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

第四卷 神之卷 拾一之章 流派的终点

作者: 今村翔吾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7:15

双叶拼命跑着,心中仍忆起愁二郎教导她的事。

上野宽永寺前为防火而拓宽道路,故此被称作下谷广小路。这一带曾是江户首屈一指的闹市。

接着,前方是三桥。正如其名,是并排盖在忍川之上的三座桥。相传中央是给将军、轮王寺宫,东侧给罪人,西侧则是送葬队伍过的桥梁。由于这几座桥平时为平民百姓所用,可能只是胡诌的——

当双叶毫不犹豫度过中央桥梁时,后方传来轰然枪响。先前曾说军队也出动了,难道已经追到这里了吗?不对,枪响只有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听见,恐怕并非军队。

比起这些事,现在应该赶路才对。

度过三桥,眼前看见一道朴素的黑色冠木门。穿过这里,就正式踏入宽永寺了。

「啊……对喔。」

时辰应该还没到,门却打开了。尽管双叶为此讶异,但她想起愁二郎曾经提及,这才恍然大悟。

——宽永寺有两道黑门。

愁二郎在期限之内竭尽所能带着双叶四处走访,即使是没办法去的地方,也会仔细向她解释。然而,提起上野时,愁二郎就显然变得寡言。因此双叶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

第一道黑门,门上有着无数弹痕。仅仅十年前,不愿随着江户开城的彰义队,和新政府军开战。也就是上野战争。

当时愁二郎也有参与这场战争。听说响阵也有参加。除了他们之外,或许当时还有许多蛊毒参加者身在此处。双叶一面暗忖,一面穿过黑门,如今她终于踏入了宽永寺境内。

不,严格来说,现在的名称并不一样。

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上野公园」开园,明治天皇行幸。此处与芝、飞鸟山、浅草、深川并称为日本最早的公园。

接着在隔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因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提议,在此举办了「第一回内国劝业博览会」(注49)。除了美术本馆之外,还建设了农业馆、机械馆、动物馆、园艺馆等等,并在里面展示了日本各地聚集而来的物产、机械、工艺品,据说当时热闹非凡。

注49:为促进国内产业发展,发展出口商品为目的,由政府主导举办的博览会。

而博物馆本馆,就设在原本的宽永寺御本坊,也就是第二道黑门的所在位置,同时也是蛊毒的终点。

「我可以的。」

双叶鼓舞自己,迈开步伐。她并非跑不动,而是此处难以奔行。眼下只能仰赖朦胧月光,然而丛生草木遮月,黑得连脚步都看不清楚。不过,她走了一小段路后发现,草木之间透着微光。想必是点起了篝火,那里就是博物馆本馆。

「看见了。」

双叶不由自主地点头。走了五百公尺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栋由红砖砌成的巨大建筑映入眼帘。正面矗立着两座左右对称的尖塔,显得格局庄严宏伟。

「时间是……」

双叶再次仰望夜空。天上已经没有她记得的星辰了。月亮已然西斜,恐怕,已经过了下午十一点。但距离开门,应当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应该先躲在树丛里吗?不过,如今不清楚正确时刻,即使开了门,也可能没发现。更何况若是天明在黑门前严阵以待的话——

「找到了。」

一股恶寒窜过背脊,双叶猛然转身。没发出跫音,不,树木是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掩盖跫音,她才没有发现。那人在灰色树木的另一头,幽幽地冒出身影。跟方才不同之处,是他额部流血,血迹干涸之后使得脸孔一片鲜红。天明顶着血红脸庞,面露恍惚邪笑现身。

「怎么会……」

双叶全身僵直,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来,快叫吧。」

天明微微侧头,张开双手说道。究竟,是叫什么?双叶实在摸不着头绪,正当她不知该如何答复时,天明似乎沉不住气,接连催促道。

「叫啊、叫啊、叫啊。」

「叫什么……?」

「你不是能把强者叫来吗?」

这男人到底在胡说什么?他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双叶只觉得他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已经叫不到人啦……真没办法。」

天明看似万分遗憾地垂下眼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嘀咕道。

「那么,斩了吧。」

天明说出这句话,双叶再次迈开双脚。她并非止住了颤抖,而是哪怕浑身发抖,也得拔腿奔逃。

「你逃不掉的。」

骇人的声音传入耳中,但双叶仍然没有停下。

终于看到了。黑门就耸立于石桥的另一头。和第一道黑门不同,外观相当气派。门顶铺着瓦片,上头还摆了一个时钟,时间指向下午十一点三十二分。门果然还关着。不过,根据橡的说词,里面应该有警察驻守。

「求求你们!快点开门!」

双叶拼了命地跑着,并对着门的另一头高喊。只剩下三十公尺,另一头的确传出人的气息,然而,不论怎么喊,对方就是不开门。

双叶只能放弃进入寺内,选择逃入林子里。不行,她的脚程根本敌不过天明。

「开门啊!」

双叶奋力吼叫时,支撑黑门的一根柱子看似有些歪斜。不,不对。是某人缓缓地站起身来。

「……双叶吗?」

双叶记得这个声音。她强忍涌上的泪水答道。

「是!」

黑影向前飞驰,低得仿佛是紧贴地面。他从双叶身旁窜过之后,倏地传来一阵轰然怪声,断刃于空中飞舞,应声刺入地面。

「好厉害啊。还真喊得到人呢。」

「天明刀弥,你休想得逞。」

黑影沉声说道。一阵绿意沁人的清风,拂过通往黑门的石桥。黑门另一头透出的微光,照在黑影——化野四藏颊上。

化野四藏自神保小路突破炮兵队的包围,抵达上野宽永寺黑门时,已是下午十点四十七分的事。这次,他又是第一个抵达。

剩一个小时,黑门就会开启。愁二郎和双叶必定会来。然而,他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刻了。

冈部幻刀斋果真强得可怕。四藏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与幻刀斋玉石俱焚。不论身中多少刀都行,四藏也会还以颜色,正因为他采取这样的战法,才会失血过多。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

四藏倚着黑门柱子,抱剑蹲下。身躯渐渐失去知觉,一旦松懈,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真想不到从鞍马山下山后,会经历这么多事。事到如今,这些往事也不必一一细数了。那一天,逃离鞍马山并非错误的选择。如今兄弟们只剩下两人,但我并不认为其他兄弟不幸。因为下山之后,兄弟们各自历经了岁月,与他人相逢,留下了某些事物。那个男人改变了兄弟的一生、与胧流之间的恩怨、京八流的历史、改变了一切。是因他而改变的。现在我以心魂支撑即将崩溃的身躯,只为了告诉他一句话。

草木窸窣声逐渐远去。我抬头仰望时钟,正好下午十一点三十分整。

真是的,他老是这样。

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出现,真亏他能当上邮差。只好,再等他一阵子了。

正当四藏在心中暗暗嘀咕时,似是听见了声音。他本以为只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不对,是人声,还有两道跫音。那家伙,又是最后一个。四藏深深叹了一口气,手撑地面站起。

「……双叶吗?」

「是!」

双叶回答的下一瞬,四藏便向前飞驰。他早已达到极限,却有某种东西驱使他前进。

这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想保护眼前的姑娘,也不是因为这个姑娘改变了兄弟,而是四藏本来就不会见死不救。

四藏从拼命奔逃的双叶身旁窜过,朝着直逼她身后的天明刀弥,拔刀施展破军。天明不是用大刀接招,而是急忙拔出不知从哪弄来的胁差。钢铁扭曲,发出骇人清响,胁差从刀镡处截成两半,断刃于空中飞舞,应声刺入地面。

四藏在生涯最后的夏日,对着不知胡说什么的天明凛然说道。

「天明刀弥,你休想得逞。」

「来打吧。」

「受死。」

天明抛下胁差刀柄,拔出大刀猛然劈落。在刀锋险些碰到鼻头的那一刹那,四藏向旁一跃躲开。四藏的呼吸带有某种特异的律动。原来当他飞驰时,早已施展了廉贞。

——四藏哥,快撑不住了。

他听着七弥忧心的声音。

「破军啊。」

四藏低声呼唤伴随着自己最久的招式。破军乃是一击必杀。只要击中,一切就结束了。

「我才不接那招。」

白刃发出轰然厉吼,两人宛如跳着轮舞,黑影摇曳不定。四藏接连出招,然而天明没用刀接招,而是身如柳枝般摇曳,避开全数攻势。那么就只能施展下一招,要保护的——

「彩八,双叶在这。」

两人到底是兄妹。四藏明白彩八在许久之前,就十分关心双叶。这一定是因为双叶与那一天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求求你,帮助她吧。

四藏仿佛听见彩八的声音。破军搭配文曲,使得刀锋轨迹诡谲多变,似是星辰落下,在看不见的盒子里四处跳动。

「你比先前还强啊!」

天明看似乐上心头地喊道。虽然他始终维持守势,四藏的锋芒却完全碰不到他。假如幻刀斋是以深不见底的经验来避开攻势,那天明就是本能敏锐到能对攻势做出反应。就仿佛是活上千年的武士之魂和怨念拒绝离开人世,为天明推波助势。这男人,比白天交手时更加厉害了。

天明的前发于夜风飞散,他以难以想像速度,在转瞬之间还刀一斩。脸颊被撕裂,血花四溅飞散。

「四藏大哥!」

双叶的喊声传入耳中。还听得见,现在倒下还太早。我还撑得住。

「我还……活着呢。」

四藏再次燃烧心魂喊道。他的剑随着似是某种事物燃烧的声音,再次加快速度。那是扬起的飞砂,碰到破军之剑的轰声。然而,却没传出剑刃交锋的声音。双方只是不断避开攻势。只要有一次错手,下一瞬就身首异处。不过只有天明是如此。

——四藏哥,危险啊。

「风五郎,抱歉了。」

天明挥出如阴风呼啸而过的一击,而四藏用左臂接下了。这一刀割伤皮肤,流出鲜血,却没有伤及筋肉。巨门仍活着,风五郎的意念仍活着。

四藏扭动手腕一刺,水面映出了摇曳不定的光影,这一刀只擦过了天明的肩头,却仿佛被锯子擦到一般。和服四分五裂,涌出的血将布染成鲜红。

这里是实质意义上的幕府落幕之地,有几百、几千名武士在此燃烧灵魂。如今只有两人在此,四藏却产生了横扫无数武士的错觉。不是个,而是众,不,是群集。对手逐渐成为了超越凡人的存在。

在这不见终点的攻防之中,四藏想起一件令他不解的事。

打从进入东京之后,他就只见过彩八一面。当时,彩八转达了甚六提出的推测。若将京八流奥义随着兄弟名字中的数字排列,数字相近者相斥,数字远离者相契。

他的推测恐怕说中了。四藏的确亲身感受到,破军与廉贞、巨门与廉贞能同时施展。然而,施展时巨门显然变弱,这是因为破军无法与巨门同时施展。

因此,彩八才将与破军数字最远,最为相契的文曲托付给他。也就是说,若将四藏现在拥有的奥义用数字来细数,就是四、五、七、八。

然而,最重要的是,方才他用巨门硬身时,竟能以手臂接刀并施展破军。意思就是——

奥义能够同时施展。

不,仔细想想这不对劲。由于四藏才刚继承,因此没有察觉,廉贞和文曲分明是邻近的奥义,为何能够互不相斥地施展出来。回想起来,打从与幻刀斋交手时就是如此。

「这究竟是……」

四藏出声嘀咕道。京八流仍藏有某种玄机。这恐怕也是最后的谜团,而这件事必定与师傅说过的、幻刀斋嘀咕的「半神」息息相关。

在山上时、在军队时都办不到;不,甚至连蛊毒前半战时也办不到。是因为奥义增加了吗?不对,是因为自己在剑术下了功夫吗?也不是。那么,究竟哪里变了。哪里——

「莫非是……」

四藏的眼角,映出了双叶呐喊的身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就只因为这点而已。不,这是剑术的三大要点之一,确实有可能。

这下终于明白京八流的真面目了。历代的所有传人全都走错了路。四藏仿佛听见七百年前,创立这个流派之人的祈祷。就在这绝命关头,在蜡烛烛芯已然烧尽,火光摇曳不定,似是随时会熄灭的这个时刻。

「我明白了……就差一点。」

热血濡湿全身。

廉贞、巨门、文曲都已无法施展,如今,破军也死去。

即使是如此,四藏依旧没有倒下。支撑他的不是体、不是技。仅有那唯一的事物,令他屹立不摇。

四藏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然而天明早已察觉破军消失,便直接招架。

不过,已经够了。我贯彻了兄弟们的意念。我达成了约定。

四藏、四藏、四藏。

兄长支撑我倒下的身躯,不停喊我的名字。

在战人冢时险些脱口而出,如今却久违地,似是回到鞍马山一般喊道。

「你好慢啊……愁哥。」

四藏在兄长怀里,柔声抱怨道。愁二郎不断喊着四藏的名字。这样可没办法传达给你啊。四藏抬起微颤的手制止他,手被一阵暖意濡湿。四藏如昔日般微笑,依序将三名弟妹的意念、自己的意念传达出去。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非提不可。

「愁哥……已经,能够施展八种了。」

四藏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是为了保护弟妹而不停遁逃,为了妻儿再次挺身而出,又为了未曾谋面的女孩而战的兄长,一定能够办到。

京八流的终点,并非是强取豪夺收集八种奥义。这听起来愚不可及,又极其天真。但似乎真是这么回事。尽管想传达给他,嘴巴却动不了。不,如果是兄长,一定能够明白。他已经参透了才对。四藏默默思忖,并对着眼底浮现的众人点头。

——还剩,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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