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嵯峨愁二郎轻轻放下弟弟,让他在地上歇息,随后视线转向天明,对着开始变天的夜空站起。天明也凝视着愁二郎,一动也不动。看似是想充分享受即将逝去的生命芬芳,故此心潮澎湃。
没错,生命的灯火即将燃尽,即使赶上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弟弟必定会这么说。
然而要说太迟,早就不只这一次了。若是那一天、那一刻,能跟兄弟们多多商量,不放弃说服他们,一切或许会有所改变。
不过,若是这么做,我或许就不会与妻子相逢,也不会有了孩子。甚至不会参加蛊毒——假如双叶依旧前来参加,恐怕早在天龙寺丧命了。不,一切都木已成舟。
现在问这些也没有意义。所有人都必须在当下做出抉择,费尽一生朝前方迈步,度过自己的旅程。所谓人世,就是无数旅程交织而成。
「愁二郎大哥……」
双叶取出小太刀。愁二郎明白,她那双小手并非因恐惧,而是因愤怒颤抖不已。
「不必拔刀。」
这是她自天龙寺相逢以来首次拔刀。当时愁二郎以习武之人能在无意识下对刀刃做出反应而制止她。
可是现在不同。在这蛊毒之中,双叶只有在那次拔出小太刀。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抵达这里。这种事,任谁都无法想像。因此愁二郎希望双叶维持现状。
「好厉害啊……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呢。」
天明刀弥。虽然文字不同,不过他的名字读音与我儿子相同,却又完全相反。如今我明白了,和名字没有关系。人与他人相逢,产生何种想法,又是如何活过,将会决定一生。
直到抵达东京都没遇上他。然而,天明也有着自己的旅程。若是我选择与兄弟们自相残杀,若是没有遇见妻子,若是对双叶见死不救,我或许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天明走的,可能正是我没走上的另一趟旅程。
「来打吧。」
「来。」
天明面露喜色,直冲上前,愁二郎则拔出腰间佩刀。两个截然不同的旅程碰撞,迸发眩目火花。
天明顿时哑然失色,如弹簧般向后一跃。他察觉到交锋时刀刃颤动,是因为破军厉声咆哮。
「这是怎么回事?」
天明看着出现崩口的刀。就在此时,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在夏风中急促且短浅地呼吸,施展廉贞。
「这招也——」
天明只惊诧了一瞬,旋即似是解放沉睡的某种事物,发出犹如惨叫的咆哮,猛然挥剑。
他的剑招有如旋风,有如雷霆,天明全身流露出一股魔性,以修罗般的速度挥出无数剑击。然而,他的攻势全被贪狼咬杀,于空中消散。
「那东西!是什么!」
天明的视线看向愁二郎的肩上。这是愁二郎第一次见到他神情如此紧张。
「我还、我还行,还行。」
还没完。天明体内仿佛有无数黑影蠢动不已。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左手松开刀柄,单凭一只右手挥剑,不过速度、力道却完全没变。天明以好似野兽的直觉嗅出贪狼弱点,他脚踩愁二郎脚尖,以左手对腹部使出发劲。
「这招如何!」
冲击犹如被炮弹击中。然而,即使中了这招,身躯依然硬如钢铁,牢不可破。巨门丝毫无损。
就在此时,黑门随着沉重声响开启。里头站着一群警官。光是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便混乱不堪,如今看到眼前的样子,更是仓皇失措。而橡就站在警官们的前方,门正中央。
「你忘了大警视的命令吗!不能踏出门外半步!」
再次制止警官后,橡力竭声嘶地高吼道。
「开门……开门了!」
「愁二郎大哥!」
「快走!」
愁二郎也在一瞬之间答道。
「求求你,和我一起……」
「我不能放这家伙进去。」
哪怕警官在内,他仍会见人就杀。若他一心只想取双叶性命,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阻挡在前,也难保万无一失。
除了这一点外,更重要的是,这是众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的旅途终点,愁二郎不希望此人踏入半步。这个念头驱使他这么做。
挡下如骤雨般落下的剑招时,时光仿佛受到挤压,和缓地流淌。这趟旅途的开始,愁二郎提出了和那一天相同的问题。
「你有心活命吗?」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
「快走,双叶。」
双叶落泪颔首,直奔向门里。天明朝她一瞥。
「看着我。」
愁二郎顺势一斩。破军之剑划破晓月,削下天明的侧腹。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天明脸上失去笑意,以往挂在脸上的愉悦也烟消云散。也不知天明在盘算什么,竟然直追向双叶。
他一瞬间从愁二郎身旁窜过,但愁二郎连头也不回,就对旁使出一记扫腿将他绊倒。愁二郎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事物都逃不过北辰的法眼。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天明脸色惨白,从四面八方猛攻而至。愁二郎施展贪狼和北辰,他挡下半数攻势,另一半则识破闪避。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明明这么爱你……再来啊!」
天明一面挥剑,一面对着不在此处的某人高呼。而他的剑,又再次变快。不,是他经由呼喊某人助势,使得剑术突飞猛进。
「你不是喜欢战斗。」
愁二郎摇摇头避开攻势,并怒视着天明继续说。
「你只是喜欢赢。」
「不对!」
天明勃然大怒,朝着愁二郎口吐鲜血。这招用贪狼和北辰都难以捉摸,使得愁二郎只能闭上双眼。
「我不会说这种做法卑鄙,因为你只想赢。」
「为什么打不中啊!」
天明的举止变得与顽童无异。不过,剑速又再次加快。他的惨叫混在刀风声中。肯定没错,这个男人就是活了数千年的武士集大成,也就是他们的终点。
然而,愁二郎却用那对听见双叶的声音、弟弟的声音,将愁二郎引导至此的耳朵——以能够捕捉所有动静的禄存,将他的恸哭悉数避开。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拭去鲜血,以眼角瞥见双叶在门里高喊。
橡也对着警官喊道。这姑娘是无辜的。是丰国新闻误报。上头早已严命,无论任何人入内,都不许伤其分毫。
「她抵达了。」
愁二郎对着唯一的妹妹喊道。天明好不容易避开的刀刃,倏地画下恍如新月的轨迹,撕裂肩头。文曲欢喜地跃动,似是在表达谢意。
「唔……我必须变强才行。否则娘会伤心……我得让爹认同……」
天明脸上万般心绪交织,最终归于虚无。眼下,初次见到天明的真面目。天明至今依旧抽抽噎噎地嘀咕,犹如梦魇缠身。
也不知他为何哀伤、为何寂寥,但那股骇人杀气依旧没有消散,甚至不减反增,而且变得越发强大。那家伙说得对,世上道理说不清的事可多了。而剑,或许正是其中之最。这一点,京八流也一样。
愁二郎明白四藏想传达的事。剑由心、技、体所组成。为何要加入心?心又能改变什么?不,确实能够改变。如今他已明白这个道理。
「并非抢夺,而是托付。这就是我们的剑。」
北辰、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以及,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武曲。现在,全数施展出来。脚似是联系一切,于虚空画出圆弧,从下方踢向天明的下颚。天明仰天而倒,朝天吐出鲜血。
「愁二郎大哥!」
此时,双叶再次高喊。
愁二郎这才发现。也不知是听见吉尔伯特的枪声,还是追着四藏来到这里;清风不止,吹得林间飒飒作响,大批军人从中现身,穿过广场直冲向愁二郎。
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
不,就在当下,分针转动,指向五十九分。
双叶恳求再等一段时间。就在警官险些将她推开时,橡挡在前方叫唤。警官们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涵,只说上头严命,便准备将门关上。
上野山风呼啸,和十年前的夏天如出一辙。军人宛如围绕砂糖的蚂蚁般逼近。然而,一切还没结束。
天明,他仍站着。他膝盖险些跪地,全身激烈痉挛,但仍屹立不倒,仿佛是在怒视让自己诞生在这世上的苍天。
「还没……还没……」
他碎裂的下颚微微颤动,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愁二郎。
这场战斗即将落幕,刀的时代也将结束,而自己的旅程亦是如此。
天明全身散发如溃堤般涌现的凶气,攻势也越发猛烈,愁二郎与之交锋,并最后一次喊着她的名字说。
「双叶,不要回来。」
只因愁二郎在逐渐关闭的门缝里,看见双叶脸颊落下泪痕,恨不得拔腿冲向自己。
人可以回首自己的旅程,但是不能回去。崭新的旅程,名为明治的这趟旅程,绝美的景致、耀眼的邂逅,都在前方等着你。
「原来在这。」
愁二郎不知对谁喃喃说道。
历经了七百年的京八流,和你一同踏上的旅程,原来终点就在这里。门中透出的光芒越来越细,仿佛丝线。时钟指针指向宣告今日结束的下午十二点,当指向宣告崭新的一天开始的上午零点时,愁二郎也毅然迈进。
——抵达者,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