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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在地下城大厅里与菜鸟冒险者们的战斗,以及史莱子的异常状态,已经过去两天了。
看到我受伤而愤怒到失去理智,之后甚至真的差点连自我都迷失掉的史莱子,差一点就彻底消失了,但在希的帮助下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我们把那个倒下的冒险者女孩带回来照顾,同时悠闲地度过着时间。
所以,在被史莱子和希缠着讲学院时代的往事的间隙,我们也并不是没有讨论过今后的事情。
未来的展望。为了应对可预见事态应该采取的措施。需要商量的事情有很多,但眼下迫在眉睫的紧要问题,是在确认了那个可怕的见习冒险者少女伤情稳定后,我们把她从我的房间转移到了史莱子她们的房间,接下来该怎么处置她。
「干脆把她养起来怎么样?」
微笑着提出这种可怕建议的,依然是那个化作人形、不定形的史莱子(说果然是她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所以我说你啊,别把这种事说得跟养宠物一样轻松好吗。」
我苦着脸说道。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就跟训斥那个接二连三把流浪狗捡回家的孩子的家长差不多吧。
不过,史莱子当然也不是毫无根据地随口乱说的。
「我们不能杀了她。这时候,镇上的公会应该已经收到了『史莱姆异常增殖』的报告了吧。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大家可能会认为是不习惯探索的菜鸟们因为恐慌而出现了判断失误,但如果再加上『其中一人没有回来』这个确凿的事实,那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以及被赋予的危险等级,可就截然不同了。」
她用礼貌的语气,像是为了向我和希确认现状一般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温和地从人类先生们手中夺取地下城的主导权,那么采取过激的手段反而会适得其反。但是,话虽如此,如果就这么把她放回去,会给今后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这甚至都不用看结果就能知道。」
「前提是如果那家伙还记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吗。……嘛,确实毫无疑问会引来讨伐队呢。毕竟那帮人类,一直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洞窟在他们的管理之下嘛。」
要是听说这里住着什么可疑的魔物,他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杀过来吧。
虽说在这种偏僻破落的地下城也拿不到什么高额的奖金,但在这一带,能让冒险者赚到钱的委托数量和种类都少得可怜。就算有为了赚点日结饭钱而跑来的家伙也一点都不奇怪。
「是的。人类先生们会大举进犯。就算我们能成功击退他们一次两次,接下来出现的,只会是数量更庞大、实力更强劲的对手。那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干掉的。」
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种族之一。
同时,也是最擅长将「数量」转化为「力量」的种族。
就算每个个体的力量远不如魔物,但只要他们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无论多么庞大的对手都能将其打倒。不管是真是假,在人类之间甚至流传着他们曾经打倒过「龙」的传说。
说到龙,这座洞窟所在的山顶上就盘踞着一头。但面对那个会呼吸的自然灾害,我不觉得人类单靠数量堆积就能伤它分毫。虽然我觉得那传闻大概率只是在吹牛,但在巨龙等众多魔物横行的这个世界里,人类种族确实迎来了最为繁荣的时代,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轻视那股力量,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人类的恐怖之处,同为人类种族的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不能杀。也不能放。既然如此,我觉得暂且把她软禁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办法。」
「软禁她干嘛。」
「可以让她在各方面协助我们呀。刚好,我正想要一个能用来测试我能力的实验对象呢。」
她带着温柔的笑容,说出了极其可怕的话。
「……比如?」
「比如我的分泌液的功效,以及效果持续的时间之类的吧。我想调查一下那东西到底有多强的作用,以及作用的形式。还有危险性和有效性等等。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或许还能让她『自愿』协助我们哦。」
我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用药物控制,那可不叫自愿哦。」
「也可以用快感来控制哦?」
「呵呵呵——」她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我叹了口气,
「驳回。」
这倒不是说我明明是个魔物还要装好人。
不管是人体实验还是什么别的,只要有必要,想做多少次就做多少次。不然的话,作为魔物的研究者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谓魔物,原本就是指游离于人类良知与常识「之外」的存在。
我之所以否定史莱子的提议,是因为有更加切实的理由。
「伙食费吃不消啊。」
「确实。您这么一说……」
史莱子苦笑了一下。
身为魔法生命体的史莱子自不必说,存在方式接近精灵的希,真到了紧要关头其实也几乎不需要什么伙食费,但我这种人类就不行了。
虽然靠着卖「妖精鳞粉」的钱现在手头还算宽裕,但谁也不知道作为依靠的希的鳞粉还能卖多久。不管怎么说,我们家的财政状况绝对算不上稳定。
原本几乎只有我一个人份的伙食费,这下至少要翻一倍。虽说这不至于立刻让家计陷入危机,但问题的核心在于,为了这么个人类,值得付出这种代价吗?
「被药物控制的人类,除了当实验体之外根本没什么用处吧。如果只是要做临床实验,找个更省钱的对象应该就足够了。」
就算是以人类为假想对象的实验,真正拿人类来进行实验,也可以等阶段再推进一些之后再说。不然的话,成本根本划不来。
「说的也是呢。您说的完全正确。」
似乎是认可了我的正论,史莱子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就我个人而言,『人类的协助者』这一点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也是啊。」
我也能理解史莱子的想法。
今后,我们将要与人类周旋,争夺这个洞窟的主导权。既然如此,来自人类方面的情报,自然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冒险者。以及雇佣他们的家伙。
就算达不到内应的程度,至少也有必要确保一个情报提供者。
但是,特意挑选一个区区冒险者,而且恐怕还是个刚入行的菜鸟来担当这个角色,到底有没有价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也不得不采取像史莱子说的那种狠毒手段。
「钱,是吗。至少如果能有更稳定的收入来源的话……」
「嗯——」史莱子歪着脑袋思考起来。
「果然,还是应该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扔到镇子外面去才对吧。」
那样的话,就可以对外伪造成:那个暴走菜鸟在失去理智大闹一番后,总算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了地下城,但在外面因为体力不支而昏倒了。嘛,不过那样一来,关于那个菜鸟到底还记得多少、以及她会如何向镇上报告,我们就完全无法干预了。
「也就是说,这全怪主人您把那位冒险者小姐丢在一边,光顾着跟我卿卿我我咯。」
「偏偏轮到你来吐我的槽吗。」
我偶然看了一眼希,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那缺乏感情的表情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微红。
「希觉得那个冒险者该怎么处理比较好,有什么想法吗?」
我试着问了一句,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久前刚刚完成性别分化的娇小妖精,依然用她那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擅长。应付人类。」
「这样啊。」
暂且不论,我在种族上也算是人类。我一边因为希的台词感到些许受伤,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眼前的小脑袋。希默默地任由我抚摸。
嘛,毕竟在之前那场战斗中,那个少女说不定已经看到了史莱子和我的长相,在没有确认这一点之前就把她扔到镇子外面,确实太危险了。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的事。问题果然还是出在这里啊。总之,先去见见她吧。」
「是啊。毕竟当时是那种状态,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最好不过的。实际上,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况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随便怎么忽悠她了。」
「如果记忆模糊的话,只要死不承认就行了。——好,总之先去见见她吧。她已经连续睡了一天多,差不多也该醒了。」
◇ ◇
「所以说,就是我们救了倒在洞窟里的你啦。」
「骗人!」
我满怀诚意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虽然隐瞒了很多细节,但并没有撒谎——然而,眼前的少女却一口否定了我的解释。
「如果真的是你们救了我,那你们根本没有理由像这样把我抓起来吧!」
极其合情合理的反驳。
但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追问,所以我依然保持着镇定,
「关于失礼之处,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们这边要是被拆了家也会很头疼的。你还记得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
看这女孩的样子就给人一种十分活泼好动的印象,听到我这暗含责备的语气,她皱起了眉头,
「难道说,我又——」
哪怕只有烛光这种微弱的光源,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看到这副情形,我和史莱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下,好像有戏了哦。——冲鸭冲鸭。
我装出一副厌世倦怠的样子——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感觉——叹了口气,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算了。总之,因为当时是那种情况,所以我们才不得不采取这种措施。让你感到不自由,我感到很抱歉。」
「怎么会。我……」
她抬起那双不受控制般颤抖的拳头,死死地盯着。
她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一些是在前几天的战斗中留下的,多亏了希的治疗,才没有恶化成严重的伤势。
……被搬进房间的时候,这个冒险者少女的状况真的非常危险。
一方面是因为中了大规模破坏魔法「暴风雪」而几乎处于濒死冻僵状态,除此之外,她的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布满了新添的伤痕。跌打损伤加上擦伤。每一处或许都不致命,但当数不清的这种痛楚叠加在一起时,就算是再怎么强悍的勇士也会在痛苦中满地打滚吧。就算因此发疯都不奇怪。
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却仿佛感受不到那种疼痛一般站了起来,直到最后都依然向着史莱子发起冲锋。
……那种状态,绝对不正常。
而关于她不正常的理由,我心里其实有些眉目。
「你身上,是不是混有狼人的血统?」
我一问,冒险者少女便用力咬紧嘴唇,低下了头。然后,点了点头。
「……只有一点点。我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但唯独我,好像出现了返祖现象,血脉觉醒了。」
「也就是所谓的『隔代遗传』吧。」
祖先特有的性状在隔了几代的子孙身上显现出来,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这也被称为返祖现象。
人狼这个种族以极其好战的性格而闻名,而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他们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异常性。
狂战士。
正如其名「如野兽般战斗到底者」所代表的含义一样,他们是一族能够在任何绝望的战斗中都能取得巨大战果的战士。
然而,那股疯狂的战意有时甚至会波及到同伴,因此他们也背负了「凶战士」、「狂战士」等不光彩的称号。他们在战场上备受重用,但同时也被人们深深地忌讳和厌恶着。
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少女之所以会暴走,绝不仅仅是因为她不习惯战斗本身。倒不如说,那正是由于缺乏战斗经验,导致她体内沉睡的血脉被唤醒的结果。
正因如此,她才拥有那般惊人的战斗力。作为战士,这毫无疑问是一流的技能,但如果每次使用都会陷入失控暴走的话,那就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了。
流淌着这种血脉的人类会选择冒险者这个职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必然的归宿吧。想必她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头。
想到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至今为止的遭遇,我不禁有些伤感起来。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有,刚才对你们说了那么失礼的话。谢谢你们救了我。」
少女低下了头。
和刚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看着她现在这副乖巧可怜的模样,我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史莱子。虽然可能会被她吐槽我太天真,但我已经觉得干脆放她回去也无妨了。
「你还记得自己暴走时发生的事情吗?」
史莱子问道。
少女似乎很苦恼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和大家一起,走到那个大厅。那里有很多史莱姆。然后我们一边撒盐一边向中央走去,突然有水——」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猛地抬起头。
我心里顿时一慌,以为她终于察觉到了「突然淹没大厅冲走盐阵的水流」和「偶然在场的我和史莱子」之间那极其明显且危险的联系,
「大家,其他的人都——」
被她用直率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一时间竟语塞了。
把暴走的少女丢下,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那帮家伙。这件事,该怎么跟眼前的她开口呢。
当然,为了避免全军覆没而选择撤退,这本身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是,当时的那些家伙。他们那种态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你倒下的那个大厅里,没有看到血迹,或者尸体之类的。也没有那样的痕迹。他们应该逃掉了吧。肯定没事的。」
我暂且含糊其辞地告诉了她。少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
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是发自内心的安心。
眼角微微积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到这一幕,我皱起眉头,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移开。
不行。我这人最看不得这个了。
我轻轻瞪了史莱子一眼,示意她「差不多行了吧」,史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总之,人没事就好。就这样吧,您觉得呢,主人?」
「嗯。啊啊,是啊。这样不挺好的吗?」
既然她说不记得我们的事了,那就算直接放她回去也没什么问题了。
剩下的,就是随便编个理由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洞窟里,这应该也不难。
怎么说呢,眼前这个少女显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初生牛犊。就是那种一到大城市就容易被坏男人骗得团团转的类型。感觉就算编一些稍微离谱点的故事,她也会信以为真。
「既然如此,或许你还是早点回镇上比较好哦。公会的人,还有你的同伴们,一定都很担心你吧。」
看着史莱子顺水推舟地推进着话题,我皱起了眉头。
关于我们自身的解释——或者说忽悠,还没完成呢。
不管这个少女怎么样,要是让其他人类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可就糟了,所以我觉得在放她回镇上之前,至少得先从她那里套出点什么承诺或把柄才行。然而,接收到我视线的史莱子却俏皮地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我心里有数」的表情,接着说道:
「但是,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有些不放心呢。您说对吧,主人。」
「嘛。确实。」
总之先顺着她的话接茬吧。
史莱子嫣然一笑,
「所以,我们必须得护送你回去才行呢。也许还需要向镇上的人打声招呼呢。」
她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我告诉冒险者少女去稍微准备一下,让她稍等片刻,然后走出了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的希正晃荡着双腿,等待着我们的归来。
当我问起史莱子刚才那番话的意图时,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哦。」
史莱子这么说道。
「机会?」
「没错。既然那个菜鸟小姐已经把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全忘了,那正好可以利用她作为我们与镇上建立联系的跳板。正如主人您所说,『既然早晚要干』,我们当然希望能挑选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嘛。」
内应、情报提供者。
以及作为建立这些关系前期准备的——敌情视察。
如果镇上的人把我们当成「拯救了倒在路边的菜鸟的恩人」来对待,那么我们今后的行动确实可能会方便许多。
但问题是,就算我们是一个菜鸟的恩人,镇上的人真的会那么轻易地接纳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吗?说实话,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而且,去镇上也不能让史莱子或希去。她们俩的外表特征实在太明显了。既然如此,理所当然的,
「那不就只能我去了吗。」
「除了主人还有谁呢。」
「我不行。」
我秒答。
「什么打招呼啦、赔笑脸啦。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我要是能做到那种事,还会一直缩在这个破洞窟里当家里蹲吗。」
想要获得他人的信任,也是需要相应的交际技能的。
在学院时代几乎一直贯彻孤狼路线的我,对人交涉能力早就跌破负值了。
「所以说,这正是您摆脱现状的大好机会啊!」
史莱子用力握紧了拳头,
「这是康复训练!是您回归社会的第一步!」
被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对象担心到这种地步,这已经超越了高兴的范畴,反而让人想掉眼泪了。
「当魔物的,不背叛社会那还叫什么魔物。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魔物之心』。」
「可是,您在魔物社会里不也被排挤了,所以才没能留在学院本部吗?」
啊,这家伙居然说出来了!
她居然毫不留情地戳中了我绝对不能碰的敏感痛处!
「咕……。咕——」
「咕?」
「咕叽!」
「请不要用发出奇怪声音来蒙混过关。」
我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再怎么说,我也在这个洞窟里住了快五年了。
去镇上的次数也不算少。如果是点头之交的话,包括那个死抠门的道具店老婆婆在内,多少还是有几个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和他们之间绝对谈不上有什么亲密的交流。
这当然有我明明是人类却选择了「魔物」这种生存方式的原因在里面,但也不仅仅是这样。
即便是魔物,其中也有和人类保持着交流共度时光的家伙。把「魔物」当作理由,不过是纯粹的借口罢了。
「……我没有自信。」
我垂下肩膀,低下头说道。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擅长人际交往。
「主人……」
史莱子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还是很温柔的嘛。我强忍着窝囊的感觉抬起头,
「打起精神来——!」
下一个瞬间,我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挨了这记充分利用了手腕力量的完美巴掌,我眼前一黑,视线都扭曲了。我拼命稳住差点一软跪在地上的腰,眼含泪水地咆哮道:
「干嘛打我啊!不管怎么想刚才的气氛都应该是你来温柔地安慰我才对吧!」
「不——对,这才是应该有的剧情走向!」
史莱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和希的主人,要是这副德行可不行!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去!不然今晚没饭吃!」
「为什么你的地位比我还要高啊!?希,你也帮我说两句啊!不能纵容这个色情史莱姆的横行霸道啊!」
我向一直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我们拌嘴的沉默妖精求助,希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经过深思熟虑后,她果断地牵起了史莱子的手。
「你这个胆小鬼!叛徒!随波逐流、只会抱大腿的墙头草妖精——!」
「好啦好啦。一直让菜鸟小姐等着也不好,赶紧准备出门吧。」
「……路上小心。」
我拼死的反抗完全没有被这两人当回事。
最后,我只好和那个冒险者少女一起,前往附近的镇子。
◇ ◇
距离前几天的那场战斗才过去没几天。我觉得在公会组织起正式的调查队之前,应该不会有其他冒险者跑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保持着警惕,走出了连接洞窟深处的暗门。
在穿过大厅时,感受到依然残留在空气中那股冷飕飕的寒意,冒险者少女抱紧了双臂,说道:
「这些,真的是。我做的……?」
坦白地说,大厅现在的状况惨不忍睹。
到处都残留着攻击魔法留下的破坏痕迹,原本镇座在中央的那块巨大的白石矿结晶,也从中间折断崩塌了。
「嗯。不,也不全是你做的。也有我们为了阻止你而造成的破坏。抱歉,当时为了保命也是拼了。」
其实主要造成这些破坏的并不是她,而是暴走的史莱子,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所以默默地闭上了嘴。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磨损痕迹的衣服,摇了摇头。
「完全没事。谢谢你们。没有让其他人受伤,真是太好了。」
欺骗这么老实的人,让我觉得有点内疚。我决定转移话题,
「那个,你叫……」
「我叫卡拉。卡拉·卡西利。」
「卡拉,你为什么会当冒险者呢?冒险者这种职业,应该不是年轻女孩子会向往的吧?」
「我家很穷嘛。」
卡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乡下的弟弟们都还小,总得有人出来赚钱才行呀。这种故事很老套对吧。」
确实是经常听到的老套故事。在任何地方大概都司空见惯吧。
但是,不管这故事有多老套,对这种情节没有抵抗力的人就是没有抵抗力。没错,说的就是我。
「这样啊……」
「那个,请问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啊,抱歉。叫我玛吉就行了。」
「玛吉先生。那个,和玛吉先生在一起的那位,那个……」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说话吞吞吐吐的。
嘛,只要看到史莱子那头标志性的史莱姆蓝长发,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外表异于常人。
「呃,该怎么说好呢。……你看,这个洞窟前面不是有个湖吗?」
「是的。」
「因为负责管理那个湖泊的水之精灵的关系,稍微有点。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才在一起的。」
我可没撒谎哦。
卡拉像是由衷佩服一般,睁大了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她被精灵选中了吗?好厉害。」
这孩子还真是别人说什么都信啊。
虽然是别人的事,但我都不禁开始为这个女孩担心起来了。
「没那么夸张啦。啊,对了,关于这件事我有个请求。」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关于我们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尽量保密。至于救了你这件事,对外就说是『偶然路过顺手帮了一把』,这样能省掉我们很多麻烦。」
「诶?为什么呀?」
她并没有怀疑我的意图,只是单纯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
「怎么说呢,我和史莱——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都不太想和人打交道。而且因为外表的原因。如果能请你保密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我还在担心这个借口是不是太牵强了,卡拉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我明白了。」
她的表情中,隐约浮现出一丝苦涩。
虽然我稍微有些在意,但总之她答应不把我们的事说出去,这就足够了。看她那副老好人的样子,应该会遵守约定的吧。
「总之,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但是——」
「但是?」
我警惕地反问道,卡拉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清爽的笑容,与史莱子那妖艳或纯真的笑容不同,也与希那含蓄的微笑截然不同。
「谢谢你。明明是这样,却还是救了我。多亏了你,我的同伴们好像也没有受伤。真的,不管怎么感谢都不够。」
「啊,不。那也没什么。」
面对这纯粹的感激之词,我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别过了脸。
我不擅长应付这个。像这样毫无心机、直率过头的人,对我这种过着鼹鼠般地下生活的人来说,简直太刺眼了。
嘛,不管怎样,已经跟她确认好了,这下总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前方隐约透出了光亮。
是出口。
洞窟外面刚好是正午时分,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我和卡拉一边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边穿过森林小道,向着镇上走去。
我本来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但和卡拉的对话却非常愉快,甚至让我一路上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我不禁回想起了在学院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几乎没有朋友,但如果能有一个像卡拉这样的朋友,那生活肯定会很快乐吧——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聚集了各种各样魔物的学院,是字面意义上充满混沌的空间,但如果是卡拉的话,在那里肯定也会很受欢迎的。
但我注意到,随着离镇子越来越近,那个卡拉的表情却一点点地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走吧,我们快走吧!」
听到我的询问,卡拉挤出一个明显是强颜欢笑的表情,如此回答道。
卡拉表情阴沉的原因,我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刚走进镇子,我就注意到了周围投来的异样视线。
起初我还以为是冲着我来的,但其实不是。镇上居民们那仿佛要刺穿人一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走在我身旁的卡拉身上。
那绝不是什么善意的关注。宛如看待某个大麻烦般带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铺天盖地地倾泻在卡拉身上。
「……卡拉?」
「对不起。让您跟着受牵连了。我们直接去镇长那里吧。」
她满怀歉意地说完,便加快了脚步,仿佛想要甩开周围的视线。
我默默地跟在卡拉身后。
这个距离洞窟不到半天路程的镇子,梅吉哈,是个很小的镇子。
人口不算多也不算少。说它是农村吧,规模又稍微大了点,但作为镇子来看,又确实太过偏僻,人员和物资的流通都少得可怜。说白了,就是个比较大的乡下聚落。
在种规模的镇子里,冒险者公会几乎同时兼任着自卫队的角色。或者说,公会这种组织形式,以及冒险者这个职业本身的起源,原本就是从聚落的自卫发展而来的——总之,在这种地方,公会的总负责人,往往也就是聚落的村长或镇长。
被带到镇长家,在客厅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一看就极其贪婪、固执的老头子。
从那个道具店老婆婆开始,这镇子上怎么全是这种人啊。
「你回来了啊,卡拉。」
他那毫不掩饰的刻薄眼神,以及那仿佛吐口水般的语气,让我十分在意。那口吻简直像是在说:你怎么没死在外面。
年迈的镇长随后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这位是。」
「是的。这位是救了我的人。……对不起,其实」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镇长没有让卡拉把话说完,直接摇了摇头。
「听说你又发狂了啊。」
「……是的。」
「听说就因为你发狂,差点把另外三个人也害死在里面了。」
我忍不住「嗯?」了一声,歪了歪头。
卡拉确实暴走了没错,但另外三个家伙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她暴走把魔物都杀光了吧。
被一大群史莱姆包围的时候,另外三个人肯定也一样吓得惊慌失措。毕竟这可是我这个设局的幕后黑手亲眼所见,绝对错不了。
然而,
「另外三个人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和你组队了。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明白了眼前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简而言之,那三个人把任务失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卡拉一个人头上。
在镇上公会注册的入会测试——去洞窟深处敲一块白石矿带回来。这本来是个任何人都应该能轻松完成的简单任务。
对于想要以冒险者身份混饭吃的他们来说,在这么简单的任务上栽了跟头,传出去绝对会名声扫地,严重影响以后的发展。
于是,那帮家伙就决定把责任全都推给卡拉的「暴走」。说不定他们心里还打着「反正卡拉估计也回不来了」这种死无对证的算盘。
自以为聪明,其实就是一群人渣。而且蠢得要死。这种谎言只要卡拉稍微解释一下,立刻就会被拆穿啊。
但是,
「……不。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知为何,卡拉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喂,卡拉。」
我慌忙想要出声,但卡拉却用眼神示意我保持沉默,然后,
「因为我的错,让大家都陷入了危险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镇长「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另外三个人没受伤,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过,一段时间内公会是不会派给你任何委托了。当然,如果有哪个怪胎愿意和你这种人组队,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
依然低着头的卡拉用生硬的声音回答道,看来这两人的对话到此就结束了。
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请等一下。」
「干什么。」
被那充满怀疑和敌意的目光盯着,我心里虽然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
「为什么要把错全都怪在卡拉一个人头上。那三个人说不定在撒谎啊。」
「玛吉先生!」
卡拉叫了我一声。显然是想让我别说了,但我根本停不下来。
「那种会抛弃同伴独自逃跑的家伙说的话,怎么能全盘相信呢。难道不应该听听双方的说法,然后再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少在这里大放厥词……」
「就算我是阿猫阿狗,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
借着「救了卡拉」这个由头,想办法和镇上建立联系。这种最初的目的早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您稍微动动脑子想想行不行。我不知道那帮家伙到底是怎么跟您报告的,但至少您也应该听听卡拉这边的说法吧。如果双方的说法有出入呢?那不是根本不知道哪边才是真的吗。至少也该——」
我的衣服被从旁边用力拉了一下。看到卡拉那认真到近乎恳求的表情,我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卡拉。洞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镇长,板着脸问道。
卡拉低着头回答道:
「史莱姆,突然大量出现了。然后,我们陷入了恐慌。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
镇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退下吧。那边那个男的也是,赶紧从这里滚出去。」
开什么玩笑。我还没骂够呢——我刚想张嘴,却被身旁的卡拉拦住了。
她注视着我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看到这副表情,我顿时失去了言语。
就这样,我和卡拉简直像是被赶出来一样,离开了镇长家。
「你为什么要默默忍受那种委屈啊?」
刚走到外面,我就立刻转身质问卡拉。
卡拉回过头,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对不起。但是,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把所有的黑锅都让你一个人背,这也没关系吗?」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麻烦精啊。」
卡拉用一种与她那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极其不符的、充满达观的表情说道。
「从小时候起,我就经常会失控伤人。最近虽然稍微能控制住一些了,但果然还是不行啊。所以我能做的职业,大概也就只有冒险者了。虽然镇长先生也劝我干脆去当佣兵算了。」
狼人。
这个被称为凶战士的一族,确实连在魔族之中也经常遭到排挤。
镇上的人之所以用那种冷漠的眼光看卡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麻烦精。被讨厌的人。
——真让人火大。
「但是,刚才谢谢您。我很高兴。」
卡拉嫣然一笑,
「能有人像那样为我生气,这还是第一次。玛吉先生,您真温柔呢。」
开什么玩笑。
谁温柔了啊。
对于那个死脑筋的镇长,以及现在就站在我面前的卡拉,我都感到同样的火大。
不仅如此。
我甚至对自己也感到无比火大。
毕竟,造成卡拉现在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正是我们啊。
为了夺回地下城的主导权,我们设下陷阱坑了那些来到洞窟的冒险者。结果现在,我居然又跑来这里为掉进陷阱的其中一个倒霉蛋打抱不平,这简直就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到了极点。
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到底为什么要跟那个镇长据理力争。所以说不习惯和人打交道的家里蹲就是不行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边在内心掀起自我批判的风暴,一边闷声问道,卡拉却依然保持着那清爽的笑容,
「该怎么办好呢,我也还没想好。不知道公会还让不让我重新参加入会测试……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说不定真的只能去当佣兵了。毕竟,我还得赚钱养家呢。」
冒险者和佣兵。虽然都是危险的职业,但最大的区别在于,冒险者至少名义上还归属于某个聚落或公会,而佣兵则是被有钱人私下雇佣的。与多多少少还带点「万事屋」性质的冒险者相比,佣兵给人的印象则更加直接,那就是纯粹的「战斗人员」。
这种刀口舔血的佣兵行当,一个还是个半吊子新人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干得下来?……绝对做不到的。
当然,这个毫无防备、不懂得怀疑他人的女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都跟我没关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跟我来。」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牵起了卡拉的手。
「诶?那个,去哪——」
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直接迈开了脚步。
就这样,我拉着她,顺着刚才来时的路,快步走了回去。
回到洞窟,走进深处的隐藏房间,我拿起笔在羊皮纸上写了起来。
仿佛为了发泄自己的心情一般,我奋笔疾书,随便吹干后卷成一团,粗鲁地递到了眼前的她面前。
「这是?」
「魔物学院的推荐信。写给我以前受过照顾的人——虽然是个魔物的。」
「魔物?学院……?诶诶!?」
卡拉拼命地眨着睫毛,
「玛吉先生,难道您是魔物吗!?」
她没发现吗。我还以为就凭史莱子的外表早就暴露了呢。算了。
「学院那个地方,是脱离了人类范畴的家伙们去的地方。特殊能力、魔法。奇怪的野心。研究。全都是些怪胎。正因如此,那些家伙才能在没有偏见的环境中活下去。这封推荐信的收件人,更是那些怪人里最拔尖的奇葩。虽然不是人。因为总是搞些乱七八糟的危险研究,所以助手总是跑路,是个万年都在招人的疯狂科学家。不过,在那边的话,至少应该不会饿肚子,大概吧。」
「……您是叫我,去那里吗?」
我皱起眉头,
「总比你一个菜鸟突然跑去当佣兵要好得多吧。你可以在那里修行如何控制自己的血脉,或者磨炼一下身手。等有了实力,到时候无论是当佣兵还是当冒险者都随你的便。我又不是让你去当魔物。」
看着满脸困惑呆立在原地的对方,我一把抓起视线范围内的一个袋子,也一并塞给了她。袋子里发出了硬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推荐信里还画了去学院的地图。因为路途挺远的,这些钱你就拿去当路费和生活费吧,如果担心家里人,也可以寄回家去。如果在学院里打工的话,努力一把说不定还能往家里寄钱呢。之后的事情,就全看你自己了。」
卡拉接过推荐信和装满钱币的袋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仿佛陷入了迷茫般说道: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
鬼知道啊。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看着你这样的家伙我就觉得火大。仅此而已。明白了的话就拜托你,赶紧走吧。」
为了表示谈话到此结束,我强行转过身,背对向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
「——非常感谢您。」
沙哑的道谢声从背后传来,接着是打开那扇破门的声响。「啪嗒」一声,随着关门声,她的气息消失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当场蹲了下来,抱住了膝盖。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后悔。推荐信暂且不说,竟然连钱都送出去了。这到底算哪门子的自我满足啊。正当我抱头懊恼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了开门声。
回头一看,之前不知道躲在洞窟哪个角落里的史莱子和希走进了房间。
「呵呵呵——」
她们笑得似乎心情很好。
「……干嘛啦。你们去哪了?」
「我们一直都在主人身边哦?用希的魔法,悄悄地在保护您呢!」
「保护?用的是『隐身』吗?」
「是这样吗?」
我将视线投向希,她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背后那娇小的羽翼,带着几分自豪感大幅度地摇曳了一下。
「这样啊。谢谢你们。我完全没发现。」
「是呀。所以,主人刚才帅气的一面,我们俩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哦。」
「呃。」
「不,等等。不对,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为了在镇上遭遇不幸的可爱女孩子挺身而出!真是太棒了!」
「所以我说,不是那样的——」
「您是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吗?」
她挂着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我苦着脸。
「才不是那种原因。」
「哦——哦——」
「那是什么表情啊。……我是说真的。毕竟,你们也看到了吧。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是吗。」
「是个很好的人呢——」
「和我这种人不一样。只要周围的人愿意接纳她,她肯定马上就能成为受欢迎的人吧。毕竟长得也挺可爱的。切,她就尽管去享受被周围人众星捧月的感觉吧。诅咒她。」
「您可真别扭呢——」
苦笑着的史莱子「呵呵呵」地凑了过来。
「……干嘛啦。」
「没——什么。只是想这样一下而已。」
史莱子就这样把脸颊贴了过来,伴随着柔软的触感,她继续说道。
「主人。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主人刚才送出去的钱,您还记得原本是打算用来干什么的吗?」
「…………」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为了下次付给盘踞在这座山顶上的那头流氓黄金龙的保护费,特意存下来的钱。
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才答不上来。
但我也不能撒谎。这种时候,就让我选择勇敢的沉默吧。挺起胸膛啊,我。
「主人。」
原本仿佛能让大脑融化般的甜美嗓音,瞬间转变为带着极度冰冷回响的语气,在我耳边低语道。
「——这段时间,您的零花钱扣发了。」
「呃。」
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沦落成了领零花钱的制度,同时也再次认清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已经完全被史莱子掌控了这个事实。
那天,我被史莱子狠狠地训斥到了深夜。
◇ ◇
顺带一提。
第二天,我送出去的钱又回到了我手里。
「我本来想按您说的那样去做的。」
卡拉递出了那个原封不动的小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但我果然还是想,在这里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
「……这样啊。」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说钱回来了我很高兴,所以我只好板着脸回答道。
「你还要继续当冒险者吗?反正这个镇子上的人也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的吧。」
反正都要努力,去别的地方注册不就好了吗。
如果不是这种乡下小镇,而是去更大的城市的话,肯定会有愿意赏识卡拉能力的地方。毕竟,虽然是在暴走状态下,但她展现出的战斗力绝对不是区区菜鸟的级别。
说实话,就算她不去学院,用我给的那袋金币去别的地方继续当冒险者也是可以的。或者回乡下老家,用那笔钱当本钱养些家畜也行。我一时冲动塞给她的那个袋子(并且因此被史莱子骂得狗血淋头)里的钱,应该足够买一对年轻的牛了。
但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卡拉依然带着那副有些害羞的表情,
「……因为我想,留在您的身边啊。」
她这么说道。
面对这句唐突的台词,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背后,史莱子那无声的威压感正在急剧膨胀。
▽ 2△
由史莱子策划的「咯噔。那个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战,目前依然处于执行中的状态。
面对不习惯探索的菜鸟冒险者,我们成功地上演了一出「史莱姆异常增殖」的戏码。
虽然期间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但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作战的初期阶段可以说还算顺利,但真正的关键在于接下来的发展。
一直以来都被冒险者们单方面认定为「新手向地下城」的这个洞窟,突然传出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报告,公会那边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调查。
而我们这边的战力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史莱子、希,以及一大群史莱姆,如果和他们正面硬刚,绝对没有胜算。
正如史莱子所说,如果和数量占优的人类陷入持久战,我们迟早会被彻底消灭,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我们的作战方针是,一定要在暗中行事。首先要在人类的潜意识里播下「这个地下城有些不对劲」的怀疑种子。
因此,只有当我们平安无事地应付过镇上公会派来的调查队之后,这次作战才算是真正的大获全胜。
虽然这是为了尽可能温和地将洞窟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这方法确实有些迂回。
然而,轻率的行动会直接导致我们自身的毁灭。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会招致「直接封闭地下城」这种灭顶之灾。
对于将魔素旋涡以及从中诞生的魔物视为麻烦的人类种族来说,这个洞窟充其量只是个给菜鸟们练手的地方。一旦被判定为「危险且难以控制」,他们理所当然地会采取封锁措施。
在人类下达那样的最终判决之前,我们必须先为自己创造出有利的局面。
力量不够,就积攒力量。
如果这行不通,就采取迂回战术。
为此,距离洞窟最近的梅吉哈镇的情报就变得至关重要,如果能和镇上的某个居民建立起交流,我们获取情报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
本来我们是有机会幸运地实现这一目标的,但是——
「就因为主人您对镇长先生放了狠话,结果全都泡汤了呢。」
面对史莱子毫不留情的直球吐槽,我露出了一副像嚼了黄连般苦涩的表情。
「对不起嘛。反正我就是个没耐心的废柴男啦。」
「我并没有生气哦。我没有,希当然也没有。」
史莱子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着娇小的希,笑眯眯地说道:
「毕竟我们当时也在场嘛。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看得一清二楚。」
「对吧?」被征求意见的希连连点头。
「总之,那位镇长先生就成了我们目前的头号敌人了吧。」
「可以说是吧。他是梅吉哈的镇长,同时也是公会的总负责人。」
这一带远离繁华的城市和都市。虽然有几个小村庄和聚落,但作为其中规模最大的梅吉哈镇的镇长,他毫无疑问是这附近一带最有权势的人。
「不过看起来,他也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啊。怎么说呢,给人一种被生活压垮了的感觉……」
「毕竟只是个镇长嘛。又不是靠武力来统治镇子的。」
我耸了耸肩,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活了那么大岁数的人类。多少还是有点统御人心的手段的。至少,比我强多了。」
有能者有有能者的做法。无能者也有无能者的做法。
「如果对方是个实力强劲的狠角色,说不定反而更好对付呢。只要把那一个人解决掉就万事大吉了。」
她极其自然地说出了极其危险的发言,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是用那种平时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出这番话的。
「这可不好说啊。他也是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头子了。说不定,他们内部早就已经在进行权力的交接了。就算再怎么是个偏僻的乡下小镇,也不一定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关键时刻能把烂摊子托付给他的二把手,这种角色一般都是有的吧。」
「啊,原来如此。」
史莱子点了点头。
「那方面的情况,果然还是得好好确认一下才行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对不起嘛。」
「我都说了我没生气啦。而且,能帮上我们忙的人,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你说卡拉吗?……不好说啊。」
流淌着狼人血液的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自身血统的原因,她对「魔物」这种存在似乎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存在确实非常宝贵,但作为情报源,就不能对她抱太大期望了。她既没有地位也没有职务,而且卡拉自己也因为体内流淌着魔物血液的缘故,似乎被镇上的人极其排斥。
「我觉得不能对她抱太大期望。虽然她对我们没有敌意这一点确实帮了大忙,但她毕竟是个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人啊。」
只要卡拉继续走在冒险者的道路上,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和身为魔物的我们成为敌人。
史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主人,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挑起眉毛,
「你指什么。」
「没什么,如果主人是这么认为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关于把这个洞窟当成自己的家,以及梅吉哈镇的事情,我心里还有一个和这些同样让我挂念的问题。
那就是关于史莱子的事。
距离史莱子诞生,才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左右。
身为「不定形性状」这种原本没有固定形态的史莱姆,被赋予了人形和知性后,史莱子的自我意识目前可以说完全依赖于「我」这个存在。
对主人坚定不移的忠诚。
不,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完全的自我投影。应该说是「依赖」更为贴切。
——或者说,甚至连「投影」都算不上。
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史莱子险些丧命的那一幕,依然鲜明地刻在我的脑海中。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我不寒而栗。
那简直就是水之精灵本尊的表情。那举手投足。
不,那个时候的史莱子,确确实实就是「水之精灵」。她变成了那个被她吞噬、理应早就被消化掉的温蒂妮。不是「扮演」,而是真正地「变成了」。
从骨子里开始被她吞噬的水之精灵同化的史莱子。
就在我以为她好不容易和另一个自己分离、终于重新融为一体的时候,紧接着她体内的魔力循环平衡又崩溃了,差点直接消散。
多亏了希使用了对妖精来说等同于生命的羽翼,才勉强保住了她一命——如果没有希,后果不堪设想。
……史莱子这个存在,实在是太危险了。
如何想办法让这种危险性哪怕稍微稳定一点,这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头等大事。
改变自身的性质。
这是史莱子的特性。
如果这种特性是根植于她那没有固定形态的「不定形性状」的存在方式之上的话。
而且,如果那个史莱子是将「我」作为确立自身存在的内核的话——那么对于史莱子来说,所谓的「自我」,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难轻易得出答案的难题。
关于魔法生命体的意识论,虽然有很多先驱者的研究文献,但以史莱姆为核心的魔法生命体,这在古今中外都是史无前例的。既然没有可以直接参考的先例,那我就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虽然从那以后,史莱子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出现什么急剧恶化,但我还是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情况。
在观察的过程中,或许时间会解决一部分问题。
就像我刚才说的,史莱子才刚出生半个月。她的自我意识模糊不清,这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所谓的「自我」,本来就应该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在与周围环境的关系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所以,我现在最在意的,是史莱子和卡拉之间的关系。
更准确地说,是卡拉这个拥有独立人格和个性的个体,会对史莱子产生怎样的影响,以及这种影响的方向性。
我很清楚,史莱子对创造主——或者说,甚至将自己与之等同起来的「我」,抱有极其强烈的执念。
如果在这种关系中加入了另一个第三方,会发生什么?
说到第三方,希其实也算,但希加入我们的生活有着截然不同的渊源,而且最重要的是,史莱子自己也非常疼爱希。
但是,关于卡拉,我就完全看不透了。
史莱子并没有表现出讨厌谈论卡拉,或者露出那种排斥的神态和表情。她总是一如既往地笑眯眯的。
问题在于,那到底是史莱子的真心话,还是只停留在表面的伪装——。
突然,洞窟入口处传来了反应。
是反应石发出的信号。如果只有一次反应,那可能只是偶然路过的野兽,或者是闯入洞窟的冒险者,但传来的信号却是人为的暗号。
刚刚还在谈论的人物突然造访,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史莱子的反应,
「啊,说曹操曹操到。她来了呢。」
史莱子脸上浮现出开心的表情,和希一起出去迎接了。那到底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还是内心深处藏着什么无法释怀的情绪?我依然无法判断。
对于当了太久孤家寡人的我来说,想要看穿史莱子那平静表情下隐藏的情感实在是太难了,我为了不发出声音,悄悄地叹了口气。
旁边,一具颤抖的骨架递过来一杯茶。
「……谢了。」
我默默接过茶,喝了一口。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叹气的理由,这次我不再压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着这一幕的骷仔,发出了「喀喀喀」的笑声。
◇ ◇
「你好——」
来到洞窟隐藏房间的卡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史莱子小姐之前说想要的香草,正好长在我家附近,我就采了一些过来。」
「哇,太谢谢你了!」
看到递过来的篮子里的东西,史莱子双手合十,高兴地欢呼起来。她开心地举起来向我展示。里面像铺了一层垫子一样,堆满了绿色的花草。
「总之,我先把它晾干了半天左右,这样没问题吗?」
「太感谢了。真的帮大忙了!」
「请进请进」——由于我们家根本没有会客室这种东西,所以就直接把她请到了餐桌旁。骷仔立刻跑到水槽边,给卡拉端来了一杯新沏的茶。它用颤抖的手,笨拙地端着托盘递了过去。
「谢谢你。」
虽然茶水稍微洒出来了一点,但卡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眯眯地接了过来。
一场其乐融融的茶会立刻拉开了帷幕。虽然我几乎没有参与对话,但包括坐在史莱子膝盖上的希在内,她们三个人已经营造出了一种极其欢快的氛围。
混血狼人少女、不定形的美女,以及沉默寡言的妖精。都不用仔细想,这组合也太诡异了吧。
自从那天之后,卡拉偶尔就会来这个洞窟玩。
她有时还会带一些洞窟里很难弄到的干货之类的东西作为伴手礼,看来这也帮了史莱子不少忙。
而在这群人当中,有一个人格格不入感极其强烈。那就是我。
因为我们家的餐桌并不宽敞,为了不碍事,我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了水槽边,默默地看着这三个种族不同、外貌迥异的女孩欢声笑语的样子。
这种场面该叫什么来着。……女子会?
「这里因为照不到太阳,所以实在不适合搞园艺之类的呢。好在洞窟前面的湖畔长了很多香草,虽然帮了大忙,但种类果然还是很有限呢。」
「我家那边倒是什么都不好,唯独阳光特别充足。如果不嫌弃这种品质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哦。不过,完全没有阳光照射,生活起来确实有点辛苦呢。」
「是啊。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我倒是不讨厌啦……」
「毕竟是史莱姆嘛。」
「啊哈哈」,两人相视而笑。
就算知道了我们是魔物,卡拉对我们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这首先大概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个老好人,但除了这个,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我想,大概正是因为我们是魔物吧。
卡拉体内流淌着被称为狼人的魔物血液。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受到镇上人类的排挤。
也正因为如此,面对同样与「魔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我们,她才会产生一种类似亲近感的东西吧。
「这香草茶,真好喝呢。」
「呵呵呵——。谢谢夸奖。卡拉小姐送的香草,我们也马上用起来试试看吧,骷仔先生。」
史莱子远远地向骷仔搭话。
原本一直待在我身边待命的骷仔,用深陷在眼窝里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史莱子她们那边。……你个叛徒。
茶会变成了四个人。
人类、史莱姆、妖精、骷髅。我已经彻底搞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组合了。
「说起来。卡拉小姐是梅吉哈本地人吗?」
「我是在梅吉哈北边的一个小聚落出生的。在山里,是个非常小的地方。」
「这样啊。不过,既然离得近,随时都能回去看看家人呢。」
「是啊。只是,家里人口多,光是吃饭就是个大问题。所以我就想着,至少在能独当一面之前……」
「这样啊……。那为了成为冒险者而必须进行的公会注册,那边愿意给您办了吗?」
史莱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
因为前几天的那件事,卡拉眼看着就要被梅吉哈的公会彻底封杀了。她仿佛想用骷仔泡的茶冒出的热气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个嘛,现在还是遥遥无期呢。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等待了!」
抬起头回答时,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明朗的笑容。
史莱子悄悄垂下眼眸,
「希望能早点让您注册呢。虽然对方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种种顾虑。——听说那位镇长先生年纪已经很大了,难道不能拜托他的儿子之类的出面帮忙吗。抱歉,我不了解情况就这么多嘴。」
卡拉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镇长的女儿和女婿都已经去世了。所以,他好像没有儿子。」
「原来是这样。那,将来会继承他位子的就是……」
「他有一个孙子,应该就是那个人了吧。虽然还很年轻。」
「原来如此——……」
一边聊天,一边还不忘滴水不漏地收集情报。史莱子这家伙,真有两下子。
我决定把这里交给史莱子,自己退到了隔壁房间。
总觉得那种氛围不太适合大老爷们待着,而且没有我在场,她们肯定聊得更起劲。这当然是借口,说白了,我就是逃跑了。
我一个人在饲养室里欣赏着史莱姆们打发时间,因为卡拉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所以我出来送她一程。
「路上小心。回去的时候,要是遇到史莱姆,如果可以的话就放它们一马吧。」
「好的。那么,下次见。」
我目送着她提着提灯、渐渐消失在洞窟深处暗影中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才看向站在身旁的史莱子。
「史莱子。」
「在,主人。有什么吩咐?」
「关于卡拉,你打算怎么做。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
面对我谨慎的试探,史莱子「呵呵呵」地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我并没有在盘算什么呀。」
「……真的吗?」
「真的。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也不讨厌她。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主人您想怎么对待那个人。」
——又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想皱眉头。
史莱子仿佛要从下往上窥视我的表情一般,微微抬起眼眸,凑了过来。
「主人,您想把卡拉小姐怎么样?要像我和希一样,让她成为您的奴隶吗?如果这是主人的期望,我觉得现在立刻就可以动手哦。」
对于刚才还聊得那么开心的对象,她竟然轻描淡写地就说出了这种话。
在黑暗中,不定形的眼眸正带着诱惑的波动摇曳着。
「像希那样吗。」
「呵呵呵——。那样倒也不错,但我想应该没那个必要。」
「没必要?」
「是的。」
她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想要束缚住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媚药,也不需要用快感来支配。只要夺走了她的心,那个人一定心甘情愿地向主人俯首称臣的。」
所以呀。宛如恶魔般的不定形生物,用仿佛在传达神谕的圣女般的表情低语道:
「这全都取决于您呢,主人。」
那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我坠入眼前的黑暗深渊一般。
那声音,仿佛要将我引导向某个未知的地方,在我的耳畔回荡着极其妖艳的蛊惑。
◇ ◇
第二天,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决定去一趟梅吉哈镇。
我前往的目的地是镇上的道具店。但这次,我的目的并不是去卖「妖精的鳞粉」。
最近,我已经连续两次去那家道具店卖鳞粉了。
妖精的鳞粉确实是市场价值很高的抢手货,但在这种乡下地方,销量并没有那么快。如果在短时间内频繁出货,很可能会导致价格崩盘。其实在上次,也就是第二次去卖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这种趋势了。
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我们目前最可观的收入来源就是妖精的鳞粉,或者说,除了这个之外我们根本没有其他能指望的收入了。
所以,与其只是一味地把鳞粉批发出去,有没有什么更稳定的赚钱方法呢。我今天打算去收集一下这方面的情报。
虽然我脑子里也记挂着收集不久后镇上公会可能会派来的调查队的情报,但那方面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不管怎样,我可没有那种能从陌生人嘴里巧妙套出话来的交涉能力。我所有的指望,就只有看那个勉强算是熟人的道具店老婆婆知不知道些什么了。
「所以。你们又要跟着去吗。」
在暗门前,我回过头,看向并排站着向我挥手说「路上小心」的史莱子和希。史莱子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是的,为了不让主人发现,我会完美地跟踪您的!」
你都当着本人的面宣告了,还谈什么发不发现啊。
「去是可以啦。但千万别被镇上的人发现了哦。绝对会引起骚动的。」
留着一头淡蓝色长发、外表过于异类的史莱子,以及以喜欢恶作剧而闻名的妖精族希。
从他们对待卡拉的态度来看,梅吉哈的居民似乎对人类以外的种族极其排斥。如果她们俩突然在镇上现身,绝对会引发大骚乱的。
「隐身魔法也不是绝对万能的。万一遇到个厉害的魔法师,说不定就会被察觉到气息的。」
「好的。我会十分小心的。」
话虽如此,但她们俩的脑子都比我转得快,实力也比我强。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我来提醒。
「其实,我还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史莱子露出一副「我有一计」的表情,眼中闪烁着亮光说道。
「哦?」
「我可以改变身体形态,像这样,『吧唧』一下紧紧贴在主人的全身。如果藏在衣服下面的话,既不会被别人发现能和您一起去,又能直接充当主人的护卫……」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可以这么做吗?」
「……『吧唧』一下是指?」
「是的。就是毫不客气地,黏糊糊地贴在您身上。」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驳回。」
「主人真坏——」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但不管怎么说,光是想想身上缠着一整个史莱姆分量的人走来走去,那画面就觉得够呛。而且。
……对于让史莱子长时间保持变化状态,我心里也有些不安。
失去了现在这具「身体」的史莱子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是短时间,或者是手臂等身体的一部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原状,但如果波及到全身,结果还能一样吗?
想要让史莱子的状态稳定下来,首先从外表上保持稳定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虽然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确凿的根据,但是,
「……史莱子。我之前也说过,在大幅度改变身体形态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你的能力自由度太高了,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看到我板起脸,史莱子也收起了那副开玩笑的表情,
「谨遵您的吩咐,主人。」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点了点头。
「嗯。」我也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希。沉默寡言的妖精轻轻点了点头,传达了她了解的意思。作为道谢,我揉了揉她那毛茸茸的银发。
把监督史莱子的任务交给希,我走出了洞窟。
「没卖出去哦。我不收哦。」
推开门走进店里的瞬间,带刺的声音就从店里面飞了过来。
呜哇,一上来就被拒绝收购了。
「我也没说我是来卖东西的吧。……没卖出去吗?」
我向手肘撑在柜台上的店主老婆婆问道,
「这东西对这种小店来说太高级了。光是堆库存,迟早要把店给拖垮的。」
嘛,毕竟是这种乡下小镇的道具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弄来那种好东西的。但如果想卖个好价钱,你干嘛不去吉茨那边试试?不是我说话难听,那边绝对能给你开出高得多的价格。」
「这道理我当然也懂。」
吉茨,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大「城市」。
统治这片区域的领主就住在那里。城市周围环绕着宏伟的城墙,居住的人口数量也是这种偏僻的乡下小镇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所以无论是武器、食物还是其他物资,供需的规模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在那里的话,妖精的鳞粉肯定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大城市里有大型的公会。对于众多的冒险者和研究者来说,纯度极高的魔素结晶——鳞粉,绝对是令人垂涎三尺的极品。
这道理我当然懂,但去吉茨需要花费好几天的时间。
以一个健康成年人的脚程,单程大概需要十天。从水之日开始,经历火、风、木、金、土、光、暗、月这象征各属性的完整一周循环,再加上一天的「休息日」,怎么也得预留十天左右的时间。
在这期间,我当然不得不让洞窟处于空巢状态,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无法应对。
至少,在平安无事地应付过从梅吉哈派来的调查队,等洞窟周围的状况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我是绝对不可能跑那么远的。
「怎么了。难道说你以前在那边干过什么坏事,所以不敢靠近吗?」
「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因为你长着一张像干过那种事的脸啊。不过就算干过,顶多也就是小偷小摸的程度吧。」
道具店的老婆婆一边毒舌地挖苦着,一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看到她正在确认一个似乎是客人带来的小包裹里的东西,我这才意识到,店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
「你好。」
端坐在靠墙椅子上,显得十分乖巧的,正是卡拉。
「啊。你好。」
「哎呀,你们认识吗。」
她透过单片眼镜,向我投来探寻的目光。
关于和卡拉相遇的经过,也没必要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吧。我回答道:
「嘛,算是有一点交情吧。」
「嗯。有一点交情。」
卡拉有些害羞地附和着我的话。
「哼——」
看到这一幕的道具店店主,露出一副喜欢多管闲事的老人常有的、挤满了一脸皱纹的表情,
「卡拉,你可千万要小心男人啊。」
毫无顾忌地甩出了这句话。
「喂。」
「诶、诶诶!?您在说些什么——!」
完全无视了怒视着她的我,以及惊慌失措的卡拉,
「你这孩子就是人太好了。正因为这样,你才会总是抽到下下签啊。我真担心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什么废柴男给骗走。」
「喂喂,你说谁是废柴男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你啊。」
坐在柜台后面那个嘴巴毒辣的老太婆,从下往上狠狠地瞪着我,
「都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经工作,像个无根浮萍一样到处乱晃、得过且过的男人,不是废柴男还能是什么。你这家伙,有自信娶老婆养家糊口吗?就凭你这副德行还能抚养孩子吗。」
呜哇,这老太婆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啊。
最让人火大的是,她说的一字一句全都正中红心,让我根本无力反驳!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那个,就是、……没问题的!」
卡拉试着帮我打圆场,但她甚至找不出任何具体的优点来反驳,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悲哀。
「你看,就是这个。你这样一味地惯着他,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废。对付男人,就应该多拿鞭子抽他们的屁股才对。」
「我可没有被老太婆打屁股还能感到愉悦的特殊癖好。」
「谁在跟你说那种事了,你这个人渣混球。」
我和这个年龄比我大了一倍不止的对手险恶地互瞪着。
老太婆「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算了。喏,卡拉。这是报酬。」
「谢谢您!」
虽然因为对方先移开了视线,让我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成就感,但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不禁皱起了眉头。
老太婆刚才在看的东西,好像是一小袋熬制过的药草之类的玩意儿。
看来卡拉真的是非常缺钱。在希能帮忙补贴家用之前,或者说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在干着类似的事情,所以我带着同情和共鸣的目光看着摆在桌子上的那些药草,然后,我「咦」了一声,看向卡拉接过的那个装有钱币的小袋子。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大得有些离谱的包裹,
「……我说,老太婆。作为药草的收购价,你给她的价钱是不是比给我的那时候要好得多啊?」
或者说,我记得前几天我卖药草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卖鳞粉的赠品一样,被你用那种连零头都不如的价格随便打发了啊。相比之下,卡拉收到的报酬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那是当然的啦。」
对方干脆地承认了。
「一个阴沉沉的男人做的药草,和一个坚强努力的女孩子用心制作的药草,就算药效一样,用起来的心情也截然不同吧?」
「别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这么离谱的理由啊!就是因为你这种漏洞百出的估价标准,你的店才会赚不到钱吧!」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卡拉和我,你更愿意买谁做的药草啊。」
这还用问,当然想都不用想。
「要是喝了印着老太婆商标的药草,我喝下去的瞬间就会被吸干水分变成干尸了吧!」
「就是说啊。这就是所谓的『附加价值』。你明明都懂还问什么问,真是个笨蛋呢。」
老太婆哈哈大笑起来。
面对她那副仿佛能把人吃干抹净的表情,我一时语塞,再也找不出一句抱怨的话了。
「那个。对不起。」
卡拉满怀歉意地插嘴道。
「没事的,卡拉。这不关你的事。都怪这个男人心眼儿太小了。」
「吵死了。不过,这确实不是你的错。这是我和这老太婆之间的问题。说到底,都怪这个鬼畜老太婆太黑心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只是挑选了能狠狠杀价的对象,然后把价格杀到底而已啊。」
「所以我叫你别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来啊!」
「吵死人了。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既然不是来卖东西的就赶紧滚回去。被你用这种晦气的脸赖在店里,我这店都要长霉了。」
这、这死老太婆。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跟她做个真正的了断了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就在怒火即将爆发的寸前,我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硬生生地忍住了。
要是毫无收获地跑回去,鬼知道会被史莱子和希怎么数落。
……说起来,那两个家伙现在是不是也在这家店里啊?
虽说用魔法隐去了身形,但既然有门,想要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溜进来,想必也是很难的吧——。
「怎么了,突然就闭嘴了。……卡拉,你还有什么事吗?」
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的卡拉,挠了挠脸颊,「呃」了一声,
「倒也不是有什么事。我能再稍微看看店里的东西吗?」
看到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老太婆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啊,是那么回事啊。——哎呀呀,你的品味还真是够差的。」
「那你倒是把店里的商品弄得更齐全一点啊,老太婆。」
我刚插了句话,就迎来了她一道打心底里充满蔑视的目光。
「干嘛啊。」
「你还真是迟钝得可以呢……」
「你说什么——!」
「行了行了,喏。你到底有什么事。别让女人等太久了啊。」
「你还是个女人的时候那都得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吧。……我想问的,是刚才鳞粉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我可没闲钱再进货了。」
「我听到了。但那是因为它是未经加工的原材料吧?如果是加工过的道具之类的,在这附近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卖得出去的东西吗?」
「妖精的鳞粉」本身就蕴含着强大的魔力。
它有时被用作魔道实验的媒介,有时也能成为制作魔道具的原材料,是非常有用的好东西。
既然就这么当原材料批发出去,在这附近也找不到能处理它的人而导致滞销的话。那么,如果将它加工成成品再拿来卖,说不定就能带来更稳定的收入。
「那当然有啦。」
老太婆耸了耸肩,
「比如说『妖精的伤药』之类的,听说那玩意的药效可是相当惊人呢。那些当佣兵的家伙总是带着一身新伤,听说他们都会随身携带那种好药哦。不过,前提是你这废柴能做得出那种高级货就是了。」
姑且不提老太婆那极尽嘲讽的语气,那确实才是问题的核心。
我既没有道具也没有知识。更不可能有那种技术。
「……那种记载着配方的秘传书之类的,你这店里就没有卖的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你这个大笨蛋。」
「我知道啦。我就是顺口问一句而已嘛。」
那种调配方法大多都是秘不外传的。真要是在店里卖什么「秘传之书」,那绝对是个笑话。如果去大城市的图书馆之类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在古老的文献中找到一点线索,但是——
「妖精的伤药,是吗?」
原本在店里四处闲逛的卡拉,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诶,你知道吗?」
「啊。不,我不知道怎么做。不过,我爷爷的日记里好像写过类似的东西。我爷爷以前是个佣兵。」
正如刚才老太婆所说,那些活跃在战场的佣兵们,在调配药草这方面往往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那你爷爷现在还健在吗?」
「不,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
如果他还在世,并且知道调配方法的话,那可就帮大忙了。
虽然我自认为已经很好地控制了表情,但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了我的遗憾,
「我稍微回家一趟。说不定日记里写了什么线索。」
「啊,喂。卡拉,不用做到那个地步……」
「我马上回来!」
根本不给我阻止的机会,她就这样跑出了店门。
「真是的。」
道具店的老太婆似乎很不爽地咂了下嘴。
「你到底看上这种家伙哪一点了。我可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对那孩子做什么坏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面对这个简直就像是在担心孙女品行的外婆一样的老太婆,我毫不客气地对她做了个鬼脸。
「谁会做那种事啊。既然你那么担心她,那你倒是想办法解决一下镇上那些人啊。她现在明显是被排挤了吧。」
「我要是能做到还用得着发愁吗。」
老太婆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本来就是个平时没什么外人进出的乡下聚落。不管怎么说都是很排外的。这道理你也懂吧。更何况,这里曾经好几次遭到魔物的袭击,很多镇上的人都失去了家人。」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魔物。
其中有很多种族会对人类造成危害,它们有时会结党营私,袭击人类的聚落。
「就在三个月前,镇长的女儿和女婿就是因为那种事死掉的。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三个月前,史莱子甚至都还没出生,那还是我整天宅在洞窟里埋头研究的时候。
「猜你也不知道。」老太婆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偏偏那时候冒险者们刚好出去讨伐魔物了,它们是趁虚而入发起的袭击。狂暴的魔物闯进了镇子,在外面的人赶回来之前,镇上的人只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把门死死地锁上。就算听到哪里传来了惨叫,也只能躲着不敢出声。然后,等事情结束后我们看到的——是几具家门被踹破、被残忍撕裂的尸体。幸存下来的人作证说,是狼人干的。」
啊,我苦涩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镇上的人之所以对卡拉的态度如此露骨地排斥,就是因为这个啊。
「……在那次袭击之后,还没过一个月,那孩子就来到了这个镇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关于她血统的事,也很快就传开了。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但是啊,大家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虽然那绝对不是正确的做法,但也无可奈何啊。你能明白吗。」
被那双仿佛对人生的种种无奈感到疲惫的目光注视着,我沉默了。
我是人类。同时也是魔物。与其用这种不上不下的立场去说一些不负责任的风凉话,倒不如保持沉默来得明智。
面对我的这种态度,不知道老太婆是在赞赏还是在嘲笑,她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短促地笑了一声,
「嘛,能有人愿意对她好,总归是件好事。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药草的收购价上稍微放点水,就是她能做的一点微小贡献吧。
这嘴毒的老太婆原来也有善良的一面嘛——虽然我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但一想到在我同样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她可完全没给我任何优待,这份感动瞬间就减半了。
「被镇上的人讨厌这一点,我不也一样吗。要是她跟我混在一起,不是会让卡拉在镇上变得更加孤立吗。」
「被讨厌?你?」
老太婆满脸的皱纹挤作一团,仿佛在嘲笑我一般,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吗。因为,是你自己主动在和镇上的人保持距离啊。那孩子就算被讨厌也依然努力想在镇上生活下去,而你却逃避到了镇子外面,你们两个怎么可能一样啊。」
面对这句辛辣的台词,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无言以对。老太婆说得一点没错。
「……你这老太婆,还真是啰嗦啊。」
「哼。有人愿意对你啰嗦,你就偷着乐吧。」
「真是感动得我都要流眼泪了。您就努力活得久一点吧。」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讨厌这个老太婆。
虽然她做生意很黑心,我也绝不认为她是个什么大善人,但对于我这种人,能愿意跟我说这种话的人实在是太宝贵了。而且,要是这家店没了,我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也就断了。
就在我和老太婆这样互相拌嘴打发时间的时候,伴随着店门风铃清脆的响声,卡拉回来了。
她似乎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本装帧陈旧的笔记本,一边向这边举着一边说:
「玛吉先生,找到了,我找到了!」
「哦。老太婆,借那边那张桌子用一下。」
老太婆耸了耸肩,挥了挥手示意「随便你」。
「对不起。我不太认识字……。我爷爷好像也不太擅长写字。但是,这里是不是写了类似的东西?」
我凑近看她递过来的笔记本。
确实,上面写着「关于妖精伤药的云云」。
估计是把它当备忘录来用的吧。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怎么看都算不上工整,有很多地方解读起来相当困难,但我花了一些时间仔细阅读后,总算能勉强把握住整体的意思。
「怎么样?」
看着满脸不安地注视着我的卡拉,我回答道:
「嗯。上面写了几种像是材料的东西。虽然没写详细的制作方法,……不过这值得一试。」
上面记载的疑似材料的东西,全都是些常见的药草和植物的名字,收集起来并不困难。这其中获取难度最高的就是「妖精的鳞粉」,而关于这个,我已经搞定了。
「是吗。太好了!」
看着简直像自己的事情一样高兴的卡拉,我思索起来。用余光瞥了一眼正从柜台那边一脸嫌弃地看着这边的老太婆,我脑海中「叮」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说,卡拉。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试着做做看这个伤药?分成的话,就按卖出价格的五五开来算。」
「不,怎么会。我怎么能要分成呢。」
她在微微隆起的胸前慌忙地摆着双手。我一边感受到远处的店主老太婆似乎要倒竖起眼角的视线,一边摇了摇头。
「多亏了你爷爷的日记我们才能尝试制作,而且我不擅长事后为了这种事纠缠不清。所以,一开始就定好对半分吧。」
「……真的可以吗?」
看着战战兢兢地询问的少女,我挠了挠脸颊,
「话虽如此,其实我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做出来呢。所以只能算作成功后的报酬。如果这样你也不介意的话。」
「完全——完全不介意。请多关照!」
卡拉现在应该还没能在这个镇上的公会注册,当然也就无法作为冒险者接受委托。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穷到要靠卖自己采的药草来赚钱的地步,听了我的提议,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能让她这么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很开心。但是,我向她提出这个提议,也并非完全出于纯粹的善意。
我对着柜台里的老太婆,咧嘴一笑。
「我说,老太婆。我和卡拉一起做的伤药。如果成功了,你当然会收购的对吧?」
我在台词的某部分加重了语气问道,察觉到我意图的老太婆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只要是能拿来卖的东西就行。如果是伤药的话,要多少需求都有。」
她极不情愿地说道。
哼哼哼,计划通。
反正就算我拿着新做的伤药过来,她肯定也会找各种借口狠狠杀价。我把卡拉卷进来以防万一的盘算,可谓是正中靶心。
如果伤药顺利完成的话,来这家道具店卖药的时候一定要拜托卡拉跟我一起。就在我早早地开始打如意算盘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宣告了新客人的到来。
我抬起头,在那里看到了一名女性的身影。
……她穿着与这个乡下小镇格格不入的精致服饰,是一位美得令人吃惊的绝色佳人。
她的肌肤白皙通透,仿佛从来没有在太阳底下干过活一样,长及腰部的金发一看就知道像贵族一样经过了精心的打理。精致细腻的美貌。然而那双眼眸中的神色,却绝非「细腻」二字就能概括的。
因为我和卡拉坐在店角落的椅子上,所以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仰视对方的姿势。
但是,完全无关乎这种位置关系,那是一道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俯视他人而存在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们。
那宛如闪耀冰柱般冰冷的目光,与我在学院时经常承受的视线极其相似。
种族偏见。亦或是对弱者的蔑视。
简而言之,那简直就像是在看路边的虫子一样冰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