手。
「也就是说,只要把它混进伤药里,就能提高药效了对吧!」
「大概吧。话虽如此,如果混入的药草有什么不良功效的话,说不定连那种副作用也会被一并增强,所以必须多加小心。」
「也就是说要注意混合配比的方法?」
「大概不能只是把各种药草一股脑儿地全扔进去吧。应该尽量准备那些没有不良作用或副作用的东西。只要能做出只有对身体有益作用的伤药,再加上用妖精的鳞粉来提升效果,作为商品来说就已经完全合格了吧?」
就算这和世人普遍认知中的「妖精伤药」在严格意义上并非同一种东西,但只要是药效极高的药,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体现它的价值了。
我确认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看到大家脸上都没有露出疑问的神色后,
「呃,那么,我打算就按照这个思路来做。……大家觉得没问题吧?」
没有任何人表示不满,于是,制作伤药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拍掉采来的药草上的泥土,切碎后做成药材。
要是有一个能把材料细细磨碎的像研钵一样的东西就好了,遗憾的是,我们家并没有。
所以,我们只能用一个看起来像手工研钵的替代品——把药材放进一个带凹坑的木碗里,然后握着一块较大的石头一点点磨碎。
「主人。这边的要拿去晾干吗?」
「啊。要在洞窟外面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才行呢。」
「树上怎么样?我的话,可以把它放到相当高的地方哦。」
「拜托你了。为了避免被阳光直射,顺便防雨,从上面盖点什么东西吧。啊,不过如果透气性变差了也不行。」
「了解!那我稍微离开一下哦。」
抱着篮子的史莱子向洞窟外走去。
骷仔在水槽边烧水,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我、卡拉,还有希三个人。
正满脸认真地拍打着刚采来的药草上泥土的希,「阿嚏」打了个喷嚏。
「希酱,你没事吧?」
正在将药用部分和其他部分切开的卡拉问道。
安静的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卡拉,轻轻地点了下头。一言不发。
「太好了。要和我换一下吗?我这边的活儿,说不定就不会打喷嚏了哦。」
希连连摇头。
这次她微微左右摇了摇脑袋,用那缺乏感情的目光看了一眼卡拉,又看了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小跑着奔向了水槽。
「……是不是被讨厌了啊。」
卡拉有些困扰地小声嘀咕道。
我慌忙解释,
「不,没那回事。希虽然是妖精,但她很怕生的。那个,抱歉。」
「啊,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卡拉虽然笑了笑,但看起来还是有些落寞。
毕竟希说过她讨厌人类嘛。她本来性格就很内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正愁着该怎么帮她打圆场,希从水槽那边回来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给你。」
她轻轻地递了过去。
卡拉楞了一下,
「给我的?」
「脸颊上。有泥土……」
希害羞地小声呢喃道。
「谢谢你,希酱。」
接过毛巾的卡拉嫣然一笑,希顿时更加害羞地低下了头。
听到「喀喀喀」的声音,我看向水槽那边,之前我吩咐去烧水的骷仔,端着一个放着大家份的茶水的托盘走了过来。
我有些无奈,
「这么快就喝茶了?」
「喀喀喀」,骷仔骨骼作响。
「那好吧,卡拉、希,我们稍微休息一下。」
反正制作伤药也很花时间。
为了把它变成商品,我们不仅需要确认它的药效,还必须确认它是否有什么副作用。
虽然我不打算在材料里用什么奇怪的东西,但这毕竟是用在人体上的药,如果没有相当程度以上的安全性保障,莉莉娅奴那个老太婆也是绝对不会收购的。
去晾晒药草的史莱子也很快就回来了,我们一边在间隙中穿插着茶歇时间,一边进行着制作工作。
制药,喝茶,还有聊天。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几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一直把心思全放在这上面,悠哉游哉地生活。
眼下,关于洞窟里发生的「史莱姆异常增殖」事件,我们正在等待镇上的反应。
调查队什么时候会来?会派些什么人来?
我们首先必须对这件事保持高度警惕。为了获取这方面的情报,我也开始频繁地往梅吉哈镇的道具店跑。
我这种以前很少在镇上露面的人,如果突然开始在镇上到处闲晃,那本身就很可疑。
但是,只要我有「为了寻找制作新伤药的灵感而四处打探」这个借口,这就成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说句难听的,卡拉和道具店老太婆的存在,成了我绝佳的掩护。
然而,我所期待的「反应」却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而且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出现的。
「有给你的留言哦。」
「留言?怎么了,莉莉酱——」
在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客人的冷清店面里。
坐在最里面的柜台后、像个摆件一样单手托腮的老太婆,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仅仅是一个几乎没有改变身体姿势的微小动作,然而,
「呜哇!」
「嗡——!」一把小刀稳稳地扎在眼前的墙壁上。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想杀了我吗!?」
「谁让你用那种轻浮的称呼叫我的。你再叫一次试试,下次我可就不会射偏了。我绝对会把你的手掌钉在那面墙上的。」
可怕,这老太婆太可怕了。
我一直觉得她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年轻的时候到底是干哪行的啊。山贼吗?
「我、我会注意的……。那么,您说的留言是……」
「啊,——『希望能与您见一面,请务必光临寒舍』,她是这么说的。是卢克蕾齐娅,点名要见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 2△
「看来只能去了呢。」
「我不要。」
暂且先回到洞窟,把镇长孙女的邀请告诉了史莱子后,她立刻做出了回答。而我也同样秒答。
「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要就是不要。哪有自己乖乖跑到敌人地盘上去的道理。要是真去了肯定会被一口吞掉的,一口吞。直接连骨头都不剩。」
「她是蛇吗?」
「也差不多了。」
那个居高临下俯视我的眼神,毫无疑问是捕食者的眼神。
史莱子「嗯——」地歪着脑袋想了想,
「比起蛇,我感觉她更像是老鹰之类的呢。怎么说呢,很心高气傲的感觉。」
「不要啦猛禽类超可怕的。」
不管是哪种,反正都是我不想见到的对手。
「可是,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哦?既然对方想和您谈谈,那就说明并不是单方面的敌意。说不定这是我们和镇上建立联系的好机会呢。」
「不可能。你让我去跟那种对手交涉?我中途绝对会吓得晕过去的,我说真的哦。」
「您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表这种窝囊的宣言,我也很头疼啊。」
史莱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主人的对人恐惧症,也算是病入膏肓了呢。这种情况难道应该叫『美女恐惧症』吗?」
「美—女—好—可—怕—」
「真是的。明明每天都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美女,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你要问有什么好怕的,首先你现在的笑容就呃啊啊啊啊啊啊……!」
久违的铁爪功让我的头盖骨发出了悲鸣。
史莱子虽然马上就松手了,但我还是双腿发软。希慌忙过来扶住了我。
「那么,您打算无视她的传唤吗?那样的话,对方对我们的印象肯定会急剧恶化,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有交涉的渠道了呢……」
「唔」,我乖乖闭上了嘴。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知道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不禁犹豫了起来。
「……说到底,像镇长孙女那种地位的人,为什么会对我这种住在镇子外面的家伙感兴趣?光是这一点就很可疑了吧。」
「果然,是为了妖精的鳞粉吗?」
「莉莉娅奴那个老太婆是这么说的。」
据道具店的老太婆说,镇长的孙女知道了店里在卖「妖精的鳞粉」,打听了来源之后,才提出要邀请我的。
虽然老太婆似乎帮我含糊其辞地掩饰了鳞粉的来源,但那种高级货根本不是镇上的人能轻易弄到手的,能把它带到店里卖的人怎么想都屈指可数。卢克蕾齐娅大概也是从这方面猜到了我的头上。
「按常理来想,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但是,她到底想干嘛?听说是学士院出来的精英,也许是想把鳞粉用在什么魔道研究上,所以想跳过老太婆的店,直接找我进货?」
「为了这种理由就特意跑来建立直接的联系管道,总觉得有些说不通呢。既然是镇长家的人,肯定也不差钱。直接通过道具店收购不就好了。」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那什么,但我可是个非常可疑的人。既然当了魔物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就算是对不知情的人来说,看到一个特意跑到镇子外面去住的家伙,也绝对不会觉得他是个正常人吧。
有身份地位的人主动去接触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通常来说弊大于利才对。
「既然她都说想见我了,那估计是在盘算着什么吧。但是,那种盘算说白了就是,」
「——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对吧。」
史莱子接过了我的话头。
「虽然我根本猜不透那种疑似贵族血统的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正因为如此,那也可能成为对方的弱点。」
史莱子把手托在下巴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姑且先假设对方的意图目前尚不明确吧。如果她的目的并不会损害我们的利益,那么建立合作关系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如果能和镇上未来的掌权者交好,说不定就能温和地让对方在洞窟主权问题上做出让步。当然,前提是能排除掉那些不确定因素。」
在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越是好听的话,背后往往越有猫腻。
话虽如此,这提案也实在太诱人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确立洞窟的主导权。
毕竟就目前而言,我们的目标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问题是,必须去进行这场交涉的人,是我啊。」
「您没有自信吗?」
「怎么可能有啊。我的交涉能力可是零啊。不然我怎么会被发配到这种破洞窟来啊。」
我可是个连学院本部都留不下来,被赶到这种地理位置极差的管理地的吊车尾啊。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主人,您才创造了我呀。」
史莱子说道。
「主人,您相信我吗?」
「……我信。」
「既然如此。请您也相信自己吧。我,就是主人您本身。您既然能相信我,就等同于能够相信您自己。」
看着她用真挚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我把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你又不是我」硬生生咽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道视线同时注视着我。
史莱子那倾注了全部信任的温柔目光,以及希那仿佛要看透我内心深处的宁静眼眸。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但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我大可以缩在洞窟深处当个缩头乌龟,但现在的我,却有着必须去守护她们容身之所的对象。而且还是两个。
我死死地压抑住那个想要哭喊着「这种事我怎么管得了啊」的自己,一脚踹翻那个从一开始就认定「绝对不可能」而企图放弃的懦弱念头,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我去探探她的口风。」
「好的,主人。」
史莱子开心地微笑着。
梅吉哈的镇长家,我不久前才刚和卡拉来过。
那座位于镇子高地上的宅邸,不愧是镇上当权者的居所,光是宽度就比普通民房大了一倍不止。
站在玄关前,敲响那扇古旧的木门,一位态度殷勤的中年女性出来迎接了我。
我穿过这栋大概是祖祖辈辈不断翻修、使用了很久的宅邸,被带到了客房。几乎没等多久,伴随着敲门声,这家的主人便露面了。
「贵安。」
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就这样打着招呼的,是镇长的孙女卢克蕾齐娅。她依然穿着看起来很昂贵的衣服,那张冰冷的美丽脸庞上没有半点和蔼可亲的影子。
「你好。」
我也冷冷地回了一句。不过我纯粹是因为太紧张了,连挤出个赔笑的余裕都没有而已。
「感谢您特意跑一趟。饮品的话,红茶可以吗?」
「啊,嗯,什么都行。」
「这样啊」,她冷淡地点了点头,向佣人吩咐了一声,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直到过了一会儿佣人把茶端上来为止,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之所以请您过来,是因为我有些事情想问您。」
端茶的佣人刚退下,她甚至没有客套地请我喝茶,就直接切入了正题。虽然我也没指望能和她和气地谈笑风生,但对方的态度也未免太直白了。
「『妖精的鳞粉』。把它带到莉莉娅奴女士店里去的人,是您吗。」
单刀直入。那种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和我多费唇舌的态度简直呼之欲出,让人根本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好感。
我皱起眉头,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因为是我在提问。」
「这可真是让人吃惊。一说是从王都回来的大小姐,就连这种堪比王侯贵族的傲慢态度都能被原谅啊。」
「正是如此。」
面对我饱含讽刺的台词,女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此说道。
被她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仿佛在确认周围环境般扫视了一圈,然后说道:
「……今天,您似乎没有把那些奇怪的东西带在身边呢。」
我心里猛地一惊,拼命克制着不让动摇表露在脸上。
确实,史莱子和希今天没有跟我一起来这里。
虽然史莱子看起来很不服气,但考虑到眼前这个对手在老太婆店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出于警惕我才没带她们来——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女人,当时已经完全察觉到了史莱子她们的存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算了,无所谓。那家店里似乎总是有各种奇怪的家伙出入呢。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人啊。」
这句没有指名道姓的话里,当然也包含了我和卡拉在内吧。
不仅如此,她竟然连同镇的莉莉娅奴老太婆也公然称作「麻烦」。
我和那个老太婆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倒不如说是水火不容,但听到自己为数不多的熟人被人这么贬低,我心里当然不会痛快。
「如果只是来听你发牢骚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
「请便。我也没打算强留您。」
明明是自己把人叫来的,居然还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她是看穿了我们这边也是抱着某种盘算和目的才来的,所以才这么说的吗?——啊啊,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交涉博弈」了吗。我受够了。好想回家。
「……来都来了,至少让我喝杯茶再走吧。毕竟是你特意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的。」
「随您的便。如果喜欢的话,再来一杯也可以哦。对于住在镇外的人来说,这恐怕不是能经常喝到的东西吧。」
呜哇,真让人火大。
我赌气般地一把抓起眼前的茶杯。那可不是我家里那种边缘缺了个口的破碗,而是精美的陶瓷茶具。我把它凑到嘴边,被那股浓郁的香气熏得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不是花草茶吗。说起来她刚才好像说是红茶来着。
我抿了一小口——虽然尝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总觉得有种很高级的感觉。光是这样,我就差点在心里认同「这茶肯定很好喝」,对自己这种贫穷的味觉和贫穷的意识,我感到更加火大了。顺便一提,我的舌尖还被稍微烫了一下。
卢克蕾齐娅也静静地端起红茶品着,一言不发。
那态度简直就像是在说「我想问的都已经说完了」。
「……就算是我拿去的,那又怎样。」
我觉得如果不由我这边做出让步,这天就聊不下去了,所以我间接地承认了她刚才的问题。
「我非常感兴趣。」
对方依然保持着那副冰冷的表情,
「妖精的鳞粉。在这种乡下小镇估计没什么需求,但它的价值却极高。虽说要看具体成色,但一般的市场价值,恐怕在沙金的十倍以上吧。」
「听说你是个魔法师啊。所以才对这东西感兴趣吗?」
「我确实修习过魔道,但并不全是因为这个。」
女人微微摇晃着垂下的金色长发,
「这是出于作为『执政者』的兴趣。」
她端起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镇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特产。只有森林和水。是一个只有自然资源丰富的地方。但是,如果您能告诉我您是如何弄到那些妖精鳞粉的,如果能了解其中的门道,说不定那就会成为让这个镇子富裕起来的契机。」
我用一种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你那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你想把妖精的鳞粉变成镇上的产业吗?」
「不行吗?」
她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但是,那个微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既然只有自然资源,那利用那些自然资源就好了。森林。水。妖精。如果这样就能让镇子富裕起来,那么只要是能用的东西,就统统拿来用吧。」
——人类至上主义。
像这个女人这样的想法本身,其实并不罕见。这种思想在人类群体中,尤其是统治阶层中,早已是根深蒂固、自然而然的观念了。
人类为了自身的发展和幸福,可以利用其他的一切事物。
或者说。这个世界,只有在人类的管理下,才能真正实现和平与安宁。
这种思想尤其在近百年间正在迅速蔓延,抱着这种想法生存的人类也绝对不在少数。
「……对于一个和平的乡下小镇来说,最大的财富难道不应该是『和平』吗?四处惹是生非,难道你是想挑起战争吗。你总不会不知道附近的山上就栖息着一头龙吧。」
「我确实见过几次它在高空飞翔的身影呢。……说的也是,让我订正一下吧。森林、水,还有『龙』。这才是这个镇子的全部。」
我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刚才,居然极其自然地把龙也当成了「资源」来看待。
把那种活着的自然灾害、在天上飞的大麻烦当成「可以利用」的资源,光是脑子里能冒出这种念头,我就只能认为她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你疯了吗。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些愚蠢的童话故事,以为龙只是空有庞大身躯的蠢货吗?只要敢在它们的视线范围内闹出点动静,这种小镇眨眼间就会被踩成平地啊。」
「确实,除了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之外,我对龙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镇长的孙女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过,听起来,您似乎对龙的生态非常了解呢。」
——我说得太多了。
看着我苦着脸的样子,卢克蕾齐娅露出了一抹冷笑。
「我对您本人,也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您选择住在镇外,想必也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她投来了仿佛要看穿我真实身份的目光。
糟了。对方的段位完全在我之上。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太菜了。不管怎样,如果再继续说下去,说得越多,就越有可能不小心向对方泄露情报。
看到我陷入沉默,她那居高临下的表情闪过一丝得意,然后将视线落在了手边的红茶上。逃离了对方的视线,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不久的将来,我将成为统治这个镇子的人。」
卢克蕾齐娅用平缓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我会招一个丈夫,作为他的辅佐。但是,我并不打算因为自己是女人就乖乖地待在家里。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让这个镇子富裕起来。」
语气虽然平淡,但那番话中却隐藏着极深的自信。
「如果这对我的目标有用的话,让我录用您也无妨。我也可以批准您在镇上居住。……不过别误会,我可没打算招您当丈夫。因为我不喜欢您这种类型的男人。」
面对这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清爽的发言,我毫无讥讽之意地笑了起来。
「真厉害啊。像你这种人,我还真没怎么见过。啊,不过怎么说呢,稍微让我想起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那么,能请您回答刚才的问题了吗?您到底是从哪里弄到妖精鳞粉的,请告诉我吧。」
「……我想问一件事。」
「请问。」
大小姐从容地点了点头。
「妖精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你多少应该知道吧。就算她们偶尔会心血来潮分给人类一点鳞粉,但也绝不可能把这当成日常一直持续下去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点也不像妖精般安静的希的身影,
「你是打算用『那种』做法吗?打算把妖精连同整个群落一起抓起来,让她们为人类服务?」
「如果那能办到的话,那就太棒了呢。」
卢克蕾齐娅微微歪了歪头,
「不过,我倒也没期待能做到那种地步。毕竟对一个有效的方法,未必对一百个也有效。我想知道的,首先是那个事实。然后是当时的情况。至于更多的细节,我只是想作为参考而已。」
「就算对一个有效的方法用不了也没关系?」
「只要事实确凿就足够了。想要得到一百,自然会去思考得到一百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我确信了。
对这个女人来说,将妖精的鳞粉作为整个镇子的「产业化」来发展的念头,在现阶段几乎已经要拍板决定了。
只要我承认了获取了鳞粉,甚至只要告诉她妖精们的所在地,接下来她绝对会凭着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地推进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那会是几年后的事。
在以龙为首的各种魔物各自割据一方、维持着微妙力量平衡的当下,这种横行霸道的行径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但是,如果是这个女人,她一定会去做的。
哪怕要开垦森林、污染河流,也要强行贯彻自己的欲望。这正是人类这个种族所拥有的力量本身。
——老实说,我对眼前这个对手甚至感到了一丝惊叹。
跟她是女人、还是个美女毫无关系。
她拥有明确的自我意志,设定了目标,哪怕利用周围的一切也要朝着目标迈进。
这种人,老实说值得尊敬。
「您问完了吗?那么,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
「啊啊。」
我几乎是用一种仰视着对方的姿态,
「——谁会告诉你啊,白痴。」
倾注了全部的恶意,骂了回去。
「还真是相当幼稚的回答呢。」
对着微微皱起眉头的镇长孙女,
「对于一个在这种穷乡僻壤摆女王架子的蠢女人,还有什么幼不幼稚可言。我根本没有任何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我清清楚楚地将这番话砸了过去。
「我想我已经说明过我的立场了。」
「那又怎样?」
「区区一个在镇外苟延残喘的流浪汉,惹怒了这个镇子的掌权者,你以为你还能活得下去吗?」
大小姐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随你的便。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话就说到这里吧。恕我告辞。」
就在我站起身背对着她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对我如此无礼,你以为你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回去吗。」
「到底是谁对客人无礼啊。」
我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就跑到这种地方来吧?」
——嘛,其实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就是了。
是把我的虚张声势当真了,还是只考虑到了万一的可能性呢。毫无疑问肯定是后者吧,卢克蕾齐娅无言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像受不了了似的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个脑子稍微转得快一点的聪明人呢。」
「那还真是抱歉了。」
「罢了。但是,请你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当是作为我对你的问题的回答的回报。」
意外的是个小气斤斤计较的女人啊。
卢克蕾齐娅用冰冷的目光说道,
「说实话,我无法理解你到底在为什么感到如此不快。你就那么反感干涉妖精们的生活吗?难道说,你弄到她们的鳞粉,用的就是多么和平、多么美妙的手段吗?」
「怎么可能。」
我自嘲地笑了。
就算这个女人在盘算着如何从妖精那里强行夺取鳞粉,我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她。
把倒在路边的希捡回来,任由史莱子去玩弄。
不管希有什么苦衷,也不管现在希是不是自愿想和我们待在一起,那些都无关紧要。当然,这也跟史莱子的提议或者魔力供给之类的理由毫无关系,我对希做的事就是极其过分和恶劣的。
更何况,身为魔物去批判别人的不人道,那简直连笑话都算不上。
所以,我之所以拒绝这个女人的提议,根本不是因为那种高尚的理由,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讨厌你这种盛气淩人的女人而已。」
对方没有再反驳什么。
只是,我注意到那张如同精美雕塑般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微红,便早早地从宅邸撤退了。
◇ ◇
「——所以。您又对人家放了狠话然后跑回来了?」
面对史莱子那充满无奈的声音,我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没错。」
「因为对方长得很像在学院里贬低过您的那些家伙?」
「没错。」
「然后您就一时气血上涌,非但没有建立联系,反而主动挑衅了对方?」
「……就是这么回事。」
叹气声。
「那么,痛痛快快地把那家伙骂了一顿之后,感觉如何?」
「超级无敌爽。」
「那么,现在的心情呢?」
「后悔得要死,觉得自己真是得意忘形做得太过火了。」
「要不是最后这一句,我差点都要觉得您『真有男子气概!』了呢……」
史莱子无奈地摇了摇她那淡蓝色的长发。然后再次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没用了。而且,从主人的描述来看,原本好像也没有什么交涉的余地呢。」
「是啊。」
虽然我并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是那种脑子里绝对不会浮现出『与魔物共存』这种念头的类型。」
「也就是说,与我们成为敌人是不可避免的了。」
「啊。而且她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真是太难对付了,简直是个大麻烦。」
有钱有势有能力,而且还是个美女。我居然不得不和这样的对手过招。
而且,这全都是我的错。
就算知道无法与对方共存,其实也没必要当场就跟她撕破脸。哪怕只是阳奉阴违,或者干脆潜伏起来,只要能争取到让我们做好准备的时间也好啊。
「——如果我现在去道歉的话,她会原谅我吗?」
「那怎么可能嘛。」
「也是啊。」
她最后那副表情,可是相当生气的呢。
「请您做好觉悟吧。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必须想办法解决掉那个人。」
「……说的也是。」
卢克蕾齐娅已经注定会成为梅吉哈镇的下一任镇长,或者是镇长的配偶。
既然我们在镇子附近的洞窟里安了家,那就无论如何都会和她扯上关系。虽然我一万个不愿意。
还是说,干脆逃跑算了?
带着史莱子和希。带上洞窟里的史莱姆们,当然还有骷仔。大家一起逃到一个远远的地方——但哪里才算「远远的地方」呢。
一旦开始思考逃跑的事,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思绪只会像滚下山坡的石头一样,一路跌入谷底。
从过去的半生经验中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我强行切断了这方面的思考,
「总之,我们要好好想想。想想对付那个女人的对策。」
「好的。目前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就住在这个洞窟里,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放任一个公然挑衅的敌人不管。今后,主人去镇上的时候也必须更加小心才行呢。」
「还有卡拉的事。明天我就去拜托道具店的老太婆帮忙传个话。最近一段时间,她最好还是不要跟我们见面了。要是像上次那样,被那个女人看到我们在一起的话,那孩子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的。」
说不定,现在才想到这个已经太迟了。
第一次见到那个高傲的大小姐时,我和卡拉正一起在道具店里。那种情况,再怎么狡辩说不认识也说不通了吧。
「这么说来,制作新伤药的计划也要暂时搁置了吗?」
「嗯。」
我向微微皱起眉头的史莱子点了点头。
「倒不是说彻底中止,但比起那个,眼下思考如何对付那个女人才是当务之急吧。既然打算暂时避免和卡拉接触,材料也很难弄到了嘛。」
「卡拉小姐,一定会很伤心吧。」
我皱起了眉头。
「那也没办法。她是人类,不是魔物。不能把她卷进来。」
「既然这样,那干脆让她也变成魔物不就好了嘛。」
史莱子鼓起脸颊,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说道。我冷静地回答道:
「那不是由我,也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事情。」
所谓的魔物,并不是指种族。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我们不能强迫别人去选择一种脱离了人类范畴的生存方式。
「话虽如此……」
史莱子似乎还是无法释怀。
不知不觉间,她们俩的关系似乎变得相当要好了。我之前那些担忧或许只是杞人忧天吧。
嘛,毕竟卡拉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我也能理解史莱子的心情。
「总之,现在的重点是卢克蕾齐娅。如果那个家伙在梅吉哈掌权,这一带的魔物迟早会被赶尽杀绝。如果不赶在那之前采取行动,我们就没有未来了。」
「主人。那是指,哪怕不择手段吗?」
史莱子问道。
她暂时将卡拉的事情抛在脑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卢克蕾齐娅的问题上。
那是一种只要有命令,哪怕是再怎么冷酷无情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眼神。而在那眼底深处,似乎潜藏着对向自己渴望的猎物露出獠牙这件事的兴奋感。
……我必须时刻留意史莱子的状态。像上次那样的事情,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在心里再次刻下这个警告,我点了点头。
「——尽量温和地解决。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但是,为了能『温和』地解决问题,我们在手段上就不可能瞻前顾后了。」
我舔了舔嘴唇,因为紧张而变得极其干燥。
「当然也包括最坏的手段。我们绝对要,解决掉那个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