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

第一卷 史莱子诞生 第一章 蹲家魔法师与偏僻洞窟

作者: 再藤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0:50

▽ 1△

「这也太惨了。」

史莱子环顾了一圈作为住所的洞窟内部,开口第一句话便伴随着一声仿佛发自心底的叹息。

我家位于有龙栖息的山脚下,面朝湖泊,被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所环绕。

内部直接利用了天然洞窟,既不深也不宽敞。被那群冒险者轻蔑地当作「新手向」,遭到了几乎毫无经验的菜鸟们的一通蹂躏,洞窟里的惨状,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惨不忍睹。

更有甚者,洞口还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块镇上的人立的告示牌。

『新手向地下城。请勿长时间霸占,注意不要过度狩猎魔物!(拒绝霸淩)』

注意个鬼啊!——我狠狠地一脚踢向告示牌想把它踹倒,结果脚尖重重地撞在了牌子的边缘,疼得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原地痛苦扭动。我眼含热泪地悄悄瞥了一眼,史莱子正若无其事地装作没看见我这副丑态。

为了出门,我姑且先让史莱子穿上了我的旧衣服。毕竟是男装,整体看起来倒也方便活动,那头一直垂到背后的史莱姆质感的长发,也被高高地扎在了脑后,以免碍事。

史莱子摇晃着那如同尾巴般的蓝色长发,回过头来问我:

「人类们大概多久会来一次呢?」

「冒险者的话,大概一周一次吧。」

「时间果然还是在白天吗?」

「啊。从附近的镇子过来必须要穿过森林,所以他们几乎没在晚上来过。因此,我要是有事必须出门,基本都会选在夜里。要是跟他们撞见可就太可怕了。」

「请您不要挺起胸膛说出这种话。」

史莱子一脸无语地说着,站在洞窟入口环视了一圈四周。

在环绕湖泊的森林缺口处,湖面之所以看起来波光粼粼,不仅是因为倾泻而下的月光,更是因为那里充斥着魔素的摇曳光辉。

所谓最低限度的魔法素养,指的就是能够用肉眼观测到魔素的活动。

也就是说,通俗点讲,魔法师只是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看起来稍有不同罢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人更喜欢在魔力可视性更高的深夜行动。话虽如此,这和生活作息不规律,以及死宅在家里不出门完全是两码事。

「所谓的妖精之泉,指的并不是这个湖吧?」

「嗯。在森林更深处。那帮家伙偶尔会跑到这边来玩就是了。」

「……是被他们当成玩具捉弄了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是个成年人啊,当然是我陪他们玩了。我才没有被弄哭呢,真的没有。」

「我懂了,我懂了。然后——后面那座山的最高处,就是龙的巢穴。」

史莱子回过头,仰望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山顶。

「没错。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俗话说只有笨蛋和什么什么才喜欢待在高处,跟他们简直绝配。」

「说到龙族,那可是自尊心极高的种族呢。虽说是山脚下,但能容许您住在这里也挺不可思议的,您是和他们交涉过了吗?」

「那是当然。」

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史莱子发出了「哦——」的惊叹,双眼闪闪发光。

看着她握紧双拳、满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得意地咧嘴一笑:

「因为我交了保护费啊。」

我被揍了。

「……干嘛打人。」

「这是吐槽。」

「这样啊。吐槽的话那就没办法了……等一下。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带着旋转还能钻进肉里的吐槽啊!」

「是吗?我的知识全都是主人您赐予的……说不定,您内心深处潜藏着某种喜欢这类行为的特殊癖好呢。」

「少在那擅自揣测别人的深层心理!要是害得我以后的人生观扭曲了你要怎么赔我!」

「说得也是呢。那么,主人。」

被她面不改色地敷衍过去了。

「干嘛。」

「您刚才说交了保护费,话说回来,主人您到底是怎么赚取收入的?就算洞窟被冒险者袭击了,您也一直躲在深处不出来吧。」

「别把我说得像个家里蹲一样!」

「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就是靠药草之类的啦。」

「嗯。」

「洞窟里,还有这附近的水边其实长了不少。我就把它们脚踏实地采集起来,然后熬成药。」

「然后呢?」

「再偷偷跑到附近的镇上去卖掉……」

她向我投来了极其冰冷的视线。

「您就没有一点身为魔法师的骄傲吗?」

「骄傲?屋里地上的灰尘倒是有很多啊!你听我说,那条龙简直欺人太甚!有一次我交保护费晚了点,就偷偷装作不在家,结果那家伙居然想把整个洞窟给弄塌!而且还是一边大笑一边弄的!我一直躲在房间里,结果那震耳欲聋的笑声还是传了进来!好不容易等外面安静了,我跑出去一看,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给堵死了!我足足花了十天才挖出来啊!」

看着拼命控诉的我,史莱子用充满怜悯、无比柔和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

「我懂了,我懂了,快把眼泪擦擦吧。男孩子可不能这么轻易掉眼泪哦?」

「少拿零岁婴儿的腔调来把我当小孩哄!」

我大声抗议,结果她投来的视线变得越发温和了。被那种发自内心充满关爱的眼神看着,我反而感觉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唉。史莱子发出了一声充满魅惑的叹息。

「不过,这里的地理位置问题实在是太大了。干脆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不是更好吗?」

「……那个,我不要。」

「为什么?」

我分明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很僵硬,

「这个洞窟里,经常会涌出史莱姆。这里的魔素淤积得刚刚好,周围的生态平衡也很完美。所以我不想离开这里。」

史莱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主人。」

「干、干嘛啦。」

「主人您,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史莱姆呢?」

面对她极其认真的视线,我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脸,

「也不是什么喜不喜欢啦——」

「大叔的傲娇一点都不可爱,所以我不需要。」

「……我怎么觉得你这吐槽越来越毒舌了?」

「才没有那回事呢。」

史莱子莞尔一笑。

面对那无可挑剔的笑容,我实在无法再继续狡辩下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招了:

「因为我一直都是个孤家寡人啊。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经常和史莱姆一起玩。不管在哪个乡下地方都会有史莱姆涌出来,而且我在学院里的主攻专业也是史莱姆。」

史莱姆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魔物种类。虽然它们的能力特性绝对算不上低,但只要应对得当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它们也没有主动的凶暴性。

人们认为史莱姆是魔素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具象化后产生的一种原始生命形态,自古以来就被作为研究对象。——不,是「曾经」作为研究对象。

现如今,主修史莱姆专业的家伙简直是凤毛麟角。关于史莱姆的学术价值,在前人的研究中已经基本盖棺定论了。

这种据说自远古时代生命诞生之初便一直存在至今的史莱姆,在与魔素相关的自然循环中占据着基础性的地位。虽然有时会被利用这种特性来进行土壤改良或环境净化,但在人类中却很不受待见。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还会把其他猎食史莱姆的魔物也吸引过来。

至于我为什么会去主修这种老掉牙的史莱姆研究——原因非常简单。说白了,就是因为我没有其他任何长处。

「原来如此。」

「哼。想笑话我就尽管笑吧。」

「我才不会笑话您呢。」

史莱子开心地说道,

「因为您是我们……是我的主人呀。」

那副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很熟悉的人的笑容。偏偏她又用那样的表情说出这种台词,让我觉得莫名地有些难为情。

「好——」史莱子握紧了拳头。

「那我们就在这里想办法干出一番事业吧!总之,考虑到明天中午冒险者们就有可能过来,在此之前——得准备好陷阱、战术之类的!既然有我在,就绝对不会再让主人您一味地当个缩头乌龟了哦!」

噢噢,感觉她突然干劲满满啊。

「主人!战力呢!我们能用来迎击入侵者的棋子有多少?」

我被史莱子这股狂热的气势压倒,结结巴巴地答道:

「战力吗?说到战力,除了史莱姆……剩下的也就是刚才那个用来打杂的骷髅——骷仔了吧。不过,骷仔那副骨架恐怕已经经不起战斗折腾了。」

本来就是个为了打杂而拼凑出来的劣质货,再加上已经运行了这么多年,全身上下的骨头早就嘎吱作响了。

「就是史莱姆了!我们要靠史莱姆出人头地!」

「史莱姆的话洞窟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为了研究也一直在繁殖它们,十只二十只肯定是有的——」

不会吧,说到这里我猛然反应过来。

「喂,史莱子。——你该不会是打算把史莱姆们赶去战斗吧?」

史莱子一脸茫然地反问: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呀?」

「绝对不行!」

我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把我的小可爱史莱姆们送到战场上去,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允许!我坚决反对!史莱姆才不要做那种野蛮的事情,只要待在我身边软乎乎地蠕动,那样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带微笑的史莱子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我、也、是、史、莱、姆、哦。」

「是、是捏——」

好痛苦。要窒息了。

我连续拍地求饶了三下,我的气管才总算重获自由。

「……你这力气,不是挺大的嘛。」

「话虽如此,顶多也就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罢了。对付冒险者还是太勉强了。」

史莱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用手托着下巴。

「不管来的对手有多菜,最好还是避免正面交锋呢。就算运气好打倒了一波,马上又会来下一波。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得靠陷阱和迷宫。只要把那些布置好……」

她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这都无所谓了,但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你那个正挂着眼泪疯狂咳嗽的主人啊。

「主人,我们的军费还有多少?」

「那是啥,能吃吗?」

我的脑袋被她一言不发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捏住了。

力道在加重,越来越重了。

「头要裂开了,快停下,快住手!喂,真的很痛啊!?」

「钱、还、剩、下、多、少?」

透过那只遮挡视线的手掌缝隙,我隐约看到史莱子正带着温柔的笑意发问。

「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啊。没钱怎么可能活得下去。不是还要交保护费吗?」

「所以我说了啊!全用来创造你了!身无分文!我身无分文了!」

「存款呢?养老金呢?应急用的私房钱藏在哪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老子现在可是要像天边的浮云一样自由自在地活在当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铁爪功松开之后,我的头痛依然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捂着疼得发晕的脑袋,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狠狠地瞪着史莱子。

「你干什么啊!」

「记账吧。」

史莱子说道。

「……哈?」

「我说,记账(家计簿)。清点一下现在洞窟里的东西,计算收入、支出,还有下一次要交的保护费,不管是做药草还是别的什么都好。以此来攒钱买陷阱,筹备迎击用的武器。没意见吧?」

一股不容拒绝的魄力。

面对用极其冷静的语气提出确切建议的对手,身为其主人的我,只能威严满满地给出这样的回答:

「我明白了。」

「我现在要去确认一下家里的情况,盘点一下备品和库存现状。没意见吧?」

「我明白了。」

……怎么回事。太奇怪了,不知不觉间主导权是不是已经完全落到她手里了?

「这期间,请主人负责打扫洞窟。把散落在各处的灰尘全都给我收拾干净。没意见吧?」

「您是说让我扫掉灰尘,好找回您说的骄傲对吧。哈哈哈,这双关语玩得挺溜啊……」

「如果地上还残留着一丁点灰尘,我就把它全塞进您嘴里哦。没意见吧?」

「遵命,长官!」

「很好。」

她嫣然一笑。

史莱子的表情甚至已经散发出一种特有的王者风范,让我根本不敢顶半句嘴。

紧挨着湖泊的我家,湿气非常重。

位于山脚下的洞窟内部,从入口开始便是一段缓缓向下的斜坡,在里面左拐右弯,蜿蜒曲折。

里面的高低落差倒是不大。

虽说在最深处有个深不见底、完全无法估计到底有多深的无底洞,但除此之外的坡度基本都很平缓。

岔路中虽然有不少死胡同,但也算不上错综复杂,正确的路线也很容易辨认,只要不是方向感奇差无比的人,基本很少会迷路。

洞窟各处散落着几个魔素淤积的「泉眼」,这里也是史莱姆等魔物生成的源头。不过,这些泉眼的规模和浓度都不值一提,几乎不可能自然孕育出什么凶恶的魔物。正因如此,这里才会被冠以「新手向」的标签。

山中的地下水在洞窟各处渗出,墙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这种阴暗潮湿的生态环境,简直就是史莱姆栖息的绝佳场所。

自然界存在着所谓的食物链。

当然,这也同样适用于魔物。

在史莱姆大量滋生的地方,自然而然地会吸引来被称作它们天敌的生物,紧接着又会出现捕食这些天敌的生物,大自然就是这么奇妙,魔物的数量和生态平衡往往能出人意料地保持稳定。但是,有时候为了维持这种平衡,也需要人为力量的介入。又或者,是为了调整出对自身更有利的生态平衡吧。

我被一个叫做「魔物学院」——类似于魔物们自发组建的互助组织——派驻到了这个洞窟。我的工作,就是管理洞窟内部产生的魔物,以及作为魔物发源地的魔素淤积处——也就是「魔涡」。

话虽如此,这可是个连附近镇上的家伙都敢随便跑来立块告示牌的破地方。

既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深处也没有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就算是对学院来说,对于这个只会源源不断冒出史莱姆的洞窟本身,也没有抱持多么强烈的兴趣。

分配给吊车尾的,位于穷乡僻壤的地下城。事实就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

既没有像样的宝物,也没有珍贵的矿产,更没有自然生长的稀有药草。这种顶多只能刷出史莱姆级别魔物的地下城,那些有实力的冒险者才懒得特意跑来。

跑来这里的,顶多也就是些比新手稍微强那么一丁点的初出茅庐的菜鸟,或者那些吊儿郎当的半吊子退役人员。而且,新手的不熟练可不仅仅体现在战斗上,那帮家伙在地下城探索本身这件事上,往往就天真得很。

比如隐藏通道啦,或者其他的各种生活痕迹啦。

好歹我也在这个洞窟里住了快五年了,要是遇上眼尖的家伙,肯定早就暴露了。

然后,绝对会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干掉。

不是我吹牛,我的战斗力真的是一点都不剩。我可是脑力劳动派啊。嘛,虽然这颗大脑也没聪明到能让我留在本部就是了。

……糟了。总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总而言之,面对那些把这里当自家后花园一样到处瞎逛的冒险者们,我强忍着泪水、偷偷躲在暗处苟且偷生的这种屈辱日子,到今天也该画上句号了。

没错,从今天起我要脱胎换骨。

将那群乌合之众像割草一样撂倒,把那些精英魔物甩在身后,总有一天,本大爷要站在所有魔物的顶点——我猛地向前刺出拿在手里的鸡毛掸子,然后又灰溜溜地放下了。这种「龙傲天」式的妄想,连我自己都觉得跟我这人设八竿子打不着。

我一边用掸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墙壁,一边思考着「给地下城大扫除」这事的意义何在。

我心想,地下城不就是越脏越有氛围嘛,但要是把这话对某人说出口,估计又要被微笑着施以铁爪功了,吓得我根本不敢吱声。

我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我书桌前的史莱子正默默地、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眼前的各项工作。

清点屋里的物品,绘制平面图,把我之前随便乱扔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清点数量,整理库存,然后把这些统统登记入账。

史莱子优秀得简直让作为创造者的我都目瞪口呆。

完全看不出是刚刚诞生的样子。作为制造者,我或许应该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才对,但眼看着自己一直以来随心所欲胡作非为的「私人城堡」被人到处规整翻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再加上,看着史莱子独自一人把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无所事事的我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坐立难安。

再说了,我创造史莱子又不是为了让她来当女仆的。我从她身上寻求的东西明明还要更加与众不同——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

正当我在胡思乱想之际,

「——搞定啦。」

史莱子用带着几分水润的嗓音心满意足地嘟囔了一句,抬起了头。

视线交汇。

她朝我嫣然一笑。

「主人。姑且算是全部整理完毕了哦。」

「啊、嗯。辛苦了。」

「好的。主人打扫卫生也辛苦了。啊,我这就去准备做饭。您先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说罢,史莱子便一路小跑着奔向了厨房。

我默默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已经早早地开始盘算:不,其实这样也完全没毛病嘛。

◇           ◇

史莱子很快就做好了晚饭。

我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再加上洞窟这种环境有着致命的缺陷,根本不适合保存物资,所以本来应该没剩下什么像样的食材才对,但史莱子却把它们变成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餐。

一碗热汤,一份沙拉。硬得能当砖头砸人的干粮面包被撕成小块,泡在汤里煮成了粥状。对于过着极度贫困生活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顿相当豪华的大餐了。

看着餐桌上久违地摆满了一顿像样的晚饭,我不禁百感交集。

「你明明是第一次做饭,手艺真厉害啊。」

「您在说什么呢。这些不也都是主人赐予我的知识吗?主人您自己也能做到的呀。」

是这样吗?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虽说我之前好歹也算是一直在自己做饭,但每天的一日三餐怎么凑合怎么来,往往粗糙得很。经常是随便煮个土豆,或者直接生啃发蔫的蔬菜就算对付过去了。

「那是因为呀,主人。」

史莱子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说道:

「因为这是给主人做的饭呀。只为自己做饭,和为了某个人做饭,感觉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的!」

史莱子满脸喜悦地断言道。

不行了,光是看到这个笑容,我感觉自己就已经快被说服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也太好拿捏了吧。

「呃,啊——总之,谢谢你。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嗯!啊,骷仔先生也请坐这边吧。」

听到史莱子的招呼,一直杵在房间角落的骷仔转过那空洞的眼窝,慢慢地左右摇了摇头。

察觉到了不会说话的骷髅想表达的意思,我挠了挠头。

「啊,对了。椅子不够。」

这里只有一张小餐桌和两把椅子。势必会有一个人没地方坐。

「啊,那我不坐没关系的,还是请骷仔先生坐吧。」

喀哒喀哒喀哒,骷仔上下叩击着骨头表示拒绝。

「他刚才说什么?」

「大概是说『反正我也不吃饭,站在这里就行』之类的吧……」

「那怎么行!」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

「骷仔先生可是这里的老资历了,怎么能我坐着让骷仔先生站着呢。这把椅子请骷仔先生用。」

史莱子硬要把椅子推过去,骷仔也「喀喀」地响着骨头拼命推辞。看着这两个外表截然不同的非人类在这势均力敌地互相谦让,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去隔壁再搬一把过来,你们俩稍微等一下。」

我觉得再让他们争下去汤都要凉了,刚准备起身,骷仔却突然把一只骨手伸到了我的鼻尖前,然后像是在威吓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叩击起骨头来。

我叹了口气,

「那行吧,骷仔,你去搬一下。」

喀哒哒!这具老资历的骷髅发出了一声轻快的下颌骨脆响,点了点头。

很快,骷仔就从研究室里拖了一把椅子回来。

「好,这下终于可以开饭了,吃饭吃饭。」

「嗯!」

史莱子微笑着点头,骷仔也喀喀地颔首。

我抓起木勺,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勺汤——就在即将送入口中的前一刻,我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被热腾腾的蒸汽给呛到了。

看到我动作极不自然地僵在半空,手里同样拿着勺子的史莱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里面放了什么您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不,抱歉。不是的。」

我硬挤出一丝声音,将汤送入口中。味道——很美味。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用那些边角料做出来的,美味得让人想落泪。

我的眼角渐渐泛起了泪光。

「主人,您怎么了?」

面对语气慌乱的史莱子,我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喝下了第二口。如果不能把这甩锅给『汤太烫了』,我这副模样可就太丢人了。

……像这样好好地吃一顿像样的饭,到底有几年了呢?

骷仔是魔法生命体,不需要进食,所以确实就像史莱子说的那样,我平时都只准备自己一个人的份。

但是,吃什么其实根本无所谓吧。

能和别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无比高兴。虽说久违的陪伴让我有些难为情,也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抬起头。

看了看满脸担忧注视着我的史莱子,接着又转头看向了另一个人。

喀喀喀,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

我马上别开了视线。

因为那个本应只有惊悚感的人类头骨,此刻看起来竟仿佛在微笑一般。

晚饭过后,我和史莱子开始讨论今后的打算。顺带一提,洗碗的工作交给了骷仔。

「我把散落在各处的药草稍微整理了一下,发现还有不少能用的,我觉得首先应该把这些处理掉。除了留下主人研究要用的分量之外,剩下的不如全都换成钱吧?」

「主意是不错,但我估计卖不了多少钱哦。药草这类东西,收购价本来就高不到哪去。镇上道具店的老板知道我们这边势单力薄,肯定会趁火打劫狠狠宰我们一刀的。」

就在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把「奸商」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店老板的嘴脸时,史莱子出声安慰道:

「好啦好啦。材料还可以再收集嘛。总之,手里哪怕稍微多一点钱,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也能有所保障。下周必须支付给龙先生的保护费,用人类的金钱来交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确切地说,那帮家伙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有一次我拿了一大堆玻璃珠想糊弄它们,结果差点被一口龙息给烧死。」

「您还真是勇于作死呢——」

「要你管。所以说,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是人类的钱币。要是这附近哪里刚好掉着金块什么的就好了。」

「要是这个洞窟里有金矿脉就好了呢……」

「要真有那种东西,周围那帮人类怎么可能坐视不管,那头龙也没理由让我这种人住在这里了。」

「说得也是呢。」

「还是说,史莱子。你在变成现在的身体之前,有没有在这附近发现过类似金矿的东西?」

我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询问道,史莱子却摇了摇头。

「对不起。变成这副身体之前的事,我基本没什么记忆了。与其说是没有记忆,不如说那时的思考还没有定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过,我应该没见过什么矿脉。」

「嘛,也是啊。再说了,要是附近真的有矿脉,早就应该能看到『黄金精灵』出没了才对。」

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总之,我们先做好准备吧。要是以现在的状态去招惹那些冒险者,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挑挑对手的话,说不定能行呢?偶尔也会有只有两个人的那种不知死活的组合跑过来。不过,单枪匹马杀过来的倒确实几乎没有。」

如果只是两个新手,倒也不是对付不了。

我和史莱子,再加上几只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可以使唤的史莱姆,击退他们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史莱子却面露难色地说:

「主人。主人您是『人类』,对吧?」

「是啊。毕竟『魔物』又不是什么特定的种族分类。」

「那么在主人看来,人类这个种族最棘手的地方是什么呢?」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见我皱起眉头,她继续说道:

「我觉得,是数量。准确地说,是无序的群体结社,以及暴力。他们采取着宛如蜂群般的行动,却又各自为战,甚至不惜自相残杀。这样的一种生物,一旦发现了被他们认定为『敌人』的目标,便会毫不留情。杀了一个,还会涌来下一个。杀了一个就会来两个。杀了两个就会来三个、四个。一旦演变成那样,我们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史莱子的表情无比认真。

「你的意思是,一旦被他们打上『敌人』的标签,我们就完蛋了?」

「至少,在拥有能应对这种不断被消耗的『慢性死亡』局面的对策之前,我们不应该正面去挑衅他们。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谨慎行事,静候他们的破绽——」

看到我沉默不语,史莱子低下头。

「……对不起,主人。明明主人您一直以来都在忍耐,我却还要让您继续忍耐下去……」

「啊,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佩服你呢。」

「佩服?」

「是啊。我觉得你真厉害。明明才刚刚诞生第一天,就能如此自然地替我考虑到这一步。我只是被惊到了而已。」

「不是那样的!」

史莱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愠怒。

「主人。创造了我的人是主人您。我,就是主人的一部分。我能做到的事,我能想到的点子,全部都是主人您本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是无比真挚的眼神。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用如此拼命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啊,嗯。谢谢你啊。」

史莱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说『真是的』。

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那长长的睫毛——或者说类似睫毛的某种构成物。

「说起来,主人。」

「怎么了?」

「我做饭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的身体,到底能有多大程度的自由『变化』呢?」

史莱子举起右臂,手臂的形状便如同水波般荡漾着发生改变。先是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接着又像鞭子一样弯曲甩动,最后又变回了原本的手臂。

明明才刚出生没多久,形态变化却显得如此驾轻就熟,我不禁暗暗赞叹,开口解释道:

「啊,这事我还没跟你说过呢。……从理论上来说的话,应该是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吧。」

「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没错。」

我吸了一口气。

「史莱子。你的形态,由你自己决定。」

「由我决定?」

看着她忽闪着大眼睛满脸惊讶的样子,我点了点头:

「史莱姆是不定形性状的生物。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形态。你现在的样子,是由我脑海中浮现的『意象』加上注入的魔力,构成了最基础的外观。而维持这个外观的,则是通过魔力信号拟造出来的、属于你自身的意志。」

虽说是「拟造的」,但也仅仅是作为诞生的契机,现在的史莱子的意志,毫无疑问已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了。

简而言之,我在这洞窟里闭门不出五年、倾注了全部心血所做的事情,就是让魔力循环从而催生出意识。而我提供的,不过是最初的那一点刺激罢了。

「刚才,你刚醒过来的时候不是把皮肤变成了人类的颜色吗?原理是一样的。只要你能保持对自我的认知,你的全身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发生变化。」

在继续往下说之前,我舔了舔嘴唇。

「——反过来说。一旦你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你就无法再维持自身的存在了。你,是靠着『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而成立的存在。」

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她不能透彻地理解,后续会很麻烦。

史莱子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一言不发,静静地倾听着。

「所以,在你完全习惯之前,变化最好仅限于身体的一部分。你毕竟才刚刚诞生,必须让身体一点点去适应。啊,还有『油耗』的问题。」

「油耗?」

「你改变形态,靠的是消耗你体内的魔力。如果魔力耗尽了——」

接下来的话,自然不用我多说。

「不仅是变化,单是维持现在这副人形的躯体,应该就已经在消耗相当程度的魔力了。毕竟与像我这样的人类或其他生物相比,你的存在方式更偏向于纯粹的魔素。」

史莱子微微点了点头,

「要补充魔力的话,像刚才那样吃普通的饭菜是不是……」

我抱起双臂。

「恐怕是杯水车薪啊。」

魔力。也就是被称为魔素的神秘力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之中。

因此,通过口腔进食摄取也绝非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想要从肉类、蔬菜等食物中提取出魔力,是一件极其费时费力的事情。说得更严谨一点,就是『过滤效率』非常差。

一般的史莱姆,比如这个洞窟里的那些,平时就是靠「低效」地吞食岩石上的青苔来维持生命的。但它们整天只是呆在原地蠕动,而史莱子的运动量与它们有着天壤之别。如果史莱子想用和它们相同的方法来填补消耗的魔力,恐怕需要吃下惊人的分量。从伙食费的角度考虑,这也实在让人吃不消。

「这么说来,如果我到处乱跑的话,就会给您添麻烦了呢。」

史莱子有些遗憾地说道。

明明才刚获得生命,却不能让她自由自在地活动,这让我感到十分内疚,于是我赶忙补充说明:

「不。总之,我每天会往你诞生的那个魔法阵里注入一次魔力,只要你睡觉的时候待在法阵上,应该就能非常高效地补充魔力了。那个魔法阵就像是你的老家一样,吸收起来会很顺畅的。当然,如果进行了过度勉强的形态变化,魔力补充可能还是会跟不上,这一点千万要注意哦。」

最后我半开玩笑地叮嘱了一句,但史莱子的表情却依旧很严肃。

可能是我把情况说得太吓人了。虽说史莱子的魔力消耗剧烈,但也不至于一两天就会魔力枯竭。我刚想开口安抚她几句,

「主人。」

「嗯?」

史莱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些必须要补充的魔力,我可以『自己』去获取吗?用除了普通进食,以及吸收主人注入魔法阵的魔力之外的方法。」

我犹豫了一瞬该怎么回答,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史莱子很聪明,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但心里可能已经隐隐猜到答案了。

「吃掉就行了。」

她显然准确地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史莱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吃掉。在这里的这个词,与普通意义上的进食有着微妙的不同。

「就拿刚才的话题举例吧。比如,如果你把一整头牛连皮带骨彻底消化掉,就算从肉质中吸收魔力的效率很低,也能获得相当可观的魔力。但如果要更高效地夺取的话……」

「——精气。」

完全正确。

我耸了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是吸收精气的话,效率确实比吃普通的饭菜高得多。不过,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去做那种事。虽然每天被抽走固定量的魔力确实是个负担,但说不定过阵子我们能找到其他的——」

我猛地收住了话音。

我察觉到史莱子正死死地盯着我。虽说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看着我,但现在的眼神却有些不对劲。

那张与某位熟人相似、却远比实物更具透明感的端庄脸庞上,表情彻底凝固在了一种单一的情感之中,纹丝不动。

不知为何,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极其、极其不祥的预感。

「……喂,史莱子?」

「主人。」

宛如沾满水汽般的妖艳呢喃。

当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动不了。

魅惑。定身。随你怎么称呼。

那是足以让所有男人瞬间冻结,同时又热血沸腾的声音。

「主人。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仿佛要在狂热中融化。

又仿佛被激荡的欲望冻僵。

那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蛊惑人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可以,拿您练习一下吗?」

我甚至连惨叫出「等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柔软的手臂伸了过来,将我一把拉入怀中。

无比柔软的触感。

甜腻迷人的香气。

一种如毒品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因为实在太过舒服,从指尖到脊髓都在疯狂地战栗。

我借着肉体近乎反射性的抽搐作为反作用力,拼尽全力从她身上挣脱开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一般。不,刚才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溺水快要窒息了一样。

「主人——」

眼前的史莱子,双眸比平时更加水润迷离,柔若无骨地朝我靠了过来。

只是被那秋波流转的眼神瞥了一眼,我的呼吸便再次停滞。身体彻底僵硬。

仿佛捕食者在故意玩弄掌心中的猎物一般,史莱子的身体缓缓地摇曳着。

她的全身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似乎正昭示着史莱子自身的亢奋——

在最后的瞬间。

唯有嘴巴还勉强能动。

「骷仔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那丢人现眼的绝望惨叫,响彻了这座偏僻破落的地下城。

◇           ◇

雨。

我的心里下着雨。

那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雨声,渐渐在四周弥漫开来。

雨。

天空下着雨。

究竟是谁,在那里哭泣呢?

雨——

「请不要一个人在那念什么伤春悲秋的矫情诗句了。」

听到这毫无情调可言的声音,我回过头,只见一个气色好得过分的不定形大美女正站在那里。

我狠狠瞪着眼前这个笑眯眯、心情大好的家伙,从心底深处爆发出拼尽全力的颤抖声音控诉道: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禽兽!」

「我是史莱姆哦。」

「我知道!变态!痴女!哈啊——」

我的喉咙一阵抽搐。对这个极其惨无人道的家伙的控诉,伴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明明是我的第一次啊……!」

这个胆大包天袭击自己主人、并且毫不留情地榨干了我精气的人型史莱姆,此刻却露出了一副仿佛根本不在这潮湿洞窟之中般的明媚微笑。

「所以我不是已经很温柔地对待您了吗?」

「温柔个鬼啊!把、把人弄成那种动弹不得的姿势……」

只要一回想起来,我都会羞得满脸通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懂得做那种……!我可不记得有灌输过那种知识给你啊!?」

史莱子「嗯——」地偏了偏头,

「我觉得这肯定和主人潜藏的性癖有着莫大的关系……」

「快住口!别再玷污我纯洁的心灵了!」

我死死捂住耳朵。

我死也不想承认,刚才体验过的那场恶梦,竟然就是我内心深处隐藏的渴望。

「我追求的是更加——柏拉图式的、敏感细腻的……!我的第一次!我一直坚信,第一次应该是那种无比美好的事物才对啊!」

「您还真是纯情呢——」

听着史莱子那平静的嗓音,我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闻声赶来的骷仔就在一旁,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安慰我。那骨头咯人的触感,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

见我一直哭个不停,史莱子大概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对不起。主人。」

她垂头丧气地向我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我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我透过捂着脸的手指缝,悄悄观察史莱子的反应。

史莱子深深地低着头,一动不动。见她这副态度,倒显得我再这么大呼小叫下去反而像是个坏人了。

我收起了那半真半假的假哭,叹了口气。

「……真的不会再做了吧?」

「嗯。」

「拉钩哦。绝对不许。这可不是在欲擒故纵啊,我说真的哦。」

「好的。从下次开始,我会好好拜托主人以外的男人来协助我的。」

「嗯。这还差不多——个鬼啊!哪里差不多了!」

我的手背「啪叽」一下拍在了史莱子的肌肤上。荡起了一丝宛如水面般的微小波纹。

「哦哦。」史莱子双手合十,

「不愧是主人。刚才那个就是所谓的『顺势吐槽』对吧。」

「啰嗦,少让我来给你当捧哏!那种事无所谓啦!什么叫『从下次开始』啊!」

被我这么一吼,史莱子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蹙起了眉头。

「所以说,是为了下一次以及以后的魔力补给呀。」

「为什么搞得好像只有『吸收精气』这一个选项了啊!你就这么想袭击别人吗!?变态吗你是!我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可以通过魔法阵高效地把魔力传给你啊!」

「那个我当然听懂了。可是——」

史莱子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觉得,主人的魔力一直处于被稳定消耗的状态,终归不是件好事。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战斗,主人的研究进度也会因此滞后吧。为了建立起紧急预案,难道不应该摸索其他补充魔力的方法吗?」

「要是打着『不想给主人增加负担』的旗号,结果把我给榨成了木乃伊,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是的。所以才说,要找其他什么人嘛。」

我狠狠瞪着语气淡然的史莱子,陷入了沉思。

确实,史莱子说得没错。无论是从我自身补给魔力,还是补给手段受限所带来的风险,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但是。

在抛开这些大道理的层面之外,这件事有某些地方简直让我心里硌应得要命。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

史莱子,对另外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那个啥,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或者被做。

继续脑内小剧场。

哼——

啊,居然连那里都。

谑——

挺、挺会玩的嘛。

呜哇。

…………。

「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被自己的脑补气得火冒三丈,我直接掀翻了眼前这张并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桌子。

「主人?」

见史莱子似乎真的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我冲着她大吼: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绝对不行!禁止,绝对禁止!跟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搞在一起,这像什么话!绝对不行!」

「可是,那样的话我的魔力补给该怎么办呢?」

我「唔」地一声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我只是装出在思考的样子罢了。因为,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史莱子,只见她正抬起眼眸,自下而上地偷瞄着我。

那是一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睛。不仅如此,那表情简直就像是一手策划、故意将我诱导至此一般。

我的脊背泛起一阵恶寒。

这只史莱姆是怎么回事,太可怕了吧。

何止是小恶魔啊。简直就是恶魔本魔。

明明才刚刚诞生不久,就耍得一手好套路,细思极恐啊。

意识到自己在眼前的对手面前已经一败涂地,我只好宣布:

「……偶尔的话,也不是不行。」

「太感谢您啦!」

史莱子瞬间容光焕发,一把扑过来抱住了我。

那份柔软与温暖,以及那股带着透明感的香气,瞬间唤醒了刚才那番行为的记忆,吓得我慌忙将她一把撕开。

「说好了只是偶尔啊!可不是每天啊!」

「……我明白了。」

史莱子耷拉着肩膀,显得有些失落。

那副仿佛沾染着水汽、带着一抹哀愁的侧颜,哪怕是再冷血的铁汉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但如果我现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绝对会死无全尸。确切地说,会被吸成干尸而死。

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男人的浪漫,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我早就规划好我的人生终点了:那是在我的晚年,我坐在走廊边上,膝盖上卧着一只猫,看着孙子在院子里活蹦乱跳地撒欢,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而且,这仅仅限于找到其他补充魔力手段之前。听明白了吧?」

「明白了。」

明明把我折腾得团团转,最后却答应得这么爽快,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又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我凑过去打量她,只见史莱子露出了一抹宛如端庄的娼妇般的微笑,轻声说道:

「看到了主人刚才的表情,我已经得到了满足。仅凭那份记忆,我就可以忍耐。无论多久。」

被她甩出这样一句台词,我真是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仿佛为了逃避她那直白火热的视线,我扭过头,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搞不好,我根本就不是成功地赋予了史莱姆智慧吧?

我只不过是召唤出了某个不得了的、像恶魔一样可怕的玩意儿罢了——这种无稽的疑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 2△

事情告一段落后,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决定赶紧去采集些用来做材料的药草之类的东西。

在洞窟里随便转了一圈,因为几天前才刚采过一次,没发现什么像样的好东西。于是我们走到外面,在月光下,两人一起绕着湖畔在地上摸黑乱爬。

「主人,这片边缘呈锯齿状的叶子,莫非是——」

「呃。这不是曼德拉草吗。怎么会长这种东西。千万别拔啊,绝对不能拔哦。」

「明白啦!」

「喂,那你为什么还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拔啊!会死人的好吗!」

我们一边进行着相声般的互动,一边把看入眼的东西统统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主人,感觉您这副拔草的背影异常地合适呢。」

「……你这是在讽刺我『别干什么魔物管理了干脆去种田算了』吗?还是对我这种习惯了孤独作业的人的天然怜悯?」

「两者都有哦。」

「喂。」

因为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的吐槽自然也就变成了小声嘟囔。

夜晚,是属于魔物的时间。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就安全了。

夜间会有大批魔物横行霸道。

而且,那帮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温和的和平主义者。

为了生存,魔物需要大量的食物以及其中包含的魔素,因此以捕食为目的去袭击其他生物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在人类看来,这或许会被斥为野蛮,但这同样也是为了维持数量与生态平衡所必需的系统。

所以,一旦被魔物袭击,就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如果不想被袭击,就必须拥有让对方犹豫退缩的强大实力。

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就只能逃跑,或者躲藏。

魔物们的世界,就是如此纯粹的弱肉强食。

即便现在正采着药草,我也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森林、湖泊,这两处无论哪一边,都是魔物随时可能晃悠出来的绝佳场景。

「主人,主人,您快看这个!」

然而,史莱子却没表现出半点警惕心,反而天真烂漫地把从旁边随便摘来的花插在自己头上,乐不可支。

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相当危险的状况啊。不过,确实挺可爱的就是了。

「主人您也来一朵怎么样?」

「不要。哎呀,我都说不要了。」

我一边应付着吃吃笑着凑过来撒娇的不定形生物,一边在心里暗想。

现在的史莱子,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考虑到她才刚出生不久,这也是正常的。第一次来到外面感到有些兴奋,这我也能理解。

只是,史莱子有时候又会显得过分成熟,或者散发出一种妖艳的氛围。

当然,所谓生物,并不是用一句「是什么什么样的」就能简单概括的。

拥有两面性甚至多面性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就史莱子的情况而言,我总觉得除了「因为刚出生」之外,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史莱子是史莱姆。

史莱子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将不定形的特质固定在了现在的这副身姿上。

虽说作为原型的容貌是我这边准备的、借用了学院时代一位熟人的模样,但要不要接受这个外表,最终还是由史莱子自己来决定的。

——说不定。

包括刚才吸收精气的那一出在内,其实史莱子内心也充满了不安吧。

或许她还无法完全把握住「自我」这个存在。

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真是那样,作为史莱子创造者的我,理应好好地守护着她。

毕竟,史莱子可是我重要的——研究成果啊。

…………。

被浓郁的草木气味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和头上已经被堆满了各种花花草草。

「史——莱——子——!」

「谁让主人您怎么叫都不理我嘛——」

史莱子开心地笑着。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不禁觉得,刚才那些感悟说不定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

总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还是谨慎地守望着史莱子的状况吧。

正当我暗下决心时,史莱子的神色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史莱子?」

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唤,而是眯起眼睛,盯着湖泊深处。

我也顺着史莱子的视线望去。然后,我注意到了。

那是一片沉寂在黑暗中的森林。

在那仿佛用黑暗层层涂抹的幽深之处,隐约能看到什么。那是一抹极其微弱、忽明忽暗闪烁着的微光。

「魔力光……吗?」

魔素这种神秘力量在发挥作用时所展现出的光辉。犹如残香般微弱的辐射,便被称为魔力光。

没有听到什么激烈的响动,所以应该不是附近发生了战斗之类的状况,但——

「是人类的,冒险者先生吗?」

「谁知道呢。我不认为镇上那帮人会吃饱了撑的在晚上进森林。而且,人类在夜里视力很差,真要进来肯定会打火把什么的,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如果那道魔力光是照明用的,那也未免太微弱了。是因为离这里非常远,还是被树木遮挡住了呢?

「——我去悄悄看一眼就来。」

见史莱子要往那边走,我慌忙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

「喂,别管它了。反正也就是鬼火之类的小喽啰吧。或者可能是从森林深处飞出来的妖精。」

在这种情况下,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才是上策。

要是瞎凑热闹惹火烧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就算是被人嘲笑是胆小鬼,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啊。

「没关系的。我会躲在暗处悄悄看一眼的。主人您就先回房子里去吧。」

史莱子说道。

……这是纯粹的好奇心吗?还是说,这也是史莱子情绪不稳定的表现之一呢?

不管怎样,目前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绝对不能让这种状态的史莱子一个人去。

我也不知道对她大吼「给我听话」是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所以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笨蛋。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啊。……要是觉得有一丁点危险,我们马上就撤,听到没。」

我牵起史莱子的手,迈开了脚步。

慌忙与我并肩而行的史莱子,仿佛感动到了极点一般,双眼闪闪发光地凑近看着我。

「主人,您真帅!」

「要是什么危险的魔物,我绝对会光速开溜的哦。你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我啊。要当肉盾哦,肉盾。」

「主人,您帅不过三秒呢……」

史莱子翻了个半截白眼。

很抱歉让她失望了,但现在的我可没有装酷的闲情逸致。

我战战兢兢地、几乎是贴着史莱子的身体,在夜间的森林中摸索前进。

我们看到的那道光,在那之后还在森林里晃晃悠悠地徘徊了好一阵子。

我们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心里忍不住产生了「该不会是被故意引诱了吧」这种糟糕的联想。

走在旁边的史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气氛,用那娇媚的嗓音低声呢喃道:

「——总觉得有些兴奋起来了呢。」

完全不是一码事好吗。

构成史莱子知性基础的,明明是我自身的知识和经验才对。

明明根源是一样的,为什么感性上的差距会这么大呢?我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以后干脆把这个当课题研究一下,发篇学术论文好了。如果还有这种机会的话。

「引诱人走向死亡的鬼火。连哄小孩的童话里都有这种桥段,你给我小心点啊。」

利用声音、颜色或者气味来引诱猎物上钩,这种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屡见不鲜了。尤其是对于生态与魔素息息相关的魔物来说,这种手段的运用方式更是花样百出。

一旦深入森林,月光就几乎照射不进来了。我在手中制造出一个调低了光量的照明术,一边谨慎地确认脚下,一边向前推进。在这过程中,前方那道光的亮度逐渐减弱了。

眼看就要失去目标,我赶忙熄灭了手中的灯光。

很快,重新被我们捕捉到的那道光,像是闪烁一般忽明忽暗了两三次——然后,坠落了。

我和史莱子对视了一眼,快步跑了过去。

倒在那里、仿佛被茂密生长的林草所掩埋的,

「果然是妖精吗。」

那是一个娇小的妖精,背后的两片羽翼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妖精。这种大多在森林深处群居的魔物,明明胆小如鼠却又好奇心旺盛,明明很亲人却又警惕性极高,是一种相当反复无常的存在。

它们的性格与其说是开朗,倒不如说是吵闹,而且它们热爱恶作剧的名声可谓人尽皆知,经常会干些坏事。

从它们顶多也就人类孩童般大小的纤弱体型就能看出来,它们的力量非常弱小,但由于其存在本身就非常接近精灵,所以魔力强得离谱。虽然极少会对人抱有杀意,但要是惹怒了它们可是非常可怕的——这是大众的普遍共识。

我知道这附近的森林深处有妖精族的聚落。

甚至还有几个家伙曾经跑到我这里来玩——或者说,是来搞恶作剧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妖精会倒在这种地方。这也不是我被袭击(恶作剧)时见过的生面孔。

「伤口……看起来好像没有。是晕倒了吗?」

她身上穿着的轻飘飘的衣服,也没有什么破损的痕迹。在确认妖精状况的同时,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她背后的蝶翼。

我们刚才看到的光,就是这对翅膀发出来的。从巨大的羽翼上洒落的鳞粉,闪耀着绚丽的彩虹色光芒,这才让我们发现了她。

「啊。翅膀这么大,说明这只妖精还是个幼体呢。」

见史莱子偏着头一脸不解,我耸了耸肩解释道:

「妖精这种生物是会蜕变的。幼体时期是无性别的。等到了某个特定的年龄,就会分化出性别,成长为成体。——据说啦。」

「据说?也就是说,大家对此也不是很清楚喽?」

「比起那些厌恶人类的精灵来,它们虽然算是相当友好的了,但毕竟脾气太阴晴不定了。关于它们的生态,至今未知的秘密反倒比已知的部分还要多呢。」

总之,眼前的这个妖精并没有死。

随着她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背后的翅膀也随之有节奏地轻轻摇晃。伴随着淡光的鳞粉在空中飞舞,很快又失去光泽消失不见。

「……看起来好像只是晕过去了呢。似乎也不是因为虚弱导致的。」

「魔力的流动也没什么异常。大概是在森林里一直迷路,累坏了吧。」

虽说把森林当成家的妖精居然会在森林里迷路,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就算真有这么冒失的妖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顺利弄清了光的真面目,我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我催促着史莱子,打算离开。

「好了,我们回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

黎明前短暂的这段时间,正是魔物活动最为频繁、最为混乱的时段。

有的准备睡觉,有的准备回巢。自然也有的家伙会趁机设下埋伏,或是发动袭击。

要是不走运,一头撞上了刚洗劫完某个村落凯旋的魔兽,被对方顺口当成点心填了肚子,那真是连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史莱子似乎完全没听见我催促她回家的声音,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妖精。

「喂。史莱子。」

「是的,主人。可是这孩子……」

我皱起了眉头。

「……马上就天亮了。运气好的话她自然能得救。如果真被什么东西袭击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倒在这种地方。」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冷酷,但在魔物的世界里,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甚至对于大多数魔物来说,被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施以「援手」,反而是莫大的屈辱。如果事后被人知道了,甚至有可能因为这点事就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决斗。听起来很可笑,但魔物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规矩,因此而引发的流血冲突也屡见不鲜。

所以,如果史莱子鬼迷心窍地说出「我们救救她吧」之类的话,我必须严厉地指正她。然而,史莱子却对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主人,妖精的鳞粉,是非常珍贵的原料,对吧?」

「啊……确实如此。早知道带个袋子来就好了。」

理解了史莱子的意图,我也一脸惋惜地点了点头。

妖精的鳞粉。从那对蝶翼上洒落、闪烁着光辉的粉末,确实如史莱子所说,是极其昂贵的药品和魔法粉末的原料。

但那种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弄到手。

对于妖精来说,背后的翅膀是非常敏感娇弱的部位,要是随便乱摸绝对会惹得它们大发雷霆。如果搞个「激怒妖精的行为排行榜」,这绝对是稳居第一的雷区。

如果趁着对方还在昏迷,稍微顺走一点翅膀上的鳞粉,估计也不会暴露。这玩意儿在市场上极具价值,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比我辛辛苦苦采一个月药草熬药赚的钱多得多了。

真是错过了一个亿啊,太可惜了。

看着我痛心疾首地皱着脸,史莱子再次摇了摇头。

「那件事固然也很可惜。不过——妖精的魔力,是非常强大的,对吧?」

「是啊。毕竟真要分类的话,它们算是非常接近精灵的生物了。」

我不明白史莱子到底想说什么。我正等着她的解释,只见这个陷入沉思的不定形生物抬起了头:

「怎么了?」

「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说来听听。」

「就是刚才说的,减轻主人负担的方法呀。」

说着,史莱子露出了极其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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