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

第一卷 史莱子诞生 第二章 恬静妖精与羽翼鳞粉

作者: 再藤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0:51

▽ 1△

「咿呀——」

寂寥的洞窟中回荡着沙哑的娇喘。

昏暗的房间内,比平时更加潮湿的气息在暗中蠕动。

两人的喘息、声音,交织着空气中的湿气,缓缓地搅乱了现场的氛围。

「呵呵。」

在这幅光景的中心,发出淫靡轻笑的正是史莱子。

洞窟的一个房间里。就在打开门的地方正在进行的勾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性质极其恶劣。

那并非以繁衍后代为目的的交媾,也不是伴随其产生的纯粹快感。

那是「榨取」。

那个不定形的生物,正从背后紧紧包裹住那只尚未分化性别、非男非女的妖精,用自己的全身全心全意地「取悦」着对方。

史莱子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她那仿佛要将妖精融入体内的姿态,莫名让人联想到史莱姆吞噬、捕食猎物的模样。

不,史莱子现在确实正在「进食」,所以这种联想并没有错。

只不过,那画面与我原本的想象实在相去甚远,让我感到无比的困惑与无所适从罢了。

话说回来,这也太辣眼睛了吧。

我拼命地想要将意识从这跃入眼帘的刺激光景中移开。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回想起了刚才史莱子说过的话。

◇           ◇

「——你要,饲养妖精?」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反问道。

看着满脸认真点头说「是的」的史莱子,

「别把这事说得跟养只猫一样轻松啊!」

看着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史莱子苦笑了一下。

「跟猫不同,她可是不需要猫粮钱的哦。」

妖精族是靠着背后的翅膀呼吸大气中的魔素来生存的。之所以说它们的存在方式接近精灵,是因为虽然它们偶尔也会吃些树果或花蜜,但据说它们生存所需的营养几乎全部都能通过翅膀的呼吸来维持。

当然,什么猫啊猫粮的不过是句玩笑话。我板起脸,向史莱子质问道:

「也就是说,你打算从这个妖精身上获取魔力,对吧。」

「是的,没错。」

史莱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妖精体内蕴含着极高的魔力。而且它们每天都能自然而然地从大气中摄取魔力进行恢复,如果真的能得到这只妖精的「协助」,那作为补充史莱子魔力消耗的手段,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

「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之所以反对,当然是有理由的。

「妖精这种生物可是有着极强的同族意识的。要是被它们知道同伴被抓了,绝对会气疯了打过来的。那帮家伙数量既多,实力又强。虽然很丢人,但就算是一对一我都打不过。『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要树敌』,这可是你说的吧,史莱子。这原则对人类以外的种族不也同样适用吗?」

「是的,主人。」

「再说了,妖精本身就是阴晴不定的情绪化生物。当然这其中肯定有个体差异,但它们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配合你,更不可能乖乖被你关着。趁她睡着把她带回去倒是简单,但想要把她一直关住根本不可能。除非有什么专门的机关或者道具,那另当别论。要是就这么让她逃了,跑回去跟同伴一通风报信……」

我夸张地摊开双手。

「咱们就全完了。」

「是的,主人。我觉得您说得非常对。」

史莱子平静地表示赞同。

见她依然如此淡定,说明史莱子肯定想到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的对策。我沉默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正如主人所说,我们决不能和将附近森林视为领地的妖精族结仇。但话又说回来,我也觉得那些生性自由奔放的妖精们,绝不可能乖乖答应给我提供魔力这种对他们毫无好处的差事。所以——」

「所以?」

「——我要说服她。」

我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帮家伙是什么德行,才敢说出这种话。它们就是一群小屁孩,熊孩子!熊孩子可是很可怕的,根本不讲道理!你永远无法理解它们觉得什么好玩,也搞不懂它们为什么非要干那种事。就说前阵子吧,它们突然成群结队地跑到我们洞窟里来,把我那些宝贝史莱姆见一个冻一个。史莱姆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啊!?」

我收获了一道充满同情的目光。

「主人,您这完全就是个被霸淩的可怜虫嘛。」

「才不是,是我陪它们玩!……总之,那种家伙根本就听不进什么狗屁说服。白费力气,纯属白费力气。」

「如果言语讲不通,那就用『身体』来教导她吧。」

史莱子脸上挂着嫣然的微笑,嘴里却吐出了不得了的虎狼之词。

「史莱子。听好了,你也就是稍微有点特殊能力罢了,无论是腕力还是魔力,其实都和普通史莱姆半斤八两哦。」

「是的。」

「你觉得正面硬刚你能赢吗?」

绝对不可能。

就像我那些宝贝史莱姆的下场一样,绝对是被一发魔法直接冻成冰雕的命。别看它们外表稚嫩,妖精的能力是真的不容小觑。

「正因如此呀,主人。」

史莱子说道。

「如果是正面交锋,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指了指脚下正昏迷不醒的妖精,

「现在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把她包裹进去。只要用我的身体覆盖住她用来从周围吸收魔素的翅膀,单论力量,妖精本就十分孱弱。她绝对逃不出来的。」

「然后呢?你总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你的体内吧。」

「然后,我就会想办法拜托她协助我们了。」

「……用『身体』拜托吗。」

「用『身体』。」

我回想起刚才那记忆犹新的惨痛经历。史莱子此刻的表情,简直和她满脸欲火扑向我时如出一辙。

——这只史莱姆,是真的有点可怕啊。到底是谁把她造出来的啊。

「当然,这其中伴随着风险。但我相信,这样的好机会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最终的决断,就交给主人您了。」

史莱子说出这句话,并非为了逃避责任。

无论我点头还是摇头,史莱子都不会对我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她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并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我,维护了我身为「主人」的颜面。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拿出身为主人的决断力来。

……正如史莱子所说,能弄到一只妖精,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仅仅是为了补充史莱子的魔力。妖精的鳞粉可是非常稀有的原材料,能卖个好价钱。对于还要给住山顶的那头恶龙交保护费、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困生活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史莱子的「说服」能够成功。

虽说我刚刚才用自己的身体切实体会过史莱子那刚出生却恐怖如斯的手段,但那招对妖精到底管不管用,谁也说不准。

万一失败的话。

如果抓到的妖精逃跑了,那等待我们的就是死路一条,考虑到这一点,这简直就像是一场风险高得离谱的赌博。

「万一,你的『说服』行不通怎么办?」

史莱子的回答无比简洁。

「那就直接把她消化掉吧。毕竟在森林里少了一只妖精,也是常有的事吧。只要没有目击者和证据,怀疑的目光就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无比温柔——同时却又散发着深不见底的恐怖气息。

看着容貌与人类几乎毫无二致的史莱子。我凝视着她那宛如湖面般倒映着我身影的蓝色瞳孔,陷入了沉思。

「再说了,主人。这孩子要是就这么扔在这里不管,不到天亮就会死的。那样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要是被镇上的人类发现了,肯定也没好果子吃。且不说鳞粉,单单是『翅膀』本身,就会被当成最顶级的魔法道具来处理。」

妖精族明明并不排外,却无法与人类或其他魔物建立起一定程度上的友好关系,原因就在于此。

能够产生具有极高市场价值的鳞粉,它们的那对「翅膀」简直可以说是魔力的结晶,由纯度极高的魔素构成,因此从来不缺觊觎它的贪婪之徒。

然而,妖精一旦被切下背后的翅膀,就无法存活。

「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要配合我作为报答」,这种强盗逻辑实在让人不敢苟同,况且这种道理在魔物之间通常也行不通。

我也无法像史莱子那样,极其理智地说出「太可惜了」这种冷酷无情的话。

但是,史莱子的那句话,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一般,成为了让我的决断发生倾斜的砝码。

比如——既然救了身处险境的她,那作为谢礼,哪怕只是暂时的,拜托她给史莱子提供一下魔力怎么样?

顺便再让她分点鳞粉给我们,换成钱之后,就可以拿来做本金去寻觅其他的魔力供给手段。要是能借此凑齐眼下的生活费(以及保护费),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对魔物谈「恩情」这种概念是行不通的。

所以,能不能把这变成一场「交易」,最终还是要看谈判的结果。而且还是跟一个如同小屁孩一样的对手谈判。这跟普通的交涉可不一样。话说回来,一直以来都死宅在洞窟里的我,真的能搞定这种正经的交涉吗?

在脑海中进一步推演了各种可能性之后,我下达了判断。

◇           ◇

——其结果,便是眼前这正在上演的一幕。

该怎么说呢。

或者说,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面对眼前这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难以用笔墨形容的淫靡光景,我究竟该作出何种反应?我在心底向不知名的某人发问。

然后,我默默地关上了眼前的房门。

顺便给心灵的窗户也上了道死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逃离了现场。

想骂我怂包就骂吧。

想骂我人渣也悉听尊便。

就这样,为了获得片刻的逃避现实,我决定去别的房间看看那些史莱姆们的状况。

◇           ◇

一觉醒来,一双冰冷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谁啊,哦,是昨天带回来的妖精啊——大脑处理这些信息花了几秒钟。

哎等等。那妖精,为什么会在我的卧室里?——直到脑海中亮起「要糟」的危机警报,又花了几秒钟。

会、会被杀掉的!

我慌忙从床上跳起来摆出警戒姿态,这才意识到了刚才那段不自然的缓冲时间。如果要杀我的话,我早就死透了。

在我一个人慌作一团的时候,那个妖精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家伙。

浅银色的头发齐耳长,从发丝间隐约能看到微微尖起的耳朵。背后的翅膀被灵巧地折叠收拢着。

妖精手里端着点燃蜡烛的烛台,双脚踩在地面上。

在暖黄色的烛光映照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缺乏生气,宛如一尊人偶。这种印象,或许也是因为那张与娇小身躯相称的稚嫩脸庞实在太过精致的缘故。

「……早、早上好?」

我小心翼翼地搭了句话,但她毫无反应。

只有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怎么回事?中了「忘我」之类的魔法吗?

但是,史莱子应该不会用那种魔法才对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不敢轻举妄动。

总觉得我要是动一下,眼前的家伙也会跟着动起来。要是突然扑过来咬我一口那可太吓人了。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让沉重的空气持续流淌了一阵子之后,房间的门开了。

「早上好,主人。」

清澈透亮,却又带着一丝娇艳的嗓音。

史莱子脸上挂着柔和的神情走进了房间,朝我嫣然一笑。

「啊。哦,早啊。史莱子。」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生鲜感,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

互道「早安」的日常交流。

算起来,和史莱子互道早安,今早还是头一回。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明明这只是史莱子诞生以来的第一个早晨,却让人感觉经历了远不止一天的时光。

「您睡得好吗?」

「嗯。嘛,还行吧。比起那个——」

随口寒暄了两句,我便将视线投向了伫立在史莱子身旁的存在。察觉到我意图的史莱子微笑着看向那只妖精。

「打过招呼了吗?」

面对史莱子的询问,妖精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用几乎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张开嘴的细微动作,微微启唇:

「……早上好。」

传到耳边的是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声音。

太小声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和体型相称」的问题。作为种族特征,体型只有人类孩童大小的妖精,往往会发出与那娇小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笑声和吵闹声。要是附近凑齐三只,绝对能吵得人头疼。

可是,眼前的这只妖精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副德行的妖精,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她旁边的人。我用眼神向史莱子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史莱子却像没察觉到我那充满狐疑的视线似的,

「来,向主人作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希。」

在催促下发出的问候,就这干巴巴的几个字便戛然而止。

显然情况很不正常。

性格阴沉的妖精,简直就像开朗阳光的死神一样诡异。我冲着一脸得意的史莱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道:

「……喂,你做得太过火了吧。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啊?」

「您指什么?」史莱子眨巴着大眼睛。

「这不都已经憔悴得不成妖精样了吗!你到底对人家下了多重的手啊!」

「我才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呢。」史莱子撅起了嘴。

「虽然是稍微吸了点魔力啦。但我也给足了补偿,好好疼爱过她了呀,希明明也很舒服的。」

「少骗人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舒服的表情吧。」

那种表情,应该叫「双眼无神」好吗。

「是真的啦!」鼓起脸颊的史莱子回过头,

「希,按照我教你的,打个招呼?」

「好的。」对方轻声应答后,开口道:

「——我会、帮忙的。无论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种被人们吐槽「给『反复无常』插上翅膀就成了妖精」的奔放生物,居然会说出如此乖巧听话的台词。

史莱子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啊?话说回来,昨晚我溜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想知道。

但因为实在太可怕了,想想还是算了吧。

我怀着这种微妙的心情,看向身旁的史莱子。

「你真的、搞定了?」

「嗯!」史莱子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即使事实摆在眼前,我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我,突然起了些许兴致,再次向妖精——希搭话。

「希?」

「……在。」

「你说无论什么事……呃,也就是说,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听吗?」

「……是的。」

看着微微点头的对方,我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为止从那帮妖精们身上遭受过的种种恶作剧。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洞窟。

被当成好玩似的冻成冰雕的一众史莱姆。

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无理取闹,一种感情在我胸中沸腾起来。

那是义愤。

「我要为那些默默流泪的史莱姆们报仇雪恨!」——实际上仅仅是被心胸狭隘的复仇心理所驱使,我开口下达了命令:

「那就——坐下(趴下)。」

希顺从地、慢慢在原地跪趴下来。

喔哦——。

「保持这个姿势过来。」

她一言不发,四肢着地向我爬了过来。

喔哦——!喔哦哦——!

正沉浸在某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中的我,与已经爬到床边的希对上了视线。

虽说眼神看起来毫无波澜,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脸颊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红。

是在生气吗?还是在嫌弃?或许单纯只是觉得害羞吧。

毕竟是平时总是在天上自由飞翔的妖精,别说四肢着地爬行了,就连双脚沾地走路应该都极其罕见。

「乖、真乖真乖。」

我像逗弄宠物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那宛如人偶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耻之色。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真的是——非常戳人。

想要进一步弄坏这副端庄表情的冲动涌上心头,就在我准备继续下达命令时,我猛地回过神来。

视线的角落里,史莱子正在笑。

虽然笑眯眯的,但总觉得很可怕。绝对很可怕。这绝不是错觉。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嗯。行了,可以了。呃,以后请多指教啦,希。」

「……好的。」

「希,你能去帮骷仔先生的忙,准备一下早饭吗?」

「好的。」

站起身走出房间的妖精,果然还是没有使用背后的翅膀,而是用脚走了出去。

门「啪嗒」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史莱子。

沉默。

我依然没有转头——不,是不敢转头看向散发着异样压迫感的史莱子,只是换上了一副看破红尘的深远目光。

「呐,史莱子。」

「在呢,主人。」

「明知道对方无法拒绝,还强迫对方做讨厌的事情的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是个人渣呢。」

「感谢你精准的评价。多亏了你,我才没一脚踏入那个危险的世界。」

史莱子叹了口气。

「我也松了一口气呢。我还以为主人您要堕落成『人渣主人』了呢。」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要觉醒什么变态XP了呢……话说回来,让她一个人独处没问题吗?」

看她那样子,应该是不至于立刻拍拍翅膀逃跑,但万一她真跑了,骷仔那把老骨头可拦不住她。

听到我的问题,史莱子微微蹙眉,将食指抵在唇边偏了偏头。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希大概是不会逃跑的。」

「所以说,你到底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对她干了什么啊?」

听着这极其笃定的台词,我半是无语地问道。史莱子却摇了摇头。

「不,与其说是我对她做了什么……不如说,她好像是一副『不想回家』的样子。」

「不想回家?」

「是的。」

「……妖精不想回家?希是这么说的吗?」

「虽然还没来得及问得太详细。但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难道不是你把她变成那样的吗?用那种——极其色情的手法。把人家彻底迷住了。只花了一个晚上。」

「我觉得也不是那样的啦。虽说昨天确实非常、非常好好地疼爱了她一番。」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我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妖精居然不想回自己的巢穴?这世上还有离家出走的妖精吗?」

妖精通常是同族群居生活的,从来没听说过有谁会独自跑出来。

当然,妖精族的生态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也可能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那她那副阴郁的德行,不是你搞出来的吗?单纯是因为太累了之类的?」

「嗯——果然还是很奇怪对吧。从主人您那里获得的知识告诉我,妖精明明应该是更加活泼好动的生物才对。」

太奇怪了。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阴沉得根本不像妖精的妖精,离家出走离开了同伴。用常理来想这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说,里面绝对有猫腻。

有隐情。

是有什么不想回老家的理由,还是只是在装可怜寻找逃跑的机会?不对,如果是那样她早该溜之大吉了。

从史莱子的反应来看,在这之前明明也有其他逃跑的机会。正是因为她毫无逃跑的迹象,史莱子才如此放心。同时,大概也对这一点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吧。

「……总之,先观察一阵子吧。以防万一,这段时间你尽量和希待在一起。毕竟她对洞窟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好的,主人。」

史莱子点了点头,然后「呵呵」地露出了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过,我觉得没问题的哦。」

「什么没问题?」

「因为希好像也非常『中意』我呢。」

「中意」什么啊!我本来想这么吐槽的,但这种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答案还是不问为妙。大清早就听这种少儿不宜的细节我也会很头疼的。

「那孩子的声音,哭起来真的好可爱哦。主人,您不感兴趣吗?」

「不知道!快住口,别想把我拉进黑暗面!我想做一只清清白白的魔物!」

「……主人。」

史莱子突然探过头来打量着我的脸。那双美丽的史莱姆色眼瞳中带着一丝不安。

「干嘛。」

「您没有生气,对吧?」

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史莱子不安地蹙起眉头,

「可是。主人您一直愁眉苦脸的。而且关于希的事,我想着既然是妖精,又不是男人,所以从她那里吸取魔力应该没关系吧……您果然还是觉得讨厌吗?」

她用战战兢兢的声音问道。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刚才的表情有那么奇怪吗。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的。

嘛,毕竟看到史莱子和希做那种事,心情确实有些复杂。

倒不是讨厌,怎么说呢,就是太刺激了点。而且背德感拉满了。

「我没生气。」

「……真的吗?」

「真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吧。」

面对为了不让我被抽干魔力而拼命努力的她,如果我还要生气,那简直比人渣还不如了。

史莱子定定地注视了我好久,仿佛想看穿我是否在撒谎。最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她拍了拍胸口。

然后,

「那么,请给我奖励吧。」

「奖励?」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大清早就把我吸成木乃伊,这我可真吃不消啊。」

「才不是啦!——喏。」

说着,史莱子顺势把自己的脑袋凑了过来。

「……这才出生第二天,就长分叉了需要我给你剪剪吗?」

「才不是!作为奖励,请摸摸我的头。就像刚才摸希那样!」

「啊,原来是这样啊。」

嘛,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真是小菜一碟。

我把手放在那软乎乎的脑袋上,左右揉了揉。

史莱子那幻化成浅蓝色发丝的头部,摸起来却不可思议地毫无违和感。不仅如此,手中传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甚至让人想一直这么摸下去。

要是抱着史莱子一起睡觉,肯定能睡个好觉吧。

……代价是,我的贞操可能会面临严重的危机。

「嘿嘿——」

在我不断抚摸的过程中,史莱子发出了像是被挠了下巴的猫咪一样的声音。

啊,猫真不错。史莱姆是不错,但猫也极好啊。

「——差不多行了吧。去吃饭吧?」

「好的,主人。」

我刚从床上下来,史莱子就从旁边一把抱住了我。

好软。不仅仅是贴上来的胸部,她全身上下都很软。这触感实在让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搁。

「呵呵呵——主人?」

「嗯。」

「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吧。」

「……改天、看心情吧。」

我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回答,惹得史莱子吃吃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那是仿佛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纯真无邪的笑容。

可明明如此纯真却又这般性感,这未免也太犯规了吧。怀着一种想向不知名某人投诉的心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2△

在眼前略显羞涩地舒展开来的羽翼上,整体浮现出淡淡的纹路。

那描绘出的几何图案,是大自然编织出的精密设计,其精美程度超越了观者的感性,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敏锐感知到空气波动的蝶翼,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为了不把气呼到翅膀上,我小心翼翼地将呼吸引向一旁,低声说道:

「——我要开始咯。」

「……好的。」

回应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而我这边,也和她一样紧张到了极点。

我将手中拿着的刷子,轻轻地靠近眼前的羽翼——然后触碰。

「啊——」

「嘶——」

指尖传来一阵仿佛触电般的刺痛。

「啊。对不起……」

「你弄疼了吗?」

转过头来的希,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

「只是、稍微吓了一跳。……我没事的。」

「我知道了。那,我们再来一次。要是害怕的话,看着我这边就好。我只是稍微、碰一下表面而已。」

「嗯……」

我拿着那把刷毛参差不齐、哪怕是恭维也绝对算不上什么高级货的旧刷子,将其前端轻轻触碰希那薄薄展开的羽翼表面,

「唔。」

「好痛痛痛——」

果然,在刷子触碰到的瞬间,又是一阵刺痛传来。

虽然这种刺激算不上极其强烈,但如果要一直忍受着这种痛楚持续作业,恐怕会有点吃不消。

「对不起……」

希满脸歉意地耷拉下肩膀。

看样子她并不是故意的。

似乎在被触碰的瞬间,身体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反应。

背后的羽翼是妖精活力的源泉。这大概是身体为了无意识地保护它,而产生的生理性防卫反应吧。

我一边随便推测着原因,一边陷入了思考。

——到底该怎么碰才好呢?

◇           ◇

天亮了,现在是属于人类的时间了。

被戏称为「新手向地下城」的我家,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冒险者的袭击。

我们决定老老实实地缩进洞窟隐藏通道最深处、那扇除非是老手否则绝对发现不了的暗门后面的隐蔽房间里。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还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这确实很屈辱,但我只能安慰自己再忍耐一下。

而且说实话,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其实早就习惯了。……虽然看着我轻车熟路地准备龟缩进隐蔽房间的样子,史莱子的眼神显得有些一言难尽。

虽说是隐蔽房间,但里面包含了生活空间以及用于研究的区域,所以绝对算不上狭窄。

而且,在太阳升起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能住在这个洞窟里,我每个月都要向山顶上的龙缴纳一次保护费。算算时间,这个月的缴费日就在几天后了。

为了给那头龙交保护费,我必须想办法筹钱。

昨晚在外面采集到了不少药草之类的东西,把它们调配一下拿去附近的「梅吉哈」镇上卖掉的话,多少能换点钱。

但是,还有比那些玩意儿更能卖大价钱的东西。

那就是希背后的蝶翼。以及从上面采集到的鳞粉。

作为稀有魔法道具原料而广为人知的「妖精的鳞粉」,在市场上的价值极高。

一方面是因为生性反复无常的妖精极少会让外人触碰它们的翅膀,导致市面上的流通量本来就少得可怜;另一方面,鳞粉本身纯度极高,甚至可以说是魔素的结晶,因此无论是用于研究、作为触媒还是其他方面,其用途都相当广泛。

「可以用来做主人的研究吗?」

看着满脸好奇发问的史莱子,我苦笑了一声。

「人称『穷光蛋本蛋』的我家可没有那么高级的设备啊。说实话,这玩意儿放在我这纯属暴殄天物!」

我理直气壮地做出这番宣言,结果收获了史莱子宛如看着什么可怜生物般的目光。虽说这话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但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嘛,就是那个啦。如果能加工一下肯定能卖得更贵吧。不过这毕竟是妖精的鳞粉。光是『未加工的纯天然真品』这个噱头,就足以卖个好价钱了。」

其实,像这么稀罕的宝贝,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不想在附近的破镇子上出手,而是想拿去更正规的大地方卖。

但是,这附近根本没有那样的大城市,而且那种地方往往也伴随着各种麻烦和危险。

能和生面孔做正当交易的良心商家简直是凤毛麟角。

如果找我所属的「魔物学院」的话,好歹也算有点门路,应该能省去那些麻烦进行安全的交易,但是学院太远了。远得离谱。

算算一来一回需要的天数,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下次交保护费的期限了。

如果我现在大老远跑去大城市,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绝对是被压倒性的暴力风暴洗礼过后、化作一片废墟的我家。

利用学院门路的事,还是等下次再说吧。

反正在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保护费这东西是必须一直交下去的。

总而言之。

正因如此,对于穷得叮当响的我来说,「妖精的鳞粉」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所以,既然已经得到了希的协助,无论如何我也必须把鳞粉弄到手,可是——

「嘶——」

第三次尝试。然后再次失败。

希的翅膀,无论我怎么轻柔地去触碰,就是不肯接纳我手中刷子的刷毛。

这下糟了。

如果弄不到妖精的鳞粉,接下来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主人。直接让希『啪嗒啪嗒』地扇动翅膀把粉抖下来怎么样?」

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苦战的史莱子举手提议道。

「那样的话,一大半都会掉到地上啊。根本不可能全部收集起来。太浪费了啦——」

原来如此,史莱子像是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常年过着贫困生活的人,思考方式真是小家子气呢!」

「你不用这么夸我。……要是有个能把希整个装进去的大袋子,或者能在下面铺上一块大布的话应该就行了,但是——」

妖精的鳞粉非常细腻。

我家根本没有那种能确保粉末不会漏掉的高级大袋子或者布料。

「因为主人是个穷光蛋呢。」

「没错。千错万错都是贫穷的错。」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史莱子。昨天你不是碰了希的翅膀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与其说是碰了,不如说是从背后将她整个包裹住了。

「我吗?我觉得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呀……」

歪着头的史莱子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

「主人,请做好准备。希,把嘴张开?」

「啊。」

希乖巧地张开嘴,史莱子将食指轻轻探了进去。

「唔……?」

「把它当成糖果,舔一舔?」

史莱子用温柔而娇软的声音说道。

希微微蹙眉,但还是顺从地吸吮了起来。

史莱子的手指在小小的口腔中搅动。希的舌头与之缠绕,嘴里漏出了一丝带着浓重鼻音的娇喘。

正当我被这莫名香艳的光景夺去视线时,我注意到了史莱子向我递来的眼色。她的眼神分明在说:趁现在。

我慌忙拿起刷子靠近羽翼,疼痛——并没有传来。

口腔受到刺激的希,注意力完全被史莱子的爱抚夺走了,根本无暇顾及翅膀这边。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把鳞粉弄到手吧。

为了不弄伤希那美丽的翅膀,我小心翼翼地。我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将表面的鳞粉刮下来。

「啊……唔。嗯——」

那逐渐染上炽热的娇喘声,不断地扰乱着我的注意力。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怀着一种几乎是在挑战清心寡欲、看破红尘之境的心情,我死死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作业上。

◇           ◇

等到采集完足够分量的鳞粉时,希已经瘫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喂。所以我才说,你做得太过火了吧。」

我用带着谴责的目光看向她。

史莱子似乎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她像是抱住失去力气的希一般将她揽入怀中,一边抚摸着她的头说着「对不起哦」,一边辩解道:

「我也没打算弄得那么激烈的……难道说,是这孩子体质特别敏感吗?」

「我上哪知道去啊。」

直到刚才还含在希嘴里的史莱子的指尖,此刻正沾满希的唾液,泛着水光。史莱子极其自然地「啊呜」一口,将那根手指含进了自己嘴里。这也太色情了吧。

「总之,先让希休息一下吧。」

「好的。我来——啊。果然还是得拜托主人把她抱到床上去吗?」

「知道了。」

我点点头,接过了那具娇小的身躯。

这副看起来只有孩童般高矮的娇小身躯,重量也如同外表一样轻飘飘的。

我家可没有多余的床。

总之先让她用我房间的床吧。在走过这短短一段距离的过程中,我猛然察觉到一件事。

希的眼角,挂着一抹透明的水痕。

眼泪?

看到那一幕,我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

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时被人捡回来,为了补充魔力被肆意玩弄,最后连翅膀上掉落的鳞粉都要被拿去赚钱。

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分了,而做出这些事的,正是我。虽然实际动手的是史莱子,但纵容她这么做的依然是我。

我也不是非要对此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我并没有觉得她可怜,也并未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

我虽然是人类,但却是生存在魔物的世界里。

弱肉强食。

弱者被剥削、被蹂躏,这是这个世界严苛且绝对的法则。

再说了,如果心里真觉得过意不去,一开始别做不就好了。做了之后又在那假惺惺地觉得抱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是,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希不试图从这里逃跑呢?等希醒来之后,我想找机会问问她这件事。

揉捏、研磨、煎熬着药草。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贵鳞粉洒出一星半点,我将它们分成几份,分别用干燥的布料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起来。

在处理这些繁琐杂活的过程中,时间飞速流逝。

因为身处洞窟之中,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我抬头看了一眼作为学院毕业纪念获赠的座钟,按照现在的季节,差不多该是太阳西斜的时候了。

「搞定。」

手头的活儿告一段落,我站起身来。

正当我把刚打包好的小包裹整理到一起时,刚才因为担心希的状况而一直陪护在她身边的史莱子,带着希一起走了过来。她满脸好奇地问:

「主人,您要出门吗?」

「啊,我去镇上一趟。」

「镇上。」

眨巴。

我「嗯」地应了一声,

「因为弄出了点能卖钱的商品嘛。太阳也快落山了,这个时间点正好。现在出发的话,刚好能赶在店铺打烊前到达。」

「可是,主人。药草之类的材料,不是还剩那么多吗?」

竹篓里还剩下差不多一半可以用来制作药剂的原材料。

「没必要一次性全用光吧。而且,」

我摸了摸包装精美的妖精鳞粉小包,

「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个新鲜。这个家里湿气太重,根本不适合作为保管场所,还是尽早换成钱比较稳妥。」

这可是希强忍着不适才提供给我的宝贝。既然能卖个高价,那就应该趁着它贬值之前赶紧出手。

「原来如此!」

史莱子嫣然一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利索地站直了身子。紧接着,她不知为何心情极好地开始哼起了小曲。

「镇上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听到这仿佛陷入梦幻般的自言自语,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史莱子。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跟我一起去吧?」

「不行吗?」

史莱子反倒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绝对不行吧!」

理由很简单,因为史莱子太显眼了。无论怎么看都太过扎眼了。

虽说她乍看之下的容貌体态完全是个人类,而且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女,但她头发那部分,显然不是人类该有的材质。

就算披上带兜帽的外套,只要稍微一不留神,她那奇异的外表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人类与魔物的关系,与其说是单纯的死敌,不如说还要更复杂一些。但人类之中,确实存在着只要一看到「魔物」就会红了眼的狂热分子。

而且,我接下来要去的附近那个叫「梅吉哈」的镇子,因为地处偏远乡下,居民的思想十分排外封闭。

为了避免引发无谓的骚动,还是低调行事为妙。这既是为了史莱子和希的安全,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小命着想。

「诶——」

听完我的解释,史莱子用全身表达着她的不满。她挥舞着双臂,甚至还刻意让身体表面如水波般「咕噜」地荡漾了一下,这种奇怪的细节真是拉满了。

「我明明还以为终于能和主人一起出门了呢。您看,希肯定也很想去镇上看看的,对吧?」

一直默默站在史莱子身旁的希,悄悄看了一眼史莱子,又看了看我。大概是读懂了空气吧,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您看,希也这么说呢!」

「她根本一句话都没说好吗!而且,这分明就是你逼着人家表态的!」

「唔——」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

「要是能带你们去,我当然也想带你们去啊。但你走在路上实在太招摇了,而且希背上还有翅膀呢。」

就算把翅膀折叠得再小,看着也一样不自然。更何况,希才刚醒没多久,连身体状况到底适不适合出门都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刚才那番折腾,应该也大幅消耗了她的体力。

听到我的疑问,希羞涩地染红了脸颊,

「……我没事的。」

「就是呀,没问题的啦!如果是外观问题的话,只要戴个兜帽或者披块布就好了嘛!就算这里是个破破烂烂的地下城,找块大布总还是能找到的!」

「破破烂烂还真是对不起啊,喂!」

史莱子完全没理会我的抗议,直接走出了房间。看来是去寻找能用来变装的道具了。

我看着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妖精,开口问道:

「呃。希。到外面去,你不觉得讨厌吗?」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双沉静的眼眸望向了我。她微微摇了摇头。

「真的?」

我怀疑她是不是只是在迎合史莱子,于是又追问了一句。希像是有些困扰地蹙起眉头,比刚才稍微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

离开同伴、独自在森林中徘徊的理由。我本来想问问她这个,但在现在这种气氛下,实在没法轻松地开口询问这种深层问题。

鳞粉采集结束后,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希,依然像之前一样安静得过分。

没有对话。

空气很沉闷。

住在森林深处的那群妖精,向来都不管别人死活,总是不讲理地突然跑过来,搞一通毫不讲理的恶作剧,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我被那帮家伙的恶作剧整哭的次数简直数都数不清,但现在这样一只妖精待在我身边,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反而让我感到更加坐立难安。

果然,希和普通的妖精在某些地方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史莱子回来。

没过多久,史莱子就回来了。

「当当!这身打扮觉得如何?」

史莱子干劲满满地戴上兜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长袍里,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然而,这副为了不露出头发而包裹得严防死守的打扮,反而让她的可疑程度直接爆表了;同样被强行套上外套的希,因为背上的翅膀鼓鼓囊囊的,怎么看都像是在背着什么沉重的包袱,或者是暗藏了什么凶器。

直白点说,这两个人简直可疑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我原本也打算穿着我那件唯一能见人的长袍去镇上的,如果我们三个这副德行凑在一起走在路上,毫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可疑」这个词直接成精了在街上裸奔。

但是,

「这样啊……」

当我委婉地向史莱子表达了这一事实后,看着她垂头丧气、失落无比的样子,我的决心瞬间就动摇了。

希也悄悄地抬起头看向我。那缺乏感情波动的目光,不知为何,却让我觉得仿佛在遭受着极其强烈的无声谴责。

「那也没办法了呢。那我们就在家里乖乖看家吧。」

史莱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表情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看着她这副模样,

——确实,也许真的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心想。

史莱子才刚刚诞生。

昨天不过是走出洞窟到外面去了一趟,她就开心成了那样。对镇上那种地方充满向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面对挂着熟悉的温柔微笑说着「我会等您的伴手礼哦」的史莱子,以及沉默不语却持续施加精神压迫的妖精的这套连招,我火速选择了投降。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作为交换,你们不能进镇子里面。如果你们答应乖乖在外面等我去道具店把东西换成钱,我就带你们去。这样总行了吧?」

史莱子的表情瞬间阴转晴,光芒四射,她一把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主人,太谢谢您啦!」

我看向希,她的表情似乎也透着一丝满足。

一边为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拿捏的软蛋本质感到悲哀,我一边在心里妥协道:嘛,随便啦,开心就好。

带齐了要卖的货物,我领着这两个外表可疑到了极点的同伴,立刻出发了。

暗门外连接着洞窟的外层。

虽然地下城里可能还有冒险者在转悠,但那些新手菜鸟们肯定会赶在天黑前回去,所以现在撞见他们的风险极低。

尽管如此,当然也不能排除万一,所以我依然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警惕着是否有火把的光亮照亮洞窟,或者是否有同伴之间的呼喊声传来,就这样一路摸索着走到了外面。

湖泊上空,森林开阔处的这片天空依然呈现出蔚蓝色。

镇上的道具店在太阳落山前就会打烊。因为出门前折腾了一番,时间稍微有些紧迫。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我们加快脚步,朝着镇上的方向赶去。

◇           ◇

虽说统称为「魔物」,但「魔物」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存在于人类法则之外的事物」。

魔物并不是一种种族分类。也并不等同于邪恶。

决定其是否为魔物的,是它的生存方式。

就拿我来说吧,从出生的种族来看,我是个人类。

没听说过祖上混过精灵或者其他种族的血脉。既没有强大的魔力,也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但我并没有活在人类的社会,而是生存在魔物的世界里。所以我虽然是人类,但同时也是魔物。

魔物包含着许许多多的种族。

从哥布林、半兽人这种随处可见的喽啰,到精灵、巨龙这种高阶存在,包罗万象。

它们度过着有别于人类的时光,抱持着有别于人类的思考方式,尊崇着有别于人类的价值观。

将这许许多多不同的生存方式统统打包塞进一个词里,这说到底只是人类本位的称呼罢了。

对于人类而言的「外部」。法外狂徒。

这就是魔物。

所以,不能仅仅因为顶着「魔物」的名号,就认为它们全都是与人类敌对的。

既有像被称为贤人族的精灵那样、与人类保持着一定程度交流的种族,也有像天生的世界支配者——巨龙那样,根本没把人类放在眼里的存在。

虽然主要由于生存空间冲突的问题,与人类完全敌对的家伙也不在少数,但人类之中,同样也有沦为「魔物」的家伙。毕竟归根结底,所谓的魔物,指的就是游离于人类常识与良知之外的存在。

这种脱轨的人类往往会彻底放飞自我,别说同族了,甚至还会去祸害其他魔物。面对这种神憎鬼厌的搅屎棍,有时候人类和魔物甚至会联手去讨伐他们。当然,魔物那边出手也绝不是为了帮人类就是了。

各自的利益与情感、本能与牵制,如同泥沼般交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混沌的世界。

这里没有绝对的善恶。

重要的是尊重彼此的生存方式,并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才是最关键的。

「总之我想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首先需要体谅之心比如体谅对方的钱包不要那么小气赶紧出个高价把这东西收了就行了说真的今天我好久没吃肉了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在饿着肚子等我求求您了大发慈悲吧!」

「吵死了,闭嘴。」

我那连珠炮般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瞬间被一语喝破,只好乖乖闭嘴。

在镇子角落经营着道具店、戴着单片眼镜、目光锐利的老婆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得意洋洋摊开的「妖精的鳞粉」,她凑近鼻子闻了闻气味,又微微晃动了一下包装袋以确认发光度。

喂喂,鼻子贴太近了啦。可别一个不小心吸进去了啊。这玩意儿哪怕掉一粒都贵得要死啊。

「哼。看来确实不是贗品。这种东西,你到底是去哪弄来的?」

仿佛在证明她这辈子都是与猜忌为伴一般,她用狐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呵」地得意一笑。

「这个嘛,老婆婆。这可是商业机密啊。」

「你这种人也有工作?看你成天拿些路边的野草来卖,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无根浮萍呢。」

你、你个老太婆……。

哪有对客人这么说话的。但是,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火,在这家店里可就做不成买卖了。

我挂着僵硬的笑容,把老婆婆的冷嘲热讽当了耳旁风。

「那,到底怎么样啊。你收不收?」

「也是呢。大概就这个数吧。」

老婆婆劈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桌上的算盘,看到她给出的报价,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个国家的金币,10枚。

10枚金币这个数字本身,绝对不算少。对我这种人来说,简直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一笔巨款了。

这样一来,就算给那头贪得无厌的恶龙交了这个月的保护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生活费也不用发愁了。

但是,

「喂,开玩笑的吧?这可是妖精的鳞粉哦?而且还是刚采集的新鲜货,足足有这么多哎。再怎么说这也太便宜了吧。」

连我心理预期的一半都不到。就算我个人的主观愿望多少拔高了点预期值,这个价格也还是太低了。

「说什么胡话呢。这是公道价,我们店从老头子那一代开始,就一直秉承着『顾客的笑容第一』的宗旨做生意的。」

「你看不见眼前这张充满了苦涩的脸吗?老花眼了吗?你是不是差不多该退休了啊?还是说,快要退休的是你的人生啊,喂!」

「一张晦气男人的阴郁臭脸我倒是看见了。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生意要黄的衰样。」

她满脸狐疑地「哼」了一声。

「你这不就是随便找了块破布随便包了一下吗,连个像样的保存措施都没做,价格当然要打折扣。喏,你仔细看看。有些鳞粉的光泽度都已经开始下降了不是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拿在手里晃来晃去搞的鬼吗!」

「对着人生前辈一口一个『你』的是想干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教养吗,你个死浮萍。」

老婆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这穷乡僻壤的,妖精的鳞粉到底有没有人买得起都还是个未知数呢。这也是估价时必须考虑进去的风险。」

唔,被对方那无懈可击的正论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再好的东西,如果没有需求那就一文不值。而且,我很清楚对方之所以如此强势,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所以,你到底卖不卖?我也不强求非收不可。不过,这附近能吞得下这种高级货的店,估计也就只有我这一家了。」

这老婆婆就是吃准了这东西在别的地方根本换不成钱,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趁火打劫。

「唔,你这个……无良奸商……!」

我带着满腔的仇恨瞪着她,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大概连同和蔼可亲一起把其他感官也一并丢失了的道具店老婆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把我的目光当成了耳旁风。

脑海中,浮现出了史莱子、希、骷仔,还有那群眼巴巴盼着我回去的众多史莱姆们的身影。

那些平时只能吃岩石青苔的可怜小家伙们。

只要有了这10枚金币,就能买肉了。也能买面包了。还能买新鲜的蔬菜和奶酪,甚至是刚挤出来的牛奶。我终于可以给史莱姆们上一堂叫做「美食有多么美妙」的课了。——且不说史莱子,普通的史莱姆到底能不能尝出味道这种问题,就先搁置一边吧。

但是等等。可是等等啊。

真的可以在这里退缩吗。

所谓的交易,就是博弈。是战争。而在战争中,一旦退缩,那一刻就等于向对手屈服了。

如果接受了这么离谱的压价,对方肯定会把我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以后的交易,肯定也会像今天一样被狠狠宰上一刀。

不仅是为了今天,更是为了明天。

为了那绝对无法用金钱衡量、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而且只有在失去后才能切身体会到它比黄金还要珍贵百倍的「骄傲」,我是不是绝对不能在这里退让半步——

「到底卖不卖啊,我差不多准备打烊了哦。」

「啊,10枚金币,成交。」

我卑躬屈膝地低着头,一边搓着双手一边爽快地接受了对方的报价。

我仿佛看到「骄傲」长出了翅膀,扑腾着从我体内飞走了,但那又怎样。

我可是肩负着养活洞窟里那大家子人责任的顶梁柱啊。连土都吃不起的骄傲要来有何用。……我绝对没有在脑海中流着口水回味那久违的醇厚口感和滴落的鲜美肉汁哦。

「哎。等一下啊。这10枚金币,只是鳞粉的钱吧?那药草的钱呢……」

在要卖的商品里,除了鳞粉之外,还有昨天采集并熬制好的药草。

「说什么蠢话呢。」

老婆婆满脸无语,

「这肯定是打包在一起的价钱啊。就你这衰样做出来的药草,喝了估计都要拉肚子。有人愿意收你就该烧高香了。」

「长相跟药效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个臭老太婆!」

「别在那叽叽歪歪地乱吠了,吵死了。喏,拿着钱赶紧滚蛋。」

她就像扔狗粮一样,把装有金币的袋子扔给了我。

我满怀幽怨地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当场解开袋子清点里面的数目。要是等回家再拆开,万一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堆小石子,我绝对会当场吐血身亡的。

「这是信不过我吗?哎呀呀,真是个小家子气的男人。」

「啰嗦,你这种老太婆要我怎么信得过啊!祝你早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是如果这家店没了我会很苦恼的,所以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啊!」

金币是真的。

对着店老板甩下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狠话后,我走出了店门。

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本来还想在店门上画个涂鸦恶作剧一下,但现在没那个闲工夫了。再不快点的话,肉店之类的店铺可能就要关门了。

感受着紧握在手中的金币袋那沉甸甸的分量,我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在镇子里狂奔起来。

等着我大家,今晚吃牛排!

◇           ◇

顺利采购完大量的食材后,我两手提得满满当当,走出了镇子。

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在作为标记的岩石旁停下脚步,我朝着灌木丛低声喊道:

「史莱姆的香气?」

「……青柠(莱姆)的香气。」

「很好。」

对上预先定好的暗号后,披着长袍的史莱子和希从森林里钻了出来。

史莱子露出一副极其一言难尽的表情,

「主人。请问这个暗号到底有什么必要性吗……?」

「氛围,氛围懂不懂!我买好食物了哦。还有布料之类的。」

「换到钱了吗?」

从压得很低的兜帽下,传来了史莱子充满期待的声音。

「嗯,算是吧。」

我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

被那个抠门老太婆狠狠宰了一刀的事,我还是烂在肚子里吧。主要是为了我那已经飞走大半、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骄傲。

除了食物,我还顺便买了两人的衣服,以及能用来包装鳞粉的布料,等买完这些,周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镇外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从现在起直到天亮,都是属于魔物的世界。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总觉得不知从何处,有屏息凝神的野兽正在暗中窥视着这边的动静,我赶紧催促两人踏上归途。

「走,回家了。趁着还没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袭击。」

「好的,主人。」

史莱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我注意到她隐藏在兜帽下的视线,正倒映着那个为了驱赶魔物而开始亮起灯火的小镇轮廓,于是开口问道:

「……要再靠近一点去看看吗?」

在我买东西的这段时间里,史莱子和希两人一直信守承诺,在镇外等着我。

既然特意变了装跟过来,也许她会想哪怕只是稍微看一眼镇子的外观也好吧。

「没关系的。」

稍微想了想,史莱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赶紧回家做饭吧。主人今天工作了一整天,肯定很累了。」

「这样啊。」

我并不觉得这是史莱子的真心话。

迈开脚步,我试着安慰走在身旁的史莱子。

「下次,等我们把装扮再完善一下,再来吧。只要不是三个穿着可疑长袍的人凑在一起,在镇上应该也不会太显眼的。」

「真的吗?」

史莱子开心地绽放出笑容,接着抓起自己的头发,

「如果我能伪装得再好一点就好了。」

那是一缕未能完全变成人类头发质感的发丝。

看着那洋溢着半透明质感的发质,我抱起了双臂。

「也是啊。用魔法来蒙混过关也是个办法呢。」

「我……也能使用魔法吗?」

「应该能用吧?」

我干脆地回答道,接着又补充说明:

「所谓的魔法,说白了就是操纵魔力的技法。是依靠魔素引发的运动和现象。你既有魔力,又有能够思考的知性。按常理来说,肯定是能用魔法的。而且说到底——」

「说到底?」

我耸了耸肩。

「你改变自己身体的形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相当了不起的魔法了。只不过是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区别罢了。」

吸收对方的魔力也是同样的道理。

靠魔素生存的生物,作为其生态本能,自然懂得如何运用它的方法。

「原来如此。」

「关于魔法的事,不如你向希请教一下怎么样?毕竟说到妖精族,那可是魔法的专家啊。」

突然被点到名,希依次抬头看了看我和史莱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希,下次能拜托你教教我吗?」

作为对史莱子的回应,她又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一只安静到了极点、无比奇特的妖精。

「可是,主人的专业也是魔法……对吧?」

史莱子用一种透着微妙顾虑的语气问道。

我挺起胸膛,

「没错。是个好不容易才从学院混到毕业的『吊车尾中的精英』呢。」

「看您没有说出『有不懂的就问我吧』这种话,我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呢。」

突然。

一直安静地听着我和史莱子对话的希停下了脚步。

「希?」

慢了半拍,我和史莱子也察觉到了。

在森林中行走的我们身后,有什么别的气息跟了上来。

是野兽?还是魔物?——这股焦躁,很快就变成了安心。

「大半夜的居然敢往森林里跑,还真是不太平呢。」

从黑暗中出声搭话的,是人类。

借着提灯的光亮,两个男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在这种时间还在森林里活动的人类屈指可数。要么是冒险者,要么就是——

「喂,我们可都看着呢,小伙子。在镇上买得挺阔气嘛。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你们打算去哪儿,不如稍微也接济接济哥俩呗?」

这两人是强盗。

在镇外或者大道上袭击路人、抢夺钱财然后逃之夭夭。

不受法律约束的法外之徒。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帮家伙也可以被称为「魔物」了。人类社会的法外狂徒。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要是碰上语言不通的怪物倒也罢了,既然是能沟通的对象,那总有办法解决。

话说回来,要逃跑吗?

不行,扛着这么重的行李,能不能顺利逃脱还是个未知数。

我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却唯独没有「战斗」这个选项。我可不想挨揍嫌疼,而且就凭我这战五渣的实力,打不打得过这俩货都悬。

然而,事态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极其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只见那两个手里拿着刀刃、正向我们逼近的家伙,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紧接着便「扑通扑通」两声倒在了地上。

我还在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将视线投向了娇小的同行者。

「希,是你干的?」

「……是的。」

希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答道。

是妖精的魔法。大概是「催眠」之类的吧。

我走近那两个叠罗汉般倒在一起的家伙,听到了毫无形象的打鼾声。果然是睡着了。

妖精族极其精通魔法。

如果对手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倒还有待商榷,但对付这种路边强盗,简直就是一击秒杀。

话虽如此,我还是再次对希——或者说是妖精族的魔法造诣感到惊叹。我好歹也是个魔法师,却完全没察觉到希是在什么时候施展的魔法。

「魔法还真是方便呢——希,真棒真棒!」

史莱子一边夸奖一边摸着她的头,希也就乖乖地任由她抚摸。看起来似乎并不讨厌的样子,让我不禁有些好奇她兜帽下的表情此刻究竟是怎样的。

史莱子一边像逗猫一样抚弄着希,一边把视线投向了我。

「主人。这几个人,怎么处理呀?」

「还能怎么处理。既然是强盗,肯定也没在公会注册过冒险者身份。」

如果说魔物是「从人类视角来看处于外部的存在」,那么冒险者就是指介于人类和魔物之间的那群家伙。

在这个存在着各种异于人类的种族的世界里,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

纠纷,麻烦。为了解决不受人类法律约束的「魔物」所引发的各种麻烦而诞生的,正是「冒险者」。

他们有时与魔物战斗,有时又与魔物交涉。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冒险者其实也是人类与魔物之间的一座桥梁。

遵纪守法的法外狂徒。

听起来是个矛盾的词,但在语感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冒险者,通常都会在各个城镇的公会里进行注册。特别是在这个国家,公会的存在是得到国家认可的,这也引发了一些问题。

嘛,关于冒险者的存在所引发的社会问题云云,跟我其实没多大关系。或者说,我根本不想扯上关系。

不过,我也是以「魔物」的身份在洞窟里安营扎寨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他们完全撇清关系。

如果这两个人注册过冒险者,我还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太多关系的。因为如果公会成员在某个地方下落不明,公会是有可能会派人来调查的。

我翻找了一下这两人的行李,并没有发现属于公会的证据。也就是说,至少他们不是正经的冒险者。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必要太过顾忌了。

「史莱子。顺便问一句,这俩货,你判定如何?」

我向史莱子询问道。

「嗯——实在不符合我的口味呢。」

「是吗。」

既然连史莱子都提不起食欲,那就没办法了。

「那就扒光衣服扔在这儿吧。把衣服之类的拿去卖掉也能换点小钱。这帮家伙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活下来呢。」

嘛,在这种时间点倒在森林里,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根本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但我可没圣母到要对他们手下留情。要怪就怪你们没发现希的存在,诅咒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吧。

「明白啦。」

我和史莱子一起动手扒光了这两个男人。出于最大的人道主义关怀,我决定给他们留条底裤。

「哦,这帮家伙搞什么啊。居然比昨天的我还有钱!」

「请不要说这么悲伤的话啦。」

我们把半裸的男人丢在原地不管。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两位强盗先生,祝你们好运。

我们拿着意外的战利品走在回家的路上,史莱子突然开口道:

「说起来,主人当初为什么没有去当冒险者呢?」

我回答道:

「因为没钱买装备啊。而且也没那个本事混下去。别让我亲口说出来啊,这不是很可悲吗!」

「真的太可悲了呢,主人……」

◇           ◇

那天的晚餐,丰盛到了让人不禁感叹「这到底是多少年没吃过的好料了」的程度。

厚切的牛肉烤得焦香四溢,新鲜水灵的蔬菜毫不吝啬地大把加入,当天刚出炉的面包堆得像小塔一样高。甚至还咬咬牙,奢侈地配上了一瓶葡萄酒。对于一直以来只靠清汤寡水度日的我来说,哪怕光是闻着这餐桌上飘出的香气,都够我幸福地度过一整天了。

「真是的,主人您也太乱来了!」

话虽如此,亲手烹饪了这一切的史莱子却从刚才起就气鼓鼓的,

「不能因为手里刚有点闲钱,就立刻这么铺张浪费呀。您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看来,她是因为我刚拿到靠希的鳞粉赚来的钱,转头就大肆挥霍而感到生气。

「不,我当然明白啦。……但偶尔奢侈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才不是『偶尔一次』的问题呢!」

啪唧。史莱子的手拍在了桌子上。大概是因为由史莱姆构成的缘故,这声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我们还要给龙先生准备保护费,还要布置陷阱,还得筹集扩充战力的资金呢!哪有闲钱让您这么大手大脚地挥霍呀。」

啪唧,啪唧。

沉默不语的希,仅仅转动着视线,目光追随着史莱子敲击桌面的手。

「就是因为您总是这样,钱才会总是不够花呀。正因为手头宽裕的时候更要懂得储蓄,否则真到了紧要关头可是会吃大亏的哦?」

听着这番说教,我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史莱子的容貌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而且还参考了我过去一位熟人的长相。

所以理所当然的,史莱子长得非常像那个人……可正因为那个「原型」绝对不是会说出这种正经台词的家伙,现在听着反而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讨厌。作为构思原型的那个家伙,是我在学院时代几乎唯一的朋友,我对那家伙抱持着并不反感的感情。

「……我知道了。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毕竟史莱子说的全是大实话,我根本无从反驳,只好老老实实地认错。

听到我的道歉,史莱子立刻换上了嫣然的微笑,

「嗯,您能明白就好啦。我做了很多哦,请您尽情放开肚子吃吧。这可是希和主人努力赚来的钱换来的呢。今天辛苦两位啦!」

真是太狡猾了。

哪怕被稍微念叨了几句,只要她亮出这个笑容,不仅前嫌尽释,甚至还能爆发出成倍的破坏力。

「好。那我们开饭吧。」

我和史莱子、希,以及骷仔,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希坐的是趁着我们去镇上时,骷仔专门用木工活给她做的一把高脚椅。

当然,在别的房间里,也给史莱姆们准备了丰盛的大餐。那些平时只能以岩石青苔为主食的史莱姆们,此刻肯定也开心坏了吧。

和别人一起吃饭,果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慨。

自从来到这个地下城之后,我就一直孤身一人。陪伴我的只有史莱姆,以及用来打杂的骷髅骷仔。当然,这两者都无法进行对话交流。

明明直到昨天为止,我都还是一个人在洞窟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现在却能像这样和别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这让我感到既怀念、又困惑,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我只能将这份无处安放的心绪与眼前的晚餐和着一起吞下,尽情享受这顿丰盛的晚宴。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感觉绝对不坏。

就在这热闹的晚餐即将进入尾声时,

「那么,今天赚到的钱,我们该怎么分配使用呢?」

因为维持生命只需要补充魔力,所以几乎全程只是在陪坐的史莱子开口问道。顺带一提,身为妖精的希也只吃了几根蔬菜条而已。

「那些冒险者总是把洞窟翻得乱七八糟,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首先得考虑这个问题呢。」

「该怎么处理啊……」

我抬头望着悬挂着提灯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好歹我也是被派驻到这个地下城的公职人员。

派遣我来这里的,是那群与其说是无法无天、不如说是唯我独尊的魔物们建立的、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志共同体——其下属运营的「魔物学院」。

人类这种贪婪的生物,如果不把全世界都纳入掌控之中就浑身难受,所以他们不断开辟未知的土地,将其改造成适合自己生存的模样。

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在那些土地上,原本就栖息着将那里视为领地的生物和种族。将它们统称为「魔物」,就是这么一回事。

学院这个集体组织,之所以能在原本充满个人主义色彩的魔物之间建立起来,正是为了对抗这样的人类。在标榜着「对抗人类」的同时,却又将像我这样的人类吸纳进组织内部,也是出于类似的理由。

不过,魔物中大多都是些我行我素的家伙,所以虽说是共同体,规模也绝对算不上多大。

倒不如说,越是对自己充满自信的种族或个体,越是喜欢单打独斗。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在我们头顶这座山上悠哉游哉飞来飞去的那群龙族了。

但是,抛开这一小部分特例不谈,从整体来看,魔物在面对人类时是处于劣势的。作为个体其实相当孱弱的人类,凭借着极强的社会性和凶暴性,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为繁荣的种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魔物只能单方面地受人欺淩。

时至今日,对人类而言,魔物依然是最大的威胁,而魔素淤积的「魔涡」则被认为是魔物诞生的根源。

所以,人类巴不得能把这种棘手的玩意儿彻底铲除;而另一边的魔物则觉得,人类的这种做法简直烦人透顶。

这就是引发人类与魔物之间争端的最普遍原因。同时,这也能完全套用在「人类对学院」的阵营构图上。

「可是,既然如此,人类们为什么还对这个洞窟放任不管呢?」

面对史莱子的疑问,我耸了耸肩。

「你看到洞窟前面立着的那块告示牌了吧?」

「看到了。」

「『新手向』。就是这么回事。」

史莱子歪了歪头,

「把这里当成了练习场,对吧。」

我「嗯」地应了一声,

「这里的魔涡浓度不高。能刷出来的魔物种类有限,对付起来也不难。用来给那些刚当上冒险者的菜鸟们传授战斗的基础知识,简直是绝佳的场所。那帮家伙,其实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在管理呢。」

「原来如此——哎,不对呀。」

史莱子朝相反的方向歪了歪头。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主人您不是受了所属学院的指派,来这里管理洞窟的吗……」

「我要是能从学院拿到什么正经的考核评价,你觉得我还会穷成这副鬼样子吗?」

「原来如此。」

史莱子苦笑着接受了这个事实。

任由人类胡作非为,洞窟里涌出的魔物为了被杀掉而不断诞生,这种犹如被圈养般的现状,怎么可能得到什么好评价。

而像我这么废柴的管理员之所以没被炒鱿鱼,说白了,就是因为在魔物方看来,这种级别的地下城根本无关痛痒。

人类方的精打细算,加上魔物方的漠不关心。我完全是靠着这两种不同心思的夹缝才苟活下来的。

说起来真是可悲。

归根结底,全怪我自己太弱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强化了这个地下城,人类们就会——」

史莱子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自以为掌控在手里的『后花园』出了乱子,肯定会动真格的。搞不好甚至会直接派大军来把整个洞窟给平了。」

「看来,果然还是必须慎重行事呢。」

史莱子说得没错。

正是因为我完全是个战五渣,所以才能享受到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待遇,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恐怕只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可是,那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偷偷摸摸地躲着过日子吗?

躲着冒险者,被龙敲诈,还被妖精们捉弄?

我忽然灵机一动,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我们对话的希。

「希,你能帮我们去跟森林里的妖精族搭个话吗?我知道那帮家伙肯定不会轻易配合我们就是了……」

沉默寡言的离群妖精用温顺的视线看着我,轻轻垂下了睫毛。

「……对不起。」

果然,还是不行吗。

看来她确实有什么离开同伴的隐情,自然不可能再去求助他们。

「主人。我记得在主人赐予我的知识里,有一种『花钱雇佣魔物』的说法。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说的是佣兵吧?那是学院最近刚开展的一项业务。看来哪里的组织运营都不容易啊。」

在由一帮随心所欲的魔物组成的世界里,学院为了努力维持集体性而开展的几项业务之一。

干的活儿跟人类的佣兵或者冒险者公会没多大区别。

向需要战力的魔物方派遣学院名下的战力。被派遣的魔物会根据种族和能力的不同而明码标价,在合约期间作为佣兵在雇主那里战斗或是打杂。

「用这种方式来增强我们的战力,这招可行吗?」

「要说可行不可行,那肯定是完全可行的。但问题也不小哦。」

「什么问题呢?」

「魔物说到底就是魔物。指望佣兵能有什么忠诚度,那绝对是脑子进水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不会乖乖听话吗?」

「如果只是不听话那倒还好,搞不好有些家伙还会反咬一口把雇主给宰了呢。」

「呜哇。」史莱子皱起了眉头。

当然,如果干出这种事,学院是会给出惩罚的。

学院也是要面子的,视情况甚至会派出讨伐队,但问题是,如果我人都已经被宰了,他们再干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学院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模仿人类的社会性而建立的。而那些魔物,个个都比人类还要任性、还要一盘散沙。除了反水之外,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也是层出不穷。

「如果要雇的话,最好雇那些自己能掌控得住的——也就是实力比较弱的家伙。可这样一来,又会引发另一个问题:大把花钱去雇佣比自己还弱的魔物,到底有没有价值。嘛,虽然也能靠数量优势来弥补,但那样的话,后期的维护费又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巨款了。」

「真是不遂人愿呢——」

史莱子感慨万千地抱起了双臂。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啦。」

我一边回首着自己这半辈子的坎坷,一边叹息道。

「啊,对了!利用主人的研究,制造出许多像我一样的史莱姆,这主意怎么样?」

「啊。嘛,只要有时间和材料,倒也不是做不出来……」

关于这耗费了多年光阴的研究过程和相关考察,我当然早就整理成套了。『再现性』本身,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也已经确立了,但我还是打了退堂鼓。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作为我研究结晶的第一号——史莱子,可以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何止是成功,简直是大成功。至少就目前而言,史莱子拥有着完全的知性和自主性。

甚至在史莱子的提议下,我们还得到了希这个难得的协力者。虽说希这件事运气的成分占了很大比重。

总而言之,史莱子的优秀程度毋庸置疑。

但正因如此,我才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假设我成功制造出了继史莱子之后的二号、三号,万一它们出了什么岔子呢?我真的能掌控得了局面吗?

就算是当个不受世俗约束的魔物,也得有个度。最重要的是,为了我自身的安全着想,在扩大研究规模这件事上也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说句大实话,光是一个史莱子就已经让我产生一种「被捏在手心里玩得团团转」的错觉了,对于制造第二、第三个史莱子,我是真的从心底感到发虚。

「如果制造像我一样的存在比较困难的话,在其他方面,我觉得也能发挥主人研究的价值呀。」

「也是啊。我确实做过不少乱七八糟的实验,对史莱姆进行『性质变异』之类的操作倒是挺拿手的。比如制造出『只溶解布料』的史莱姆之类的。」

我本意只是想举个无聊的例子,但史莱子却出乎意料地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您的意思是,能用来溶解武器或防具,对吧?既然不会直接致死,那只要运用得当,就大有可为呢。只要能巧妙地将他们诱导过去,然后再想好后续的处理办法……」

她「嗯嗯」地点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战术。

「我就是开个玩笑啦……」我刚想这么说,就在这一瞬间。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如雷贯耳的天启。

史莱姆——只溶解衣服——换句话说,就是全裸。

「就是这个!」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

「把那些跑来的冒险者统统引诱进陷阱,把他们赶进『史莱姆房间』!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只会溶解他们衣服的『工口史莱姆』大军!男人的裸体怎样都无所谓,但中了陷阱的女冒险者们绝对会哀嚎连连!然后,再让那群老色批在隔壁的『观赏室』里尽情欣赏这番美景!当然,我们要向他们收取高昂的门票费!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嘴上说着一本正经的场面话,骨子里其实全都是好色的老流氓!只要搞成这样,大家肯定会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绝对不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万一真出了事,大不了塞点贿赂或者给点福利打发他们就行了!然后我们就能不断扩大业务,开设连锁店!这个世界,就是靠着『搞黄』来运转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成为——风俗王(红灯区大王)!」

「哎。结果朝着那个奇怪的方向暴走了吗?」

仰视着高声宣告的我,史莱子一脸困扰地嘀咕道。

我们在餐桌上决定把话题留到明天再讨论便各自散去。过了一会儿,史莱子来到了我回到的房间。

位于洞窟暗门深处的,是生活区的一间屋子。

那里目前被当作史莱子和希的房间。原本是我用来做研究的房间,因为我这个主人太没出息,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法给她们置办,这方面只能作为今后努力的目标了。

大概是刚刚结束了今天的份的「进食」吧。史莱子肌肤的光泽看起来莫名地红润,

「主人。这算是报告,还是算商量呢……只是说『有可能』的一件事。」

听着这凝重的语气,我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难道是希出了什么事吗?」

希的存在不仅关系到史莱子的状态维持,更是我们宝贵的收入来源。我一边回想着她那完全不符合妖精族开朗性格的表情,一边问道:

「呃,是这样的。我刚才刚从希那里『接收』完魔力。那孩子,似乎真的非常敏感呢。」

「……这该怎么说呢。那挺好的嘛。」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史莱子带着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中午的事,您还记得吗?就是采集鳞粉的时候。」

「鳞粉?」

「是的。我负责吸引她的注意力,主人您趁机用刷子的那时候,希也非常敏感呢。」

啊,我想起来了。

确实,采集结束后,希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虚耗过度。

这又怎么了吗?我用眼神发出疑问,

「主人您说过,我的身体会随着我的意志而发生变化。那也是一种魔法。所以我想。希身体出现那种变化的原因,或许不在希身上,而是在我这边。」

「你这边的原因?」

「说不定,是我分泌出的某种物质,具有那样的功效。」

分泌。功效。

我总算理解了史莱子想表达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一种类似媚药的东西吗。」

「是的。」

史莱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并没有自觉。但是,为了能更容易地从对方身上吸收魔力,或许在无意识中,身体就变成了那种构造了吧。」

我的天啊。

听着史莱子的分析,我愕然了。

回想一下希当时的反应,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诱发对方的情欲。从史莱子这种生态的生物角度来看,具备这种功能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

实际上,自然界中也存在着这类魔物。不仅是魔物,甚至在野兽或更微小的昆虫中,我也曾听闻过类似的生态习性。

话虽如此——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型史莱姆。

竟然还能发挥出这种能力。那简直就和淫魔没什么两样了。确实,吸取精气这种能力在魔物中绝对算不上罕见就是了。

凭着自己的意志,亦或是在无意识中改变自身的构造。

昨天我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史莱子的特性,但这或许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得多。

我再次看着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家伙,在心中暗想:

果然,接下来的研究还是先别搞什么新花样,专心观察史莱子的后续变化比较好。

至少就目前而言,眼前的史莱子看起来状态还算稳定,但并不是没有让人在意的地方。虽然那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罢了。

「话虽如此,我也只是看着希的样子,稍微有了这种猜测而已。」

史莱子似乎没什么自信地缩了缩肩膀。

「说得也是。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确实应该好好确认一下呢。」

「嗯,所以——」

史莱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您为什么要逃呢?」

「……你为什么要逼近啊?」

呵呵呵——史莱子浮现出一抹充满邪念的笑容。

「主人。您刚才不是说,要『好好确认一下』吗。」

「我可没说半个字要把我当成实验体啊!」

我往右挪,史莱子就往左堵。

「这也是为了研究呀,主人。」

「少骗人,你只是觉得好玩吧!」

我向左晃,史莱子也跟着向左晃。

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被下媚药什么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脑海中回想起白天希那副瘫软的模样,作为一名堂堂男子汉,我必须坚决逃离这只不定形生物的魔爪。

昨天那宛如恶梦般的经历在脑海中复苏。

啊,我苦涩地想。仔细想想,说不定从那时候起就已经中招了。昨天我实在是慌了神,根本没心思去细想这些。

「我只是,想再看看主人您那可爱的表情罢了。仅此而已哦。」

「什么叫『仅此而已』,你打算就因为这点破理由,强行重现别人的心理阴影吗!」

「这样可不行哦,主人。您不是要成为风俗王吗?」

「闭嘴,别提那个了。我刚才只是有点上头才脱口而出的!」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我们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突然,史莱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移了视线。

「啊!主人,那种地方居然有一只新种类的史莱姆!」

面对这种连计策都算不上的拙劣演技,我冷笑一声,

「笨蛋,谁会中这种幼稚的声东击西啊——」

还没等我得意洋洋地把台词说完,史莱子就强行扑了上来。去他的声东击西,根本没关系好吗!

嘴唇被强行堵住。

连躲避的空隙都没有便被触碰。

还没来得及推开她,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灌进了嘴里。

我拼命拉回一瞬间差点变成空白的意识,强行把史莱子扯开,

「呜……」

一阵晕眩,视线开始摇晃。

我不禁毛骨悚然。

不是吧。就算是即效性,这也发作得太快了吧。

史莱子喂给我的那玩意儿,简直像诅咒一样瞬间发挥了效用。

心脏在狂跳。脸颊发烫。

滋生的热量就这样传遍全身,并且还在无休止地攀升。仿佛体内寄宿着火之精灵一般,马上就要自燃了。

「主人,感觉如何呀?」

双眼放光地凑过来询问的史莱子,此刻看起来莫名地娇媚。

虽说她平时就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性感,但现在这股劲儿绝不寻常。

「是不是欲火焚身了呀?」

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但同时又有一种在耳边呢喃的矛盾感。

史莱子的表情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话虽如此,那表情却又如梦似幻般摇曳不定,除了史莱子以外的视野变得极其狭窄。

糟了。这下、真糟了。

「史莱子,你——」

「没关系的,主人。」

史莱子露出了一副仿佛恶魔展现出的慈爱般的表情,

「我刚才刚从希那里得到了补充。所以不需要再吸取您的魔力了。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主人您好好疼爱我一下。」

她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微微歪了歪头。

「——您不愿意疼爱我吗?」

那充满媚态的声音。还有眼神。

所以我说啊,这种招数,太犯规了吧——

思考蒙上了一层雾霾。

双脚不受控制地、踉踉跄跄地迈出了步伐。就这样,仿佛被引诱一般向着史莱子靠近,

「……孤、」

「孤?」

史莱子反问。我死死盯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眸,

「少瞧不起孤寡单身狗的力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吼出声。

「呀!」

我恶狠狠地瞪着吓得缩起身子的史莱子。

「在黑暗的学院时代里,被千锤百炼打磨出的我的单身狗之力,你可别小看它了!这种程度的性欲,看我用气势把它硬生生压制下去!」

我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让她向后转,然后在背后推着她,直接把她推出了房间。

「回房!睡觉!晚安!」

「啊,主人。请等一下呀!」

我无视了她的抗议,一把关上了门。

「要是敢擅自进来我可是会真的发火的哦!记得刷牙!做个好梦啊!」

史莱子还在门外说着什么,但我捂住耳朵钻进了被窝。我用被子蒙住头,拼命地向大脑发送「睡觉睡觉」的指令。

而在身体方面,某个部位正昂首挺胸地叫嚣着「我要上了我要上了」,意识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神经传导的夹击下发出了阵阵惨叫。

被一种想要在房间里满地打滚的冲动所侵袭,我实际上也确实在床上痛苦地翻滚扭动着,只能一门心思地苦苦熬着,等待着这阵发作渐渐平息。

在脑海里数了几百只史莱姆也完全睡不着,直到悸动和发汗终于平息下来时,已经是快要破晓的清晨了。

「……早上、好。」

伴随着一阵克制的敲门声,那位安静的妖精探出了头。

我躺在床上向她投去视线,扯出了一个干瘪枯竭的微笑。

「……啊啊,早啊,希。……你来得正好。现在,被选为最后使徒的勇者史莱姆——大史吉三十七世,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了魔王城。一只毫无天赋的普通史莱姆,在命运之手的指引下,终于要与最强的魔王展开对决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见证他冒险的结局吗……」

为了在失眠的夜晚保住理智那根纤细的丝线,我向她披露了我在脑内创作的故事的一角。

突然被迫听了一段意义不明的妄想故事的希,微微蹙起眉头向我走来。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贴在了我的额头上。……看来是担心我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那是一种与史莱子那奇妙触感截然不同的、柔软且带着些许温热的触感。

透过那纤细的手臂,我看到了希那张宛如人偶般写满担忧的脸庞。

我刚想开口向她道谢,却突然心念一动,向着希那正散发着微弱鳞粉光芒的巨大蝶翼伸出了手。

「呀呜。」

一声可爱的悲鸣。与此同时,我的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痛。

「别动。」

我忍着痛楚吩咐道,希便换上一副拼命忍耐的表情点了点头。

来自羽翼的刺激仍在继续,但在我忍耐的过程中,那股刺痛渐渐平息了下去。

见希似乎习惯了,我让指尖稍微滑动了一下。

「唔。」

一声轻喘从希紧闭的唇间漏出。

我就像挠痒痒一样,在那极其娇嫩的妖精羽翼上抚弄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希用充满疑问的目光抬头看向我。

那双带着一丝微弱谴责的眼眸里,并没有出现发情发热的迹象。

……果然,正如史莱子所说的那样吗。

能让希变得异常敏感,这其中绝对和史莱子分泌出的某种物质脱不了干系。

以吸取精气为生的魔物,为了消除猎物的抵抗心理,往往会赋予对方快感。这种事在魔物界屡见不鲜。

就算抛开与魔素相关的生态不谈,比如蚊子在吸血时也会分泌含有麻醉作用的唾液。史莱子的那种能力,或许就与此类似。

「抱歉。希,你身体状况感觉怎么样?」

眼角泛着泪花的娇小妖精,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身体状况,吗?」

「啊。就是,你看,昨天不是被史莱子那样弄了一通吗。你没事吧?」

明白了这委婉说法背后的含义,希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

她低下头,默默地点了点。

「结束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正常?比如心情啦,或者身体状态啦。毕竟魔力被吸走了,肯定会有影响的吧?」

「非常——累。但是。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魔力也是。」

「这样啊。」

如果除了催情作用之外,还会留下什么恶劣的后遗症那就麻烦了。不过从希的回答来看,这种风险似乎不大。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今后还得多观察一阵子才行。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哦。」

希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在和她一起走出房间时,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希。和史莱子做那种事,你不觉得讨厌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就算希说讨厌,我也没法喊停啊,所以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站在希的立场上想,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极其不顾及她感受的失礼行为。

正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却又无法收回,只能在心里痛骂自己的时候。

「……没关系的。」

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的希,吞吞吐吐地给出了回答。

「不讨厌。如果一天,只有一次,的话。」

那态度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勉强掩饰真心。我一边在心里由衷地感叹着史莱子的手段以及那不知名分泌物的可怕威力,一边悄悄观察着走在身旁的她的侧颜。

那是一张染满羞耻心的纤细脸庞。希的侧颜既能激起人强烈的保护欲,同时又仿佛能勾起某种截然不同的冲动,简直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

察觉到我的视线,希转头看向我。我连忙移开目光。

「啊,那就好。我会尽快寻找其他补充魔力的手段的,在那之前,只能拜托你再忍耐一阵子了。」

突然,希停下了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不行吗……?」

抬头望着我的恬静妖精,露出了一副悲伤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诶,不、不是的。」

我慌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是我们这边有求于你啊。」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辩解听起来有多奇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明明是我们这边强行从希那里吸取魔力,可现在这局面搞得简直像是我在挽留她不要走一样。

我揣摩着希会有这种想法的原因,一边留意着她的表情一边问道:

「……希。你,就那么不想回原来的地方去吗?」

就像史莱子昨天说的那样。

妖精族并非像人类那样由「家庭」这种小单位构成社会,而是整个族群共同构筑一个巨大的巢穴来形成社会集体的。对于这样的妖精来说,脱离族群绝对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希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没有回答。

或者说,是无法回答吗。

感受着她无言却又明确的意愿,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呃,那个啊。要是希能留下来,对我们来说简直帮了大忙了。所以,你不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句话,希仿佛如释重负般抬起头看向我。

然后,露出了一抹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

「早上好,主人。」

在餐桌上准备好早餐的史莱子,打招呼的语气比平时要生硬得多。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早。你干嘛一脸生气的样子啊。」

昨晚的那笔账我可还没忘呢。

该生气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吧。我微微瞪着她说道,

「因为主人太不解风情了。」

「那算什么理由啊。」

啪唧,史莱子双手撑在了桌子上。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我觉得这简直是男人的耻辱!」

「在一个光明正大给肉下了毒的人面前,你好意思说这话吗?」

「才不是毒呢!我只是希望主人能变得更舒服一点……这是我表达诚意的方式!」

「谁要那种给人添麻烦的诚意啊啊啊啊啊!」

大清早的,我忍不住咆哮起来。

「唔。」暂时退缩的史莱子,似乎依然不服气,撅着嘴抗议道:

「说到底,主人太奇怪了。明明是个男人,却严重缺乏野兽的本能。我觉得您应该对自己的情欲更坦诚一点才对。」

「别擅自用那种闻所未闻的指标来评价我啊!」

「包括催情作用也是。一般来说,如果知道我能做到那种事,正常的男人肯定会觉得『呜喔——看我用这个能力把全世界的女人都变成我的俘虏』,像这样燃烧起欲望之火,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气魄吧!我完全搞不懂主人为什么会是那副反应!」

「我才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可思议呢!明明是以我的知识为基础诞生出来的你,到底是怎么蹦出这种变态想法的啊!」

我用一种近乎恐惧的语气呻吟道。

「而且啊,史莱子。药物之类的是很可怕的哦。」

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就意味着给身体施加了不自然的刺激。

这并不全都是好事。

副作用、有害作用。这类风险绝对是伴随其存在的。

「那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史莱子的语气弱了下来。

注意到希正满脸不安地看着我和史莱子,我叹了口气。

「行了,别吵了。好不容易做好的饭都要变得难吃了。」

「……我明白了。」

虽然看起来还没有完全被说服,但史莱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早餐在默默无言的静谧中进行着。

本来就沉默寡言的希暂且不提,单单是史莱子闭口不言,就足以让空气变得异常沉重了。我觉得我的胃都要疼起来了。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主动开口:

「史莱子。」

「在。」

「我还是喜欢正常的。所以,下次请用更正常一点的方式来吧。」

「……如果是正常的方式,您就会好好疼爱我吗?」

充满期待的眼神。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为什么大清早就要进行这种对话,一边板着脸点了点头。

「如果是正常的方式的话。」

「我明白了!那么今晚,我打算用『正常』的方式,对熟睡中的主人进行夜袭!」

「所以我说了让你住手啊。哪有人会特意提前宣告自己要夜袭的啊!」

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总算恢复到了往日的调调,我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刚才稍微提到的那个。」

「不好的副作用,对吧。」

史莱子说道。

「没错。刚才我也向希确认过了,听起来目前好像还没出现那种情况。但以后会怎样还说不准。如果那玩意儿带有强烈的成瘾性可就麻烦了。我是真的很反感那种东西。」

我直白地提出了警告。史莱子轻轻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是的。」

「别误会哦。我不是在责怪你。毕竟现在连到底有没有害处都还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稍微注意一下。关于你的『意识』和『无意识』。」

「无意识,吗?」

「啊。」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根据你的意志和愿望,让自身发生变质』。看来,这就是你的特性。既然如此,你就必须学会好好地控制它。绝对不能被自己的能力牵着鼻子走。这次的事情,我觉得就是个很好的练习机会。」

「也就是说,不能输给无意识,对吧。」

「嘛,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大概也不能单纯用输赢来界定吧。」

关于魔法生命体的意识论并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也没法给出什么绝对确切的说法,

「所谓无意识,是任何人都会有的东西。虽说要给它下个明确的定义也很模糊,但它通常不会引发即时的反应。那玩意儿一般来说都是一种暧昧不清的存在。可是,在你的情况下,它却会直接产生反应——」

这种直接性,说不定会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

「我明白了。」

似乎是理解了我的担忧,史莱子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做到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来分泌的。当然,是以无害的形式。」

……总觉得我们的脑回路好像有点没对上,嘛,算了吧。

催情能力本身绝非什么邪恶之物。无论是野兽还是魔物,类似的生理反应都是存在的。只是,我担心伴随着这种能力,而且是在史莱子无意的情况下,她那特异的能力会导致某些负面的结果。

也许只是我这个胆小鬼杞人忧天,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得太多了。

但是,史莱子目前的特性实在有着太大的浮动空间,以至于连创造出她的我,有时也会感到困惑。

「浮动空间太大」——这也意味着,极不稳定。

似乎在自我反思着什么、陷入沉默深思的史莱子,以及从刚才起就一直静静聆听我们对话的希。

正当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好打破这不知不觉又变得沉重起来的氛围时。

「——————————吼!!!」

一声直冲云霄、震颤整座山脉的咆哮,就在那一瞬间响彻天际。

我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

「开玩笑的吧,喂……离交款日明明还有两天才对啊!」

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吓了一跳的史莱子和希,满脸困惑地看向了我。

她们两个现在肯定能看到,我的脸色已经变得像死人一样煞白了。

明明距离这里绝对不算近,但这声怒吼不仅震动了耳膜,甚至连灵魂都在随之战栗。

那所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

那是生来的支配者,是庞大魔力的结晶体。

天衣无缝且蛮横无理。

它们不仅觉得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转的,甚至狂妄地认为世界根本就是靠它们才得以运转的。

而且,这种傲慢绝非毫无根据的错觉,它们拥有着足以配得上这份狂言的绝对力量,是君临顶点的上位种族。

这种被人们带着敬畏与恐惧谈论的传说中的生物,绝不仅仅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之中。

黑社会,上门收保护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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