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双叶在路上奔行。离开日本桥后跑了一阵,路上越发宁静,四处不见人影。这是因为远离闹区,同时也因为夜色渐深。双叶望向南方天空,并暗暗思忖——
现在到底几点了?
今晚是月色黯淡的夕月,不易推估时刻。尽管自文明开化后,时钟逐渐普及,然而在这种时候,终究还是只能仰赖知识。
双叶忆起故乡龟冈的猎人老爷爷的教诲。这个季节的天上仍能见到真珠星(注47)。眼下余晖将尽,应该是过了下午八点左右。
注47:指角宿一。
不只外出行人变少,就连日本桥也几乎不见警察踪影。不久前西边喧嚣不已,人或许都朝那边去了,这想必是遭通缉的某人所为。
不时见到人影,双叶便躲进巷弄打探。假如现在过了下午八点,至少得过三个小时以上,宽永寺大门才会依照计划开启。时间充裕,应该来得及。不过,或许有人早已抵达了宽永寺,太早过去恐怕会有危险,在门正好开启的时刻抵达也许更好。如今与愁二郎重逢,换言之从现在起,应当无须考量与其他参加者的进退应对。
神田川即在眼前,上方架了两道半圆形的石造桥梁。
「是万世桥……」
愁二郎曾提过。这里本来有个筋违见附(注48),以及一座冠上相同名称,称作筋违桥的木造桥梁。而那座桥在距今五年前的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改建。本来应该念为「Yorozuyobashi」,然而没过几年,大家就念成了「manseibashi」,如今则演变成称呼不一。
注48:见附指驻留番兵(门卫)的番所(门卫室)。筋违见附为江户城三十六见附之一。
度过万世桥,眼前便是崭新的街景。话虽如此,此处并非和横滨、银座一样全是石造建筑,多半是木造住家。尽管没来过此地,但愁二郎曾告诉双叶此处有着这般景象。
此处,本来被人称作外神田,近来多半被人称作秋叶原。听说名称由来,是因这一带于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毁于祝融,因此复兴之时,改为祭祀防火之神秋叶权现而得名。
——就快到了。
双叶走在秋叶原上。只要走到这,距离上野便不远了。即使像现在这么悠悠地走着,也花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宽永寺。
「……末广町。」
双叶见到看板上的名字,便嘀咕一声唤起记忆。这里也曾毁于战火,因此取名为末广,祈求城镇长久繁荣。
这也是跟愁二郎现学现卖。他在做邮差这个工作时,地名就不时变来变去,光是要记住就伤透脑筋。由于没空跑遍整个东京府勘察,只能姑且记入脑中,因此从第二幕开始前就不停教导双叶。如今,她便活学活用了。只要走到末广町,上野就近在咫尺。
现在几点了?双叶一路悠悠地走来,还不时停下脚步。真珠星已然隐没,似乎过了下午十点。如今应该直奔宽永寺,还是时间尚早呢?愁二郎还没追上来吗?双叶回过头时,从远处看见一道微小的黑影。
「啊……」
她不禁出声。是人。一个人,看上去不像警察。从身长来看是个男人。或许是愁二郎。不,也有可能是卡姆伊克查——
「果真是你。」
距离还很远。然而,正因为四下无声,才听得格外清晰。野狗似是察觉有异,猛然叫唤。
双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论是惊诧、绝望,甚至希望,她都全数吞下,旋即转过身去,浑然忘我地狂奔。快逃。在她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躲起来也没用,必定会被这人找出来。往上野,去宽永寺。这么跑下去,必定会在开门之前抵达,不过这件事回头再想。若是停下来,必死无疑。现在只能跑。
哒、哒、哒、哒,耳中传来别人发出的轻盈跫音。前方应该有个不忍池,尽管不晓水性,应该要赌一把跳进池里吗?有办法逃到池边吗?
起步奔跑时,双方至少离了五十公尺。双叶回头一望,不禁倒抽一口气。已经只差三十公尺了。那人顶着一张冷峻的脸庞,不,是仿佛失去所有情感,面无表情的脸庞。那个男人,天明刀弥他——
「别跑啊。」
就连声音也平淡得像是收到电报的机器声响,毫无情感可言。即使问这人为何要交手,也是无用之举。打从第一次见面,双叶便如此肯定。然而,她却有话想问。不,是嘴巴擅自开口说。
「卡姆伊克查大哥他——」
「啊啊,那个拿弓的人。死了。」
天明愣了半晌,便冷冷地答道。那道声音听似没有丝毫兴趣。
双叶将气力灌注于双脚。她感到愤怒、哀伤,但是为了卡姆伊克查,她不能死在这里,这股强烈的意念,驱使她的双脚前行。就在此时——
「啧。」
传来用力咂嘴的声音。不是双叶,也不是身后的天明,是从前方。前方巷弄赫然冒出如黑影般逐渐扩张的巨躯。
「快逃!」
双叶凄厉地喊道。男人没有停下步伐,走到街上,两手伸向腰间。就在男人走到道路正中时,忽然面向两人,昂首挺立。
「快走。」
他只以对着孩子说话的温柔语调,以流利地道的优美日语,讲了这么一句话。随后吉尔伯特怒视双叶身后的人,并阻挡他的去路。
二
你说呢?
吉尔伯特在巷弄倚着墙,对着M1861海军型搭话道。这把手枪只有放入一颗子弹,维持着当时的样貌。这枪维持着无法送还原本的主人,南军英雄——不,好友石墙(Stonewall)杰克森最后一程的样貌。
吉尔伯特失去了好友、尊严以及一切,只为寻觅死地,而漂流到这个遥远东方的国家。他曾想过用这把枪自尽。但当时杰克森——
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将自己的名号留给军舰,用这句话挽留了他。
吉尔伯特手伸向卷烟。这是克里米亚战争时,自鄂图曼帝国引入英国,尔后迅速普及的东西。在这国家仍取得不易,这是他事先卷好的最后一支。他叼着烟,心中思忖。
我现在,有找回自我吗?
如今霍乱也在英国蔓延,要拯救家人和故乡需要钱。然而,光是带着钱回去没有意义。他必须以那一天的丈夫身份,顶天立地的父亲身份,再次打开那道老宅大门。为了达成这两个目的而进行的这趟旅程,也接近了尾声。
吉尔伯特摸索裤袋寻找火柴。这东西在二十年前于英国流行,最近几年在这个国家也弄得到。当他想起是放在胸口口袋时,忽然听见跫音,便停下粗壮的手。他从巷里窥探街上情况。
「啧。」
随即啧了一声。咂嘴声之所以格外响亮,是因为他将正想吸的卷烟从口中抽出。
我找回自我了吗?吉尔伯特再次问自己。他将卷烟塞入胸口口袋,走出晦暗不明的巷弄,并从腰间拔出军刀和手斧。
「快逃!」
少女喊道。
距离开门仍有一段时间。太早抵达只会撞上其他人,吉尔伯特才会潜伏在此打探。
假如真要逃,那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出来了。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吉尔伯特将心中意念转为话语道。
「快走。」
「吉尔伯特大哥!」
我几乎没有陪伴两儿两女长大,是个混账父亲。不过他们都明白我是为国奋战,也似乎以我为荣。妻子——蕾拉的信上是这么写的。
温柔体贴的长男、善解人意的长女、满怀正义感的次男,以及比任何人都不怕生的次女。这么做是因为假如孩子们身在此处,一定会求我帮助她。吉尔伯特再次对着眼前的少女,对着双叶,如循循善诱般说道。
「别说了,交给我吧。」
与孩子们的回忆,和双叶一起从身旁窜过。袭向吉尔伯特的不逞之徒,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果真会引来强者啊。」
吉尔伯特一瞬间便明白,这人并非毫发无伤便能击败的对手,若是留一手就无法战胜他。假使自己身中一百刀,就还他一百零一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Try me.」
吉尔伯特嘀咕道。随后,就如同自己的浑名,传说中的双足翼龙般厉声咆哮,猛然扑向对手。
对手先发制人,剑击速度快得惊人,当吉尔伯特以左手手斧勉强接招时——
「天明刀弥,你叫什么?」
对手悠悠地问道。
「闭嘴,小子。」
吉尔伯特转动手斧将刀拨开,旋即以军刀劈向脑门。然而,却传出了高亢金属清响。
这一击竟然被本应拨开的刀接住,这人身法快得像是镜中映出的光芒,单论速度,对方可说是胜出数筹。
那又如何。吉尔伯特以军刀压制对手,并抡起手斧挥向天明那险些跪地的膝盖。
天明向侧边一跃,以毫厘之距避开这一击。还不仅仅是如此,他同时反手抽出胁差,朝握住手斧的左臂一斩。天明过去似乎从没见过对手舍身与他一战,因此希望能毫发无伤战胜对手吧。不过吉尔伯特即使四肢不全、命悬一线,甚至是再也无法战斗也无所谓。
天明脸上浮现惊恐,脚跟紧踩地面,向后滑行了几步。
吉尔伯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猛然踏步前行。因为他明白,只有跟对手近身肉搏才有胜算。
对方吃惊了。
那又如何。吉尔伯特再次暗暗嘀咕,他猛力握住手斧,仿佛连握柄都快折断了。刚才那一刀虽然斩伤皮肉,但势头不继,因此没有伤及骨头。
天明难掩惧色。吉尔伯特以军刀接连刺向地面,而天明顺着跃起势头连滚带爬地避开。当天明终于站起身时,吉尔伯特以满是鲜血的左手,奋臂掷出手斧。
天明没有向一旁躲开,也没有后退,那对宛如黑曜的双眸闪闪发亮,他直冲向前,伏低窜过手斧。吉尔伯特抡起军刀朝上一斩,而天明再次加快速度,拉近距离。
而吉尔伯特也再次迈进。即使被利刃砍伤肩头也无妨。他如钟摆一般,猛然以前额撞向天明鼻梁,旋即又以满是鲜血的左拳痛击腹部。
「这简直乱来……」
「好过你。」
朝上一斩的军刀险些削过鼻尖,天明又向前迈步。他顶着惊诧的神情,仿佛是只对人体、鲜血产生反应一般,又像是被某人命令似的。胸口中了几刀,不过,烟卷没事。在这生死关头还想着这种事,蕾拉听了肯定会呆呆地看着我吧。
「Stand with me,Stonewall.」
方才朝上一斩后,军刀就已经脱手。要战胜这个比自己更快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
吉尔伯特抓住天明的脖子,发出直冲天际的呼吼,并身如风车般回转,将他狠狠砸向墙壁。
「嘎啊——!」
天明发出苦闷的嚎叫,额头流出鲜血。不过,吉尔伯特的腹部也一样。天明反手抡起胁差,深深刺入腹部。
「Not yet.」
吉尔伯特振奋精神,向前奔行。他抓着天明的脖子,用天明的脸削过墙面。
「放手、放手、放手!」
天明如孩童闹脾气般连声喊道,握着胁差的手如同单摆前后晃动,一次又一次地挖开腹部。
然而,吉尔伯特却紧抓不放。他宛如龙伸出利爪一般,咬牙吞下满口鲜血,并以乌云降下落雷之势,将天明重重砸向地面。
尘埃飞扬,当吉尔伯特舒了一口气时,一股热流涌上咽喉。
「嘎……」
天明倒卧在地,右手伸向后方,他手中的刀刺中心窝。尽管伤口不深,依旧是刺中要害,要夺人性命绰绰有余。
世上竟有人吃了这一击,头骨还没碎吗?吉尔伯特紧咬牙关暗忖,随后才发现真相。当天明即将被砸落地面时,瞬间将左手挡在头与地面之间。
这种事只有灵光乍现才想得出来,根本没人实际办得到。这人是基于天性,不,天生的魔性才办得到这件事。
「好,赢了……」
天明倒卧在地,睁开单眼窥见时,吉尔伯特已然全身乏力,应声向后倒仰。
「好痛……力气真大。」
这男人似是看得见死亡,他看我即将死去,便迈步前行,仿佛彻底失去兴趣一般。他接回脱臼的左臂,走向宽永寺。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厉害的骑士,而我能够见证这个过程,这不是很美好吗?
我听见那天蕾拉对我说的话。这里一定与约克郡相接。我对着星光斑驳的夜空致歉。我并没有打算赴死,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
——爸爸要去打倒坏人对不对?
我听见那天孩子们对我说的话。这句话一定能够传到约克郡。我跪地撑起身子,对着地球的另一端回答。对,没错。现在的我能说出口了。
「咦——」
天明回过头时,吉尔伯特的双手从身后抓住他,使他动弹不得。吉尔伯特倾尽剩余的所有力气,将天明抓起。
「为什么……咦……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天明目瞪口呆地说。他的手脚不断挣扎,吉尔伯特却没有松手。虽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东西消失了,但他错了,还没有消失。
「喂,我要去追那个丫头……放开我……」
这小子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我才不让你去。
在我心中的火焰燃烧殆尽之前,哪怕是拖住你一分,甚至一秒也好。不论天明如何气喘吁吁地刺着手臂、腿部、腹部,吉尔伯特都不会感到疼痛了。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声音也逐渐离他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吉尔伯特看见天明已然挣脱,背对着他远去。他坚信已经争取到足以让双叶脱身的时间。比起满怀荣誉的骑士,他更相信自己成为了令妻子、儿女引以为荣的丈夫、父亲。
已经可以抽了吧,当吉尔伯特颤抖的手伸向胸口时,脑中忽然闪过那个男人的事。第一次见面时,和双叶在一起的武士。Dance man已经死了吗?不,那男人没那么容易丧命。他现在,应该正四处寻找双叶吧。
意识逐渐模糊,想到这时,吉尔伯特将手伸进怀里,取出M1861海军型。
枪口不是瞄准自己的脑袋,他也看不见天明的背影了。吉尔伯特怀抱没抽到最后一支烟这一丝未了的遗憾,嘴角微微上扬,对天空射出身为龙骑兵的最后一颗子弹。
——还剩,四人。
